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人不曾见过钟宴的,只听过些风言风语,于是笑道:“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咱们还怕他做什么?来来来,今晚照旧攒局!我做东!”
侍卫心想,他们未见过,他却见了,样貌上便觉得他外柔内刚,不是心慈手软的主,还是不要在这等时候当出头鸟,寻了借口没有去。果不其然,只听得二更鼓响,就听说了有几个人玩忽职守,吃酒赌钱,被亲自巡夜的卫尉统领钟世子给抓了现行,处三十军棍,打得屁股开花,还赶出了营中。
“嗬!这新官上任三把火,钟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有人暗自嘀咕着,侍卫心想,不管怎样,明日值守可不能打瞌睡,也不能给人开方便之门了。
总之这一夜宫中十二卫营没谁睡个好觉。
跪到夤夜的齐王殿下亦没有睡着。双膝已然痛得麻木,没有了知觉。茫茫雨声之中,似乎一切都渺茫起来,周围无垠的夜色,仿佛意欲吞噬所有光明。
夜色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风雨大作,几乎要吹坏了竹伞,他怕要弄坏她的伞,收拢在怀里,不再撑伞。泼天的雨兜头浇下来,避无可避,迎面而至,令他意识愈发昏沉。
彻夜抄经的稚陵也没有睡着。
她万未想到钟宴会受皇后之命,担任卫尉统领,戍卫皇宫——
消息还是小道童悄悄与她八卦的。
这样一来,倘使将来……即墨浔要夺得帝位,岂非要与他兵戎相见……她心绪不宁,笔尖一顿,一滴金墨滚在纸面,划出蜿蜒痕迹。
夜来雨声更频,她伏在案上睡了一会儿,便又从梦里惊醒过来。想到即墨浔这时候尚跪在涵元殿外,暗风吹雨,打在宫殿琉璃瓦上,淅沥沥一阵响,她连忙起了身,想要去看他,没想到刚提着灯出了莲花观门,就见门外依稀立着一道颀长人影。
宫道晦暗,那人影徐徐走近,稚陵看清是谁,复将宫灯吹灭,才向他淡淡道:“世子为何夤夜在此?……对了,尚未恭喜世子升迁。”
夜色稠郁,竹伞上噼里啪啦落着雨点,只有幽微的光线照出对方清峻的轮廓。
那人蹙眉,温声轻唤她道:“阿陵。”
她不应。
他大约听出她话中有微微的讽刺。他又唤了声:“阿陵,我来之前去过你家,伯母托我来看看你。我今夜,是专门等你。”
提及娘亲,他见她有了反应,微微惊喜:“我娘!?”说着,她情不自禁弯了弯眼睛,他从怀中拿出一封包裹甚密的书信递给她,夜色虽浓,却难以忽视她眼中闪过的光彩和溢出的笑意。他不禁喉咙一动,欲言又止。
稚陵接过家书,许久没有回家,心里自然想念不已,如获至宝般捂进怀中,却看钟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唇角的笑意一凝:“世子还有事么?”
钟宴说:“从莲花观西行过两条街,右转再过三道门,是我卫尉官署。若想寻我,可以来此。”他顿了顿,见她反应淡淡,续道:“你在宫中,伯父伯母都很担心你。宫中虎狼环伺,伯母放心不下,托我照顾你。”
稚陵道:“世子掌管十二卫营,公事繁多,不便相扰。”说着,转身要走,冷不丁被他在身后叫住:“阿陵——天没有亮,你又要去哪里?”
稚陵说:“睡不着,四下走走。”
“我陪你去。”
见他当真要跟她一起,她干脆道:“我是去见殿下,世子也要去见么?”算算时辰,罚已罚完,只怕有皇后娘娘吩咐,涵元殿无人敢管他。
“……”
她走了几步,未听到有跟来的脚步声,只当他果然已是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了,心中似烛炬幽幽一晃般难过,加快了脚步,却听到他在身后追过来。
她侧头一看,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方巾帕,替她缚住:“不可示真面目于人。”
到了涵元殿前,雨势渐小,稚陵远远看到阶前摇摇欲坠的人影,顿时眼眶一红,顾不得地上积水,一路小跑过去,守夜的侍卫各自打盹,听到声音惊醒过来,喝问:“什么人?”
钟宴立即大步挡在她面前,从怀中七枚令牌里抽了一枚出来,示以令牌,别着声音说:“都让开。”
侍卫们见是卫尉统领令牌,连忙退开行礼,让出路,只有个胆大的问:“敢、敢问大人何故到此……”
钟宴目不斜视,身上雪白披风猎猎地响,沉声道:“本官奉命护送殿下前往莲花观中禁足思过,尔等不必再看守了。整队回营。”
那胆大的也不敢再问,慌忙低头。
几名侍卫都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卫尉统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不敢忤逆,纷纷退下。
待见侍卫们离开,稚陵连忙小跑蹲下去要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漆黑浓夜,眼前少年紧紧怀抱竹伞,本能地警惕着,有人靠近,袖中攥的一支短刀寒芒一现。似感知到是她,猛地收住了力气,便听那短刀咣当落地。
她惊唤:“殿下!”而他已然失去所有气力,昏过去了,她刚碰到,他便玉山颓倒似的,歪倒进她的怀中。
他身量高,她委实撑不住他的重量,幸得钟宴搭了一把手,险险扶住。她垂眼望着这昏倒的少年,黯淡夜色里,看得出他一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试图搀扶他起来,低唤两声,他也毫无反应。她环住他的双手一紧,风雨扫过,她咬着牙,想搀扶他站起,又着实撑不起他的身子。
钟宴默了默:“我背殿下回去。……娘娘已经回宫,他人不会为难。”
稚陵望他一眼,神色幽静,才说:“好。”
他背着即墨浔,稚陵在一旁撑起伞,替他们挡雨。离涵元殿渐远,逢岔口,稚陵正要朝前,他却唤住她:“这边。”
僻静宫道上别无他人,只听得见深深浅浅的脚步声。他轻轻道:“这条路一贯鲜有人走。”
她略略点点头,只默默地跟他走着,水光照出幽微的影子,她才发现钟宴的步伐有些吃力,刚想说什么,话在嘴边拐了个弯,只道:“世子……歇一歇吧。”
似听得出钟宴声音有几分强撑着的吃力:“不要紧。我们尽快回去。”
他却觉得腿上旧疾处陡然一晃,一步踩在积水中,水花四溅,差些人仰马翻,稚陵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了他的胳膊,脸色发白:“阿清哥哥,你别硬撑,先停一停……”
他只在原地重重喘着气,剧烈痛楚令他背后冷汗直流,呼吸不由剧烈起伏,他不忘压抑着气息,温柔安抚她,低声说:“没事。”
夜里,他漆黑的眼睛很是清亮,雨丝在脸上一痕痕挂下来,亮盈盈似流星。
他没有继续说话,还想迈步,不想披风被轻轻一扯,他侧过脸,稚陵轻声说:“……是我累了,想歇一歇再走。”他愣了一下。
两相静默,歇息片刻后,钟宴重新背起即墨浔。似乎他痛醒过来,或者只是梦魇,含糊不清地叫着“阿陵”,稚陵连忙握住了他垂下的手,说:“殿下,我在这里——是不是很疼……?”钟宴动作一僵,可背后又没有了别的声息,想来只是他的梦话。
他见稚陵依然眉目深蹙,宽慰她说:“刚刚我看过殿下双腿,伤得不算深,休养几日就好,不用太担心。”
她未语,只咬着唇,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莲花观。
原来这莲花观尚有一道隐蔽小门,钟宴道:“这里鲜为人知,从这里回去,他们不会发现。”
他叫稚陵从后门入,自己背着即墨浔从正门进,并叫了守门的道人通报,罗道长一听是钟宴,知道这是皇后娘娘新近拉拢的得力人才,只当他受命而来,一定是娘娘另有盘算云云,不疑有他,连忙命道人们将即墨浔接到了西殿安置起来,并迎着这位卫尉统领坐下喝两口茶。
但见这位钟世子神情淡淡,从容不迫落座,举止动作贵气优雅,眉目沉稳不辨情绪,沉声道:“道长客气。”
罗道长寒暄道:“哎,统领大人着人送殿下过来,何苦亲自……”
钟宴淡淡道:“事关大计,安可假手于人。”
提及“大计”,罗道长肃然起敬,连声称是,暗道不知娘娘与他商议了什么大计,可是要在这几日动手,除掉即墨浔这个心腹大患?若是那样……
他一想到那夜即墨浔拔剑出鞘剑指他咽喉的场景,不由觉得脖颈发凉。齐王殿下勇武过人,清醒时谁人能擒得住他,谁又能杀得了他?那时听报他在宜陵受了重伤,娘娘便屡屡去法相寺祈祷他能死在宜陵,哪知他还是活过来了。
这回他昏迷不醒,莲花观又没有亲信,何况刚刚搜过他身无存铁,此时若要动手,便是最好时机。
钟宴似乎看出他所想,唇角微微一弯:“道长勿要轻举妄动,一切,要凭娘娘的吩咐行事。”
罗道长连连称是,钟宴道:“深夜相扰,道长辛苦了。我尚有公务,不便多留。过一会儿,还要烦请道长请太医替殿下看伤。”
偌大莲花观中,常年上锁的西殿一贯都是用来软禁犯错的皇子公主的,在今日关进六殿下以前,还关过除了太子殿下以外的所有皇子殿下,看守西殿的道人亦已驾轻就熟。
齐王殿下他生生在涵元殿前跪了一整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熬得住,何况屋漏偏逢连夜雨,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发了高热。罗道长派人请了太医过来看,太医坐在床边正给他解开衣袍看膝盖的伤,罗道长则捻着道袍一角在床沿上坐着打量。
他打量着即墨浔这张脸,愈发觉得他在众多皇子里长得格格不入,乃十分惹人艳羡的一张脸。许是靠得太近,齐王殿下他十分警觉,一骨碌撑起来单手掐住了对方的颈项,双目寒芒毕现,扼得他几乎窒息。
一旁人见状连忙过来帮忙把罗道长从他手里拔出来。罗道长惊恐着直跌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那少年冷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扫他一眼,又左右一看,哑声道:“莲花观?”
太医刚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颤颤回道:“回殿下,正是。”
他想起什么,便要翻身下床,太医连忙一拦:“殿下不可……”
伤处骤痛,他只稍微一动,便觉双腿痛彻骨髓,沉沉吸了两口气,没有继续要下床,但是别的不问,单单冷声问罗道长:“你们搜过我的身了?我的伞呢?”
知道下不了床,现在更是受制于人,旋即只靠在了床头,淡淡地说:“还以为是刺客,原来是你。……”
罗道长怕极了他,现在更加不敢靠近他,此时他问的什么“伞”,他连忙责问手下:“伞呢?可见到什么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