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前生IF-4(2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4470 字 7个月前

那人却一愣:“阿陵,是我。”

她神思清醒了些,直起了身,轻易抽回了胳膊,声音淡淡:“是……世子啊。”

她转过来,背靠着柳树树干,好不动声色将无涯剑藏在身后。夜色深深,她仰头,他的容貌看不清楚,目力难辨,身上的淡淡药草香气却很容易辨出。

他道:“阿陵,抱歉,我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你……”

她轻嘲般笑了笑:“世子没有告诉我的何止这一件事。”

他默了默,轻声解释道:“是我父亲……来信说祖父病重,想见我。阿陵,我想娶你,便不能一辈子,做个没用的废人。”

这话一出,她袖子下隐着的指尖微微一蜷,望着他的脸,喉头一哽。没有想到,她分明不曾告诉他那些她藏匿于心中的心事,可他竟……都知道。都明白。

甚至他也想与她成亲。

风过时,园中有寒蝉鸣叫,一声哀似一声。她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那阵蝉鸣在他们彼此沉默的时候叫得很欢,稚陵终于又清醒了一些,她原是想在这里等即墨浔见面,将无涯还给即墨浔,与他说清楚,可这会儿钟宴却先他一步追了过来,不知即墨浔会不会来、来了后会不会误会什么……

意识到此,她心头一跳——明明她与即墨浔之间也没有什么确切的关系,她做什么要担心他会误会?

她却分毫不知,这幽静漆黑的园子里,不远处一丛白山茶后,一双漆黑深湛的长眼睛始终注视着她与钟宴两人。

他的眼底折射着池塘冰面的寒光,在眼中闪动。尽管他听不清他们之间究竟说了什么,可男人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关系匪浅,或许从前就相识。

他在这丛蓬勃盛放的白山茶花后立了半晌,夜来寒露湿衣,不知不觉中衣袖已经被露水打湿,金甲甲面和头发上都覆了细细的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积聚久了,便一行接一行滚落。

夜凉浸人,他甚至疑心,快要下雨。

他们好像又说了什么话。

钟宴走了。

几树参差花影掩着她的雪白身影,她没有随钟宴一起走。

难道她在等别人?

稚陵目送钟宴离开,他身上银白绣袍在黯淡夜色里十分显眼,与此相对,即墨浔身上玄袍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若非沉沉金甲聚着一星寒光,闪过她的眼睛,她才发觉,他不知几时,正笔直站在三四步开外。背后是那片结冰的池塘,池塘上一枝枯荷忽然应声折断。

咔嚓一声。

他唤道:“阿陵。”他先前听到钟宴是这样唤她的。

这样亲密。

他都没有这样唤过她。

他话音落后,稚陵一惊,抬着漆黑的眸,将手背在身后,默了一默,才同他道:“殿下,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如水的月光。

她望着他,仍旧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目,夜色浓郁,她迅速撇开眼睛,可她强烈感觉得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应声,声线低沉难辨他的喜怒:“我是不是不该过来?”

稚陵摇了摇头,微垂着眼睛:“我……本来就是在这里等殿下来的。”

他微微诧异,语气声音立即变得不同,温和中一许轻轻欢喜,结结巴巴:“阿陵,你原来、原来是等我。”她没有反驳他,他唤起这个名字,便益发顺口,益发觉得亲近,似乎连这两字在唇齿间囫囵着,也自带有芳香四溢。

越念越喜欢。

即墨浔不由自主靠近了她几步,下意识抬起手,替她一一摘去了发髻上沾的落叶,触碰到了她的头发的温度,一霎似觉指尖发起烫来。

这分明是极其寒冷的季节。

她听得出他话音中的欢喜,可是今日她是来……她咬了咬嘴唇,竭力想做出冷冰冰的敬而远之的样子,于是别过脸庞,嗓音疏离:“对。我有些话,想同殿下……单独说。”

他未察觉她的不同来,这会儿满心里都是她在这儿等了这样久,他该早一点过来,最好是把钟宴挤兑走才是,害她吹了很久的冷风,便低眸温声说:“这儿太冷了,阿陵,你冷不冷?你若冷,把手给我……”

他心头忽然砰砰乱跳,想去牵她的手。

黑夜里,哪怕辨不清他模样,可他嗓音中掺杂的笑意,她却怎么也无法忽视。

他含笑说着,伸出手,怎知稚陵垂着眸把手背在背后,他便顺着摸索过去,没有碰到她的手,却碰到一样冷冰冰的物什。

即墨浔一愣:“这是……?”

稚陵死死咬着嘴唇,见他已经发现,索性挑明,轻声叹息着回道:“是殿下此前交给我保管的无涯。”

“……怎么把它带来了?”他仍旧不解,可此时才察觉到她的异样,她始终咬着唇,垂眼不看他。

“还给殿下。”她的声音极轻,缥缈得像一片雪。

是那种,在某个冬日寒夜里忽然落下的雪片。来时没有预兆,去时没有声息。

他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僵了僵,寒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到了全身,不可置信一样注视她,喉结一滚,哑声问她:“为什么还给我?”

她睫羽轻颤:“殿下,这就是我的答复。”

她微抬起眼睛,眼中映着不远处寒塘冰面的寒光,那是极美的一双眼睛,令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足足想了半年时光。午夜梦回时,也时常能梦见那双眼睛,眉眼弯弯地向他笑的样子。

现在亦是这双眼睛,眼中无甚波澜心绪一样,这样疏离淡漠地望着他。

他心头一刺,想到一些很荒谬的可能,皱紧眉头,喃喃:“阿陵,是不是别人说了什么话,让你误会了?”

她心头一凛,霍地抬头,视线在浓稠寒夜里撞在一起,耳边已回荡起关于即墨浔的那句谶语。

欲言又止。这样的理由,她总不能实打实地告诉他。

可她也没有否认。

他着急道:“是因为旁人说我要娶萧家的姑娘么?是不是顾虑我舅舅他们不同意我们的婚事?……阿陵,你信我,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唯一的王妃,我一辈子再不会娶别人。”

她诧异了一下,乌浓的眸子怔怔望着他,似未想到他会这般向她许诺。

怕她不信一样,他定定重复:“今生绝不负你。”

他攥住她月白衣袖下藏着的双手,合在一起,藤树相连般紧紧交缠着。她试图抽回手来,惊惶道:“殿下——请殿下自重。”

可他不放手,她挣不过他的力气,末了,颓然至极地后靠在柳树干上,仰着脸望向他模糊的下颔线的轮廓。

她低声地说:“不是因为这个。”

他静了静,不甘追问道:“那……是为什么?”他俯下身,混着酒气的龙涎香意凌厉霸道地占据了她身周所有位置,呼吸间,全都是他的气息。

她别无可逃之地,连双手都还被他攥在手掌心里。他的手掌宽阔灼热,此刻甚至热得发烫,没有一会儿,她掌心就沁出了薄汗来。

寒风吹过,发丝凌乱拂着她的脸庞,她一颤,来此之前,她的确想了许多堪称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说,大业未成,不可耽溺于情爱之中,她不能做他的羁绊;这会儿,她都说不出口。

他待她真诚,可她却要欺骗他。

她咽了咽口水,无法在他那双洞悉一切的黑眸注视下开口,索性闭上了眼睛,正欲解释,他却忽然冷笑:“是因为钟宴吗?”

她震惊着睁眼时,他压下眉目,嗓音哑了许多:“你们从前就认识,对么?他就是你那个不告而别的意中人,对么?”

离得近,四目相对,她终于将他的眉眼看清,狭长漆黑的长眼睛里,翻涌着不可名状的情绪。随他一字一字话音落下,园中像是刮起了更甚的寒风,乌黑的发丝在眼帘前拂动,他的声音哑到了极点:“现在他回来了,你就不要我了,对么?”

他迫得太近了,让她哑了哑几乎说不出话,刚张口要解释,忽觉有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一颗一颗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紧接着,淅沥沥的雨声渐密渐繁,冬夜的雨水冷彻全身,兜头浇下,淋透脸庞,他遽然扣着她的手腕撑在古柳树干上,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脑海霎时空白。

雨水顺着额头脸庞流下来,他吻得严丝合缝,灼灼热息随着他粗重喘息喷洒在她鼻尖,烈酒意,龙涎香,寒夜雨,兰草味道,全交织成了混乱的一片,抵死纠缠着。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了她,冰凉金甲贴在她的肩头,坚不可摧,固若金汤一般挡在她身前。雨水不一会儿就湿透了她鬓发,也湿透了这身月白的衫子。流进颈项,淋湿后背,与他竭力吻她时浸出的汗水冷热交融。

彼此的眼睫上全然沾满了细碎水珠,颗颗晶莹,令视野模糊,哪怕是近在咫尺的脸庞,这时候,也看不清了。雨水渗入唇舌之间,挟着冰冷寒气,和生涩滋味,在辗转相吻时渐渐温热。

模糊的世界中雨声那样急,他吻得又深又重,撬开了她的齿关,霸道攫取她口中甘冽。他吻了不知多久,好像天荒地老,好像海枯石烂,好像沧海桑田,他吻得她快要窒息过去,才肯施舍般让她呼吸一口。

她重重地喘着气,形容落在他的眼中,晦暗中,似是一枝将折的……洁白纤弱的山茶花枝。

萧瑟雨里,蓦地飘起细细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的,宛若割破了一道一道细小的口子。铺天盖地的雨夹雪遽然降下,几乎转瞬,他们彼此发上全都沾满了这晶莹的、转眼即化的雪粒。

朔风刮过,柳枝摇曳中,晦沉沉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再次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压在柳树上,低头狠狠吻上来。

雨声不知何时渐息,一片凉薄的雪恰好落在她的唇瓣上,在他激烈吮吻中逐渐融化得无影无踪。

那是宜陵城二十年不遇的一场冬雪,恰好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四下像是静起来了,雪无声无息地飘舞着落下,转眼就成了鹅毛般大,一片接着一片,前赴后继覆向人间万物。没有很久,头发眼睫上都沾满洁白。世间万物都陷在彻骨寒冷中,唯有他吻她的唇,那里灼热惊人。

什么也看不清。

稚陵睁开眼睛,模糊的夜色中,雪光反射出浅浅薄白,照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喉结滚动着,她黯然想,他是她喜欢的人,可她不能与他在一起。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哀伤,即墨浔动作一滞,缓缓地松开了她的双手,两手捧住她的脸颊,猝不及防,有温热的液体,掺在雨水中,落在他的手背。

烫得他一缩。

温热的薄唇离开她的嘴唇。只有一寸距离。

连呼吸都好像染上了对方的气息。

她长长地望着他,雪花胡乱飞舞在他们中间,她的唇动了动,“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他的嗓音哑到极点,风雪声中,若没有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她撑着柳树,转过身去,背对着仍旧立在原地的即墨浔,顿了顿,声音轻若飘雪:“殿下若是想听……我可以说出很多,哄殿下的理由。比如告诉殿下,大战在即,功业未成,江山未稳,殿下是成大事的人,不应耽溺于儿女情长。这样的理由,足够么?”

稚陵仓皇着离去。再未回头,也再未有勇气去看他那双受伤的眼睛。

他缄默了,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抱着胳膊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消失在了这个晦暗无光的雪夜。

柳枝万条,一枝枝垂在四周,这时节,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柳叶存活,生机颓败的寒冬夜,他的心脏也像这寒塘上的枯荷、古柳树上的柳叶一般,……死去了。

无涯剑静静躺在柳树下。他弯腰拾起,青绸布缝制的剑袋里,裹着那支漆黑的剑。他才看到这剑柄上挂着一枚雪白的剑穗,中间系有千千结,和一颗熠熠的石榴红珠。

——

那夜之后,裴桓全然不知妹妹怎么就病倒了。妹妹身体一向还好,平日里也鲜少生病,这一回却病来如山倒,烧了好几日。

她一向最不喜欢生病,皆因喝药乃是她最头疼的事情,连着喝了数日的药,眼见着脸色益发雪白消瘦,这一回连他去买来了她最爱的蜜饯果子也不想吃了。

病中别无琐事,她时常抱着膝望着床边木架子发呆。那里空荡荡的,不知有什么好看。

他迟缓地反应过来,那里原先挂着齐王殿下赠给她的佩剑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