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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书房中静悄悄的,二人不知不觉执手张望,目光交织,让她们越靠越近。

“得阿星,此生足矣。”

东方容月眸光闪动,久违的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天地万物在这刹那间仿佛黯然失色,她们眼中仅剩下彼此。面前之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姜竹星好似已经被蛊惑了。

距离无限缩短,直至没有空隙可言。

东方容月一把将她抱住,好像这样就能求得安稳。姜竹星仅愣了一瞬,便抬手圈住对方,在其肩头轻轻摩挲安抚。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南下玄鸟”可能是非常重要的一段剧情。

正当二人沉溺在彼此温暖的怀抱中,一道人影去而复返,重新立于案前。

姜竹星率先察觉,倒没有松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望向银面后的那双眼睛。

在她的印象里,灼冉好像从来没有露出过真容,不是戴着面/具,就是乔装易容。

此刻,那双素日沉如寒潭的眸子破天荒般流露出一丝无措。

灼冉暗暗握拳,像是在给自己鼓励。片刻后,她才出声。

“启禀殿下,南边来了密报。”

东方容月这才发现书房里又多出一个人,还是她的暗卫营首领,赶忙从姜竹星怀抱中退出,强装镇定。

灼冉将密报呈上,垂首立在角落里,任姜竹星如何打量,就是不肯抬一下眼,生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东方容月展开密信,大致扫过一遍,神情立刻变得严肃,眸中闪过一丝惊喜,接着又化为深深的忧虑。

她烧掉密信,沉声道,“继续跟着,先混入南诏打探,确定具体位置,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是!”

这回,灼冉是真的离开了。

刚才那封信,姜竹星也跟着看了个大概。信中提到南诏,朱雀楼,郭副将等关键字眼。串联在一起,便是暗卫追查郭副将下落,追到了南诏境内,那里应该是朱雀楼的老巢。

虽说东方容月只字未提,但姜竹星明白,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此趟南下已经是箭在弦上。

等不到转天,东方容月立即入宫面圣,在老皇帝面前好一番动之以情,打足了感情牌。老皇帝本就对女儿没什么意见,之前拒绝召见只是不想听见任何有关东宫的求情。

在东方容月的恳切陈词下,皇帝总算是答应她的请求。圣旨几乎是和公主前后脚抵达府上的,两日后,东方容月便要动身南下,前往南方鸿塔寺替江山社稷祈福。

时间紧急,府中仆从得到消息后,立马开始准备行装。惜荷带着一众丫鬟小厮忙前忙后,要不是姜竹星拦着,她们能备出七八辆马车。

此行有三项任务在身,表面任务前往鸿塔寺诵经祈福,主要目的则是去南诏救回郭副将,顺便探查朱雀楼的真实面目。中间还有个任务,那便是赶在皇帝知晓粮款被盗之前,将其寻回。

姜竹星在心里琢磨三件事,南下之行一点也不轻松。

“喵!”

听见猫叫声,姜竹星低头,就见雪花围在自己的脚边走来走去,尾巴若有似无的蹭着她的脚踝。

她蹲下去,抱起雪花,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瓜。

“不方便带着你,你要乖乖听话,该吃吃该喝喝。”

不知道雪花是不是已经通人性,它似乎预感到什么,显得很粘人。

姜竹星先后和雪花、雪燕告别,把它们托付给府里的仆从。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好带的,除去几件换洗的衣物,只有那把刚进府时公主送她的宝剑。她为其取名,星月。

最终,行装精简至两辆马车,主要是些衣物、盘缠、水和干粮,以及公主日常用惯了的东西,比如文房四宝。

出发在即,姜竹星为求行动方便,换上一身玄色劲装,暗金衣带束腰,身后再背上用绸布包裹严实的星月剑,俨然一副江湖侠客风范。

东方容月那边也换上民间女子打扮,一袭烟罗间裙,珠钗挽发,像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外出郊游。

惜荷被留在公主府主持大局,嫣儿跟在东方容月身边侍奉。侍卫长率领一队人马护送公主与驸马,可能预料到此行凶险,灼冉奉命同行。

“天气越来越冷了,要时刻注意给殿下添衣。”

惜荷拉着嫣儿叮嘱,事无巨细。

“还有,一日三餐按时吃。还有还有……”

“我都知道。”

嫣儿无奈道,“又不是头一次出远门。”

惜荷瞪她一眼,“还说呢,上回殿下是怎么丢的?要不是遇见驸马,后果有多严重?”

提起吉祥村,嫣儿瞬间蔫儿了。

“我记住了。”

姜竹星在旁听乐呵,中间不忘插一嘴。

“怎么就听你们提公主啊,那我呢?”

这功夫,阿云抱着一个布包袱出来,紧赶慢赶,生怕错过。

“姑娘!”

“诶!”

姜竹星立正站好,心想还是阿云知道惦记她。

阿云气喘吁吁道,“这里都是姑娘之前吃过的药,还有太医开的药方,都带上。”

没开心一会儿,姜竹星听见药字,伸出一半的手停顿片刻,想要收回去。

可阿云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直接把包袱塞给她。

“虽说姑娘如今身子大好,可还是要小心些。路途遥远,希望姑娘用不上。”

姜竹星扯了下嘴角,重新打量阿云。

如今的她和当初在吉祥村初见时大为不同,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我不会再因为胎记而自卑。公主府里没有人会因为她脸上的胎记而嘲笑欺负她,她时刻都能感受到来自别人的善意。

姜竹星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样真好。

阿云唠唠叨叨嘱咐许多琐事,大多是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体。

最后,阿云眼含不舍的望着姜竹星,眼里疑似含着泪花。她似乎还有好多话要讲,可始终没能说出口,千言万语仅归成四个字,“姑娘珍重。”

姜竹星被她弄得有些感伤,连忙调节气氛,“又不是不回来。”

突然煽情,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阿云闻言重重的点头,旋即跟在惜荷身后恭送两人出府。

马车已停在大门口,大队人马整装待发。姜竹星扶着东方容月上马车,这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来者正是太子殿下,他出行低调,仅带了几个随身侍卫,匆忙赶来送行。

“皇兄?”

东方容月转身迎上,“你怎么来了?”

太子带着歉意而来,自巫蛊之祸结束,兄妹二人还没有正式见上一面。

“月儿,我身为兄长没能保护好你,还让你为我劳碌,实在不该。”

闻言,东方容月失笑,“皇兄见外了,你我本是一体。皇嫂和宁儿还好吗?”

“宁儿染了风寒,兰儿在照顾她,没办法脱身。”

姜竹星听见这话,也跟过来。

“小郡主病了?”

她对那孩子的印象还挺好的。

太子略作点头,“已经让李太医开了方子,没有大碍。”

说着,他拿出一道令牌,欲悄悄塞给东方容月。

“部分人马候在城门外,此行怕是不太平,让他们护送,我还能安心些。”

太子压低声音道。

东方容月却没有伸手去接,“我离开洛阳的这段日子,二皇兄那边恐有后招,皇兄身边的人不能动。”

最终,东方容月还是没有接下太子的好意。众人目送下,两人相继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太子仍停留原地,公主府的人亦驻足大门口不肯离去。

姜竹星冲惜荷、阿云挥挥手,想让她们回去。

可直至马车远去,她们依旧守在那,眺望某个模糊的影子,不曾收回视线。

车队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曾耽搁片刻。七日后,她们正式进入鄂州地界。

从洛阳城到这里,一路上景色变幻,越是靠近鄂州,越觉得阴霾笼罩,闷得人喘不过气。再也看不到繁华热闹的街市,有的只是大批流落街头的难民。

进鄂州之后,马车几次被拥挤的难民围住,难以前行。东方容月让人分给他们一些干粮,才算暂时解围。

可能是察觉到食物的香味,越来越多的难民向车队靠拢。

“殿下,不能再停留了。”

灼冉低声禀报。

东方容月当即下令,车队加快进程,暂时甩开身后的难民,前往当地府衙。

一切都要等见到鄂州知府,了解情况以后再做决断,被困在原地只会耽误事。

姜竹星透过车帘望向外面的惨状,街市上早已没有开门做生意的铺肆。原本的店铺大门落锁,门前结了蜘蛛网,台阶四周长满了荒草,像是一座被抛弃的城镇。

回想起洛阳城的繁华以及皇宫里的奢靡,她直观体会到了坊间那些怨声载道。

如果不出洛阳城,怕是永远看不到这些普通百姓的苦难。

正当她盯着马车外怔怔出神时,一双柔荑搭在她的手背上。姜竹星豁然转头,撞上东方容月温柔的目光。

她的想法似乎在东方容月面前无所遁形,不必多言,心照不宣。

车队已然靠近知府府衙,一名侍卫策马前行。不多时,许知府率领衙役们赶来迎接。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马车正前方,衙役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许知府提着朝服衣摆上前几步,朝着马车内的人躬身施礼。

“参见殿下!不知殿下今日到访,有失远迎,望殿下见谅。”

许知府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清亮嗓音打断了。

“一切待入府再谈。”

许知府连忙附和,连忙命众衙役让路,恭恭敬敬的将公主迎进府衙。

一行人穿过长廊,许知府在前方引路。不远处栽着一片银杏树,夕阳笼罩,金灿灿的叶子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光斑影影绰绰打在石板路上。

姜竹星环顾庭院,廊中檐角并不见什么金雕玉砌的奢华,布局十分简洁明了,多是翠竹青松,以清雅素净为主,颇显出几分文人风骨。

这位许知府倒不像是个中饱私囊的贪/官。

来到厅堂,许知府赶忙叫丫鬟送上茶水。

“小地方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所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望殿下海涵。”

东方容月抬手打断许知府的寒暄,立即进入正题。

“本宫听闻那几名负责运送粮款的侍卫现在贵府上。”

提起正事,许知府神色变得严肃。

“仅三人幸存,在下官这里养伤。”

很快,三名侍卫被带到厅堂,他们中间有人是腿部受伤,走路一瘸一拐,有的是腹部,伤势最轻的是在手臂。

几人详细交代了那日被匪寇袭击的全过程。原本他们沿着官道行进非常顺利,却在即将抵达鄂州之时,突然冒出一伙凶神恶煞。对方不仅人数众多,而且个个身手了得,都是武林高手。

他们实在不敌,最终让对方抢走了粮款。其中一名幸存侍卫醒来后,跌跌撞撞赶到知府衙门。许知府这才得到消息,带着衙役们赶来救下另外幸存的两人。

听完前因后果,姜竹星心存疑问。她照实问出来,“你们怎么确定那帮人是匪寇?”

“这……”

为首的侍卫吊着右臂,回忆道,“当时,那帮人穿着打扮很像山里来的,他们蒙着面,看不到脸,手里拿着镰刀、锄头,不是统一的兵器。武功路数不一,也不像同门所出,所以属下觉得是附近的匪寇。”

姜竹星轻捻衣角,又问,“可你们也说,那些人武功高强,出手尽是杀招。这一点不像是土匪,而像训练有素的杀手。杀手的路数不一定要相同,也许他们是临时被召集的江湖高手。”

官府运粮款,走的还是官道,寻常土匪就算胆大包天敢去抢,实力也不允许。一个山寨里有几名武功高手就算难得,个个身手了得,更像是半路出家的江湖人士。他们为了利益或者其他被聚集在一起,成了新的门派,譬如朱雀楼。

闻言,沉默半晌的东方容月点头赞同,“阿星所言极是,这笔粮款并不是小数目,很难消化。估算时间,应该没有走太远。带着那么多箱子太过显眼,他们一定会重新乔装打扮。”

说着,东方容月朝许知府交代道,“让人去追查近期在鄂州附近出没的商队。”

许知府颔首领命,转头叫来衙役吩咐下去。

姜竹星一边寻思,一边补充,“还有押镖的镖局,杂耍班,戏班,只要是人多的队伍,都有可能。”

许知府连连点头,紧跟着向底下人传达命令。

交代完毕后,他转过身来向二人拜道,“府中已略备酒菜,为殿下和驸马接风洗尘。不是什么珍馐美馔,简单家常菜,望殿下和驸马不要嫌弃。”

许知府并没有谦虚,确实没有什么丰盛宴席,中间的炖鸡是唯一的荤菜,其余皆是绿油油的青菜。有的姜竹星都叫不上名字,好像是当地的野菜。

这样一桌简单的菜肴放在鄂州来说已经算奢侈了,毕竟外面还有许多难民食不果腹。

“素问天女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许知府看似为官清廉,但待人接物很是圆滑。可能是看出公主对这位女驸马的看重,他举起酒杯面朝姜竹星,面带微笑。

“下官敬驸马一杯。”

姜竹星没想到天女之说都传出洛阳城了,不好意思的笑笑,回头瞧一眼东方容月,旋即执起茶杯。

“我不胜酒力,不宜饮酒,今以茶代酒,敬许知府。”

许知府诚惶诚恐的应下,仰头饮尽杯中酒,让姜竹星随意。

“不知城中那些难民,许知府待如何安顿?”

东方容月随口问道,像是在闲聊天。

而许知府那边就显得不怎么轻松了,公主每一次提问对他来说都像是出考题,还是回答不好乌纱不保的那种。

“下官已吩咐衙役开设粥棚施粥,也送出去一些衣物被褥。但下官能力到底有限,还是得寻回那批粮款才能解燃眉之急。”

说着,许知府叹息一声,其中包含许多无奈。

若是寻不回粮款,难民无法安顿,他这知府还能当几日也说不准了。

东方容月和许知府聊天时,姜竹星在旁安静吃菜,顺便观察许知府。所有细微的表情动作,她都没有放过,对方应该是没有隐瞒什么。

她们用膳的功夫,嫣儿那边已经将行装安置妥当。西厢房左手第二间客房是为公主驸马准备的,她亲自检查过,确保没有问题,被褥、桌椅干净整洁,又添置上公主平常习惯用的物件。

期间,灼冉环抱双臂立于门外,闭目养神。直到嫣儿收拾完出门,她依然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即便是知府府邸,仍然要保持警惕。故而第一个晚上,灼冉打算亲自守夜。为了不重蹈覆辙,打扰公主驸马说私房话,在两人回来时,她纵身跃至屋顶,斜靠屋檐当自己只是落在瓦片上的鸟雀。

许知府拿来的酒很香,应该是藏了多年的陈酿。可出门在外,姜竹星比在洛阳城时更加小心。她自知酒量太差,索性滴酒不沾。东方容月也只象征性的尝过一盅,人还算清醒。

两人回到西厢客房,姜竹星随手带上房门,窗外枝头似乎落了只喜鹊,叽叽喳喳的有些吵闹。

“殿下累了吧?”

东方容月斜靠床头,神色略显疲惫。

这功夫,姜竹星来到人家跟前,伸手勾住对方的衣带。

东方容月瞬间抬眸,有点没底气,“做,做什么?”

“为殿下宽衣,该休息了。别的事等明天再说。”

姜竹星目光坦然,直来直去,毫无私心。

见她如此,东方容月低下头,脸上微热,倒是显得自己想多了。

姜竹星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仅褪去公主的外衫,脱下鞋履,接着便拉过被子替人家盖上。

在外留宿还是要保持警惕的,有情况随时能跑。

继而,她跟着钻进被窝,身体很快暖和起来,驱走了深秋的寒意。

姜竹星阖上双眸,半天没睡着,又睁开眼睛。静听耳畔呼吸声,她知道公主也没睡着。

“灼冉是在屋顶吗?”

昏暗中,姜竹星直勾勾盯着房梁,视线模糊,仅能分辨大致轮廓。

沉了好一会儿,身边人才轻轻“嗯”一声。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守夜,但总有种被监视的错觉。

姜竹星侧身,面朝外侧,把后背就给了东方容月。

还是和公主保持距离的好,免得像上回一样被撞个正着。

感受到身边的动静,东方容月下意识往姜竹星那边靠近,抬手触碰,却没碰到那人的手,而是碰到了背。

“阿星为何背对着我?”

姜竹星听出来对方语气中的一丝幽怨,心里叫苦,她是怕自己定力不足。

“我有点热,对,有点热。”

她给出一个蹩脚的理由。

紧接着,她就觉得身后的呼吸声已经到了耳后,温热的气息倾洒后脖颈。温暖柔软紧紧贴过来,一双玉臂环上她的腰。

“阿星在躲着我?”

东方容月在她耳畔轻语。

姜竹星咽了下口水,矢口否认,“没有。”

“那你转过来。”

姜竹星结巴道,“这,不太好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你转过来和明天的正事有什么关系吗?”

东方容月不解的追问。

姜竹星一咬牙,干脆拉开腰间的手,转回去和东方容月面对面。

仅分开一瞬,软玉温香又重新投入怀中,与她交缠在一起。

东方容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双眸,不再言语。姜竹星犹豫片刻,随即放弃挣扎。两人相拥着,充当彼此的抱枕。

屋顶,寒凉的晚风刮过,吹得衣摆猎猎作响。灼冉抬头,孤身凝望清冷月色。都怪她耳力太好,就算在屋顶,屋子里的动静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的面/具在寒月映照下泛着银光,周身冷气直冒。若是有倒霉蛋此时经过往屋顶望去,大概会吓得心疾突发。

相比之下,被窝里暖和极了,催人昏昏欲睡。怀抱着香香软软的公主殿下,姜竹星意识朦胧,恍惚间感觉忘记了什么事,大脑混沌,她不愿意多想,索性忘就忘了。

彻底睡着前,她稀里糊涂的在某人额间轻啄一口,再度搂紧些,嘴里嘟囔着,“殿下,晚安。”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大清早,在衙役们的协助下,嫣儿带着一众侍卫广开粥棚。衙役们在府衙门口,嫣儿等人则开在正对面,将百姓们疏散开。

百姓不知鄂州来了谁,但知道是从洛阳来的大人物,一股脑涌向粥棚。

“大家别挤,都有的!”

余下几名衙役在旁负责维持秩序,让领取食物的鄂州百姓排成四列纵队。队伍越来越长,拐了好几个弯。

人手实在不够,姜竹星叫来两名衙役随同自己另设一桌,分散拥挤的队伍。没过多久,在她身边也摆上一张方桌,东方容月带着灼冉站在方桌之后。

姜竹星偏头,“殿下?”

东方容月冲她莞尔一笑,旋即束紧袖口,学着别人的样子为百姓们盛粥。

每人可领一碗小米粥外加一张胡饼充饥,领完食物的百姓迅速退后,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渐渐的,队伍变得井然有序。

一名老妪领着小孙子排队,等到了跟前才看清楚施粥之人的模样。

“谢谢女菩萨!”

她牵着的小男孩也学舌,“谢谢菩萨!”

东方容月闻言轻笑,“我不是菩萨,我是朝廷派来赈灾的。”

说着,她朝后面的百姓们扬声道,“请大家放心,鄂州的灾情,朝廷已经知晓,很快就会有办法的。”

人群中窃窃私语,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忽然就跪倒一片,高喊“女菩萨”。

东方容月轻叹一声,“大家快起来吧。”

见到如此场面,姜竹星心里的念头与东方容月不谋而合。人们宁愿相信是菩萨显灵,也不愿意相信朝廷。可见如今的圣上、朝堂有多令人失望。

劝说好半天,总算恢复原本的队伍。已经站了个把时辰,没有领到食物的百姓还有很多。

姜竹星注意到东方容月额间的细汗,暂时让身后的衙役顶上。

“殿下。”

她跑去东方容月身边,耳语道,“我扶你去歇会儿吧,这里交给我。”

东方容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她不由分说的扶去后面长凳上坐下。

公主的位置由灼冉接替,灼冉戴着半张银面,双唇紧抿,眼眸毫无波澜,多少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去她那排队的百姓是最少的,大多都涌向了姜竹星这边。

姜竹星悄悄朝灼冉使眼色,小声嘀咕,“你这样不行,得和善些。微笑,知道吗?”

灼冉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重重的点了下头,随即僵硬的转过头面朝来领食物的人们,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面前的老大爷颤颤巍巍接过碗,连胡饼都忘了要,扭头就走,腿脚特别利索,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

灼冉收敛笑容,茫然的望向姜竹星。

姜竹星干笑两声,表情真挚。

“没事了,你就保持自己的节奏,还是不用笑了。”

这功夫,人群后突然传来孩童的哭声,哭声越来越大,逐渐从纷乱嘈杂中凸显。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就见街边倒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身旁有个小女孩正守着老翁嚎啕大哭,小脸儿脏兮兮的,像是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小花猫。

“麻烦让一让!”

姜竹星越过众人,把粥碗放到小女孩旁边的台阶上,又往女孩手里塞了两张胡饼。

哭声变得断断续续,姜竹星转过去检查老翁的情况,应该是饿昏的。

“老人家?”

老翁面色惨白,瘦成皮包骨,怎么喊都不醒,情况不容乐观。

姜竹星寻思着该做什么急救措施,心肺复苏万一动作不标准倒不如不做,要不还是掐人中吧。

正当她纠结的时候,一只细长的手越过她将老翁扶起,迅速点过某些穴/位,紧接着就见老翁奇迹般的睁开了眼睛。

“爷爷!”

小女孩扑进老翁怀里,哭声停止了,仅余下小声呜咽。

姜竹星和灼冉的眼神对上,略显讶然,没想到对方还精通医术。

一番折腾,她们终于安顿好老翁和小女孩。临回粥棚前,小女孩直追着她们身后跑。

姜竹星听见脚步声,驻足转身,声音轻柔,“怎么了?”

小女孩手里拿着两只竹蜻蜓,把其中一只高举头顶送给姜竹星。

姜竹星接过,摸摸她的头。

“谢谢,这个礼物特别好。”

旁边,灼冉冷淡依旧,已经准备继续走了,却感觉到有人揪住她的衣角,低头就对上小女孩。

“给我的?”

灼冉不确定道,

小女孩点头,又把竹蜻蜓往前送。

“谢谢……姐姐。”

似乎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灼冉呆立片刻,没有及时伸手去接,还是姜竹星出声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两人回到粥棚内,继续发放食物。这次,去灼冉跟前排队的百姓逐渐变多,人们也不再畏于她表面的冷漠。

姜竹星往旁边扫一眼,唇角上扬。

忙碌了大半天,东方容月歇过半炷香的时间,便重新加入施粥队伍。直至太阳落山,粥棚才正式关门。

期间她们和百姓一样,仅拿胡饼和米粥充饥,等到晚饭时,许知府带人赶回,才有空准备出几道小菜。

关上房门,姜竹星挨着东方容月坐下,抬手搭在其双肩之上,轻轻揉按。

“殿下累了吧?”

东方容月确实体力不支,但仍撑着不肯承认。

“我还比你多歇了会儿。”

姜竹星活动肩膀,是有点酸,不过没有大碍。她这副身体即便旧伤未痊愈,也比不习武的人要耐劳些。

“殿下放轻松,我手法可好了。”

姜竹星自卖自夸道。

也不知道想起什么了,东方容月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如滴血的红玉。

等姜竹星反应过来,对方连颈子都浮现淡淡的粉色。

她力道太重了吗?

“我弄疼殿下了?”

东方容月仍低头不语,好像她说的是什么不正经的话,一副被调戏后的羞涩模样。

姜竹星停下动作,揽着对方的肩头,将人转向自己。

“殿下身体不舒服吗?”

闻言,东方容月只是摇头,还是不肯看她。

姜竹星挠挠脖子,一脸茫然。

东方容月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迅速和衣而卧,就给她一个背影。

“时辰不早了,快睡吧。”

言罢,再也没有下文,好似她真的睡着了一般。

姜竹星独坐床边,眨了眨眼。

她到底说什么了?

等等!

不会是……

姜竹星盯着东方容月的背影,沉默良久,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她家殿下终究还是被嫣儿那些话本子带坏了。

姜竹星熄灭灯烛,翻身上榻,试图解释。

“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阿星是什么意思?”

床榻里侧传来东方容月幽幽的声音。

公主果然还没有睡着。

姜竹星舔了下发干的唇,“我……总之我就是单纯的字面儿意思,没有非分之想。”

“阿星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怎么好像也不对呢?

姜竹星寻思着,“我有,但那些话不是……”

不等她说完,东方容月小声道,“那就是有非分之想?”

姜竹星:“……”

要不还是毁灭吧。

身后突然安静了,东方容月翻个身面对她,在昏暗中抬手触碰她的脸颊,细细描绘其眉眼,最后在她额头轻点。

“呆子,我逗你的,快睡吧。”

声音中满含笑意,甚至能听出一丝无奈与宠溺。

柔软温暖的“抱枕”重新入怀,没过多久,姜竹星便沉沉的入了梦乡。

在许知府查到粮款踪迹前,她们依然负责每日发放食物,第二天把胡饼换成了包子,有荤有素。虽可解一时之需,但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昨日,朝廷派人来赈灾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今日涌来的难民更多了,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从公主这边到整个知府府衙,没有一个闲着的。即便如此,面对大批的难民,人手还是不够用。

“一个一个来!不要抢!”

衙役扯着脖子喊道。

姜竹星主动和东方容月换了位置,自己站在最外侧那桌,吸引更多的百姓。不一会儿功夫,她这边的队伍成了最长的一支。

第一批领取食物的百姓们刚离开,不远处忽而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

姜竹星循声望去,就见几*名年轻男子躺倒在地,捂着肚子大喊大叫。

“殿下就在这里。”

言罢,她连忙带上两名衙役前去查看。

就见那几名男子满头大汗,似乎是疼得厉害。

姜竹星眸色微沉,转头交代衙役把府里的郎中请来。

一会儿功夫,看郎中提着药箱子跟在衙役身后赶到。他先后替几个人诊脉,又查看了碗里的米粥,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郎中左右瞧瞧,在姜竹星耳边压低了声音。

“粥里有毒。”

闻言,姜竹星的眼神变得更加骇人了。

果然是有人坐不住了。

她当机立断,停下所有食物发放。

“包子有问题吗?”

老郎中摇头,把音量压得更低。

“只有粥,毒素不强,发作时腹痛难忍,暂时不会致命。”

姜竹星点头,仅留下两队人马继续发放包子,其余人等迅速返回衙门内。

“灼冉,把刚才发出去的米粥追回来,能追多少追多少。”

灼冉立时会意,带领一队侍卫退下。

这功夫,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吼。

“粥有问题!朝廷要放弃我们!毒死我们!”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一名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振臂高喊,很快,人云亦云,百姓们被煽动起来,才对朝廷树立的信任土崩瓦解。

人群开始暴/动,一发不可收拾。幸得姜竹星在察觉到事态不对时,已命侍卫将公主护送进府衙。

“大家稍安勿躁!”

姜竹星在人群中喊道,“粥的问题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给诸位一个交代!”

然而场面混乱不堪,甚至有人群冲至粥棚欲对里面的人动手。络腮胡男子还在胡说八道,跟着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事态已然不可控制,姜竹星立刻命令侍卫和衙役分成两队,各自维持一方秩序。与此同时,她轻点足尖,越过人群,直奔络腮胡男子而去。

对方看见她,连忙后退,奈何人群混乱,没有退路,被姜竹星逮个正着。

难民数量众多,可到底还是官府的人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将纷乱压下。

姜竹星揪住络腮胡男子的衣襟,将其拖拽至府衙门口。

“你是何人?为什么在此妖言惑众?是不是你下的毒?你的内应在哪?”

眼见脏水泼向自己,络腮胡男子没了刚才的精气神儿,急忙为自己辩解。

“我就是普通老百姓啊!我没有投毒!”

姜竹星不管那一套,直接往他身上套罪名,让他也尝尝被造谣诬陷的滋味。

“你说没有就没有?证据呢?”

“我……”

络腮胡男子急得脸红脖子粗,半天说不出整句话。

姜竹星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先制伏煽动人心的源头,接着再对众人晓之以理。她知道眼前的百姓们虽然被镇压,但心里不服。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此时,刚才被安全送入府衙的东方容月出现在大门口。她提起裙摆迈出门槛,来到姜竹星身边。

“怎么出来了?这里危险。”

姜竹星在她耳边嘀咕道。

东方容月露出一抹浅笑,示意她安心。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独留阿星一人。”

继而,她望向在场众人,目光沉静,神色凛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诸位,我代表朝廷千里迢迢赶来鄂州,是为了帮大家,绝不是加害你们。如果朝廷想要放弃你们,根本不会下发粮款,更不用特意派人来,当地府衙就能办到。”

一番陈词,有理有据。方才被络腮胡鼓动的人们已经冷静,眼中的敌意开始动摇。

东方容月看出众人的变化,斩钉截铁道,“关于粥的事,明日,我必定给诸位一个答复。现在请大家重新排队领取包子,免得被有心人利用。”

百姓们还饿着肚子,听了东方容月的保证,面面相觑。起初,只有零星几个人跑去粥棚领包子。渐渐的,人群松动,大部分人依言行事,重新排起长队。

留在原地的几名男子有老有少,姜竹星大致扫过一眼,是刚才跟着络腮胡男人闹的最起劲儿那几位。

她朝灼冉眼神示意,后者立即领命,将那几名闹事者连同络腮胡一起带进衙门。

府衙门口仅留下两队人马发放包子,几名衙役在门前,嫣儿和侍卫在对面。其余人等皆被姜竹星集中起来,返回衙门。

许知府原本在外追查粮款踪迹,得知出了事,急忙带人往回赶。

彼时,姜竹星已经问清楚前因后果,络腮胡男子并不是什么隐藏的幕后黑手,他当真不知情,只是爱添乱。询问过其他人,才知络腮胡男子惯爱凑热闹,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数他最欢实。他造谣生事,不懂装懂,还真就有人无脑相信他。

姜竹星站在络腮胡男子面前,沉默的打量他。对方哪里还有脾气,一个劲儿的赔笑。

“能放我走了吧?”

姜竹星微笑道,“还不能。”

“啥?”

络腮胡男子傻了眼,双瞳跳动,露出慌张之态。

“我真的不会乱说了!一句话都不说,我就当个哑巴!”

正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任他如何保证,姜竹星都是摇头。事情还没查清楚,万一他老毛病犯了,放出去又是一通胡说八道,扰乱民心。

姜竹星转头吩咐几名衙役,“把他们带下去,好好看管,等明日水落石出再放他们离开。”

“是!”

“哦,对了。”

姜竹星又补充一点,“跟他们讲讲道理,以后再造谣生事,严惩不贷。”

“是!”

几名衙役齐声应和,押着闹事者退出厅堂。

姜竹星回首,就见许知府在东方容月跟前点头哈腰,满脸歉意,可能已经赔了好几遍不是。

东方容月没有理会,陷在自己的沉思中。直到姜竹星回到身边,她才抬眸。

“阿星觉得如何?”

姜竹星歪头,“有机会在粥里下毒的只有自己人,这内鬼就在知府衙门当中。”

闻言,东方容月点头,“他还没有时间逃走,先搜府。”

她们对鄂州百姓的承诺只有一日限期,必须快刀斩乱麻。刻不容缓,侍卫们挨个院落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而府里的衙役、小厮、厨子都被集中在后院,没有命令,谁也不能离开半步。

此番搜查直接把府衙翻了个底儿朝天,声势浩大,尽人皆知。搜府的人马分成三队,由灼冉、嫣儿、侍卫长分别调遣。随着三队人马相继折返,得到的线索非常少。

“启禀殿下,如今只能确定接触到粥的人除了厨子就是衙役。”

灼冉回到公主身后,颔首肃立。

熬粥的是厨子,期间搬运的是衙役,暂且可以排除后院丫鬟小厮的嫌疑。目前尚无进一步线索,厨子倒是好说,可衙役毕竟众多。

姜竹星与东方容月对了一个眼神,她忽而抛出一个提议,“有个笨法子,我怀疑此事与江湖派系朱雀楼有关,线索就在那内鬼的身上。”

“朱雀楼?”

许知府听后,若有所思。

“那依着驸马的意思?”

姜竹星好似胸有成竹,“朱雀楼的人身上都有玄鸟图案,既然不确定是谁,只好挨个检验。明日,由许知府亲自负责查验。”

是夜,起了大风,婆娑树影映在菱花窗上。门窗已经关严,屋子里的烛火却并不安稳。

抵达鄂州两日,没有一日消停的。姜竹星曾尝试呼唤系统,始终没有得到回应。自打出洛阳城门,她就联系不上系统了,也不知道对方是又卡掉线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烛光明灭,墙上的人影也变得模糊不清。东方容月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衣裳妆容依旧,好像随时有事发生。

感觉到床榻边有人,东方容月睁开眼眸,笑颜温婉。

“阿星累了吧?出门后都没能好好歇息。”

姜竹星一时语塞,对方好像抢了她的台词。停顿稍许,她摇摇头,只道不累。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仔细端详东方容月的面庞,对方似乎清减不少。

谁知这功夫,东方容月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手法很娴熟。

姜竹星不由自主的歪头,主动贴近对方的掌心,感受温度以及熟悉的触感。

总觉得这手法有点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

东方容月唇角上扬,眼中却满是心疼。

“瞧你,又瘦了,可不能再瘦了,得多吃点。”

姜竹星寻思着,这好像也是她想说的话。她心里想的全被东方容月抢先说了。

直到下巴被挠了两下,姜竹星才想起来,这该死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往后闪躲,无奈道,“殿下拿我当雪花啊。”

她也是这么挠雪花下巴的。

耳边传来轻笑,东方容月难得心情不错。

姜竹星还想说些什么,屋外嘈杂声四起,脚步声纷乱,火光由远及近。

“站住!”

许知府率领人马堵在门口,嫣儿和侍卫们朝那黑影穷追不舍。黑衣人被前后夹击,在原地逗留片刻,突然跃起窜向屋顶,飞檐走壁直奔西厢房。

“不好!”

嫣儿大喝一声,带人猛追。

黑影窜入西厢院落,却见银盘之下立着一道颀长的影子,衣摆迎风飞扬,好似正等着他。

黑衣人扭头往反方向跳跃,可那影子比他快多了,眨眼的功夫就追了上来。黑衣人不得不与之交手,不出三招,就被对方踹下屋檐,重重的砸在地上。

“别动!”

数道寒刃凌驾脖梗,黑衣人彻底没了脱身机会。

吱呀一声,姜竹星打开房门,一切已然结束。她与东方容月并肩走出,侍卫们瞬时举着火把护在两人周围。

“扯下他的面衣!”

许知府一声令下,衙役上前,一把揭下黑衣人的伪装,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众人眼帘。

“是你?”

许知府声音中透露着惊讶。

此人正是他府衙的衙役之一,且为人机灵,颇受重用。

“本官对你不薄,你居然做出此等恶行。”

在姜竹星授意下,侍卫长扯开此刻上衣,背后的玄鸟暗纹显露无遗。

东方容月立时沉了眸子,“果然是朱雀楼。”

由此推断,粮款被劫也与朱雀楼脱不开关系。

“皇帝老儿昏庸无道!总有一天,天下就会易主!”

那名衙役仰天高喊,紧接着,脖子一歪,暗红的液体自嘴边溢出。

灼冉以最快的速度点其/穴/道,但还是晚了一步,对方服毒的速度比她更快。

腥臭味儿弥散开来,嫣儿捂着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夜空掠过飞鸟,原来是信鸽。灼冉飞身跃起,一把抓住信鸽,解下纸条,呈给东方容月。

纸条上仅有五个字,岳州杂耍班。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近期从鄂州附近经过的车队只有这个杂耍班,名为杨柳枝。

鄂州尚有许知府,当务之急是追回粮款,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接到消息后,大队人马即刻启程赶往岳州。

快马加鞭,她们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岳州城门。与鄂州不同,岳州城中,百姓尚算富饶安乐,虽比不上洛阳繁华,倒也显得热闹不少。

未免打草惊蛇,东方容月吩咐灼冉先行,暗中联系当地府衙。一行人并未直接住进官府,而是在岳州最大的客栈投宿。

揽月客栈,门前人流如织,打尖住店的,客满为患。小二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

嫣儿往柜台放一包碎银,“我要两间天字号房,两间人字号房,两壶好茶,再添几碟你们客栈里的招牌点心,待会儿送上来。”

“好嘞!”

小二捧起沉甸甸的荷包,眉开眼笑。

姜竹星陪同东方容月上楼,天字号在三楼,依次往下排开。走廊右手边的客房已经满客,她们的房间位于走廊左手边第二间和第三间。

待安置妥当,茶水和糕点全部上齐,嫣儿悄声退下,替二人合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刚才上楼的时候,姜竹星留意到几名身材高大、穿着短打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二楼长廊。有人手上拿着一摞脸谱,还有的拿着锤子。

来之前她们便得到消息,“杨柳枝”杂耍班就住在揽月客栈当中,对方约莫十几个人,雇有车马,携带七八只大木箱。

他们已经在岳州停留数日,每天傍晚都会登台表演,引得万人空巷。据说再有四次演出,他们就要启程去往别处表演了。

天气渐冷,风中裹挟寒意。姜竹星推开窗子,不敢开得太大,仅留下一点点缝隙。楼下就是街市,她站在三楼仍能听见些许叫卖声。对面可见茶棚、酒肆、包子铺,客满为患,生意兴隆。

天边已见斜阳,等太阳落山之后,才是她们行动的开始。

“晚上,我们也去看看大名鼎鼎的杨柳枝表演。”

姜竹星回首笑道。

闻言,东方容月莞尔,“也好。”

只等夜幕降临,她们便可兵分两路。

戌时到了,城中张灯结彩,比白日里还要热闹。表演即将开始,杂耍班搭建的台子周围多了不少看客。

沉了片刻,嫣儿过来敲门,她们便知杂耍班的人已经动身。

二人相携下楼,嫣儿跑到东方容月身边耳语几句,随后装作无事。

姜竹星耳朵尖,倒是听清楚了。杂耍班包下四间客房,一间地字号,两间人字号,一间天字号。而那间天字号房正位于三楼走廊右手第二间,里面住的是杨柳枝的班主。

她们装作外出游玩的游客,慕名而来专为看表演。同一时间,灼冉返回揽月客栈,趁此机会摸清对方的底细。

侍卫们护着两人挤进人群中,好不容易来到前排,表演早已开始。台上,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甩着火壶,火星四溅。周遭掌声与喝彩声不绝于耳,也不知是黑色斗篷裹着火焰,还是火焰吞噬了斗篷,两者在暗夜里融为一体,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姜竹星握紧东方容月的手,观察四周。

确实有两把刷子。

火壶表演结束,相继搬上来胸口碎大石,变脸喷火,以及登高顶碗,个个惊险刺激。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俨然成了街市中最热闹的一角。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压轴表演登场,是杨柳枝班主的幻术演出。

姜竹星在皇帝寿宴上也看过幻术表演,和现代魔术相似,但也不同。魔术更像是戏法,但幻术仿佛能以假乱真,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真假。

她寻思着,这里面可能有药物作用,例如迷香一类的可致幻。

班主登台,掀起更高的声浪。只见她身披雪白斗篷,遮住半张脸,仅露出一双明媚眼眸。也不知做了什么,她周围突然生出一圈烈火,而她本人身处火圈之中,仍然镇定自若。眨眼的功夫,火焰升腾,瞬间变化为蝴蝶,纷飞起舞,环绕在她的周围。

又是一阵暴烈的叫好声,姜竹星双手堵住东方容月的耳朵,结果自己被震得耳膜发疼。

杂耍班的所有人重新返回台上谢幕,掌声持续不断,甚至有看客往台上丢打赏。

台上火把熄灭,杂耍班开始收拾道具。人群也渐渐散开,期待明晚的演出。

姜竹星等人先一步返回揽月客栈,并未急着上楼,而是坐在大堂里等候。

不多时,灼冉来到两人身后,低声禀报,“箱子里只有行头道具。”

二人相视一眼,瞬间皱起眉头。

没有查到粮款,难道是被藏到了某个隐蔽的地方,等离开岳州城时他们再去取?

这功夫,杂耍班的人悉数返回客栈。为首的女子解下白色斗篷,露出一张美艳的脸。

“萧班主。”

“萧班主回来啦。”

从客栈小二到房客,都认识这位萧班主。

瞧见他们热情但小心翼翼的模样,姜竹星瞬间联想起现代人们追星的时候。

萧班主浅笑回应,那双狐狸眼笑起来平添一丝媚意,仿佛能蛊惑人心。

在她的身后各站着一男一女,好似护卫般将她与那些人隔开距离。

姜竹星一眼认出萧班主身后的女子,就是台上表演顶碗的姑娘。而那个男子身上的黑斗篷还没脱,应该是开场表演火壶的。

此时,嫣儿微笑着迎上去,“萧班主,我家娘子特别喜欢看您的表演,不知可否近前一叙,交个朋友。”

萧班主听后,目光朝着姜竹星二人投来,旋即弯唇道,“承蒙厚爱,当然。”

众人瞩目中,萧班主以及她身后那两人走向姜竹星这桌。三人齐齐拱手施礼,旋即,萧班主坐到了对面的长凳上。

“观两位不像是本地人。”

萧班主的视线从东方容月身上移到姜竹星这。

“是特地出来游玩的吗?”

依着她们的衣着打扮以及身后跟的随从,任谁都觉得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我们确实不是当地的,我姓姜,这位是我的娘子,家住庐州方府。我属于入赘。”

姜竹星随口道来,就见对方眸光微动,从讶然到了然。

民间女子结亲已屡见不鲜,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萧班主的神色紧紧变幻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原来是方娘子和姜姑娘。”

萧班主垂眸轻笑,“姜姑娘真是坦诚,很少有人这么大方的承认自己是入赘。”

姜竹星挠挠头,笑得很憨厚。

“是吗,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我这个人不太会撒谎,总是直来直去的。”

东方容月始终保持平静,只听姜竹星在耳边唠叨,心中不免腹诽。就连旁边的嫣儿都听不下去了,可又不能表面的太明显,憋得难受。

几句话下来,姜竹星好似已经和萧班主很是熟稔,一见如故般相谈甚欢。

萧班主名为萧如枝,和身后那两位原是朋友,一起闯荡江湖,开了这家杨柳枝杂耍班。起初杂耍班只有三人,于是名字就用她们三个的名字命名。

“她是杨婉,他是柳年。”

萧如枝一一介绍,“我们三个都没有家人,从小颠沛流离,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所以她们可能比较护着我,对别人态度生硬,望见谅。”

姜竹星点头,表示理解。

“我明白,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实不相瞒,我也是从小与父母离散,好在遇见了我家娘子,从此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人。”

相似的经历似乎让两个人迅速拉近关系。萧如枝虽健谈,可她身后那二人就不怎么欢迎她们了。

特别是杨婉,冷着一张脸,好像她们再谈下去,她就要瞪穿姜竹星了。

姜竹星见好就收,已经算是结识,还有机会,不急在一时。

大堂分别,她们各自返回客房。关上房门,姜竹星立刻蹿到东方容月身边,说起私房话。

“我觉得杨婉看萧如枝的眼神不太对。”

东方容月一听,挑眉道,“哦?如何不对?”

姜竹星摸摸下巴,思索着。

怎么说呢,就和公主殿下看她的眼神有点像。

“还有,那个柳年也很奇怪。看不清脸,但目光一直定在萧如枝身上。”

这个杂耍班整体氛围都怪怪的。

她正寻思着,忽然被对方捏住脸。

“捏我干什么?”

姜竹星含糊不清的嘀咕。

东方容月望着她,意味深长,又捏了捏。

手感比之前好多了,看来在洛阳城时补品没白喂。

东方容月莫名其妙捏她的脸,又莫名其妙的松手。

“阿星所言极是。”

这个呆子,看别人的时候机敏极了,轮到自己就迟钝。

姜竹星尚不知短短个把时辰,她就被腹诽了好几回。

“还剩三次表演,她们一定会有动作。”

要把大批粮款神不知鬼不觉的运送出城,不是一件容易事。

“所以呢?”

东方容月直觉她话里有话,等着下文。

姜竹星一脸严肃,“所以,我决定等夜深了,去萧班主的客房走一遭。”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四目相对,东方容月的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姜竹星眨了眨眼,下一刻就被对方无情的揪住耳朵。

“别……我是为了查粮款,别想歪了。”

她赶紧替自己辩白,却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东方容月挑眉,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让灼冉去。”

“她那个木头,估计看见什么也想不明白,我比较有经验。”

姜竹星信誓旦旦,毕竟她已经是成过亲的人了。

东方容月的神色愈发古怪起来,双唇轻启,却什么都没说。

这家伙还好意思说别人是木头。

在姜竹星的晓之以理下,灼冉被留下来保护公主安危,而她只身前往萧班主所在客房。

当然不能走正门,躲在门外也容易被发现。姜竹星索性直接翻窗上了屋顶,在人家屋檐上静坐。

她取下一块瓦片,屋子里瞬间泻出些许烛光。

灯火通明,萧如枝坐在圆桌旁,似乎在等候什么人。不多时,外面响起敲门声,像暗号似的,只敲了三下。

姜竹星仔细端详,来者是披着斗篷的柳年。只见他进门后褪去斗篷,露出那张稍显粗犷的脸。

“如枝,我们什么时候远走高飞?”

柳年似乎很激动,抓住萧如枝的肩,迫切得到一个承诺。

萧如枝轻笑,“快了,等离开岳州,我们就动身。班子交给杨婉我也放心。”

“好。”

柳年欲往前,却被萧如枝阻止。

“急什么,这么晚了,快回去吧。”

萧如枝轻声细语,同柳年说了几句体己话,成功打发了对方。

姜竹星看得清清楚楚,心道她的直觉果然没错。这两人关系匪浅,柳年眼中的热切不只是同伴,相比之下,萧班主更加让人看不透。

她继续在屋顶停留,夜深人静,如果“杨柳枝”杂耍班真的有问题,总要有所行动才是。

没过多久,房门再度被敲响,这回只响了两声。

姜竹星全神贯注盯着来人,正是说曹操曹操到的杨婉。

这俩人也是有意思,一个晚上,先后来找萧班主,暗号还不一样。

“如枝,你在等我吗?”

杨婉踏入房中的瞬间,便合上房门,与萧如枝相拥。

萧如枝偏头靠在她的肩上,“当然了。”

紧接着,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姜竹星眼睁睁看着那二人从外间温存至屏风后,衣裳首饰七零八落。

她后知后觉的捂住眼睛,好像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屏风上的影子缠绵交织,暧昧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姜竹星猝不及防听了墙根儿,脸上莫名发烫。

关系这么乱的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俩人总算消停了。

萧如枝推着杨婉往外走,两人绕出丹橘屏风,紧穿着单薄襦裙,墨发披在身后,颈肩痕迹一览无余。

“太晚了,别让人撞见。”

萧如枝一边催促,一边拿起薄纱披在肩头。

杨婉恋恋不舍,迟迟不肯离去。

“我们何时离开杂耍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