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前生IF-1(1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348 字 7个月前

永平七年, 三月初,宜陵春光大好。

“阿陵,明儿去不去放风筝?江边肯定许多人, 若要去的话,我们早一点去!我还叫了小云她们——”

阿桃说着, 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明媚阳光洒入窗牗, 她眼前的粉衣姑娘托着腮,一双点漆般的黑眸似有似无瞥着窗外, 这时节,宜陵城的东风催得万树绿叶蓁蓁,外头春光正盛, 她像看愣了神,听阿桃说完以后,才回过神来,含笑同她说:“是去放风筝?还是去见……”

阿桃轻咳一声打断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她便只是笑着望自己了,阿桃破罐破摔说:“唔,那你到底去不去嘛。再说, 难道你不想趁上巳节和那个谁,见一见?……”

眼前姑娘双靥薄红,微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想过。”

阿桃知道她心中的人是谁, 可委实不知样样都那么好、喜欢她的人能从石塘街排到城门口的阿陵, 怎么会看上个锯嘴葫芦。别人不说, 城东张员外家的小公子也比他强。

又听她微微烦恼地叹气说:“可我……我总不能自己开口呀。”

阿桃忖度,石塘街那个少年,病恹恹的, 素来沉默寡言,看起来不像是主动开口的人,——这的确叫人难办。

她想了又想,便说:“唔,若是在江边水滨遇到了,你可赠他一支兰草,委婉地表达心意嘛。”

稚陵抬起眼,笑道:“如何才能在江边水滨遇到呢?”

阿桃目光一转,忽然灵光一闪,拍了拍胸脯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阿陵,你记不记得息黄渡向西百十步的那块青湖石?咱们小时候常去玩儿的——你到那里等我。保准不让你落了单。”

稚陵手指摆弄着桌案上的影青茶盏,敛眉说:“阿桃,万一他不来呢?”

阿桃说:“那……那我现场给你逮一个最俊俏的少年郎。”

“……”

事情就这样约定了。

入了夜,春夜里东风微冷,已这样晚,稚陵从窗中眺望院门,依然不见爹爹和哥哥他们两人回来。

丝丝冷风钻进屋子,娘亲挑了挑灯芯,烛光亮了些许,她复又缝补起手里的衣裳,轻声地说:“听你爹爹说,近几日出了些事情,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似乎……来了什么人,还与朝廷有关系。阿陵,困了先睡罢?”

稚陵心想,这巴掌大的小城,不知有什么事能忙个好些时日不回家;往年朝廷的钦差来此,也不会这样忙碌。

她失落道:“明日我想去衙门看看他们。”

“不在衙门哩……他们是去南营了。”娘亲笑了笑,从针线里抬起头来,说:“不是说约了阿桃到江边放风筝?”

稚陵说:“那顺路正好去南营……。”

娘亲拿她毫无办法,笑说:“这衣裳要缝好了,阿陵到时候一并带给你哥哥去。哦,还有,也不知在营里吃的怎么样,你爹爹总说味道不怎样,娘做几个菜,……对了,他们父子俩忙得很,得补一补的好,再炖一盅银耳百合羹……”

稚陵扑哧笑出来:“娘。我可就两只手呀。”

翌日一早,稚陵坐在妆镜前梳头发,晨光熹微,可辨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望着台上的那支兰草,心里莫名便发紧,他……到底会不会来?至于阿桃说的包在她身上,这时候也叫她心里打鼓。

即便来了……这支兰草,他会收下么?

或者说,是她的心意……

思绪纷杂,梳子险些滑出了手,恍回过神,她抿了抿嘴唇,纤长手指在妆奁里挑挑拣拣,拣出两朵山茶绢花,簪在发间,想了想,复又抬手取了下来,另换了一支石榴红珠的步摇。

她今日画了格外好看的妆容,连描眉毛,也对着镜子瞧了又瞧,瞧到自己眼睛都花了,才勉强觉得还可以。

她想,若他来……若他来看到她画这样好看的妆容,会不会想到,古书上那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想着想着,她嘴角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好心情地准备出门。临下楼时,她忽然想到,那到时候,他知不知道这妆容是单单为他画的?

于是踌躇后,她缚上一重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了上半张脸。

娘亲把给爹爹和哥哥的饭菜备在小食盒里,罩上一重白棉布,另还有缝补好了的哥哥的袍子,是要一并带去南营的。娘亲还嘱咐她路上多多小心。

坐上马车去到江边,下了车,别说小云她们,便是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而等她到了阿桃说的息黄渡,这向来冷清的渡口,她眺望着,今日倒有许多船只在江上往来。这里游人尚稀,只零星的一些人,在水滨芳草上沿着江岸逶迤漫步。

江水滔滔东流,她循着小路向西,见到这片河滩上数块嶙峋青湖石,果然也没有人在。

然而等来等去,不见有人,从起初担心要弄脏了弄皱了身上的石榴裙,直挺挺站着,到后来腿都站得发麻,终究还是拂了拂灰尘,坐在了青湖石稍平坦处,托着腮,对着江面发呆。

只见一轮火红太阳整个儿跃出地平线,橙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江水,江上波光潋滟,万丈光芒刺穿江面上的朦胧水雾,往来的船只愈发多了,依稀还可以看到对面稚川郡的重重青山。

她等得无聊,握着那支尚未送出的兰草,在手里转来转去。

她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呐,这支兰草送给你……你知道它,它是什么意思么?”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她毫未注意身后有踏过野草的脚步声,自顾自地,只专心琢磨着怎么同他开这个口。

阿桃昨日说,不要拐弯抹角,男孩子猜不出来的,既然决心要开口了,干脆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不必给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

她狠了狠心,做出伸手递出兰草的动作,咽了咽口水,说:“你这么聪明,……聪明人,不会这个时候,不聪明了吧?……你怎么不说话?看着我,告诉我,你心里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我——”

背后突兀响起一道少年声音,吓得稚陵手劲儿一松,兰草掉下去,被另一只手接在掌心,他摊开了手,是要还她。

稚陵脑子一嗡,心头扑通扑通乱跳一气,她没想到他来得这样突然,在她背后竟不说话,——但这般沉默寡言,也一向是他的风格。

她不及多想,心中简直一团乱麻,绯红色悄然攀上耳根,这时候,她竟不大敢回头去瞧他,绷紧了后背,仿佛被定在这方青湖石上了,电光火石间,她急道:“你还给我干什么?我都送给你了……”

“我——”

她心慌意乱地打断他,抢白说:“我知道了——你自小,身边也没有人跟你说过这种话罢,……”

背后默了下来,她缓下了声息,指尖绞在一起,掌心一层薄汗,试着平复激烈心跳,慢慢地续道:“不要紧……你不知的话,我,我可以一点点地告诉你,一点点……说给你听的。”

她顿了顿,声音含着笑意:“好不好?”

稚陵的眼角余光仍瞥见身侧那只手,动也不动,摊着掌心,掌心上是她那支翠绿的兰草。

……为什么不收呢?她这会儿心里既焦急又紧张,他的反应简直耗尽了她一鼓作气的气,以至于再而衰,现在像有什么堵在了喉咙里,屡次张嘴,都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水滨芳草如茵,眼前是浩浩荡荡东流而去的长江水。

是江水声太大,所以,她才听不到他的回应么?她惴惴的,犹疑了许久,垂下眼睛,攥紧了手里的淡红绢帕,轻轻说:“你放过风筝吗?阿桃说她这次带来的风筝,是从北边儿的老字号买的。我们一会儿可以一起去放风筝……。”

也没有反应。她几乎要攥坏了绢帕,似觉有如炬目光点在她后背,好不自在。

“……过几日,戏园子里要演新戏本子,叫《白蝉记》,要不一起去看罢?”

还是没有回应。她不禁黯然起来——他一定因她的这番话很为难,所以连往日常常做的事情,这时候也不肯轻易答应她了……。

“没关系,你不想出门的话,我叫阿桃她们去就好。”

她心中轻轻叹息,余光却看到他依旧伸在那儿的手,或者叫,僵在那儿。

他掌心翠绿兰草被风吹得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别开了脸,伸出手,替他缓缓卷起手掌,握住了兰草。

相触的一瞬间,那只手掌心薄茧微微粗糙,掌心温度传来,温暖的,像一团火。这触感霎时间叫她浑身战栗,指尖轻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新鲜的,令人面热心跳的触感。

——可是他的手皮肤细腻光滑,怎么会生出茧来?

她惊着回头去看。

未曾想,身后长立的少年,是一个陌生的锦衣少年郎。

此时,他神情淡漠,一双狭长漆黑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他那身玄色锦袍在江风里猎猎翻飞,额头系着玄色金绣的抹额,长发高高束起,乌黑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拂过俊美面庞。

他似乎不曾因她刚刚那些话有什么尴尬的反应,眉眼淡淡,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死水无澜般沉静冷漠,事不关己一样,说:“这位姑娘,请问,南营怎么走?”

稚陵呆在了当场,脸色乍红乍白,听到他低沉声音,方才愣愣地抬手给他指了指方向,并僵硬着说:“那边。”

玄衣少年收了手,扶着腰间佩剑微微颔首:“多谢。”

说着,他转身走了,稚陵顺着茵茵芳草看去,不远处杨柳树下栓着一匹乌黑发亮的黑马,还有几个赭红袍子的壮汉等着他。他们一并上了马,不像是本地人。

稚陵迟缓地反应过来两件事:

第一,他们去南营干什么?

第二,她的兰草……!

稚陵提起石榴裙想要去追,然而那少年早已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几十步开外,留给她一截杨柳枝下的颀长背影。她愣愣站在了原地,恍惚了两下,这时回想起来刚刚自己鼓足了勇气说的那番剖白,咬了咬唇,这叫什么事啊。

她灰心丧气地坐了回去,抱着膝把脑袋埋在了膝间,才想起自己脸上缚着面纱来着——幸好幸好,丢人还没有丢尽。

那支兰草,直到玄衣少年走到了杨柳树下,才淡淡地重又将她刚刚卷上的手掌摊开了,垂眼瞧了瞧它,道:“兰草,是什么意思?”

身侧几个壮汉面面相觑,都摇摇头,有一个说:“一根杂草,不值钱,殿下扔了吧。”

他静了静,却攥住了,收到怀里,旋即静默无言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肚,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

众壮汉见状,也没甚在意那区区一支兰草的命运,立即驭马跟了上去。

马蹄哒哒,踏过草野,不见踪迹了。

稚陵听到身后的马蹄声逐渐远去了,托着腮,心里暗自想,都怪阿桃……都怪阿桃怎么还不来!

她在这青湖石上坐了半晌,眼见着江上船只来来往往,日头渐渐高了,小云她们姗姗来迟,拿了风筝,稀奇说:“怎么阿桃还不来呀。阿陵,你是不是等了半天了?”

何止,她现在简直度日如年。稚陵无可奈何,眺望城里的方向,摇了摇头:“不知道。”

小云说:“说不准她在和那个谁待在一起呢,我刚刚就瞧见他也到这边来了。唔,算啦,我们先去放风筝罢!”

稚陵俨然已无放风筝的心思,仍坚持要在这里等候,谁知道过了晌午,阿桃都没有来。

她想阿桃看来大约是忘记她在这儿了——类似上一回,约好一起去书舍读书,她说书舍里闷,出去溜达溜达,于是溜达到了隔壁街上点心铺子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稚陵轻轻揉了揉额角,整个人如被春日明媚阳光晒蔫了一样,沿着江边走了走,也撑不起力气来,到过了午,她已不抱什么阿桃会想起还有个人在这儿等她的希望,哪知道,不经意抬起眼时,看到芳草路上慌慌张张一路小跑的黄裙子少女,向她匆匆忙忙跑过来,大声喊她:“阿陵!阿陵——”

稚陵心里更不存什么她能把人带来的希望了,现下只关心阿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扶住她问:“阿桃,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阿桃使劲摇头,喘着气:“阿陵,他走了!”

稚陵愣了愣,“谁走了?发生什么?”

阿桃将她去石塘街院子敲门,无人应答,以及问了街坊邻居,说他们好几日前就已经拾掇东西走了。

稚陵一时怔住,对着滔滔江水,明媚春光,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桃很担忧她:“阿陵,别难过了……那个谁,能做出不告而别这种事,咱们也不必念着他了。”

稚陵垂下眼,想起早上自己那番剖白,又觉得有些了无意趣,轻声叹息,只说:“我没事的。”

缘来则聚,缘散则去,何况是这样浅薄的缘分。

她冥冥地想。

……早知道便直接跟小云她们一起放风筝去了,白搭上了大半天,耽搁了好春光。

她心觉今日诸事不顺。

她今日还要去南营探望爹爹和哥哥,怀着淡淡愁绪,往南营的方向去了。

这使她复想起早间碰到那个玄衣少年郎,——他们也去南营,做什么?难道是应招投军?可是没有听爹爹说要募兵……

她忽然一僵,此时他们不会还在南营罢?可千万千万,不要撞上。她回想起那事,便觉得脸上烫得惊人。

——

傍晚时分,残阳斜照,从南营的南面角楼上眺望而去,只见江水上浮光跃金,船只依稀被映得波光粼粼。春风和煦,几名身着甲衣的男人一一向这笔立的玄衣少年介绍着营中布置巨细。

“倘使殿下要增筑防御工事,末将以为,从西南此处到……”

裴桓听着爹爹他说话,便向西南角瞧了一眼。连着数日在南营里连轴转,为迎接齐王殿下即墨浔的到来,忙着整饬上下,已好久没有合眼。

原以为他是后日到——哪知道今日来得这般突然,没有什么浩大仪驾,只轻装快马就来了,叫他们措手不及。

即墨浔看上去……不知高不高兴,满不满意。

宜陵城一向不是什么得朝廷重视的地方,兵不多将不足,军备也都不知是从哪一朝哪一代传下来的。方才陪同即墨浔去校场时,他看他眉头微微一蹙,恐怕是很不满意的了。

即墨浔此来,是要为宜陵新修防御工事,添拨兵马驻军。

这可是大事——想来,恐怕是赵国有了什么新动作,须叫人警惕提防。

裴桓思绪微顿。

即墨浔已简略看过了地形地势,众人一并下楼,须臾到了箭塔下,他率先进门去看,另几人也跟着进去,此时一个小兵忽然鬼鬼祟祟过来,叫住裴桓,同裴桓耳语说了两句话。

“知道了。……让她去我营帐那儿等我。”

小兵便退下了。

这动作恰落在即墨浔的眼角余光中。

但他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既未禀报,大抵与公事无关。

箭塔陈旧,这些年还算太平,没有怎样用过,因此许多器械,生出锈痕。他蹙了蹙眉,淡淡对身后记事官说了一句也要修缮。

记事官及时记下。

巡看完了军营,天色渐渐暗下来,便有位文官提议殿下先用晚饭,再行商议。即墨浔身边随行的心腹们这会儿也都饿了,即墨浔淡淡点头,那文官低声吩咐小兵去筹备接风洗尘宴,却被即墨浔否定:“不必多费周折,简单点。”

得了吩咐,原先想的设宴,自不能再弄得铺张浪费了。兵士带路,即墨浔一行到了将军帐中,端上了饭菜。裴桓和爹爹裴奉父子俩对视一眼,只怕殿下吃不惯。

裴桓低声同父亲说:“爹,阿陵还在我帐中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