第32章(1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2915 字 7个月前

大雨激荡, 天穹阴沉晦暗,登上这六重危塔的玄衣帝王,鬓发湿透, 挟着塔外瓢泼大雨的寒气踏进这第六重塔。

他外衣颜色深深浅浅, 淋到雨, 漆黑的发丝黏在俊美面庞上, 叫他如日月疏朗的气质添了一□□人的美艳。

见到是她时,淡漠眉眼错愕一瞬,微皱起好看的眉头:“……”

他身后还跟着几人一并上来, 却见陛下他顿住不动,摆手又让他们下去。

众人并没看到是谁, 乖乖退下去,吴有禄走在最前头,也只隐约瞧见一道天水青的纤瘦身影。

稚陵心里忐忑, 乖乖行礼:“陛下万安。”

她站在琴旁,琴上坐着一只灰色不知名的鸟,正是那只鸟发出啾啾鸣叫。

她低着头,只能瞧见他被雨打湿的玄色锦袍的衣摆银线绣着的芝草纹样。

地面积了一层灰, 她走过来留下一串脚印,只见他便也踩着她的脚印, 向她走过来。

临窗观雨的软榻,时久年深, 同样破败不堪, 她刚刚为了坐下,特意收拾干净了, 这会儿便宜了即墨浔,他大马金刀坐下, 才淡淡说:“起来吧。”

稚陵直起身,却没看他,即墨浔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遭,似有探究,又似在等她开口。

她干巴巴说:“陛下怎么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拨动琴弦,弦铮的一声响,惊得那只灰雉鸟扑腾一下,稚陵连忙要伸手去抱它,慑于他在,收了动作。

他淡淡说:“朕还不能来了?朕不来,何时才会发现朕的婕妤,在这里遮遮掩掩的,不知做什么好事。”

稚陵因着心虚,低垂眼睛,听他的话后,愕然抬眼,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臣妾在这里……避雨。”

“避雨?用得着上到最高层?莫不是听到朕的动静,先避了几层,又避了几层,最后避无可避了。”

他仍没有抬眼看她,磁沉嗓音一样漫不经心,稚陵却晓得他语气里有些不愉。修长指尖轻轻摩挲着琴上雕琢的烂柯观棋的典故。

稚陵全被他说中,哑了哑,认错说:“臣妾知错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但认了错总归是对的。

半晌,却不闻即墨浔的回应。

她只顾低头,又听见啾啾声,稍微抬起眼,才见他伸了手指在逗鸟,好一派闲适自在,对她的话,似乎没听到。

这般静了一会儿,即墨浔忽然朝她勾了勾手。

稚陵踌躇着上前,不想,他牵着她的衣袖,稍用力一扯,就把她给扯到了怀里,旋即只见他慢条斯理抬手抚着她的脸颊,酥痒难受,稚陵大惊,惊道:“陛下!”

这可是白天……况且,况且还有许多人侍候在下面。

飞鸿塔可一点儿也不隔音。

她的手挡着唇,细腻如白瓷的脸庞擦他鼻尖,离这么近,潮湿雨汽从他身周蔓延开,仿佛染得她身上也潮起来。

龙涎香气浓烈弥漫,一瞬间,四下竟全是他的气息。

他英俊淡漠的眉眼近在眼前,修长的手轻易掰开了她的手,继续摩挲起她的颈项,似乎在量夺这纤细脖颈的尺寸,嗓音低哑又冷漠:“哦,爱妃不想要朕这么对你么?”

稚陵被他说得脸色顷刻绯红:“陛下,……”

只是一瞬,她望见琴,不由自主地想,那他有没有这样对别人过呢?倘若有呢?

绯红脸色又立即煞白。

即墨浔正端详她的神色,看她脸上乍红乍白,抽回手去,冷冷松了怀抱:“不想伺候,就下去。效仿别人,欲擒故纵的法子,旁人也就罢了;你也要用。”

恐怕这段时日里,他每每跟顾以晴就这样吧?难道在他上来看看是谁的时候,他以为是顾以晴么?

想必他一定觉得,此处偏僻,他只带着顾以晴游园游过这里,所以对她出现在此,他以为她是,和顾以晴那日说的一样,是“效仿”她要献媚取宠不成?

是了是了,难怪他刚刚唤的是“爱妃”两字,而非她的名字。

稚陵心中微微一涩,只是苦于不能把真相说出,以免形象不保,可这会儿被他这么揣测行径,实觉冤枉。她难得有了几分脾气,从他怀里下来。

刚刚被他揉弄得软了身子,下了地一踉跄,不小心撑了一把他的肩膀,肩膀宽阔结实,即墨浔的目光微冷,仿佛在说,她竟真的下来了。

那视线跟着看她抱起了琴,不忘把那只小灰鸟搁在琴上,向他微微颔首,当真转头要下楼。

天水青蝉翼纱的宫裙翩跹轻盈,拂过地上尘埃,即墨浔在原地坐着,没想到她的确如此听话,不由叫她道:“回来。”

稚陵刚迈出一级台阶,就听到声音,只得停下来,却也只回过身,站在木扶手处,垂着眼睛,发髻微乱,簪的钗子歪了些,摇摇欲坠,疑心是刚刚在他怀里蹭的。

“准备到哪去?”

这话问得可稀奇,稚陵微微抬眼,即墨浔在那破旧软榻上坐着,尊贵俊美,与这四周破敝环境,有一些格格不入。

他眉目冷冽,一手搭在小案上,模样肆意。

稚陵想,她自然是到楼下去,他不让她呆这儿,楼下也不让呆了么?她虽有勾引他的前科,但这回,委实是冤枉了她。

只是他忌讳别人献媚取宠,所以现在这么不高兴。她一时不晓得怎么哄他高兴,想来她只要不出现,过一会儿,他可能自己就高兴了。

她低声答道:“臣妾下楼去。”

即墨浔听了,那双眉皱了皱,却冷笑了声:“爱妃吊朕的胃口,吊了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数多了,就叫人不耐烦。……既然做了,怎不承认?难道前几回,朕听到的琴音,不是你?”

稚陵微微诧异:“臣妾……”她只好垂头认下,“是臣妾。”

他手指点了点小案,示意她过来,稚陵抱着琴,缓步上前,把琴重新放在案上。那只雌雉鸟也跟着颠了一颠,稚陵连忙小心地把它抱到一边。

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迟疑着开口:“但臣妾没有想着吊陛下的胃口。”

即墨浔当然不相信她的解释。

他只说:“既然苦练了,闲来无事,爱妃弹一首曲子给朕听听罢。”

他目光掠过她的脸上,稚陵心里不知作何想,只好宽慰自己,好歹苦心练的曲子派上用场了。

她跪坐琴前,从开头弹起来。

琴音幽幽响起。

低抑哀沉,宛转凄凉。

塔外,大雨萧瑟,蓦地闪电划破天穹,叫晦暗室中亮了一瞬,紧接着,轰隆春雷滚滚而来。

即便外头雷雨交加,雨声激荡,雷声轰鸣,她却半点没有被雷雨声惊扰,琴声行云流水。

近前那只雉鸟却不知为什么,使劲儿扑腾着,发出哀鸣。

稚陵猜测,难道鸟儿通灵,晓得她弹的这支曲子的典故,也与雉鸟相关,所以被琴曲打动……?这样说来,她也能与那个街头卖艺的琴师的水平相较一二了么?她心中自嘲地想了想,怕是不能,那人是为了重病的妻子典琴卖艺,而她……她只是为了讨好她的丈夫罢了。

她一面回忆着谱子,一面分神想着,等弹完这支《雉朝飞》,她以后都不会再弹了——也不会再弹琴了。

琴声和雨声交迭,她专注时,即墨浔注视她的眼神却蓦然变得幽深。

他又不是傻子,这开头的一段,月前,他陪着长公主散步散到了雪竹林时,听到过一模一样的。

前几日他还真当是顾以晴在那儿哀怜自伤,弹起此曲。

召了顾以晴过来弹琴,昨日问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她说是……《捣衣》。叫她弹,她又说不会。

等稚陵弹毕,只见那只灰色雉鸟乌黑的圆眼里仿佛沁泪一般哀伤,受伤的翅膀却还在费力扑腾着,要扑到她身上来。

稚陵只得抱起它,见包扎的纱布浸湿血迹,心疼不已,便准备低头重新撕下一截裙摆给它包扎。

即墨浔的嗓音蓦然响起:“这曲子叫什么?”

她抬眼,即墨浔狭长双眼幽幽地注视她,那视线和先前带着些许冷漠不同,幽深莫测,像能洞穿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