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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妇 岁岁长吉 11226 字 1个月前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嫂的话

“兰心!”庄宁鸳两三步上前, 紧紧握住她的手,眼角已经滑下泪来。

从她被宗懔带走,盘桓太子府里, 又在玉镜寺中这么久,虽然细数起来也不是漫长年岁, 可此时此刻见到从前故人, 恍如隔世。

郦兰心鼻尖一瞬便酸得难受, 和面前的人相拥在一起:“大嫂!”

眼泪簌簌地落, 好似闷了许久才得释放。

一旁的比丘尼见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妯娌两人相拥而泣良久,才舍得分开。

从前还在许家的时候,她们不曾这般亲密过,然而世事变迁, 如今故人两字已经足够珍贵。

小院虽然位置偏僻,但也不是无人经过,郦兰心连忙抹着泪水,将庄宁鸳迎进院里:“大嫂,快进来。”

庄宁鸳也不拘谨,抬步就进去了,待看清楚里头的情状时, 细眉已然蹙皱成麻。

郦兰心关好院门,回头过来,对上的便是她充斥担忧愁悲的眼。

像是羞愧做错了事的孩童, 下意识就低下了头。

“兰心,”庄宁鸳哽咽着,轻声,“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郦兰心还是垂首, 泪珠直直地坠到地上,手不自觉绞着衣摆。

庄宁鸳抽了抽气,赶忙上前,拿出帕子,把她脸上的泪擦了,强扯起笑:“好了好了,不哭了,难得你我还能相见,哭什么。”

郦兰心此时已经回过神来,颤声:“大嫂,你能来,是……”

庄宁鸳知道不可能瞒着,她和福哥儿是奉旨回的老家,此生不能再入京,如今却得了特赦,还能到玉镜寺里找人,是谁的手笔,还需再问么。

且来之前,宫里那位已经派人警告敲打过她。

点头认了:“是陛下将我从清亭召回来,再让我来玉镜寺里和你见面的。”

“兰心,你和陛下……”神色极其复杂,带着久久散不去的惊疑震撼。

郦兰心闭了闭眼,明知她肯定已经知道,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手足无措。

庄宁鸳抵京后,先回家里承宁伯府住了一晚。

来玉镜寺前,她几乎半宿没有睡着,细细将从前想了一遍,想得头脑都发麻。

“你之前说的王府熟人,就是……”

郦兰心缓而又缓地颔首,少几,又慌忙辩解:“可我那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是他骗我……!他说,他说他就是个侍卫!然后,然后他又说要和我姐弟相称,我又被骗了,他就使手段强迫我,我,我……”

呼吸急促起来,眼泪也掉得更凶,她忍了太久,没有可以依靠诉说的人,而庄宁鸳是她叫了十多年的嫂子。

庄宁鸳被她与从前大不一样的惊慌激动模样给下了一跳,从前的郦兰心,就算是受了委屈难处,也不会露出现在这样心绪躁乱,语无伦次的样子,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

“兰心,兰心!”握住她的肩头使劲晃,等她呆愣着冷静些了,庄宁鸳才摸摸她冰凉的脸颊,“没事的,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啊。”

“我只是担心你,当初我离京前,还求了父母帮衬你,可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到今天这步。”

郦兰心深吸了两回气,也冷静了下来,看着对面的人,十分愧疚:“大嫂,对不住,如果不是我,你和福哥儿或许也不会被……”

庄宁鸳却更愁了,抬手拍了她的额头:“你说什么呢?”

“你是真糊涂了?什么都往你自个儿身上揽?许家犯的是谋逆之罪,我和福哥儿能保命,还能衣食无忧,已经是圣上开恩,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和你没有干系。”

“你现在该想想你自己的事,兰心,宫里那位都把我弄到这儿来了,你应该知道是要我来干什么的吧。”

郦兰心口舌艰涩,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沉默不语。

庄宁鸳叹了口气,把她拉到敞着门的屋里。

桌上放着壶杯,庄宁鸳倒了两杯温水,塞了一杯到她手里。

“你啊,难道真的要在这里一辈子?”

郦兰心握着手里的杯子,还是没说话。

庄宁鸳接着说:“我来的路上,陛下身边的那位姜少监已经将这一年的事同我都大抵说了一遍了。”

只不过那姜公公话语里的真假美饰,巧言令色,她世家出身,自然也看得明白。

若用宫里人的话来说,当今这位陛下与她妯娌之间的往事那就是话本子里的金玉良缘,世间难觅的真情厚谊。

只是那位陛下性情狠厉刚硬,兰心胆小怕事,如今不肯入宫为妃为后,叫陛下头疼得紧。

当时她听完,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那个姜公公,一直盯到后者冷汗流鬓。

“兰心,我也不和你绕弯子,说那些迂回虚语了。”庄宁鸳看着她,“若是依我的意思,你进宫吧。”

郦兰心猛地抬头,失声:“大嫂——”

庄宁鸳抬手,示意她让她说完:“兰心,你自己也知道,你躲不过的,躲得了初一,难道能躲得过十五?”

郦兰心张了张口,眼里空惘。

“且你和我说句实话,”庄宁鸳凑近了些,正色,“你对陛下,也不是毫无情意吧?我也是女人,你若是说谎骗我,我可看得出来。”

话音落下,便亲眼见着对面的人脸色骤变,有惊慌,也有挣扎,但更多的是无奈憎厌。

良久之后,才听到她答话:“我对他的情意……很难说。”

郦兰心怅然:“当时他还没有表明身份的时候,对我真是,很好,那时候,我……我都快有些依赖上了他了,可是我真的没想过与他有什么,谁没了谁不能活呢,我是想着要给二爷守一辈子的。”

“他性情阴晴不定,后来看我拒了他,便对我使手段,大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当时我发现他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我到底有多害怕,你能想到吗?同样的一张脸,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要我说实话,我的实话就是,当时我整颗心都凉了,比见着鬼还可怕。”

庄宁鸳听着,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忍不住对遥在宫城里的皇帝生出怒来。

“只不过到如今,我也习惯了,他发怒还是变脸,我倒也没那么怕了,”她低声接着说,“大嫂,你问我对他有没有情意,我只能说,是,有,旁的不说,端是他那张脸,世间也没几个女子不动心。”

说到这句时,故意佯装轻松些,自嘲般笑:“他是个特别古怪的人,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他到底看中我什么,容貌家世,我统统没有,还是个守寡的寡妇。”

庄宁鸳这回却有话说了,笑得无奈:“你真是……情爱不是这么回事的,不能这么比,这世上真要比较起来,能有尽头吗?若是用比较来选,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情意了,爱了就是爱了,喜欢就是喜欢 ,有的人喜欢花卉,有的人喜欢奇石,有的人喜欢湖海,有的人喜欢小溪,情爱不是一块石头叠到另一块石头上,看哪两块石头放在一处最稳当就好,你这是想岔了。”

郦兰心苦笑起来:“他也这么说我,说我拧巴,自卑,其实这些日我自己想了想,可能,我确实是有这个毛病,但是大嫂,我真的没办法不去担心以后的事,都说红颜弹指老,我如今在谁看来不是以色侍人?若是将来真的失宠,我怕我……”

庄宁鸳摇了摇头:“若你这么想,那你就更应该进宫了。”

郦兰心愣住。

“兰心,如今陛下对你如此珍视,若如你所说,将来后宫中真的有了新人,你觉得,你躲在宫外,就有用吗?”庄宁鸳面色陡然正肃,“你不要觉得我危言耸听,我是世府出身,无论是什么权斗,都讲究四个字,斩草除根。”

“陛下对你的特例已经太过,你应该做的,是趁着现在,把能拿到的东西全都拿在手上,一味躲着,根本无济于事。”

在听到那刺耳的四字时,郦兰心的脸色就已煞白了。

庄宁鸳见她有所触动,便紧接着继续:“都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未雨绸缪是好的,可是人不能只为了将来而活,更要紧的是为了现在而活,抓住当下,若是现在都活不好,又怎么筹谋将来?况且将来的事,没有人能够预料,你现在在这里担忧未来如何,未来的事也不一定会如你所愿,想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

默了片霎,忽地轻声:“你还不知道吧,婆母死了,三娘也没了。”

郦兰心兀地睁大眼。

提起许碧青的消息,庄宁鸳的脸上染上一层幽闷灰淡,深深叹了口气。

“三娘是一月前被处死的,至于婆母,过年的时候就在流放路上病了,一直半治不治着,强吊着一口气,到底没撑过去。”

郦兰心唇瓣颤动着:“那,三娘处死,是因为……”

庄宁鸳抬头与她对视,把事情缓缓倒出来。

许家破家之后,许碧青就被端王接走,后来端王因为要给许碧青侧妃礼制而被申饬,许碧青也从侍妾的身份打为了端王妃的婢女,跟着端王回了封地。

端王妃不是个跋扈的人,一开始虽然对端王府因为许碧青沾染上逆案晦气而不满,但也没有使用什么手段折磨她,加上封地远离京城,端王一回到封地,就又继续阳奉阴违起来,让许碧青顶着王妃侍婢的名头,享受妃妾的待遇。

可是许碧青生来骄傲,根本受不了屈居人下和冷言冷语,忍耐了没多久,便仗着端王新宠,三天两头地顶撞端王妃,端王妃忍无可忍,拿出京里的谕旨,严厉惩戒了她,并让她真的去庄子上做了一月的苦役。

端王想要偏袒,但看着操持王府多年的发妻抱着两个女儿哭泣,才缩了回去,默许了对许碧青的惩罚,只是对王妃更加冷落。

许碧青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且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端王竟然没有护住她,她更是心中怄怒。

庄子上的婆子们暗地里得了指令,对她也是非打即骂,不容许她半点偷懒抵抗。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封封地外来的信,让她极度惊恐慌乱起来。

母亲张氏在流放的路上重病。

从庄子回来之后,许碧青立刻要去求端王施以援手,然而短短一月,府里竟然变了天了,王府里又进了新人,是端王府家臣之女,王妃亲自给添的妆,入府便是贵妾,独住在一座仅次于主院的院子里。

许碧青容貌依旧在,没有彻底失宠,可是那贵妾与王妃同站一边,之后她在府里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加上久久没有身孕,又性格嚣张跋扈,端王也渐渐对她没了耐心,更别提帮她去救张氏。

没过多久,许碧青收到了张氏的死讯,据她身边的丫头供状说,那日许碧青在房里大哭大笑了一整夜。

之后,许碧青一反常态,无论对端王、端王妃还是那贵妾,抑或王府里其他良妾通房,都是极为恭敬平和,主动应旨,到了王妃身边做伺候的奴婢。

端王见她性情大改,对她又宠爱起来,想让她独住,但许碧青却说不敢违旨,该做奴婢就做奴婢,端王到王妃屋里用膳抑或其他,许碧青都是站在旁边侍奉。

直到一月前,端王又一次在端王妃院中用膳,当场毒发身亡。

后来查出来,就是许碧青所为,毒下在汤勺上,往日,端王与王妃都要饮用的药膳里,只是那天不知为何,端王喝了,王妃却嫌那药膳味不好,先用了别的,这才躲过一劫。

事情败露,毒杀亲王自然要处以重罪,许碧青大抵也没想活着,抓捕的人踢开房门的时候,她正要悬梁自尽,但因为不敢踢开脚下凳子,没能得逞。

后头,就是该审的审,该供的供,许碧青被处死之后,头颅悬在菜场口半月。

宫里为了抚慰端王妃,特旨允许端王妃抱养一宗室子,立为世子,继承王位,只不过再续就不再是亲王位,只能是郡王,封地也要缩减。

庄宁鸳正色看着对面的人:“……兰心,世事无常,你如今担忧的事,有道理,可日子还要过下去,为了将来躲这避那,太虚无缥缈了,你当下都活不出来,将来只会更糟。”

“而且,这次过来,我还要和你说一件事。”

郦兰心苍白着脸,眉心沉忧:“什么?”

庄宁鸳坐近了些,握住她的手:“兰心,我爹娘愿意认你为义女,以后,我就是你的义姐,这样,承宁伯府就是你的娘家,你不必再担心前朝无人。”

郦兰心先是骤然僵住,而后猛地打了个寒颤,说话都不利索了:“什,什么?”

她可能这些日听经把耳朵听得有些坏了,不然她现在怎么突然听不懂她大嫂说的话。

庄宁鸳攥紧她手,眼中熠熠:“兰心,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所以,我来提这件事。兰心,你认我们为义亲,这样,你就不需要担忧没有家世了,我来前,父亲母亲已经表了态,都很乐意,不需要你改姓,只要将你的名字添在庄家的族谱上,伯府以后就是你在京城的娘家了,谁也割不断。至于后宫之事要如何应对,可以慢慢学,况且我们也会帮你,不破不立,只要下定决心,事情就会越来越顺的。”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郑重补上最后一句。

郦兰心表情还是僵愣着,耳朵里分明听着,可是一时间简直难以理解,她知道有认干亲这回事,并不鲜见,但是她如今这个年纪了,还认义父母,认的还是原本的嫂子的爹娘为父母,就是做梦她也想不到这种事。

在听到庄宁鸳最后一句话时,她甚至差点迷惑疑惘到要笑出声来。

神智好容易飘回来,对面的人还在期盼般亮着眼睛,等着她答复。

郦兰心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里浓重的疑惑难解快要变成鸟飞出来:“大嫂?”

庄宁鸳还握着她的手:“兰心,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可能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这着实是个两全的好主意,你若是成了我们庄家的义女,那进宫便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你不必着急答复,静想些日子,这虽然是陛下的旨意,可是我们家也是很乐意的。”

“这次我先回了家里一趟,母亲寻我去谈了谈,说当时没能帮上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父亲也说,本想着撮合你和我们家世交的苏府儿郎,万幸没真的动作,否则说不准会害了你,父亲说,你是有情有义的女子,不然也不会为了阿渝守这么多年,若是能认你做义女,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提到承宁伯与伯夫人,郦兰心霎时焦急,握紧她手:“大嫂,你千万别这么说,是我当时不知轻重,冒失找上门,险些连累了你们,伯爷和伯夫人古道热肠,帮了我多回,我心里只有感激的,哪里敢说什么介不介意。”

庄宁鸳:“那,这认亲之事……”

郦兰心哑然一瞬,眉心蹙紧半霎,最后低声:“大嫂,容我想一想,好吗?”

庄宁鸳笑容温淡:“当然可以,你慢慢想,不着急。说起来,还托你的福呢,这次能回京来看看我爹娘和兄弟姐妹,横竖我在京里也无事,你要是不嫌弃我,我每隔几日就来陪你说话,我去了清亭之后,也遇着了不少新鲜事,就正愁没人说。”

“不过,你这地方实在是太苦了,我下回来,给你多带点东西,你别推辞,快入秋了,山上又冷,一个不慎就要风寒的。”

郦兰心心里知道她是被派来的劝客,但是庄宁鸳半分隐瞒也没有,什么话是那人交代的,一概都说出来。

坦诚相待,就没有什么不舒服。

更何况庄宁鸳不是脾气强硬暴躁的人,说的很多话她也知道是有道理的,只不过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容纳。

在这山上呆得太久了,骤然得见故人,她心里也忍不住不舍。

点了点头,笑道:“好。”

庄宁鸳笑着拍拍她手,忽地又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郦兰心倾身过去些:“怎么了?”

庄宁鸳抿了抿唇,轻声:“兰心啊,你别怪我多话,你想着将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怀了龙种,该怎么办?”

郦兰心怔了一瞬,而后摇头:“不会有的。”

“你和陛下都身子康健,如何不会有?”

郦兰心笑意微涩:“当年我喝了许久助胎药,后来出府后,外头医馆的大夫说,我喝伤了身子,一直到现在也没好,大概,我是很难有孕了。”

庄宁鸳皱了眉:“怎么会?可若你伤了身子,陛下身边的太医请脉时难道没有诊出?”

郦兰心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确实也没诊出什么,大抵我是陈年旧疾,已经成了疑难杂症。”

她大嫂说的她不是没思索过,太子府医官给她诊脉的时候,从未说过她身子有什么问题。

但,她就是没怀上。

即便先前和那人那般频繁地纠缠,又日日喝伪称避子汤的补药,她也还是没怀上,以至于她提早准备的朱砂都没有派上用场。

也有可能,是她和宗懔之间无缘。

她在小山乡里就知道,有些男女,各自都没有什么病症,也都康健,但彼此之间就是生不出孩子来,折腾了许多年也没有个消息,和离之后,男女各自再娶再嫁,与新的妻子丈夫又很快传出喜讯,这便是无缘。

或许她和宗懔,就是这样。

所以半月前她和他在寮房里弄了一回,她都没想过会不会怀孕的事,先前都没怀上,区区一次,也不大可能了。

庄宁鸳却不大赞同,无奈摇头:“孩子是要看缘分的,太医都说你没事,那就是没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怀上了,你要是肚子里真的有了,难道,你也在外边养吗?龙种是不可能流落宫外的,你可别告诉我,你舍得自己的孩子给旁人养。”

郦兰心敛眸,淡笑着不语。

庄宁鸳拿她没办法,叹气:“你连着这件事也好好想想吧,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好。”

之后的日子,庄宁鸳果然每隔两三日便来玉镜寺里一回,到第三回 第四回时,都不需比丘尼通报了,她入了寺里就直接奔着青石小院来,郦兰心也早早给她开了门。

郦兰心和她聊了许多分开后的事,才知道庄宁鸳离京回清亭后,竟然又遇着了情恼,还是个有些青梅竹马之谊的男人。

庄宁鸳实在无人吐露苦恼,忍不住就和她说了一点,但很快又岔开话不提了,似是因为难堪而讳莫如深。

要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但郦兰心也不会去刨根究底他人的密事,只是在庄宁鸳说的时候,默默听着,她若是不想说了,她就立刻换个话题。

一转眼又是小半月,宫里依旧没有人来。

昨日庄宁鸳刚走,今天大抵是不会过来了,郦兰心便也没有提早留门。

她托了庄宁鸳回去后打听打听梨绵醒儿和成老三的事,庄宁鸳欣然应了,她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郦兰心往灶台里添柴,烧水,准备煮些素面吃。

来玉镜寺里的两月,她肉眼可见的清减了,日日吃的是素斋,她在吃食上确实有些由奢入俭难,如今吃的这些若放在当年小山乡里,可谓是丰足了,可在京城里好吃好喝了这么些年,她骤然又吃回素,还是花了好些日子才适应。

但她吃的却是越来越少了,素斋偶尔吃吃,味道清淡美味,但一直吃,嘴里便渐渐没有滋味,她对吃食的要求自然也降低下来,只是按时吃,吃了就行。

到最近,时不时忘了吃一顿,也想不起来。

添好柴后,郦兰心撑身站起来,正准备把灶台一旁的锅盖给拿起来盖上,好让水热得快些。

然而站定的一瞬,忽地,头脑猛然晕眩。

但万幸只是片霎,不至于让她身倒。

郦兰心稳住了身子,站在原地用力摇了摇头,只觉得不知是腹田还是胸口,一阵阵的抽着。

顾不上别的,小跑着回到寮房里,拿起桌上的壶,倒了杯凉水便喝下。

冰凉水液入喉,腹里的翻涌似乎平复了些。

郦兰心放下杯子,又出了屋门。

然而下了阶梯,进到院子里的一瞬,她猛地呛咳起来,紧接着忍不住弓下身干呕几回。

眼眶因为突然的剧烈呕咳发红,好在没有持续太久,未几,她抚着自己的胸口,直起身。

僵愣在原地许久。

红着眼,低头。

抬手,缓缓捂上腹处。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如擂鼓

灶火依旧燃着, 时晌便将锅中水烧至沸滚,白汽渐浓,飘出檐下。

郦兰心在原地木木站了许久, 脚下步子才又重新迈动,然而行走时腿脚不自觉僵麻, 仿佛刚从河上冰窟中抽出, 行尸走肉般恍惚着向前。

悒愣着, 身体自己便熟稔地动作起来, 将炉灶内的火熄了,又将还未来得及下入水中的麦面用另一只碗盖好,收回柜里,最后去盥室内洗净手。

水盆中是打上来未烧过的井水,透骨的寒, 她弯腰洗着,一直洗到手发红了,开始隐隐泛着冷刺,才回过神来停下。

然而意识回笼的一刻,肺喉里的气像是火蒸般烫起来,一股一股地往上窜,直窜到头顶, 呼吸随着便烧得急促,眼里也不受控地灼出热雾。

闭着眼深吸吐过好几回气,才感觉手脚气力恢复如常, 但心口依旧一阵阵地乱跳着,越来越抑勒,作呕的冲动压制了下去,胸脯里的闷意却依旧缠捂着没有消散。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她扶着门框跨出槛去, 盥室外的墙下摆着一排花草,泥陶盆旁放了张小凳,她平日修剪枝叶、浇水松土都会坐在这张四方小凳上。

郦兰心扶着膝头,缓缓坐下来,落到凳上的一瞬近乎是跌下去的。

距离上次,她和那人在这间院里行事,仔细掰指数一数,大概,已经过了有二十日左右了。

而她的月信,却还没有来。

虽然往日也是差不多这个日子来癸水,有时提前些,有时延后些,但这次她不仅是比上月延后了,现下还这般反应——

郦兰心双手环抱着腹处,缩着身子,齿紧紧抿咬住唇内,心如擂鼓震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惊惶。

脑中闪过闪回许许多多耳听眼见过的杂乱交糅事物,有各种各样既陌生又熟悉的话,有或欣喜或羞惭或难受的景象,搅得识海焦灼混乱,腹中又开始隐约抽动。

她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是不是,是不是……

怀上了,孩子?

孩子。

山崩石裂般的两个字。

石火电光之间,几乎将她整个人压垮。

郦兰心艰难地抽着气,缓缓垂首,无尽复杂的情绪撮在眉尖,手不由自主地,颤而轻地,抚摸那处,或许已经有一个小小生命正在孕育的地方。

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真正血脉相连的孩子。

不知道抚了多久,或许片霎,或许半晌,在泪水滴答落到手上的时候,她清醒过来,

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

她如今,身上已经没有朱砂了。

在离开太子府的时候,那几粒朱砂早被收走,而这寺中的药房库房也不能任她支取。

她还不确定她现下究竟是不是真的怀了孩子,但是不论如何,她也不能寻求寺里僧尼们的帮助,更不能在寺里访医。

玉镜寺里的住持班首们都是那人的手耳,若是她在寺中僧医处诊出有孕,那人立刻就会知道,届时恐怕就容不得她思索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了。

可她眼下需要大夫,不能去寺里僧医处,她自己又不会诊脉,那,

等过几日,她大嫂来了,让她偷偷请一位大夫来?

下一瞬,她便皱紧眼,否了这一决定。

且不说她大嫂身边肯定也是眼线重重,端说怎么把大夫带到她这里来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思绪如丝越搅越乱,面前是空荡阒寥的院子,恍惚间,顶上晴天也似有黑云重锁,四野遍生乌云,而她则是茫茫无际之中一只消疏惨淡的没脚蟹,无头无脑,难进难退。

胸中闷意越来越重,她再也没办法继续在这里独坐下去,遽然撑身起来,快步到院门前,拔了闩。

出了院子,径直入了一旁山林小径。

这条小路她走过多回,通往后山,隐蔽少人,除了那一回被刻意堵住。

沿着石阶向上爬了一刻钟左右,再穿过侧边被林木遮蔽大半的窄短坡道,曾到过的山缘小石亭映入眼中。

郦兰心缓了缓气,走入亭里,同之前一般站在边缘,眺望一片山色,山风呼荡,凉清拂在面上、身上,一瞬便将她闷恹悒徨吹散了许多。

眉间都松舒了几分,没有忍住再往前些,垂眼犹豫半霎,还是跨出了亭栏边缘,朝外坐下。

如此这般,她与山崖边缘就再无阻隔了,但亭子不是完全临崖而建,她脚下离崖边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这样坐着,微倾身出去,山风空林中的飒飒松声,轻雾薄露缓升缓落,让她的心绪都平静了下来,终于能好好地思索眼下的事。

慢慢抚着腹田,蹙眉静想着旁的出路,想着想着,又开始忧闷起来,于是便站起身,离了亭子延出的翘檐,仰首缓吐着气。

倏地,身后突然一阵簌簌沙响。

郦兰心被吓了一跳,惊转看去,只看见一片木叶摇晃,风穿林梢而过,此刻林动未止。

顿时松了口气,又暗叹自己草木皆兵了。

她自然知道那人在寺里安排了人监视她,不然他也不会知道她和省过院太妃们交好的事,监视她的人应该就是寺里的比丘尼们,而这处小亭僻静又地险,就是练家子,也没本事跟到这里不声不响藏着监视她,更何况没有武功的僧尼们了。

缓转回头,正要坐下,忽地,灵台悄然轻刺。

省过院。

太妃们。

省过院里的周太妃,是懂得医术的。

而且太妃们住的地方,如今有各种作画的颜料。

虽然省过院里现下进了宫里派来的侍人们,但先前她去过两次,两回里,太妃们都心照不宣,一见着她来,胡太妃立刻把宫女们全都打发开,再让她跟着进屋说话。

且她去省过院看太妃们,不是反常的事,不会引起怀疑。

柳暗花明后,心里重石顿时轻了一些,此刻还未到太妃们午睡的时辰,郦兰心扶着亭柱又跨回亭里,提快步子朝省过院去。

到了省过院里,太妃们有些时候不见她来,一瞧见她进了院子,都高兴笑着招呼她。

郦兰心边走过去,边朝院里扫了一圈,没看见玉镜寺的比丘尼们,只有被派来省过院的宫女们站在太妃们不远处,一双双眼睛静看着。

她走到太妃们跟前,强行平下心里紧张,笑着问过安,然后坐下,和旁边的胡太妃对视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放下经书,朝四周淡声吩咐了句都下去歇着,宫女们便四散开来,远离到听不见她们说话的地方。

“你这段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差了?”胡太妃放下经书,皱眉,“脸怎么白成这样。”

旁边的太妃们也凑过来看,纷纷点头,王太嫔更是一如既往的直言不讳,说她脸煞白得像是见鬼了。

郦兰心扯起笑:“最近晚上老是睡不好。”

“睡不好?那可不是小事啊。”

“是啊,去寺里僧医那里看过了不曾?”

“去过了,僧医把了脉,说没什么大问题,就开了些温补的药,喝了几日,也没见什么成效。”她答。

王太嫔:“没成效?是用的药不好吗?我们这儿有宫里送来的安神香,要不你拿些去用?”

周太妃放了手里的茶,轻蹙眉心:“把过脉也没瞧出什么?”

“有脉案吗,我瞧瞧。”

王太嫔诶哟了一声,笑道:“她人就在这儿,还要什么脉案啊,你直接给她把一把不就成了。”

又指着周太妃朝郦兰心说:“你可别小瞧她,她母家是太医院正,论起医术,比寺里的僧医只强不弱的。”

郦兰心就等着这句话,眼望着周太妃:“那……太妃,就麻烦您了。只不过,是不是该先回屋里,取纸笔来,免得待会儿要开医方?”

周太妃一愣。

一旁的胡太妃也眯起了眼。

郦兰心问完后不再说话,只是眼里的哀求愈浓,抿紧了唇。

“咳。”胡太妃清咳一声,捧着书躺回去,“月良,这儿人多,不好把脉,你也别来来回回拿纸笔了,直接带她进屋里去吧。”

周太妃也扬起轻笑:“行。”

站起身:“你跟我进来吧。”

郦兰心忙不迭点头,起身跟了上去。

……

未时中,今日朝会方毕。

圣驾自前朝回往兴庆宫,宫侍鱼贯速入长生殿,为天子褪解端冕。

姜四海站在殿外候着,待主子换下冕服后入殿奉膳。

然一阵急步传入耳中,且越来越清晰,姜四海眼皮一跳,立刻转头看去。

持御赐令牌一路畅通飞奔而来的暗卫统领眨眼就到了殿前。

姜四海立时惊迎上去。

其实以他的身份,是不能拦手持御赐金牌的暗卫的,这群人直属天子,就是深受器重的何诚,也只是在陛下允许的情况下,能够命令一小部分人,这还是因为何诚执掌禁军,暗卫和禁卫之间不能完全割开。

但此刻殿内实在不是能进人的时候。

“等等!”姜四海气声,“陛下正在更衣!”

暗卫统领面上的焦冲罕见地表露无疑,咬着牙:“快通禀陛下,宫外有十万火急的事!”

姜四海一瞬间就明了了,大惊:“是,玉镜寺——”

暗卫统领无心和他解释,直接就扬声求见:“陛下!奴才求见陛下!”

姜四海拦也来不及了,便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心里正为着方才那短短几句话海沸河翻。

未几,殿内疾跑出来个小黄门:“大人,陛下召您。”

暗卫统领不敢耽搁,抬步就进了长生殿,入内的时候,正对上宫侍们捧着呈盘快步出来。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已换下冕服,着了常袍,执盏饮茶。

见到他满额的汗疾步进来,跪地便磕头,宗懔眉间骤然深拧,狭眸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