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豫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祁音书的侧脸。
电影中的英文台词沉钝而密集,凌豫筝一句没听,就只斜倚在左侧扶手上,凝视祁音书。
电影播完是两小时之后的事,灯光亮起时,祁音书又打了一个超明显的哈欠,眼角挂上泪花。
她起身,对着凌豫筝说:“走吧,总算可以回家了。”
凌豫筝看着她的脸,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冰火菠萝油呢。”
祁音书也跟着眨了眨眼:“那太甜了吧,护士不是让你最近这几天别吃太甜吗。”
凌豫筝心口起伏了一下:“可是我好饿。”
祁音书当没听懂,绕过凌豫筝的鞋,想走:“你可以回家喝粥嘛。”
凌豫筝拉住她。
“那你能不能陪我回家?”凌豫筝问她。
第66章
小小的手松开棕色风衣,凌豫筝脸上全是委屈。
凌关君转身蹲下来,笑着揉了揉女儿的侧脸。
“筝筝,妈妈要出去工作了。家里还有张阿姨陪着你,妈妈晚上就回来,好吗?”
凌豫筝瘪着嘴,气呼呼地不肯讲话。
凌关君仰头与旁边站着的住家阿姨相视一笑,又轻捏了一下女儿的脸:“如果你这样不舍得妈妈,妈妈实在没办法放心离开了。”
“哼,我不舍得很正常啊。”
凌豫筝环起胳膊,扭头,“那你回来要给我带好吃的糖才行。”
“当然会给你带。”
凌关君答应完,起身,看看表,对张阿姨讲,“张姨,那我就先走了,麻烦您照顾筝筝。”
“妈妈晚上见!我一定会等你带糖回来再睡的!”
凌豫筝牵住张阿姨的手,努力踮脚,朗声挥挥左手。
六岁前的记忆,大致就是这样。
到念小学,她背上相对繁重的家庭作业,凌关君开始坚持每晚回家陪在她身旁,一边困得打哈欠一边监督她认真写下一笔一划。
看上去好累。
凌豫筝渐渐懂事,提前完成作业,回家后,学做菜,打扫卫生,赶在妈妈开门前跑到玄关。
她弯着笑眼乖乖喊:“妈妈,欢迎回家。”
她非常喜欢看见凌关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喜悦。
初二的某天,她听见凌关君有些叹息地对张阿姨讲“市场不景气”,那之后,张阿姨就离开了她们家。没多久,她和凌关君也搬离了最初的大房子,换到一个仅有一室一厅的小家。
但凌豫筝还是感觉很幸福,因为她放学,常能看见坐在家里的凌关君。
尽管那时候的妈妈变得沉默寡言,一天又一天地坐在沙发上皱眉打电话,厉声在强调“我为小雯做担保我不后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骗了我又怎么样?”。
她站在门边,进退不得,然后凌关君冷脸转来看她,眉心松开,将通话挂断了。
初三的暑假,很炎热,凌豫筝听朋友讲发传单一天有80元。
她偷偷去了。
结果她在街上遇见了同样流着汗,正追着人赔笑脸、做推荐的凌关君。
她们四目相对,凌豫筝额角滴下一滴汗,凌关君转身走了。
那晚回去,凌关君躲在她们唯一的一间卧室里不肯见她,她听见妈妈哭了。
高一报到那天,学费是2139元。
那39元,由两张10元,两张5元,和九个1元硬币组成。
凌豫筝背着包要出门的时候,回了次头,白色风扇“哗啦啦”转动,凌关君倒在沙发上,面对沙发,睡着了。
她拿贫困补助金回家,凌关君让她还回去。
她拿奖学金回家,凌关君质问她是不是骗人,让她还回去。
凌关君日复一日地徘徊在客厅里,吃不下,睡不着,人一天天消瘦。凌豫筝趁人打瞌睡,去摸了摸妈妈的手,就像是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勉强挂在骨头上。
她想哭,凌关君却被她的动静吓醒了,一把推开她。
她撞在茶几的尖角上,右手小臂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凌关君抱着她哭,终于肯跟她讲:“筝筝,对不起,我,我真的好累。”
凌豫筝请了一天假,陪妈妈去看心理医生,每天回家想尽办法拖着凌关君出门散步。
她发现每当她诉说一些调皮的心事,比如她上课困会偷偷跟同学分糖吃,凌关君就忍不住笑她,说:“筝筝你不可以再这么小孩子了,万一老师又请我去学校怎么办?”
说着万一,可她看见了凌关君脸上的满足。
一种被人需要着的满足。
自那以后,凌豫筝尝试着做一些无伤大雅,却总会让凌关君为她烦恼的青春期“坏”事。
后来,凌关君的病情好转,偶尔她不在家的时候,人也会主动出门,去外面走走。
凌豫筝高二那年,机缘巧合,凌关君认识了一群爱好徒步的同龄朋友。听凌关君讲,里面不乏有几位曾经过得比她们还要糟糕,又重新站起来的人。
凌关君有信念,有本事,放下过去坚守的包袱,不出一年,她们家里的经济有了起色。
高三第一次晚自习下课,十点五十,凌豫筝骑自行车回到家,进门看见凌关君蹲在客厅里收拾行李。
“筝筝,我们几个合伙人决定在国内四处走走。”
她并不清楚凌关君在做什么事,但只要妈妈开心,她很赞同。
她合上门,不忘走到凌关君身边叮嘱:“好啊妈妈,记得多备些常用药,要玩得开心哦。”
凌关君出发后,一室一厅也显得很空荡,凌豫筝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
偶尔接到凌关君打回来的电话,她会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
“妈妈别担心,一切都好。”
她那时亲近的朋友看出了她的失落,齐刘海,妹妹头,许汐蹲在她桌边,问她:“凌豫筝,你最近为什么不开心啊?跟我讲讲呗!”
她被许汐拉着逛街、看电影,每周五晚去学校附近的娱乐广场看老太太跳舞。
她们偷偷骑上电三轮的那节晚自习,凌豫筝摁住许汐蠢蠢欲动想要拧车把的右手:“还是算了吧,撞碎玻璃太危险了。”
许汐笑她胆小,右手一转,三轮车轰隆隆往前猛冲。
“嚓!”——“哗啦啦”——玻璃分裂成一块块晶莹的碎片,许汐跳下车,展开双臂:“凌豫筝!我们才十八岁!有什么好怕的!”
凌豫筝无意识眨了眨眼,她凝视着许汐的笑容,心里好像有异样的感觉在悄悄萌芽。
第二天,她被叫到了办公室,许汐也在。
她还没有讲话,面对班主任的威压,许汐吞吞吐吐说:“我、我是听凌豫筝说,可以,我才——”
凌关君被班主任一通电话叫回来了。
凌豫筝特别开心,坐出租车里跟凌关君回家,她进门看见妈妈着急去房间,拉出行李,以为凌关君要开箱子,在家住一段时间。
她一句“妈妈我很想你很需要你”刚要脱口而出。
嗒。
凌关君拉着行李箱站她眼前,右手像小时候与她离别时那样轻轻抚摸她:“筝筝,这些都没事,你别往心里去啊,你开心就好,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凌豫筝的双唇颤了颤,问:“你,要走吗?”
凌关君笑着点点头:“妈妈很感谢你,你支持我,让我有了新的生活。”
家门被凌关君从外关上。
凌豫筝兜里的手机震了震——凌关君给她转来20000元。
高三一整年,凌豫筝和许汐非常亲密,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她知道许汐喜欢她的脸,崇拜她的成熟和冷静,她一度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朋友。
但她发现,许汐不止有她一个朋友。
她们身边多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原来许汐会把对她的好,一模一样地交给更多人。
她们在毕业那晚大吵了一架,许汐很不理解地看她:“凌豫筝,我没想到你这个人居然这么偏执?人都会有很多朋友!又不是小孩子还要求一对一过家家!”
凌豫筝无法说明白心中复杂的感情,羞于说明,她只冷着一张脸。
“那你选择我还是选择她们。”
“哎哟我天哪,我们是在谈恋爱吗,你问这种话,你同性恋吗?啊?”
哦。这是正确答案。
凌豫筝脸上格外平静,她点头:“对。”
许汐立刻皱了皱眉,上下扫她一眼。
“神经病。”最后一眼,就是非常厌恶的一眼。
这件事之后,进入大学,凌豫筝又成长为一个笑眼盈盈、擅于社交的人。
“人都会有很多朋友。”她牢牢记得许汐的话。
不过她很少再跟身边最热情的人亲近,她的室友叶漫宁,性格与许汐非常相似,总是主动跟她聊天,让她产生排斥感。她面上耐心听着,余光却飘向202里,另一个最为沉默寡言的人。
萧疏音。
萧疏音对她没有任何情感上的需求,几乎一整个大一,她们都在沉默中擦肩而过。
上下楼梯碰见了,萧疏音只对她微微笑一下。课上带错书,萧疏音面无表情摊开,推给她看。
凌豫筝发现她真适合跟萧疏音那样的人做朋友。
大二,凌豫筝真正意义上谈了一场恋爱,是兴趣社团的学妹。
与许汐一样,学妹说好喜欢她成熟的样子,感觉特别可靠,是好让人想要依赖的姐姐。
凌豫筝坐在学妹对面,垂下目光,淡淡地笑了。
是一场很虚无缥缈的恋爱,凌豫筝仿若置身一个实验者的角色,和学妹散步、吃饭、聊天,她总会忍不住去观察怎样的行为能让学妹更对她崇拜,再更爱她一点。
她明明没有暴露什么。
学妹却还是跟她提出了分手,理由是,她喜欢吃甜的,看上去好幼稚。
真是奇怪的理由。
她一个人坐在校礼堂的巨大台阶顶端,眺望黑压压已然熄灯的操场,嘴里的薄荷糖被一颗颗咬碎。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失败,流下了一滴眼泪。
萧疏音捧着一堆书从台阶下经过,经过又折返,脸上没表情地抬头仰望她。
“你还不回宿舍么。”
静默中,她听见萧疏音那冰冷的声音问。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二人一起回宿舍的路上,她将跟学妹分手的事,简明扼要告诉了萧疏音。
当然,她只说了两句,就笑道:“好吧,其实也没什么。”
萧疏音没接话。
在她们要走入楼道的时候,萧疏音叫住她:“凌豫筝。”
“嗯?”她转头。
“对不起,我——”萧疏音鲜少迟疑道,“我不太能接受你们这种类型的感情。”
“但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只是以后,请你不要再跟我讲这些事情了。”
萧疏音话说得明白,客气,凌豫筝不觉有什么,反而很轻松地点头:“行。”
她们从那晚之后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至少凌豫筝是那样认为。
大四到研究生,凌豫筝又分分合合谈了几次恋爱,她享受着被人注目、崇拜的感觉,却没办法沉浸任何一段感情。她害怕对方识破她的伪装,揭开她假面之下的模样。
工作后,她逐渐享受一个人的自由世界,直到她遇见了祁音书。
祁音书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第一次分别,祁音书对她说:“谢谢你的雨伞。”
第二次分别,祁音书拘谨站她旁边,指指她们面前唯一一辆出租:“姐姐,你先上车吧。”
第三次分别,祁音书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发现你无聊的时候喜欢玩糖纸,好可爱。”
……
祁音书是一个对她充满好奇,却又与她尽量保持着合适距离的人。
某种意义上,是她的同类。
祁音书是一个说着有11次恋爱经历,却在二人指间碰触时都要缩回手的人。
某种意义上,是她的同类。
祁音书还是一个,鼓起勇气,拉住她,问她能不能继续下去的人。
某种意义上。
她作为一个成熟的姐姐,需要弯起笑眼,告诉祁音书,我识破你了,但没关系,我会——
“好啊,那就让我来教你吧。”
接吻的时候,她很紧张,祁音书比她更紧张,不是搂着她,而是用力捏住她的胳膊。
像在抵抗,又像在求救。
到最后,她们两个人的指间都又潮又滑。
十指扣紧,她们像共生的藤蔓,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之上。
所以,她发现她不能再沉下去。
只有二人在的电影放映厅里,银幕缓慢滚动着《别放弃》的演员名单。
凌豫筝她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祁音书的手。
“祁音书,我生病了。”
“今天你就陪我回家吧。”
“好吗。”
第67章
祁音书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凌豫筝家里了,右手还提了一袋1kg的米。
米袋真空包装中央一圈蓝色水滴状印纹,白字写“黑龙江五常粥米”。
简而言之,适合熬粥。
凌豫筝弯腰从鞋柜里为她找出一双棉拖鞋,“哗啦啦”拆开塑料袋,蹲下,轻轻放于她的板鞋之前。
祁音书注意到这双粉色棉拖上,左右,各一只小猪脑袋,嘴巴是一条弯弯的黑线,对她笑。
仿佛在对她讲:“祁音书,笨笨的哦,还是来了吧,还要给人家熬粥哦!”
“小祁。”凌豫筝站起身,先换好鞋的人往里走,背影问她,“你刚才说要砂锅是么?”
“嗯。”祁音书的目光从那嘲讽小猪脸上挪开吗,平静地脱鞋,踩进去。
用力踩进去。
凌豫筝的家跟她家格局差不多,左边客厅,右边厨房。
她向右跟进去时,凌豫筝正抬手拉开上面的橱柜,里面摆着红枣、枸杞,非常养生。
“砂锅——”凌豫筝一边扒拉袋子,一边念叨,“我放哪儿了呢。”
“那么重的东西你应该不会放在上面吧。”祁音书轻声提醒。
凌豫筝回头赞赏地看她一眼,好像她发现了多么了不起的宇宙机密。
“砰”,凌豫筝缓缓合上顶橱的门:“想起来了,在下面。”
说完,人忽然一下子往后退一步,撞到祁音书眼前,还踩到了祁音书的拖鞋,身影晃了下。
祁音书赶紧伸手给人扶住,等凌豫筝站稳,手立刻松开,提着米自然往右边水槽走:“你找锅,我先把米拆了。”
祁音书动作很熟练,撕口子,再接住凌豫筝后一步递给她的小砂锅。
砂白色米珠如水流般“哗啦啦”往锅里倒,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头发散下有点挡视线时,想起来问凌豫筝一句:“可以帮我找根头绳吗?”
“啊,行。”旁边一直安静观赏小祁淘米的凌豫筝应了声。
她转身快步去卧室,拉床头柜抽屉,拆出一个新的黑色宽头绳,再返身回到祁音书身边。
“给。”她左手撑在台沿,右手食指拇指捏住绳圈的一角,递到祁音书眼前。
“我这手沾了水不方便,你帮我随便拢一下吧。”正在倒淘米水的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谢谢。”且自然客气。
凌豫筝捏绳圈的双指紧了紧。
她目光从沾了水的手扫到黑色直发间隐约的耳廓,垂眸,无声地笑了下,才回。
“好。”
凌豫筝站在祁音书身后,抬手束起这柔顺的黑发,指尖偶尔略过耳尖,勾住几缕调皮不配合的碎发。
祁音书淘米的右手顿了下,异样的酥麻感从她的耳朵尖快速钻进她的身体里。
她嘴唇下意识抿紧。
而后,她听见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夸道:“小祁,你这头发发质真不错诶,又黑又顺,平常怎么养的呀。”
“哗”,祁音书右手在淘米水里慌乱地搅了下。
“没怎么养。”她说,“可能小时候爱喝黑芝麻糊吧。”
“是么。”凌豫筝帮她扎好发圈,人又回到她左边,“黑芝麻糊里面不都会加花生吗,你喝着没事?”
“嗯。”祁音书不敢看凌豫筝,一个劲地埋头倒水,加水,“小时候不过敏。”
“小时候不过敏长大过敏,居然还有这种可能?”
“对,医生说这种可能性还蛮大的。”加好水,祁音书双手抬起砂锅,往炉台去,“年龄增长免疫系统变化或者是改变居住环境之类的情况,都有可能导致我们突然对某种东西过敏。”
“哦,原来如此。”
咔哒哒几声,炉台的火燃了。要先等砂锅里的水烧开,再调小火慢慢熬。
祁音书拿瓷勺荡了两下,放碗里,随后人就环起胳膊,盯着暂且平静的水面出神。
“小祁,你这个方法熬出来就是餐厅里那种超级软绵绵的粥了吗?”
“不是。”祁音书瞳孔没有聚焦,“那种一般需要提前一晚把米冷冻进冰箱,第二天解冻再熬,熬出米油,才会是你说的那样。”
砂锅隔层厚,起温慢,半天,水面还是一点泡泡都没有。
“哦?就是直接把米冻进冰箱吗?”凌豫筝今天特别好学。
“先洗干净,加水,冻冰箱。”祁音书言简意赅。
咕嘟咕嘟,水面稍微变浑浊,沸腾起泡。
祁音书拿起勺搅动,脸同时向右,她还没出声,凌豫筝就问:“你要锅盖吗?”
她点点头。
凌豫筝便将一个纯黑色的砂锅盖带过来,眼见要直接往锅上扣。
她左手拉住凌豫筝:“等下,再给我一双木筷吧。”
两支筷子一左一右横架在锅沿上,再放锅盖,空气流通,这样人能离开厨房,小火熬粥也不会溢出来了。
凌豫筝在旁边抬起双手轻拍,像哄小孩似的为她鼓掌:“哇!厉害!”
专心做饭所以一直绷着脸的小祁被顺利逗笑了。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厨房。
凌豫筝坐沙发,摁开电视。农业频道恰好在航拍油菜花,一片片金灿灿的梯田如海浪般翻涌。
“小祁你知道吗。”凌豫筝声音非常严肃地说。
祁音书扭头看向凌豫筝的侧脸。
凌豫筝也转来看她,左手食指指向电视屏幕:“你就像这油菜花一样。”
祁音书:“?”
凌豫筝微笑:“有才华。”
祁音书脸上一下子无语了。
她嘴唇张了张,又闭紧——对不起,凌豫筝这谐音梗她实在不想接。
“哈哈哈哈哈哈哈。”凌豫筝却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对对对,我就想看你这个表情,特别特别逗!”
“你也。”祁音书扯扯嘴角,“特别特别幽默。”
“唉过奖,谐音梗、冷笑话什么的,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嘛。”凌豫筝毫不谦虚。
粥要慢熬个20分钟,再去看米粒状态。
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祁音书跟凌豫筝一个左一个右,各占山头,撑在沙发扶手上看手机。
嗡嗡。
凌豫筝点开微信,“202永不落”群聊里,叶漫宁第三次at她。
叶漫宁:【@XHTD亲爱的筝筝姐,在吗,小叶周六想吃四季小馆可以吗?】
什么四季小馆。
凌豫筝愣了愣,往上翻,看了会儿,她眉头皱紧,但也看懂了。反正就是叶漫宁跟萧疏音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聊了起来,提到要请叶漫宁吃饭的事,萧疏音问叶漫宁周末哪天有空,想吃什么。
凌豫筝敲字:【周六多久?】
叶漫宁:【我晚上不行,中午?下午?你们应该不用很准点吃饭吧?】
萧疏音:【我都可以。】
凌豫筝想了想,说:【那就吃个下午饭吧,太早起不来。】
叶漫宁:【ok呀,哪位好心人现在电话去定个座呗,那家店还挺火的呢。】
萧疏音:【我打电话吧。】、凌豫筝:【我打电话吧。】
两条一模一样的消息进入聊天框。
屏幕前的凌豫筝吸口气,长摁萧疏音的文字,引用:【没事,我打吧,正好我这会儿有空。】
萧疏音:【不要紧,我也有空。】
叶漫宁:【你们不要再打了!老规矩!丢骰子行吗?】
凌豫筝没好气地别开脸。
但她瞥见右边双手捧着手机在笑的小祁。算了,让你姐姐一步,丢就丢吧。
凌豫筝目光回到手机屏幕上,指腹左右滑了半天,嘴里烦恼地轻念:“哪儿有啊……”
“嗯?”祁音书疑惑地应了她一声,“你跟我说话吗?”
凌豫筝瞬间转头,祁音书正带着笑看她。她紧皱的眉头松开,温声解释:“哦没有,我在想事情呢,没跟你说话。”
“哦。”祁音书嘴角笑意渐渐隐去,低头,继续看手机。
凌豫筝转回脸,群聊里萧疏音也在问:【怎么丢?】
隔会儿,叶漫宁发一个10s的录屏进群里:“两位姐请看好,这有个爱心,点它,往下滑,这有个色子,看见了吗,点它哦。”
凌豫筝依葫芦画瓢,丢出一个六点。
她笑了。
at萧疏音:【@015我丢到6了,你还丢吗。】
萧疏音没理她,依旧丢了一个骰子出来,屏幕上卡通动画旋转几秒,停在五点。
叶漫宁:【哈哈哈。】、【那就凌豫筝去打电话吧,拜托啦,辛苦啦。】
凌豫筝心满意足地发了一个包在我身上的表情包。
她切出群聊,进大众点评找到叶漫宁想吃的那家四季小馆,手指刚要摁下“电话”——
缓慢抬起目光,对着桌上水果盘里的一颗山竹想了几秒。
凌豫筝放下手机。
“小祁我跟你坦白一件事吧。”
祁音书刚刷过一篇“跟喜欢的姐姐表白成功啦!”,眼睛没忍住在笑呢,冷不丁听见凌豫筝这郑重其事的声音,吓到。
人紧张了一下,不小心摁住音量键,屏幕顶端短暂变成一个长长的黑条。
等那黑条转瞬即逝后,她才清清嗓:“咳,啊?什么事?”
凌豫筝叹了口气。
她更紧绷了,双腿并拢坐直,听着凌豫筝从她左边慢慢坐近:“其实我骗了你。”
祁音书脸色怔了怔,转头看向凌豫筝的眼睛。
凌豫筝眉间微微皱着,右手撑在沙发上,目光在她脸上游离了几下,沉声说:“我跟你姐姐,并不是单纯认识的关系。”
心脏就此剧烈跳动。
祁音书眼睛猛地眨了好几下,声音卡壳。
“啊。”
“所以,你们——”
凌豫筝见祁音书这样,愧疚地垂下睫毛:“对,我跟你姐姐是室——”
“你们是前任?”
“啊?”凌豫筝喉咙里发出了她今天最大的音量。
第68章
说实话,凌豫筝知道祁音书很早就对她和萧疏音的关系起疑了,但她绝对没想到会是一个这么离谱的答案。
离谱、荒谬。
还有一点点好笑,让她想要逗逗祁音书。
凌豫筝单手撑沙发的姿势改变,双手撑着,整个人像是要俯到祁音书身上。
她装作非常惊讶的模样:“小祁你、你怎么猜到的?萧疏音告诉你的吗?你和她经常讨论我的事情吗?”
祁音书果然上钩,猛地眨了三下眼,是慌乱至极的表现,连忙对她摆手:“没有没有,我乱猜的,她基本上不会跟我提起你。”
“基本上啊。”凌豫筝咀嚼这三个字,“也就是说,她提过我了?”
“她只是说她认识你。”祁音书眼睛疯狂眨,“别的没有讲过了,真的。”
“唔。”凌豫筝脸越凑越近,直勾勾盯着祁音书这条胆怯的小鱼,“你发誓。”
祁音书举起三根手指:“嗯嗯嗯,我发誓。”
“好吧。”凌豫筝心满意足,人一下子后退,“既然都发誓了,我相信你。”
祁音书安静两秒:“那你跟我姐姐是什么时候谈——”
“没谈过。”
凌豫筝随手拿起遥控板,一下一下按动黑色“+”号,有点无语地笑了,“我逗你而已,我跟你姐姐只是大学室友。”
“大学室友?”
“嗯。”凌豫筝点点头,“大学室友。”
“就是你说的那个恐同——不适合成为朋友的人吗?”
祁音书眼里,看电视的人侧脸冷着,唇线紧绷,仿若没听见她的问题。
就在她以为凌豫筝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她听见凌豫筝非常非常轻地“嗯”了一声。
“和你散步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她会是你姐姐,发现她是你姐姐的时候,又觉得不该让你知道她恐同。”凌豫筝“嗯”完,放下遥控板,画面定格在天气预报,“小祁,你说你长大跟姐姐关系不好了,上次我们去机场接萧疏音——”
说到这,凌豫筝扭头来看她,微笑,“虽然我和你姐姐已经不是朋友了啊,但我能看出来,至少她那个人还是很关心妹*妹的。”
凌豫筝这些话在祁音书脑海里转了又转。
她叹口气,问出心中最纳闷的点:“那既然你觉得不该让我知道她恐同,今天为什么会想要说出来呢?”
“嗯——”
凌豫筝后倚到沙发上,环起胳膊,皱眉,抿唇,停顿了好几秒,才轻笑说,“因为我自私吧。”
“什么?”好意外的答案。
“我告诉你你姐姐恐同,就是我对不起萧疏音。”凌豫筝说,“所以是我为了自己放心,自私了。”
祁音书完全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在你姐姐眼里,我是个明摆着的同性恋。”
“你跟其她人再亲近,她可能都不会怀疑什么。”
“但如果跟你亲近的人是我,你姐姐心里一定会有很多想法了,就像星期六晚上——”
连续说完好几句,凌豫筝脸上带着似乎毫不在意的笑,看向她,“你应该能听出来你姐姐对我很不满吧,你们回家有没有闹不开心啊?”
面对凌豫筝认真的注视,祁音书坦言:“嗯,有一点点吧,但那也算个误会。”
凌豫筝没追问,只耸耸肩:“所以啊,我以后既想和你见面又不希望你被你姐姐批评,那只能让你每次都撒谎了,让你撒谎,我总得给你一个理由吧。”
祁音书睁大双眼:“你想和我见面?”
“这不是重点。”
祁音书知道,可她开心了:“好吧,我明白了,不过其实——”她顿了顿,还是说了,“我姐姐她前些天才跟我讲,喜欢女生没有错,我想她也应该有些想法上的转变了。”
凌豫筝意外地挑挑眉:“真的?萧疏音亲口说的吗?”
“嗯。”祁音书点头,“就是我和她去初中吃土豆的那天。”
凌豫筝想了下:“你约我看电影的那天?”
“我没约。”祁音书纠正,“我只是给你发了一张图片。”
凌豫筝笑了笑,没接话。
祁音书被猛然戳破心思,莫名害羞,她起身:“我去看看粥好了没。”
然后,人不等凌豫筝回话,径直向厨房走去。
盛出两碗粥,其中一碗加了半勺糖。
祁音书端到餐桌上放好,又返回去把白砂糖罐也带出来,推到凌豫筝手边:“你喉咙还没完全好,给你糖放得有点少,你要是觉得不够甜自己再加吧。”
“好呀。”凌豫筝弯起笑眼,捏住勺柄,“可我输液的时候已经吃过一根棒棒糖了诶,那算糖吗?”
是哦,忘记了。
祁音书尴尬地挠挠鼻尖,含糊:“……那反正你就尽量少吃点吧。”
喝粥的时候,凌豫筝忽然像变魔术似的掏出两张电影票,左手食指、无名指并拢压住,郑重其事推到祁音书面前。
“给。”
是票根,她们刚看过的《别放弃》的票根。
祁音书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那会儿她们走得急,这两张票根应该是被摆在了饮料槽里,凌豫筝居然记得带上了。
“你还说你有收藏电影票的习惯呢。”凌豫筝笑道,“票都不拿走,怎么收藏啊。”
“忘了嘛。”祁音书乖乖收好。
“下次别忘哦。”凌豫筝舀粥,吹吹,“回去放你那收藏册里吧。”
“好。”祁音书下意识答道。
“对了,你那是什么样的收藏册呀。”
“嗯?”她抬眼。
凌豫筝温温柔柔笑着注视她,重复:“你那本是什么样的收藏册?居然还在吗?”
一种诡异的、巨大的恐慌感席上祁音书的心头——因为她太清楚家里那本收藏册代表着什么,凌豫筝应该还不知道,可她,为什么会不敢面对凌豫筝的目光。
明明她已经不在乎了,也打算丢掉那本收藏册。
这种恐慌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她甚至突然意识到,凌豫筝跟她坦白了和萧疏音是室友的关系,她却还没有跟凌豫筝坦白她和萧疏音不是亲姐妹的关系。
以及,她曾经喜欢过萧疏音。
平静的湖面就这样被一颗小石子砸开波纹,祁音书脑子里乱掉了,她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顺序解释,更不知道她解释之后,凌豫筝会怎么想她。
她们的关系并没有走到完全稳固的那一步,她不想——
“祁音书,祁音书?”凌豫筝出声打断她。
“嗯?”她又无意义地冒出一个单音字。
凌豫筝右手捏着小勺,左手撑着侧脸,很是疑惑:“你晕碳水吗,怎么吃着吃着走神了?”
祁音书坐直道:“没有,我在想你的问题。”
“哦,那答案呢?”
“它是一本黑色的收藏册,有点类似相册,嗯,还在我家。”
凌豫筝眯了眯眼:“那它岂不是一本老古董了?”
“嗯。”祁音书抿唇,“不过我打算丢掉它了。”
“丢掉?为什么?”凌豫筝一直笑着,“它不该是一份很美好的回忆吗?”
“它——”祁音书喉咙咽了又咽,“特别旧了,有些票上的字其实已经消失了,也没有保存的意义。”
“哦。”凌豫筝点点下巴,“那你可以把没有字的票丢掉,剩下的留下嘛。”
“不用。”祁音书说,“没什么好留的,没意义。”
“没意义?它们以前有意义?”
“啊?”
“嗯?”
祁音书整个人都僵着,她心想她这一看人眼睛就无法撒谎的病,真是最严重的病:“啊,有,一点点意义吧。”
“哦?什么意义啊?”
祁音书感觉整个人的脸都在发烫,眼睛前也有点雾蒙蒙地热,她窘迫地摸了下脖子:“嗯,是,和我以前喜欢的人有关吧。”
“嘎吱”,她听见这样清晰的一声,凌豫筝人向后靠,环手,似笑非笑。
“哦,没错,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讲过,你曾经有一个挺喜欢的人。”
“嗯,对。”祁音书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脑海里天使和恶魔在交战。
一个细声说:“哎呀祁音书!你就大胆告诉她吧!有问题总要面对的嘛!凌豫筝又不是一个很小气的人!这有什么啦!谁还没有个喜欢的人了!”
一个低声说:“祁音书,现在绝对不是好时机啊,你说了,万一你跟凌豫筝的感情浓度压根没到那步,她受不了你,怎么办?你可别忘了你跟萧疏音现在还住在一起呢,你怎么跟人解释啊,你能这么冲动就告诉她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嗯——”凌豫筝轻叹一下,脸转向右边,眼睛看向白墙,“好吧,那你是该丢了它,不然我——”
祁音书垂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握拳。
“我可是会生气的。”凌豫筝轻轻说。
祁音书的双唇也因此呼出一口气,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至少肯定不是现在。
回家好好想想,理清楚,再找机会坦诚地告诉凌豫筝。
心中装了事,喝完粥,祁音书帮忙洗过碗,就找借口要从凌豫筝家里离开了。
关门时,凌豫筝站在门内,笑眯眯地跟她说:“明天见哦小祁。”
祁音书心里愧疚,只淡淡地笑了下:“嗯,拜拜。”
从3栋走回家,祁音书花了足足半个小时。
电梯打开,她低头翻钥匙,而拧开门发现家里面有光和饭菜香味的那一刻,祁音书愣住——
进门,关门,祁音书刚平静没一会儿的心脏又“砰砰砰”地紧张起来。
她看见萧疏音正坐在餐桌边。
等她。
第69章
今天是一个寻常的周一。
按理说,祁音书下班后最晚七点就该到家。当然,以前她也有过突发奇想和余樱出去吃饭的时候,但那时萧疏音远在上海,偶尔打电话问,她也会实话实说。
现在这个状况,是她压根忘记萧疏音已经回到新蓉了,看样子,还是做好饭在等她。
她忘记跟萧疏音讲她会晚归,可为什么萧疏音也没给她发消息或是打电话呢。
祁音书轻手轻脚地换拖鞋,往里走,每走一步,萧疏音的侧影就越发清晰。
两张餐桌椅,萧疏音靠外坐着,右边椅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大挎包。
萧疏音应该是早就听见她进门了,却一直没有动,直到她几乎走近到萧疏音身后,那张冷淡的脸才略微转头,眼里几乎没有情绪。
祁音书挤出一个笑:“对不起,你在等我吗?”
祁音书声音里带有明显的歉意,但她的心跳已然平缓了。因为,如今,这只是一个迟回家的妹妹对姐姐的抱歉。
她说完,将自己的包顺手放在了黑挎包的旁边。
萧疏音的目光随她的右手转动,视线落在她的包上,嘴唇动了动:“你今天有点晚,下班出去了吗?”
问完,萧疏音后推椅子,起身了。
祁音书拘谨地将双手并拢在身前,过一秒,她乖乖回答:“嗯,她身体不舒服,我去她家了。”她说过不会再骗萧疏音,就不会再骗。
萧疏音右手扶在桌角,原本都要绕过桌身向厨房走了,听完她这话,转来看她:“她又怎么了?”
谁都没有点出这个“她”是谁。
又好像谁都明白,这个“她”是凌豫筝。
“发高烧。”祁音书应道,“她星期天上午就去了趟医院,一直没好,今天发烧去输液了。”
她说完,瞥了眼桌面上的菜,一盘酱香鸡翅,一盘清炒土豆丝,还有一碗飘着葱花的番茄蛋汤。
看上去好像已经凉掉了。
祁音书心里想完这句,快速收回目光,眼睛继续静静地看向萧疏音。
穿黑色衬衣的人垂着睫毛,似乎在思考她刚才说的话。
“嗯,姐姐。”
祁音书鼓足勇气,主动又朝萧疏音跟前迈了一步,右手搭在椅背上,轻声讲,“对不起啊我忘记你回来住了,以后我如果会晚回家,一定先给你发个消息。”
面前的人还是没理她。
萧疏音后背挺得直,呼吸也很缓慢,但祁音书就是能感觉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压抑。萧疏音忽然抬眼看她时,她忐忑到猛地抓紧椅背。
她注意到萧疏音的视线从她的鞋一路往上,一寸一寸,像是要吞噬她一般,最后的最后,才稳稳停在了她的眼睛上。
姐妹俩对视了。
祁音书的眸光闪烁,却不妨碍这双眼睛又可爱又无辜,水润润的,简直让人没办法发脾气。
何况,我现在不应该对祁音书发脾气。萧疏音看着妹妹的双眼想。
我需要忍耐,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在祁音书重新依赖我以前,我需要绝对的忍耐。
我要让生活变回原来的样子,让祁音书再对我讲一次,我想听见的话。
萧疏音终于笑了,很温柔,只是笑意终究没能完全到达眼底。
“不要紧。”萧疏音转身向厨房走,“我给你盛饭。”
“我——”祁音书下意识出声想说我已经吃过了,但她余光再次瞄到桌上那一碗飘着葱花的番茄汤,嘴唇又愧疚地闭紧了。
好在萧疏音并没有听见她的犹豫,进厨房没一会儿,就端着一碗饭出来了。
“嗒”,轻轻放在了靠近厨房门的那一侧桌上,萧疏音对她笑:“群群,来吃吧。”
祁音书迟疑地“嗯”了一声,迈开步子走到萧疏音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先从盘子里夹了一个鸡翅。
唉。
一碗满满的粥,再加这小半碗米饭,菜也得吃吧。肉还没进嘴巴,她就已经觉得胃里好撑了。
萧疏音走去她对面坐下,她见萧疏音并没有盛饭就问:“你吃过了?”
萧疏音拿起手机,冷光微弱地照在脸上:“嗯。”
“喔。”祁音书心里压力更大了,赶紧低头咬了一口鸡翅,没有凉,温度刚好,努力扯起嘴角夸道,“好吃!”
萧疏音没有反应。
祁音书又低着头,默默扒拉了一口米饭。
萧疏音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她今天是请假去输液的吗?”
“嗯。”
“你也是?”
祁音书眼睛都不敢抬,半张脸都快掉进碗里了,闷闷地应了声:“嗯。”
米饭吃掉二分之一,鸡翅、土豆丝、还有番茄汤,她也都尽力塞进嘴里,很好吃,可就是肚子涨得难受,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慢。
祁音书没辙,咬住筷子尖,眼皮抬了三下,每一次,萧疏音都在对面冷脸敲字,并没关注她吃饭的动静。
“姐姐,我,吃不下了。”祁音书说,“饭留着吧,我明晚回来炒了吃。”
萧疏音闻声放下手机,看了眼她的碗,再看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在外面吃过饭了。”
为什么能看出来?
今天除了我,每个人都这么聪明吗?
祁音书无言,她抿紧唇,点头。
萧疏音眉心一下子就皱起来,不过她没有责怪祁音书,只一脸担忧:“祁音书,你怎么不早说,吃过了就要告诉我,不要硬撑,现在胃有没有不舒服?”
“嗯——没有。”祁音书筷子指指桌面,“我只是看你这菜挺香的,忍不住就想尝尝。”
萧疏音叹口气,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拿走她的碗筷:“下次别这么笨了,你去休息吧。”
“哎。”祁音书拽住萧疏音的左手手腕,“我来吧,你今晚都做饭了,我来洗碗。”
“不——”
“姐姐。”祁音书很认真地摇了下萧疏音的手,“我来,嗯?”
祁音书洗碗的时候,萧疏音没跟进来,但她能隐约听见姐姐正坐在外面客厅,跟人打电话。
什么“IOI”、“CIM”的,估计是工作,反正祁音书完全没听懂。
她躬身,将洗干净的碗摆进碗柜里,再拿着抹布仔仔细细把台上的水渍擦干净,叉腰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关灯离开厨房。
萧疏音果然在工作。
笔记本放茶几上,旁边一堆A4纸,左手还捏了一只黑色弹珠笔。
人前倾,很费劲地弯着腰不断在纸上写字,脸上烦得快要骂人。
萧疏音怎么不进房间好好坐着打电话,在这外面多累啊。祁音书看了会儿,心里想了几句。
可能是她原地站太久了,萧疏音抬头看她,那冷然的神色稍微松弛了几秒,冲她抬抬下巴,意思大概是让她回房间。
ok,我不听。
祁音书挥挥手,转身走人。
她收拾一通躺到床上已经是接近十一点的事了。人有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拿起手机看,她去洗澡前凌豫筝跟她互相说过了晚安,这会儿也没再给她新发什么消息。
手机举在脸上,她突然有点后悔她刚才没忍住回了凌豫筝。
应该留一条。
她之前偶尔刻意不回凌豫筝的晚安,就是想着第二天早上还能说早安,再顺理成章开启新一轮对话。
今天真的是脑袋晕掉了。祁音书垂下胳膊,黑色手机也砸在被子上。
算了,睡吧。她掀开被子,起身去关掉了房间的灯。
再躺回被窝里,自欺欺人地闭了会儿眼。结果脑袋里一会儿是凌豫筝问她票册的事,一会儿是那本仍存放在她房间抽屉的票册。
祁音书闭着眼狠狠皱眉,人卷着被子向右翻身,像宝宝一样蜷缩身体,脸埋进被窝里。
好心烦。
心烦到身体累了大脑就是不肯休息。
她睁开眼,目光径直望向那最后一层的抽屉。
月光如水的夜晚,祁音书拉开窗帘,一个人坐在地板上,轻轻拉开抽屉。
她根据上次的记忆,摸黑往下翻了几本,拿出来凑近一看。是外观相似的相册,不是票册。
“嗯?”她把相册放脚边,向右边摸了两下,找到手机,点亮手电筒。
被刺激得闭了闭眼,才就着手电筒的光往抽屉里看。
第一本?
祁音书愣住,这票册怎么会在第一本啊。
她仰头苦苦思索了半天,轻微地“啊”了一声,解锁手机去翻她跟萧疏音的聊天记录:
萧疏音:【群群,家里有本相册,是祁阿姨从前在国内的工作照,你还记得在哪吗?】
她:【应该在我房间书桌下面的哪个抽屉里。】
“嗒”,祁音书垂下胳膊,将手机倒放在地板上,电筒的光微弱照亮大半个天花板。
她盘腿坐着,右手手肘叠放在左手手背上,咬大拇指。
这个册子,她以前没给萧疏音看过,但既然萧疏音是进来找东西,肯定有一一翻开吧。
萧疏音有仔细看这本册子里面的票吗?
嗯,应该不会,她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即便我在票上写了字,她看见是什么,应该就会关上吧。
嗡嗡。
手机在地板上强烈地震了一下。
祁音书随手拿起,是那位早就跟她说了晚安的IQ221:【睡了吗?】
她想想,将票册、相册一股脑塞回抽屉里,推紧,撑着地板起身,回床上躺下。
切实裹紧被子里之后,她才敲字回:【嗯,睡了。】
IQ221:【睡了还能回微信,你在梦游?】
IQ221:【/暹罗猫问号/】
祁音书:【是啊,你不也在梦游吗。】
IQ221:【我没睡啊。】
祁音书:【你刚才还说要睡了。】
IQ221:【要睡,不代表真睡了嘛。】
祁音书:【所以你在干嘛?】
IQ221,正在输入中,IQ221,正在输入中。
祁音书屏息,就看着凌豫筝这对话框状态不停切换,在黑暗里等了有足足三分钟——
IQ221:【[音乐]在想你】
IQ221:【歌难听,别听。】
IQ221:【这次真睡了,晚安。】
第70章
第二天早上,祁音书在繁忙的间隙抬头,望见刚和叶总带着一行人进门,正与人热络交谈中的凌豫筝。
凌豫筝穿件淡紫色的衬衣,看上去面料很滑,从右侧走廊远远经过,所有的灯光都像照在了凌豫筝一个人的衣服上。
祁音书放在键盘上的双手没动,并拢摆放的双脚也没有动,只有头、脸、眼睛,一步一步跟着凌豫筝的身影走去了会议室。
“砰。”
门被关上时,她仿佛听见这样轻轻的一声响。
祁音书收回目光,对着电脑屏幕放空几秒后手上又开始忙碌起来。
中午余樱说请她喝奶茶。
她们一同从4楼食堂乘电梯下楼,祁音书看向余樱:“为什么突然要请我?”
“上次我不是拍你烤肉的视频发错群了嘛。”余樱说,“你忘啦,发到那个有凌经理的群了。”
“噢——”祁音书恍然大悟。
“你想喝哪家?”
“都行,找家人少的吧。”
奶茶店点单台前,祁音书要了杯藏青盐奶绿,余樱过两秒跟点单员补充:“那我要一杯冰淇淋红茶,去冰三分糖,谢谢!”
拿上小票,前面还有几单在制作,二人就走到店外的两张折叠椅上坐下。
祁音书看手机,余樱则双目放空望向远方,过会儿,忽然讲:“听说上午来那几个人是北京的大客户,本来昨天就到了,但昨天凌经理不是生病了嘛,对面老大就硬要等凌经理回来了才愿意来我们公司开会。”
听见名为“凌经理”的关键词,祁音书抬头。
余樱右手捂在嘴边,放低音量,“然后我们都觉得丁总可能不是很满意这个事情,早上开会本来都没去,后来还是凌经理她特地到我们那去请的丁总。”
“是吗?”祁音书皱了皱眉,“我怎么没看见凌经理出来?”
“你可能在忙吧,而且你不是不关心这些事嘛,我估计凌经理出来了你都没在意。”
祁音书又问:“你们怎么知道凌经理去请丁总是为了开会的事?”
“我们那边都听见了呀。”
余樱说,“丁总是带着凌经理走出来在我们那办公区站着说的,我当时看着都觉得那场景好尴尬。凌经理她一个领导被甩脸色,还得被我们这些小员工围观。只能说凌经理脾气还是比戚经理好啦,换戚经理,肯定又要跟丁总吵起来了。”
祁音书表情越听越担忧:“丁总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给凌经理甩脸色?”
“嗯。”余樱瘪嘴点点头,“所有人。”
祁音书提着奶茶回到座位时,那会议室前后的门都还没有打开。
她面无表情地将吸管戳进塑料杯,牙齿轻轻咬着吸管口,座椅旋转90°,脸面向落地玻璃,放空。
午休都不出来啊。
正想着,相对寂静的办公区内响起“咔哒”一声,祁音书当即回身,扭头望去——
会议室前门开了,一群陌生面孔拢着叶总热热闹闹地走出来。
祁音书刚才在想的人慢慢陪丁总走在最后,丁总脸上哪儿还有半点不满意,比任何时候都笑得开心,以一种非常欣赏的姿态拍了拍凌豫筝的后背。
凌豫筝始终保持着极为客气的笑容。
莫名地,祁音书就松了一口气,她放下塑料杯,拿起手机,打算给凌豫筝发一条消息。
手机先震动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她点进去,居然是凌豫筝发来的:【中午不休息啊,跟只小土拨鼠似的在那张望。】
土、土拨鼠?
祁音书瞪大眼睛,抬头去找,凌豫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她咬牙,有些幼稚地回击:【你才是土拨鼠。】
几秒钟后,凌豫筝回她一串“哈哈哈哈哈哈”:【我下楼吃饭,你有没有兴趣来?】
现在?祁音书看看时间,距离上班还有二十多分钟。
她当即拿起工牌起身,快步绕出办公区,边走边回:【你这时候才吃来得及吗?】
凌豫筝发她一个无奈耸肩的表情:【试试看呗。】
凌豫筝所说的“吃饭”,只点了一份麦当劳的吉士堡单人套餐,还把薯条推给祁音书:“来,小祁你吃这个吧。”
祁音书推回去:“不用给我了,你吃吧,这点东西能够吗?”
“赶时间嘛,我办公室里还有零食呢。”凌豫筝眯眼笑笑,低声说,“下午不用跟老板们开会了,我到时候偷偷在里面吃。”
“噗。”祁音书笑了下,“你别说得这么奇怪好不好。”
“那怎么说,你们随时有人找我我又不方便关门,饿了想吃零食总不能光明正大在你们面前拆薯片吧。”凌豫筝啃一口汉堡,指尖抹掉嘴角的面包屑,“我好歹也是个经理嘛。”
“是是是。”祁音书递纸,“你快吃吧,不聊了。”
“唔。”
凌豫筝点头,脸转向,望窗外,一口一口快速咀嚼。
祁音书右手握拳,抵在颧骨附近,脑袋微微歪着,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会儿。
对了,想起件事。
“快到清明了。”祁音书出声。
“嗯?”凌豫筝看回她,“清明怎么了?你想请假出去玩?”
祁音书摇头:“不是。”她表情故作严肃,对凌豫筝勾勾手指,等对方压低脖子,脸靠近她,祁音书轻声,一词一顿,“它们,晚上,要出来,逛街了。”
“嗯?”凌豫筝没懂,“谁?”
祁音书双手变成小翅膀,扇了扇:“鬼。”
凌豫筝怔住。
祁音书坐直,切重点:“所以我在想,我们今晚是不是不该去看恐怖电影啊?”
凌豫筝眨了下眼睛:“我们今晚是要看恐怖电影吗?”
“是啊。”祁音书应声,拿起手机,手指点了几下,找到凌豫筝发她的截图,“《美利大厦》,你选的,忘啦?”
海报上,一栋暗绿幽深的楼,中央竖排滴血红字写着“美利大厦”,底下一排白色小字“3月27日,我等你,你敢来吗?”。
凌豫筝眉心皱了皱,表情很是嫌弃地遮住屏幕:“呃,还真没注意,谢谢提醒啊,退掉它吧。”
祁音书收回手机:“得你退我又退不了,你等会儿吃完上去退吧。”
“唔唔唔——”凌豫筝摇头,郑重其事地放下还剩一口的汉堡,“我现在就退。”手机平放桌面,解锁。
祁音书适时转开目光,看向玻璃上贴着的麦当劳9.9早餐广告。
直到凌豫筝出声说“ok”,她回头:“退好了?”
“申请中。”凌豫筝端起装可乐的纸杯,只听杯里的冰块“哗啦”荡了一声,“离开场时间太近了,得跟客服掰扯几句才能退。”
“哦,行。”祁音书点头。
安静几秒,祁音书伸手捏起一根薯条,塞嘴里,咀嚼:“嗯——我听说你们早上开会不是很顺利哦?”是一个不该出现在下属口中的越界问题,她比较紧张。
凌豫筝不在意地擦手:“挺顺利啊。”
“是吗,我看你们一开始好像——”祁音书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凌豫筝笑着扫她一眼,就像窥见她心事一般:“小祁,你是不是想问我跟丁总的事?”
祁音书迟疑地点了下头,又解释:“倒也不是想知道具体的事,我只是想问,你,心情还好吗?”
“都是工作嘛。”凌豫筝顿了顿,“没什么心情好不好。”
祁音书在心里笑笑:“一般我跟余樱这样说就是觉得烦,心情不好,但又懒得说出来。”
凌豫筝凝视祁音书的眼睛,无名指指尖“嗒”地在餐盘边缘轻点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凌豫筝瘪瘪嘴,撑住下巴长长叹口气:
“唉——”
“烦啊,烦透了,真讨厌上班。”
祁音书愉悦地笑起来。
人像只小猫一样,将双手交握在身前,趴近桌边,眼睛清亮,声音甜甜地接话:“没错,我也讨厌,超级超级讨厌。”
“嗯。”凌豫筝学祁音书,“超级超级。”
被半哄半诱地说出来,尽管没有倾述具体的事,凌豫筝的心里还是舒服多了。
下午凌豫筝一个人坐在经理办公室里,冷脸敲字,屏幕上黑体11号字显示“超级营销”。
超级?这让她冷不丁又想起中午祁音书那刻意变乖安慰她的模样。
“超级超级。”她低头笑着,轻念出来。
祁音书真是好可爱啊。
她简直想立刻把祁音书变小,揣进兜里,带回家。
嗡嗡。
祁音书摆在键盘边的手机震了震,她操作鼠标去电脑右下角看了眼来信头像。
鲷鱼烧。
祁音书右手松开鼠标,左手拿起手机,身体往前倚,靠在桌前看。
IQ221:【晚上不看电影了,你直接回家吗?】
祁音书目光向上抬,想了一秒,看回输入界面,敲字:【嗯。】
IQ221:【喔。】
IQ221:【好吧,早点回去躺被窝里,看看手机啥的。】
祁音书笑了笑,先回了个意味不明的小猫慢悠悠打滚——凌豫筝最爱给她发的表情之一。
回完,锁屏,双手放到键盘上继续在excel里敲数字。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两次,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祁音书刚好算完一个附表。
她再次拿起手机:
IQ221:【嗯?】
IQ221:【怎么打滚啦?】
IQ221:【/猫头问号/】
IQ221:【怎么不回我了,在干嘛呢?】
是这样啊,每个人偶尔都会有点恶趣味嘛。祁音书浅笑着,往上翻了几条,选中那首凌豫筝昨晚分享给她导致她失眠一整晚的歌。
转发。
嗡嗡。
凌豫筝拿起手机:
冰火菠萝油:【[音乐]在想你】
冰火菠萝油:【/调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