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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 拉面土豆丝 15467 字 6个月前

姜西缘说:“爱别人很简单,好像是每个人天生就有的能力。但爱自己很难,很多人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她把饮料拧开,和张若瑶的茶杯相碰:“我提一杯啊,人生短短三万天,咱们得爱自己。”

张若瑶开玩笑问她,请问您觉得这个爱自己的具体表现,大概是什么呢?

姜西缘想想说:“大概就是,快活时就可劲儿快活,痛苦时也别抛弃自个儿吧。”

手机响了,闻辽微信进来了。

他骑车骑到夜市去了,拍了张照片。

“你喜欢的那家鲜榨果汁今年又开了,你是要胡萝卜苹果,还是橙子百香果?”

张若瑶早撑了,支着腮帮子懒洋洋回他:“不喝,你不说全是糖么?”

闻辽正在输入中。

张若瑶语音转文字:“闻辽,你爱不爱我?”

姜西缘一脸痛苦面具。咦惹~

正在输入停了,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

闻辽特别老实,也特别诚恳:“爱。”

然后又跟一句:“那你呢?”

下一句总该是他想听的了吧?

但张若瑶不会合他心意的,她回他:“愚蠢!你应该说,你最爱你自己!”

哈哈哈哈哈。

张若瑶和姜西缘笑成一团。

闻辽听着语音条无语了。

没喝酒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44章 卌四田螺哥哥

没骑够十五公里。闻辽在夜市就停下了,他看见了钱犇,在夜市末尾摆了个小摊儿,仍是卖他自己钩织的小花和钥匙扣。

闻辽停了车,在小摊子面前蹲下,问钱犇:“你可真厉害,无处不在。”

钱犇嘿嘿笑,回应闻辽。

其实他每天是有固定的活动轨迹的,夏天走的路会多一点,上午先去市场帮姑父卖菜,下午在家里躲日头,看电视,做手工,吃完晚饭再出门,有时是去公园小广场,有时去商场门口,这取决于工作日还是周末,周末商场人更多。等到商场营业结束了,他再拎着小筐去夜市。

夜市摊位不便宜,他没租,和一个弹吉他的一起挤在最边缘,挨着马路牙子席地而坐。管理员来了他俩就得跑。

闻辽和钱犇单向聊了会儿天,又蹲着听了会吉他,请弹吉他的男人和钱犇一人喝了罐苏打水。吉他男觉得他看得认真,问他想听什么?闻辽说我想借你吉他五分钟,行不?

行啊。给。

闻辽就把吉他接过来了,长腿一支,坐在马路牙子上。他正儿八经练吉他已经是大学的时候了,现在早荒废了,就记得几个和弦。点开一首歌,把手机递给男人,让吉他的主人指导他一下,然后扫了下琴弦。

他唱了首刘若英的歌。

“生活中交错着人生游戏”

“人山人海我们匆匆路过不怕失去”

“如果爱一个人可以爱到尘埃里”

“是否有人爱尘埃里的你”

男声唱女生的歌,感觉不一样,伴着晚风还挺浪漫,又低又稳的嗓音在风里穿梭,唱完了,闻辽把吉他还了,把手机从钱犇那拿过来检查:“拍得怎么样?”

钱犇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张若瑶就收到了这样一条视频,闻辽坐在夜市的路边,周围彩灯环绕,风把他衬衫衣角吹得荡起来,他支着腿,身子缓缓摇晃,手指拨弄琴弦,态度认真。

他在认真地弹着吉他,认真地唱着歌,面前已经不知不觉聚了一圈儿人。

张若瑶捋了下后颈,默默把视频进度条拉回来,再看一遍。

然后回复闻辽:“你一天不当显眼包就难受。”

闻辽没回,他在骑车。

等他回到店里,张若瑶已经准备打烊了,他手上拎着不少东西,都是他在夜市买的。进门就问张若瑶:“好不好听?前几天恰巧听到这首歌,觉得歌词很适合我,我们。唱给你啊。”

张若瑶在检查他买的一堆破烂儿。

除了钱犇送他的又一朵编织铃兰花,还有一个艾草锤,一个杯刷,一个手捏的陶艺相框,里面画了个抱着小熊的卡通小女孩。闻辽说这个相框和画有来历呢,店主是聋哑人。张若瑶把相框反过来看看,问闻辽,是不是一个长发男的,长得挺帅,带黑口罩,鼻梁有颗痣?

闻辽说好像是。帅么?也就一般人吧。

张若瑶告诉他,被骗了,那人不是聋哑人,其实会说话。他每年夏天都去夜市那卖画。

闻辽不理解,为了噱头?博同情好卖东西?

张若瑶说,可能是呗。

闻辽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若瑶说,我有一次在夜市撞见他收摊,看见他咬着烟头,被一只耗子吓得尖叫骂脏话。

闻辽沉吟半天:“你逗我玩呢吧?”

张若瑶用艾草锤敲着脖子:“你爱信不信,我就是想告诉你,善良省着点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阴暗面在的。阴暗面由许多阴暗的小心思组成,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普通人不需要有大爱,保持本心向善,不被人欺害,同时也抑制住自己阴暗的小心思,就够了。”

闻辽撑着桌沿,俯身盯着她眼睛瞧:“那你捐了阿姨留给你的钱,是不是大爱?”

张若瑶继续敲着脖子,敲啊敲,敲了很久,终于承认:“不是,我那时候赌气占了大部分。”

她正在一点点脱敏。比如可以和闻辽坦白以前绝对不会示于人前的一些秘密,一些难以启齿的自我剖白。

闻辽说:“你不想聊的东西我们随时可以停,没谁规定一道伤口必须要愈合,带着伤口也能过日子,常常撒点消炎药就是了,逃避也不可耻,我一直都这么想。况且爱人之间也可以有隐私。”

张若瑶看他一眼:“你可闭嘴吧。”

闻辽大笑,又低了低,亲亲她鼻子。

“你和姜西缘聊完了?”

“嗯。”

“聊得怎么样?”

张若瑶简明扼要复述了一遍。

闻辽说:“挺好的呀,这不是也没分手吗?”

张若瑶说:“但一切都在往错开的方向发展。”

“那怕什么,错开也是暂时的。没有谁能和谁的步调永远一致,有感情在,天涯海角都有重聚机会,要是没感情了那才是真完了。”

张若瑶说:“你太乐观了。”

闻辽说:“是你对爱情太悲观,我早说过你。”

闻辽上楼换衣服,一边换一边讲起刚刚在夜市,还看到有个小摊位在卖爬宠,小蛇小蜥蜴之类。他对爬宠倒是没什么兴趣,但他看上那微景观生态缸了,他问了,也有景观鱼缸,他打算买点成套的布景,给他的两条小鼓泡眼鱼安排上。

张若瑶说:“小鼓子,你换个名吧,好好的一条鱼,喊起来像太监。”

闻辽说:“太监

鱼分公母吗?”

张若瑶懒得理他,去关门,结果起身时不小心带掉了桌上的相框,弯腰捡的时候又不小心碰掉了杯盖。

桌子上满满当当,键盘鼠标之外都没有一点空闲处,张若瑶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骂他,为什么总往回买些乱七八糟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呢?她以前一个人的时候,觉得地方挺大的,现在多了一个人,像是多了一整个动物园,抬眼所及到处都是乱哄哄。

越收拾越烦得慌,心头燥得要命,干脆抬胳膊把闻辽刚买回来的小物件全都给扫进垃圾桶,然后上楼睡觉,抬眼看见床头柜那个永生花,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拉开抽屉,扔进去,关上了事。

闻辽悄悄从垃圾桶里把东西都捡回来了。

晚上睡前拿艾草锤一下一下锤她肩膀,给她按摩

该说不说,还挺舒服的。

张若瑶舒口气,说:“你学学断舍离吧。”

闻辽说好,学。

“生活习惯需要磨合。”

闻辽说,磨。

“你下次再买用不上的破玩意儿,就带着它们一起滚出去。”-

滚是不会滚的。

闻辽趁张若瑶出去忙,找了个保洁上门,跟保洁阿姨一起把店里私人物品里里外外都做了收纳,然后做了大扫除。

张若瑶回来,直觉店里好像整洁了很多,但细看看,什么也都没少。

问闻辽,闻辽一脸茫然。

不知道啊。可能是田螺哥哥来过了吧!

张若瑶又气又觉好笑,鞋尖儿踹踹他:“田螺哥,电脑借我用用,有个文档存你电脑了。”

闻辽把电脑递过去,张若瑶看到了网页,生态鱼缸布置教程

管不了一点。

“你要买鱼缸,去找李奉枝。”

闻辽说:“我也这么想的,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老李太太以前每天会从店门口路过两回,一次是早上坐公交去大河捞鱼虫,一次是傍晚卖完鱼虫回来,但是这几天都没见着人。

闻辽发了个微信,李奉枝不回,张若瑶打电话过去,关机。

闻辽起身,说他去家里看看。

独居老人,总是让人放不下心的。

张若瑶有点惴惴,直到闻辽从老李太太家回来。

他说:“没事,在家躺着呢,就是病了,发烧,而且腿又不行了,这几天走不了路,就没出门。”

闻辽说:“我帮她把手机充上电了,结果开不了机,她说进水了。”

张若瑶问:“大夏天的,中暑了?”

闻辽靠着门口,看道路车人来往,揉了揉肩膀:“刚去社区问了一圈,说是被气病的。”

“啊?”

张若瑶疑惑的是,这个世界上竟还有人,能气着老李太太。

这可太稀奇了。

第45章 卌五健康幸福

老李太太前几天在公园小广场跟人吵架了。

她和钱犇一样,每天是有固定行程的,上午趁太阳足,阳光照到河面上能清晰看到鱼虫成团,她下水去捞。午后再捞一波,因为午后河水被晒得暖和了,她可以往更深的河水里走一走了。

这个时候过膝的水靴子就不管用了,别人借她了一件带背带的水衩,男款的,正常穿到胸口,她穿能到脖子。

下午,去花鸟鱼市场送鱼虫。跟她关系好的那家老板问她,一会儿回家吃饭吗?老李太太以为人家要请她吃晚饭,一边拒绝一边吹,说自己家里什么都有,冰箱里冻货吃都吃不完,市场老板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晚上要是有空,我再给你找个活干?你腿不好,这个活轻快。

老李太太说行啊,太行了。是个啥活儿呢?

这家老板大外甥在公园小广场上开了个儿童乐园,就是那种充气城堡,几个飞机大炮旋转木马之类的游乐设施,还有个充气鱼塘,里面放上便宜的小锦鲤,都是家长带孩子去钓,儿童小鱼竿,二十块钱半小时,走的时候可以带走三条鱼。

大外甥每天晚上要回家给孩子做饭,而且暑假了,还要带孩子出去补课,就想找个人帮忙看着。坐着就行,收收钱,开关一下游乐设施,看着小孩别祸害那些鱼。

老李太太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下来。一开始都挺好,老李太太帮人干活负责任,不过就是太负责任了,租鱼竿超一分钟一块钱,她看得可严实了,到时间就去提醒,一会儿催八遍,惹得孩子家长看她怪不顺眼,你这老太太,你家生意啊?孩子就多玩两分钟能怎么呢?

老李太太装没听见,坐在小凳子上伸伸腿儿。

这天碰上个妈妈,带着一大一小俩男孩,小的三四岁,见着玩的就兴奋,大的八九岁,只顾低头玩手机,明显对这些幼稚玩意儿没兴趣。

当妈的把孩子送过来就走了。老李太太去开关了两圈旋转木马,回来就看见那兄弟俩凑在一块,小的举着鱼竿,大的正拿个会呲水的饮料瓶,一边玩手机,一边往充气鱼塘里呲啊呲,顺便指挥他弟,把鱼竿往鱼群多的地方甩。

老李太太冲过去就把饮料瓶没收了,闻了闻,还甜丝丝的。

她拽着大男孩的肩膀,问他,这里头装的啥?你咋这么坏呢?把鱼都害死了?

大男孩正是调皮捣蛋且好面子的时候,老李太太这么一拉扯,觉得丢脸,脸红脖子粗地争辩,说鱼哪里死啦!这不都活得好好的!就是饮料,你不信你喝一口!你喝一口!

老李太太才不喝,男孩一把扯过来,为了证明这就是饮料,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

可把老李太太吓死了,这要是不该入口的东西,中毒怎么办,赶快去拦,说好孩子好孩子,不喝,咱不喝,快吐了

好巧不巧,男孩妈妈就在这时回来了,正好看见老李太太搡着自己大儿子,小儿子在一边举着鱼竿哇哇哭,周围一圈小朋友在看热闹。

其实那瓶子里真就是没喝完的饮料。

只不过男孩耍小聪明,想着呲水把鱼都赶到一处,更好钓。

老李太太说:“这水都用不了了!都浑了!鱼一会儿就都死了!你们赔钱吧。”

男孩妈妈骂她:“几条破鱼死了能怎么?老死婆子,你跟小孩动手!”

李奉枝说你那是嘴还是粪坑啊?我两腿一叉都能把你妈生出来,你跟我呜哇乱叫什么!你问你儿子,我打他了吗?

男孩妈妈说你这么大岁数不积口德,你小心老天爷收你,不得好死。

李奉枝一抱膀,笑呵呵的:“你少跟我死不死的,我这么大岁数也够本了,你带俩崽子走道可看点车,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才是没积德,生出你个瘟大灾!早晚让雷劈你家坟头!”

张若瑶没在现场,不知道这场对骂到底是有多难听,不过以她对老李太太的了解,没人能在她这占什么口头上的便宜。姜西缘听完笑得不行,说老李太太人不坏,就是这张嘴啊,真是损到家了,谁跟她怼两句都得被气出内伤。

张若瑶问闻辽,然后呢?只有她气人家的份,怎么还能把自己气病了?

闻辽说,一开始就是互骂,骂着骂着人越聚越多,大一点的那男孩觉得自己妈妈挨欺负了,就上去推老李太太。

半大小孩儿力气大得很,直接就把老李太太推了个踉跄,后仰摔进充气鱼塘里了。

男孩妈妈没管,估计是怕摔个好歹的担责任,拉着俩孩子赶快走了。

充气鱼塘很浅,但底儿滑得很,老李太太用手支着自己站起来,没成,反倒又摔一跤,这次整个人都躺进了水里,金鱼被她惊得都聚集到另一处去了。老李太太在身下空抓一把,却只抓到黏糊糊的排泄物,她身周的水更加浑浊了,有小孩子捏住了鼻子,用手掌扇风

张若瑶吃惊:“怎么会这样?之前社区组织老人体检,她好像没什么基础病。”

姜西缘说:“也正常,都多大岁数了,她今年七十五了吧?摔一跤可不就起不来?人上了年纪就是会慢慢丢掉尊严,尤其孤寡老人更是。”

张若瑶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和刘卫勇□□过的独居老人,临终前确实不太体面。刘卫勇总说,他要是上了年纪以后刘紫君不管

他,是这样的生活质量,那他宁愿早点结束。张若瑶听着,没说话。

“最后怎么解决的?”

闻辽说:“老太太可不是能忍气的人,报警了,最后调解,互相道个歉,就结束了。”

张若瑶问:“就结束了?李奉枝道歉了?”

闻辽说:“不知道,好像是人家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不去。”

姜西缘问:“赔钱了没!”

闻辽说:“我哪知道!我也是听说。”-

张若瑶有点担心李奉枝。

姜西缘说不至于:“她才厉害呢,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了,你看她是脸皮薄的人?”

说到这,姜西缘忽然想起来,任猛妈之前攒了一大包旧衣服,都是款式旧了,但穿着不耽误的那种,要给老李太太送去,放在她这,她给忘了。

任猛妈说李奉枝穿得太过破破烂烂了,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不常清洗自己,感觉头发里都能生虱子。

姜西缘说:“我觉得是她太吃力了,一个人,能保证衣食住行就已经不容易了,老话讲仓廪实才能知礼节,也不能指望她打理自己打理利索了。任猛妈说,呸,她就是不要强,孤老太太多了去了,人家都干干净净的,就她脏。”

其实姜西缘有时候也多多少少嫌弃李奉枝。

小鱼儿上幼儿园的时候,睡觉睡不稳当,老李太太送给了姜西缘一个荞麦壳枕头,说是给孩子睡好。她道谢,收下了,转头把枕头皮扒了,把里面的荞麦壳都倒出来,反反复复挑拣晾晒了好几回,才敢缝起来给小鱼儿用。她也嫌李奉枝不干净

张若瑶去隔壁打包了两碗粉回来,搬小马扎在店门口解决午饭。

闻辽吃不成,刘卫勇打电话让他去帮忙,一会儿来接。

姜西缘看闻辽换上衣服出门,就是丧仪服务统一标配的白衬衫,便宜工装在他身上也显贵,看着利落高挑一个人儿。姜西缘吸一口粉喝一口汤,目送闻辽上了车,然后问张若瑶:“你俩生活还和谐吗?”

张若瑶说哪方面?你这话题跳太快了。

“各方各面。”

“还行吧。”

姜西缘说她昨晚和任猛开玩笑来着,任猛说觉得他可怜的兄弟闻辽是被张若瑶狠狠拿捏了,挣不脱了。姜西缘倒觉得未必,时间太短了,这才刚在一起一年,新鲜劲儿还没过呢,能看出来什么拿捏不拿捏的?

任猛说人俩一起长大的!哪里止一年啊!

姜西缘说那咋啦?青梅竹马说着好听,他俩还分开那么多年你怎么不说呢?还是不要对以前的事儿有太多滤镜。

姜西缘捧着碗,喝着汤,和张若瑶说:“咱俩聊天没什么顾忌,我就是想给你提个醒儿,别一上头就要结婚什么的,看看他家里什么情况,最重要的是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秉性的人,人都是会变的,你了解从前的他,不一定了解现在的他。也别被花言巧语忽悠了,他有钱,长得好,一表衷心你就信,还是要多相处才行。”

张若瑶把自己碗里的两颗丸子拨给姜西缘。

“我跟你说真的你要是不乐意听我就闭嘴了。”

张若瑶笑:“没不爱听,你说的对,是要多考量,我也没打算跟他步入什么关系,远着呢。而且,放心吧,我”

张若瑶咬一颗鱼肉饺,汁水溅出来,溅她胸前衣服上。

姜西缘递纸巾给她:放心你什么?”

张若瑶低头擦衣服:“放心,我没什么不能失去的。换句话说,我现在能够接受任何人的离开。”

姜西缘心里有点酸涩,好像是问张若瑶,也好像是低声自言自语:“真能么”

张若瑶埋头吃饭:“能。不能也能。迟早都能。”-

晚上闻辽回来,张若瑶已经把姜西缘送来的一大包衣服搁在了柜台里,让闻辽找天给老李太太送过去。

闻辽说别找天了,就现在吧。

先回家洗了个澡,顺便喂喂鱼,然后去了老李太太家。

回来又洗了一个澡。

张若瑶说你干嘛啊?

闻辽面露难色,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老李太太家都站不进去人了,老李太太最近病着也没办法打扫。以前她家里除了乱,起码没什么味道,这次去真是没法呼吸。

他问老李太太吃饭没,吃药没,老李太太说吃了,都吃了。然后就坐在床边看窗外发呆。

猫碗里的猫粮有点霉了,老李太太的猫倒是聪明,直接扒开猫粮袋子开吃。他实在是看不下去,涮了涮碗,给猫重新换了水和粮,又给老李太太烧了壶热水才走。

张若瑶跟闻辽讲起她下午和姜西缘聊的那些,关于老李太太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闻辽不赞成任猛妈说的,李奉枝是不要强,她不要强?她不要强可能都过不成现在这样,说得再残酷点,可能活下去都是问题。人与人有别,站在高处看低处和站在低处看高处一样,很多东西是会扭曲的,真把你放到那个位置,可能日子过得更乱套。当生活的基本需求都满足得颤颤巍巍,就别提什么上层实现了。

张若瑶盘算了一下,其实老李太太不懒,很勤快,她干杂事儿赚的钱完全够她生活,不会太苦的。所以大家都很奇怪。

闻辽没说话。

他其实知道老李太太为什么总是看着苦哈哈,穷困潦倒的,张若瑶猜的对,李奉枝其实不缺生活成本,一个老太太能花多少钱啊?

她的困境在于,她喜欢攒钱,无比苛刻地攒钱。

有一次他去老李太太家,恰好撞见老李太太坐在床边数钱,她床尾有一口大箱子,老式的锁,老李太太不信银行,就喜欢现金,像活在上个世纪的人,管它零的整的,全都放在她的大箱子里。

闻辽没告诉张若瑶,是因为他答应李奉枝要保密。

其实不是不能理解,上了年纪的人,没有底气和倚仗,就喜欢攒钱,抠抠搜搜出来的是生活的安全感

这件事过去了几天,张若瑶听楼长说,李奉枝好了,没事儿人一样,又出去捞鱼虫了。

张若瑶傍晚时看到李奉枝拎着空桶,从公交车上下来,只是步履更加艰难,走路要走几步歇几步。

又过了几天,张若瑶出去和刘卫勇干活,闻辽在店里。回来的时候听闻辽说,老李太太刚刚来过了,找她的猫。

“猫?跑丢了?”

闻辽说好像是。

李奉枝早上出门,推门没推严实,晚上回来才发现,猫没了,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她先拖着自己不太好使的腿,顺着楼道上上下下找了一圈,然后才想起来,赶紧回家检查她的大箱子。

万幸,锁着呢。

治安好,没小偷,就算有也不会选中她家。

李奉枝第二天没去捞鱼虫,在这周边的小区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气得她当街大骂。好多商户都听到看到,一个脚步蹒跚的老太太沿街叫骂——出去跑吧!野吧!饿死你!让野狗咬你!揣一窝崽子回来看我怎么打死你!

姜西缘靠在花店门口喊她:“哎!你的猫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我们帮你找找?”

老李太太看她一眼,没回答,继续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姜西缘气笑了:“这老太太。”

之后的一个星期,张若瑶都没再看见老李太太去坐公交。

只一次,她看到李奉枝去市场买鸡蛋,隔着老远问她了一句,猫找到了没?

老李太太摇头。

张若瑶又问,你不去抓鱼虫了么?

老李太太说,大河没有鱼虫了。都被她捞干净了。

张若瑶还想问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可老李太太没等她开口又说:“我换个地方去捞,大桥底下不朝阳,那鱼虫也更多。”

“你能行么?”

“行啊,怎么不行。”

又一天早上起床,闻辽问张若瑶:“又好几天没见着李奉枝

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她最近忙什么呢?”

张若瑶说,我哪知道。

社区的商户群里也慢慢有人发现了,在群里艾特大伙:“谁看见老李太太了?之前说要我家淘汰下来的一张桌子,放好几天了,她怎么拿呀?”

没人回应。

晚上,有人提议:“谁去家里看一眼她?”

张若瑶对着手机沉默着出神。

闻辽的消息跳出来:“我去吧。”

张若瑶下意识就拽了下闻辽的胳膊。

闻辽拍拍她手背:“没事儿,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这一个马上,就是一整个下午。

赶上张若瑶忙,下午一连接待了两个客人,没空理会这事儿,等她闲下来了,想问问闻辽情况,却刚好接到闻辽语音电话。

她问闻辽,老李太太在家干嘛呢?

闻辽说,哦,去看了,家里没人。

那边,闻辽的声音倒是很轻松自然,说他正和社区民警在一块儿呢。稍等可能要去交警队查监控。

张若瑶此时手心开始冒汗,喉咙发痒,她问闻辽,为什么要查监控?去哪查?

闻辽说了个地方,刚好是老李太太捞鱼虫的那个大桥。

张若瑶不合时宜想起那红色一团团纠结的鱼虫,心里一阵阵寒战。

她听见闻辽说,让她别害怕,他一会儿就回。

张若瑶深呼吸,然后也用轻松的语气问闻辽,是谁报警了?

闻辽说,是社区的大伙儿,大家都担心嘛。没事儿,就是想找找人。

张若瑶说,那我也去看看?

闻辽说,别,你别来了。

张若瑶说,我为什么不能去?你不是说大家都在?

闻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别,你别来了

闻辽心里有些乱,好像无数双脚在他心上踩来踩去那样乱。

大桥两侧都有监控,监控里,清清楚楚的,李奉枝拎着大水桶穿着水衩子,一步一步走进了桥下。那里是监控的盲区,除了深深的淤泥滩涂,什么都没有。

直到天黑,老李太太都没有出来。

闻辽知道他不该这样想,但他总觉得李奉枝那一步步,走得特别稳,是她步履蹒跚的日常里,最稳稳当当的几步,像是瞄准了一个目的地似的。仿佛走过去,就是她想要的。

他不敢深究,更不敢细细去琢磨。

李奉枝微信还在他列表里呢。

月亮很亮,星星也是,洒下万众银辉。

又是个晴朗夜空。

他站在路边,给那个昵称为“健康幸福”的默认头像发消息:李奉枝,你在哪呢你?我去撬你钱箱子了!

没有人回复他。

第46章 卌六写给亲爱的瑶瑶

【写给亲爱的瑶瑶,

我的女儿,这是妈妈提前写下的一封信,字不好看,但是又不会电脑打字,所以只能手写,手上没力气,字更潦草了。

到目前为止,妈妈大概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知道你一定不会怀揣平静心情,在第一时间读完这封信,你还在生气,你对妈妈不再接受治疗的决定仍有记恨,你觉得妈妈放弃了自己,抛弃了你。

既然如此,我挑选最紧要的放到信的开头,即便你不愿读后面内容,也可以找到你想要知道的信息。

家里沙发左半边那个熊猫图案的沙发枕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你伸手摸就能摸到,里面有三张不同银行的储蓄卡,密码相同,是我再三叮嘱你记住的那个。三张卡,每一张都有不一样的用途。

第一张是我预存的未来生活费用,差不多够交五至六年,包括物业费取暖费水电等等,过往缴费单在家门口鞋柜上方,你可以对照以前的,按时去交。如果以后不会归乡,就把房子租出去,但不要卖。

第二张银行卡用于缴纳你的医保和养老保险,我按照灵活就业的百分之八十档次帮你计算过,无重大调整,里面的钱足你缴纳到退休。我要郑重提醒你,这些钱绝对不能另做他用,这是你老年的保靠。即便你一生无有建树乃至失业多年,这些钱足以你生活。富贵不图,温饱足矣。

第三张是给你留下的存款,就不多说了。做什么随你,只要是正途,不要被骗,不要外借。

另,家中床头抽屉里也有牛皮纸信封,一万块钱,是为葬礼准备的,我走后请一切从简,不要铺张。人死如灯灭,不需讲究太多。手续方面,妈妈的户籍地不在这里,开具手续一类要辛苦你远途跋涉了。如果觉得一个人难以应付,就拜托三姨姥,别不好意思,亲人应当相互依靠。

身后安排说到这里,另有一页纸,是妈妈对瑶瑶的叮嘱,等你心情好了再看。】

张若瑶从派出所回来,当晚没有睡着。

第二天,也是沉默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又是早早就去二楼休息了。

闻辽先是把店打烊了,电脑关机,退出后台一直挂着的游戏时看了一眼,六个存档位竟只剩一个了。他以为自己看错,再三点进那唯一的存档,是他的全自动大农场,没错。

张若瑶不知什么时候,把她经营了几年的存档删掉了,且不可复原。

闻辽放轻动作,上楼换衣服洗漱,顺便把张若瑶换下来扔进脏衣篮的睡衣和内衣都洗了,挂在二楼栏杆边。夏天晾干很快,明天一早就差不多了。做完这些扭头一看,张若瑶睁着眼睛呢。那封被她反复拆了装,装了拆的信敞开着,放在手边。

“醒了?还是没睡?”

张若瑶微微闭了闭眼,将被子向上拽,盖住整张脸。

闻辽走过去,蹲下,蹲在她脑袋边儿,把被角拽下来。

“要聊天吗?”

张若瑶闭着眼睛说:“没什么想聊。”

“哭太多要脱水。”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

“那起来,喝不喝水?”

张若瑶垂着眼发了一会儿愣,一只胳膊支着自己坐了起来,闻辽把刚拿上来的吸管杯递给她,里面泡着的是她最近喜欢的加□□糖的八宝茶,放温了,吸管吸几口,吸上来两颗枸杞,她细细地嚼着。

闻辽顺势坐在床边,手搁在她光裸的膝盖上,掌心摩挲来摩挲去,然后啪一声,拍到一只蚊子。

张若瑶刚刚想开的口,就这么硬生生被一巴掌拍回去了,她哑言,盯着闻辽看。闻辽起身去洗手,回来用湿手挠了挠她下巴:“肿眼泡儿,真丑。”

张若瑶把杯子递给闻辽。

闻辽把杯子放回另一侧床边柜,顺便把那封信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拉开抽屉,放进深处,随后听见张若瑶在他身后对他说话,幽幽地:“闻辽,我们分开吧。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杯子被稳稳搁下,往里推了推。闻辽重新从床尾绕到张若瑶身边,坐下,也没瞧她,就是胳膊撑着床沿儿,垂首看着地板,自顾自轻笑,说她:“想一出是一出。”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你这样也不像开玩笑。”

张若瑶知道她提出分手势必会艰难,艰难的点一是闻辽不会轻易答应,二是她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如同光脚踩石子路,四肢连心,又痒又痛。她其实不止说服不了闻辽,也说服不了她自己,但她需要以痛止痛。闻辽可太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了,所以不搭她腔,说:“民警不是说了么,看监控看不出来什么,老太太最后走过去的方向是个视野盲区。还要看看来往车辆,说不定老李太太有事儿,或者见到了什么人,跟人走了呢?”

他用最平稳的语气安张若瑶的心:“人还没找到,

不要太悲观。”

张若瑶说:“我没办法不悲观,一件事情,看待的角度,思想的延伸方向,这些东西就像水流泄出来,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闻辽说他理解。

“所以你延伸之后,决定跟我说分手。”

张若瑶抱紧了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我只是一遍遍地被迫接受一个事实,你生活里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间以任何方式离开你。”

闻辽递给她一个眼神:“所以呢,你就先下手为强。”

张若瑶继续盯着自己的脚指发呆,不说话。闻辽推了她膝盖一下,没推动,让她回答,她不张嘴,随后又用更大劲儿推了一下。张若瑶嫌他手重了,抬手要拍打他的手臂,闻辽反应快,没等这报复的一掌落下来,就一把攥住她手腕,随后人就扑了过去。

他们做过很多次,但这次最放肆,最凶狠,最沉默,也最原始,好像就是为了发泄。张若瑶听见自己五脏六腑都在叫喊,好像在火上灼烧,一边噼噼啪啪迸出干燥的裂纹,一边于火苗里发出无望的尖叫。

闻辽好像能拯救她,他的吻细细密密,给她潮湿的如同雨云般的一张幕布,把那些火苗都尽数兜住了,随后那些细密的吻变成了不讲道理的、横冲直撞的侵略,火苗彻底熄了,灵魂深处开始冒出簌簌的水蒸气,水雾眯了眼睛,然后顺着睫毛倒灌进眼睛里,化成滚滚热泪。

张若瑶忽然大声哭了出来。

她憋闷的痛苦,在日复一日的年月里逐渐叠加,慢慢复制,最终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出来,不需要克制,不需要理智做那聊胜于无的抵抗,不需要考虑隔音,甚至,不需要在意眼前人给她什么样的反馈。

闻辽没有停下,他的汗水蛰了她的眼睛,让眼泪更加汹涌,他觉得那也无妨,他甚至希望用更加暴戾更加凶狠的方式,让她的眼泪再流得多一些。

张若瑶痛哭不止。她的手指攀着闻辽的肩膀,指甲抠进去,闻辽却说,没事儿,不疼。

张若瑶用筋疲力尽的声音对他说,可是我想让你疼。

闻辽说,行,我替你疼。

张若瑶当然知道这世上痛苦是无法被分享,无从分担,也不能相替的,但她又难以自控心底里的恶劣想法,她在想,如果她强硬地要求闻辽与她分开,如果她能够复刻他们曾经经历过的离别之苦,那她感受到的痛苦,会不会因麻木,而慢慢减轻?这不是一个加减法,而是呈倍数的稀释。她觉得,或许有用,但闻辽堵住她的嘴,也把她那些晦暗的、令人心脏瑟缩的堪称恶毒的想法统统堵回去。对她是缓解疼痛,对他可不就是恶毒?

他轻轻亲她下巴,告诉她:“我早跟你讲过了,张若瑶,悲剧是偶然。你别总给自己上嚼子。”

张若瑶身体里的水分慢慢干涸,眼泪也困在了眼窝。她透过一汪浑浊的眼泪看向空荡荡的天花板:“我只是觉得太多事情都不受控制,人的力量太渺小,可是人的思想又太过强大了。当思想突破了极限,就会突然发现,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没有与之对抗的必要。”

她的胸腔里全是燃烧过的灰烬与尘土,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些尘土淹没了。

闻辽侧过身来拥住她,把她整个人拥在怀里,相互依偎的片刻,她的眼泪再次顺着鼻梁,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滑到闻辽垫在她脑袋下的手臂,滑进枕头里。她喃喃地问,是从妈妈离开那时起就缝进她心底、已经太久太久的疑问:“我知道人生本苦,老人们这么说,宗教典籍这么说,很多很多人都这么说可就没一点值得期待,没一点让人不舍吗?”

闻辽掌心摩挲她头发,一下一下,把她的头发捋顺。

“我想通过,但是好像又想不通了。”

张若瑶说:“我妈的选择,老李太太的选择,我时而能够理解,时而脑袋里的那根筋脉又会被堵住。我特别特别想告诉她,她们,他们。”

她努力地,闭上眼睛:“我想告诉他们,我想问问他们,能不能再坚持一下,或许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一切就都好了呢?”

她无法告诉闻辽,她合上眼睛之后那些如同旧电影一样在脑海中轮番播放的场景,各种各样的故事,那些从她生命中逝去片段,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她失去了太多,他也一样。而在那漫漫长路里,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了,他们唯一找回来的,也就只有彼此。

闻辽把额头埋在她后颈,也闭上了眼睛,低低地说:“那你舍得把我扔了?”

张若瑶自言自语:“我怕你先离开我。”

闻辽轻笑了一声:“祸害遗千年。放心吧。”

张若瑶翻了个身,推着闻辽的胸口,把他推远了一点。两个人身上仍有黏黏糊糊的热汗,在缓慢地蒸发,平躺着,一同发着呆。

张若瑶嗓子都哑了,像是有种子在她嗓子里破土而出,那样痒。

她问闻辽:“你说,李奉枝在决定走进河里之前,她在想什么?”

闻辽张了张嘴,最终把一些没头脑的猜测都压了下去,以沉默作答。

张若瑶又问:“你说,人在死去的时候,还有没有思考能力?还能不能听到、看到、感觉到?”

闻辽歪了歪脑袋,看向她。他以为她一个问句之后跟着的应该是一个解答,以为她从事这个行业这么久会有些知识科普,但张若瑶最后什么也没科普出来。

她说:“我们一般都会安慰逝者家属,不要哭,不要太伤心,不要把眼泪落在逝者身上,他们还没有走远,他们会听见你们,看见你们。但说真的,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心理安慰。”

张若瑶伸出手,往旁边探了探,碰到了闻辽的手指,随后手掌就被裹住。

他们就那么赤条条的,规规矩矩地并排躺着,十指紧扣。

张若瑶说:“你想过你会怎样离开这个世界吗?”

闻辽笑了声:“我提一下自己的葬礼你都不爱听。还是别说了。”

张若瑶手上使劲儿,紧攥他的手指,指节相磨,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闻辽终于叹口气,肯开口:“其实没想过,但普通人的愿望不就是没病没灾,寿终正寝。”

张若瑶也笑了:“那我跟你不一样。”

闻辽再次看向她。

“我的愿望,比你的容易实现,我不需要自己长寿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活到九十九。但我的愿望也比你的困难得多,我只希望我不论哪一天,哪一时离开,或许是今晚闭上眼睛,明早不会再睁开我只希望,我没有什么遗憾。”

她转头,看见闻辽深深的目光,问他:“干嘛这么看我。”

闻辽坦白:“惊讶,惊讶你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讨论死亡,也惊讶你说的跟你实际做的一点都不相符。”

“什么意思?”

“你的日子过得,哦,确切地说,是在我来之前,你的日子过得,实在和不留遗憾四个字不搭边。”

张若瑶先是笑,笑够了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

她认同闻辽,但更认同,她的内心建构有了变化,虽然微小,虽然可能除她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但,的确是有。

这已经很难得了。千金不换。

闻辽问:“你知不知道老李太太有没有其他的亲人?”

其实昨天民警已经问过了,也已经查过了,但闻辽还是想尽尽力。张若瑶沉吟一会儿,说,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她对老李太太的了解仅限于名字。

闻辽点点头,把她的手牵到唇边碰了碰。

“我要重新许愿,我许愿我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个人离开的时候,我们仍相爱。我许愿我们能够用力地,竭尽所能地过好这一生,直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仍然对生命葆有敬意和感恩。”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口:“我猜阿姨离开的时候,对你的期许和叮嘱,也是这些。”

张若瑶的床边柜,据她一臂远的那个抽屉里,是妈妈留给她的信。一共两页纸,第一页是身后事的交代,她只敢看第一页,这些年来被她反复阅读,甚至牢记,以至于纸页边缘需要用透明胶压平、粘贴。

第二页,是妈妈对她以后人生的叮嘱,张若瑶从来没有打开过。她刻意忽略掉,就当那不存在。

她开玩笑说:“你可太不明白我妈了,以我对她的

了解,她对我的叮嘱应该从考学,工作,到择偶,生育人生的每一个环节都不会落下。我妈喜欢操心,也严谨,大概会写几千字也说不定。”

张若瑶在反复阅读第一页的时候,也挑过妈妈不严谨的错处。妈妈说,第二页的种种叮嘱,要等她心情好了再看,张若瑶在心里自嘲,也嘲妈妈,完全说反了,根本没有设身处地。她才不会在心情好的时候打开那页纸,如果有冲动打开,也只会在她被思念折磨,或是受了什么难以排解的委屈的时候。

过去的十一年里,她有很多很多次,想要打开那页纸,但都忍住了。那些当时觉得很艰难的时刻,其实也都度过去了。

张若瑶问闻辽:“你想看吗?”

闻辽毫不留情的拆穿她:“你想看就看。”

“我不想看。”

“那就不看。”

“”

闻辽真是被张若瑶折磨得没招了。

他坐起来,手臂探过去,作势要拉开抽屉:“行行行,我想看。”

张若瑶反手把他手臂拦住,说:“我先看。”

“好,你先看。”

当张若瑶怀揣无比平静的一颗心,打开了那页她多年无法打开的纸,却在当下一刻,胸腔和大脑都变空白。

事实上,纸页上也的确是空白。

没有闻辽设想的那样浪漫,如同心灵洗礼一般的宝贵箴言,也没有她想象中事无巨细的叮嘱,一整页纸,就只短短两三行而已。

【瑶瑶,太多叮嘱都是空,人生本苦,妈妈想来想去,唯有一句:

再难境遇都别放弃。心存希望,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