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前生IF-6(1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496 字 7个月前

即墨浔极费力地想再看清一些, 但俨然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再无法仔细了。

那道模糊的影子似伴有夜雪的寒气,与淡淡兰草香一并袭来。

清冽又好闻的味道。

他呼吸一滞, 在暗淡夜色中,喉结微微一滚, 她许不知他醒来, 柔和温暖的触感缓缓抚在他额头上,像一片石榴花的花瓣滑过。

她微微诧异着自言自语:“啊, 好烫……”

汗如雨下,几乎濡湿了鬓发。夜色沉,她辨不清其他, 从袖中拿了手绢,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替他一点一点拭去额头汗水。

他情不自禁中蹙起眉,只觉得浑身烫得厉害,而她的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便如降下甘霖雨水,凉得很是快意, 很是叫他贪恋。

饶是意识再混沌,这一回却知晓要装得更像一些,唯恐把她吓走。离上一次她来看他,已经过了很多日……很多日了。

这般的静谧之中, 他暗自咬紧下唇, 压抑着喉咙间深重的喘息, 任由她的指尖落在额角脸庞。

他听到她稀奇不已地低声喃喃:“咦,怎么……怎么越擦汗越多……”

她的动作愈是轻柔,愈是叫他得隐忍压抑, 得费力屏着呼吸,竟未想到一不小心用力过了头,胸口上的伤崩裂开,汩汩冒出鲜血。

深夜中,那深沉颜色立时在白纱布上洇开一大片,稚陵吓得缩回手去,惊诧着:“不好了……怎么、怎么还流血了……?”

她、她分明没有碰那里啊……

她连忙起身,到一旁药架上取了伤药和崭新白纱布过来,眼睛适应了黑暗,已能够简单视物,她摸索着,给他解了薄衣,似乎听到即墨浔闷哼了一声,她又险些把他摔在榻上。

待半晌他没有其余反应,心里寻思,他若要醒早该醒了,这会儿说不准都疼晕过去了。她这才浅浅松一口气,接着,笨拙地换了药,仍觉得奇怪,嘀咕说:“好端端的,怎么会流血呢……”

即墨浔在她看来,乃是身长八尺威风堂堂的少年,没想到,他的胸膛摸起来也是铁一样硬,手感还……还挺不错,坚实富有弹性,兼是王公贵胄养尊处优惯了的,摸起来,跟绸缎一样滑腻。

她不知不觉中摸了好几下,忽然摸到了一颗石子儿,鬼使神差捏了一把,她立时听到他骤然急促的抽气声。

稚陵连忙缩手,从床沿弹了起来,这才惊醒回神——自己竟然轻薄了他。

稚陵微微懊恼地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调戏他的手,恨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没有把持住,可万不好再滞在此处了,若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在这里,大约并不高兴;若发现她非但在这里,还轻薄了他,大约就更不高兴了——那可不利于养伤。

想到这里,她匆忙起身,却听得帘帐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守门的卫士叫了一声:“谁?”

她不敢应,猫着腰,缓缓地蹲下去,躲到床沿下,卫士探头一瞧,并没有瞧见什么异常,只瞧见殿下他莫名其妙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可这冬日这样冷……令他一时费解。

不过卫士很快也想明白了,大约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躲着的稚陵心惊肉跳,好容易瞅准了时机,立即蹑手蹑脚离开了,叫即墨浔侧头空望着已无人在的床沿畔,心里暗自痛骂那不晓事的卫士,无端要那么警惕,吓走了她。

卫士的警惕不合时宜。

好在她没有因卫士就轻易放弃;接下来的两三夜里,她仍会悄悄地过来探望他的伤势,他每夜里一入夜,便在抓心挠肝地等候着。

原本他已有些起色了,医官们也纷纷断言过些时日就能行走,可以与部下们交流、处理紧急的公务,发号施令——但是为了些难以言说的心事,每到夜里就伤得格外厉害,一副说不出话下不来床的样子。

在裴将军父子面前也伤得格外厉害,令陈主簿暗自想难道裴将军和裴小将军都克殿下?

此乃做戏须做全套的缘故。

这般,稚陵悄悄从爹爹他们跟前儿听来只言片语,心里与自己所见一一吻合,便没有起疑,只当他是真真如此,毫无起色。

爹爹已不许她去见即墨浔了;那一回去见了以后,爹爹他语重心长地劝她良多。

但是……真是莫名其妙的,她便三更半夜跑去看他,分明也告诉自己,看过一次就罢了——谁知,接连又看了两三次。

她原在想,他一个人在这里养伤,不知会不会孤独,会不会想家,便想自己能陪一陪他。若晓得他伤势好一些,倒也罢了,偏偏这几日下来,分毫不见有什么好转的迹象,仍是发高烧,也仍是会流血,流那样多的血。

这一夜,已是腊月二十六了。

屋中寂静,只有榻上人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月光,只有薄而亮的雪光,莹微地照着斗室。稚陵放轻了脚步,算准了时辰,小心避开换班的卫士,溜进了屋子。满室药香。她正稀奇,怎么桌上这盏烛还冒着青烟,转头还看到一部凌乱摊开的公文。

但望着榻上沉睡着的少年,又想,他难道已可以看公文了?

雪光明亮,她眯着眼睛,依稀瞥见几个字眼,“丞相”“季氏”“问询”……。她不知上京城中的纷争,他也从未与她说过他的往事。恐怕都是那边的事……她正想着,慢慢地转过身看向即墨浔。

英俊淡漠的脸庞,睡得沉的时候,却要少几分素日说一不二的凌厉感。也许是雪光太朦胧了,他的眉眼静静阖起时,叫人忍不住想要碰一碰,看他眉睫轻颤的样子。

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今日不烫了。

哪知道,亦是上回那位警惕的卫士,在门外忽然高声通报道:“殿下——陈张两位主簿回来了!”

卫士领着身后两位幕僚一并站在门前,雪光中影子落在地面,那位张主簿道:“殿下怎么熄灯了?替几位将军请功的折子……?”

陈主簿说:“还有殿下要看的那份文书取来了——”

稚陵已蹲在床沿边分毫不敢冒头,这时候若叫人晓得她在这儿,可不太妙了。

做缩头乌龟这么一眨眼里,她几乎瞬间明白过来什么。

即墨浔他,他,他演……演戏……!!!

她抬起眼睛,正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长眼睛。他已经睁开了眼,甚至撑着坐起身子,辨不清神情,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修长指节掩在唇畔,佯装咳嗽两声,虚弱对幕僚道:“我困了,明日再说。”

张主簿耿直些,还要陈说这是要紧的事情,回信要急递回怀泽,说着要去点上蜡烛,亏得陈主簿拉了他一把,摇摇头低声说:“明日再说,……走吧。”

那几人身影渐次离开,没有了影子,稚陵蹭的站起,黑夜中,也不再看他,转头便走,他默了一会儿,倒是先发制人,淡淡说:“你怎么在这?也不怕被当成刺客?”

稚陵震惊他如何能这样颠倒黑白,顿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压着心头震惊,故作轻描淡写,说:“殿下无事便好。”

说罢,抬起脚步欲走,哪知忽然间重心不稳,竟一下被他拉住手腕,跌到他的怀中。

他怀抱滚烫。

却静默无言。

稚陵不语,垂着的眼睛余光瞥到了他钳住她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力度稍重,指骨上黑玉银戒微泛细芒,硌在她腕上。

她试着要抽回手,不想他却反手一扣,扣住她的腰身,紧接着,混杂着药草香气的薄唇吻住她的耳垂。

许是她的淡漠,叫他想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也装不下去了。

他从背后彻底环住了她。高挺鼻梁抵在她的颈窝处,呼出热息一阵一阵,他动了动嘴唇,低语:“……稚陵。你为什么还要偷偷来看我?”灼热气息拂在她后颈间,仿佛一瞬间,热意便从那里向四肢百骸蔓延开。

他那样想得到她的一句答案,哪怕是模棱两可地告诉他,她心中牵挂他……。

他是在病中,嗓音里夹杂着鼻音,要比平日还要低沉好听。

稚陵通身一颤,半扭过头,恰好叫他吻住嘴唇。他的力气大她许多,这般扣着她,叫她挣不得、逃不得,下颔缚在他手掌间,他湿热的气息一股脑儿敷在唇舌之间,热得厉害,像是六月天气一场暴雨过后,相呴以湿的池中鱼。

吻到动情处,他纤长羽睫轻轻颤动,摩挲着她的脸庞,痒得像絮絮轻雪,离得这么近,连沉沉夜色里,都可看见他那双深湛漆黑的眼睛里,印有她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他许是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自己不肯听的话,便兀地轻轻咬住她的嘴唇,压抑着吻了再吻,吻得她睁着潋滟动人的眸子长长凝望他,心绪交织如麻。

他打断她要说的话,哑沉声线含着低低的笑意先她响起:“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你舍不得真的不理我。”

“是这样么,稚陵。”他的声音落在夤夜茫茫夜色里,轻得像一片雪。

她嗫嚅着,细微得不能更细微的颤动,恰与他的薄唇若即若离,似触非触,湿热水痕残余在彼此唇瓣上,蓦然,她双手搂紧了他的颈项,猛地吻上去。吻得杂乱无章,放肆极了。

即墨浔愕然,睁大了黑眸,被她压倒在身下,愣怔时,长睫颤了又颤,她忿忿地吻着他,说:“偷偷来,还不是因为,殿下吩咐人不让我进。”

他诧异着,黑眸又睁大了一些,惶惑道:“不会——我不曾——”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被人这样钳制在身下,甚至还动也动不得,挣也挣不开,拿她毫无办法,成为俎上鱼肉。

仰面望她,她的乌黑长发瀑布似的垂下来,与他的黑发织缠在了一起,在锦衾上铺开,像流动着的墨痕。他情不自禁想,这一刻,也算是生同枕了么。

“谁会知道堂堂的齐王殿下这样小心眼!要不然我怎么只能三更半夜里偷偷摸摸的……”她吸了吸鼻子,指控他。

他总算想起来这件事的因果,不由暗暗莞尔,唇角一勾,声音沙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然而随着他话音落下,她却怔怔不发一言了。

她的反常使他警觉,期待她说什么,又怕她要说什么,惴惴之下,心跳忽然加快。

她终于还是缓缓地告诉他:“殿下。我喜欢你,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你。你就当我自私自利也好,当我没良心也好,……总之,我,不能……。”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缓缓地环住她的背脊。她像一只风中蝴蝶那样,清瘦背脊在他臂弯里止不住地战栗。

“自私自利……”他轻蹙着眉,反驳她:“你不是这样的人。”

稚陵缄默了,别开目光,夜色深,他模糊地看到她细白脸庞上的小小痣。

即墨浔不是个会洞察女孩子心思的人,可到了这会儿,却竟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些什么。他想她这时一定很害怕。

半晌,他手掌微微用力,环紧她问:“到底是为什么。阿陵。我从不信世上有什么求而不得。”

她望着他的眼睛:“哪怕是……”

“哪怕是?”

“哪怕是……”她忽然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哪怕是命中注定呢。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足为惧。可是阿陵,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他幽幽叹息。长这么大,他从来是被师傅们夸赞少年老成、运筹帷幄、知难而上;他鲜少为着什么叹息。

叹息过后,他想到了什么,漆黑如寒潭的眸中像有波光一动,轻轻地问道:“是因为,担心我……将来会连累你么?”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也是最合理的可能。

也是他能想到的,她不肯告诉他、怕他知道——甚至怕他不高兴、怕他会报复的缘故?

他说完,目光闪了闪,凝视她脸上小小的痣,可她没有说话。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那么望着他。

很久很久,才说:“殿下。人各有志。殿下志在四方。而我……而我……”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地支起身子,寂寥地望着门外飘雪,“惜命。”

说罢,她拭了一把泪,便踉跄着离开了这里。身影融入了漫天飞雪的夜幕中,这一次他没有抓住她。

稚陵走后,即墨浔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里似乎残留着她的温度。

但,很快就没有了。

目光延伸,是长案上的案牍公文。还有他未写完的一份,替裴家父子请功的奏疏。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先梦见了红烛昏罗帐里,他与她一场汗如雨下的情事;而转眼之间雨横风狂,雷声大作,久违了的禁宫长庭里落叶飞花,她穿了一身他从没有见过的宫装,怀有身孕,扶着漆红门框,踉跄着失意离去。不久后,亦是个飞雪纷纷的日子,宫中遍地缟素。

一道冬日惊雷滚滚炸开,将他从这冗长噩梦里惊醒。

他倏地睁开眼,长长望着门外雪光,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认识她以来,他从没有看过她流露出那样苍白绝望的神情。

之后数夜,她再没有偷偷来过;白日里,他吩咐人不要再拦她,她也不曾再来过。

除夕夜里彻夜响着烟花爆竹声,繁杂喧嚣,响声连天,即墨浔已能下地行走,强撑着走出营帐。

他没有应邀去赴太守设的除夕宴。

那些宴会,实在都寡淡至极,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意思。

此夜,是阖家团圆的时候,但他一向没有团圆过。除夕么,在他心里,也只不过一个寻常日子而已。

他不知为什么又走到了东南角的角楼来了。

漫天薄薄细雪洒在身上,寒风凛冽,他身后陈主簿默默给了站岗的卫士一些酒钱,叫他们买酒吃去。士卒得了赏赐,忙不迭谢了恩典,踩雪离开。

陈主簿便目送即墨浔独自上了角楼。

四下无人,他费力登了楼,未曾想,见到一身黑狐狸斗篷的人立在阑干旁。

兜帽遮得很严实,单从背影看,看不出对方是谁。但空气中有淡淡好闻的兰草香气。

他缓缓走到了对方身侧,驻步,同样撑住了阑干,轻声问:“在看什么。”他似乎并不奇怪稚陵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大约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冥冥之中。

“烟花。对岸,在放烟花。”她的声音从严严实实的兜帽里传过来。她抬起手,摘下兜帽,呵出的热气在空中迅速消散开。

站在角楼上,视野高阔,即墨浔闻言也望过去,果然依稀见到对岸的山顶,升起了偌大烟花。五色缤纷的烟花在天空炸开,寒星一样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仿佛是落在了滔滔东去的江水中,便熄灭了。

万山载雪。

夜幕里暗沉沉的雪白被焰火的光照亮一瞬间,那一瞬间,白得足够刺眼。

他眺望着,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静静笑道:“我娘说,那座山叫桐山。山上一座道观,叫桐山观。观里住着老神仙,求什么,都很灵验。”

话音刚落,那山头上又绽开一大朵绚烂烟花。无数光色落在她黑眸里,格外潋滟。

那一夜他终于得到了她的答案,起初心中的确有些恨她——后来却想,这样说开了也好。至少让他知道,只要他顺顺利利登上帝位,她就再无顾虑了。

因此,他这几日,已不再恨她,而……而更迫切地想要……想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