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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多年后 宁夙 16530 字 7个月前

第24章 第24章当年

顾渊锋利的面容上微惊,他沉吟片刻,道:“恐非易事。”

顾衍当了十几年的太傅,教导太子,为太子登基扫平障碍,他手上沾了太多血,转而投靠贤王,贤王党决不能容他。

至于其他……除了皇长子贤王和年纪小的太子,中间几个皇子青黄不接,要不是母妃出身太低,无得力的外家,要不体弱多病,走一步喘三步,要不愚钝不堪,难当大任。皇帝一共五子三女,和历朝历代相比,子嗣确实不丰。

如今太子和贤王分庭抗礼多年,诸位朝臣也把宝压在两人身上,再凭空多出一方势力,谁也不愿意看到。

“可惜。”

顾渊沉下眉眼,“没有我顾家血脉的皇子。”

如若宫中的淑妃膝下有子,他们顾家倾全族之力也要把他扶上去,自此后王朝千秋万代,历朝皇室中都流着他们顾家的血。

那该是何等快事!

顾衍倒不觉遗憾,“兴废忽焉,何须操心后世春秋。”

他向来只看当下,他活着,便要他们靖渊侯府富贵无极,封妻荫子,宗亲内外,皆居显位;死后万事空。子孙福泽唯靠他们自己,来日史书工笔,他是忠臣是奸佞,他不在乎。

就算当初得知太子不能生育,他也没有放弃过太子。把那女人勒死,只是给太子一个教训,在他看来,着实是一桩小事。

太子和他僵持许久,上一次在小徐后的斡旋下,那孩子面露不甘,他虚长他这么多年岁,他不计较。可昨日侯府办宴,太子一反常态,言语姿态极度谦卑,明里暗里示弱藏锋,拿他当刀使。

还是太年轻!黄口小儿,他想做卧薪尝胆的勾践,他可不是狂妄自大的吴王,他顾衍向来奉行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太子必须死。

顾衍沉下眸光,平静道:“谁说我要改弦易辙?侯府是太子党,永远都是。”

他与太子党牵扯太深,盘根错节,他不打算切割。

“可太子一定是周承徽么?纵观史书,直接跳过太子,立太孙继位,屡见不鲜。”

顾渊眼皮子一跳,“太子他……”

不是不能生了么?

“这就是太子和太子妃要考虑的事了。”

顾衍冷笑,从前有他和小徐后,太子被保护地太天真了,才会沉溺那些风花雪月。从今往后他会慢慢教他,叫他看清楚,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太子,就是个废物。

一个没有子嗣傍身的太子妃,永远是无根浮萍。

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更遑论一个孩子。

轻飘飘两句话,引起顾渊心中的惊涛骇浪,如此一来,侯府确实能延续更久的荣光,但……他最大逆不道的时候,最多敢想想逼宫,辅佐他们的人上位。兄长混淆皇室血脉,大周千秋基业,岂能让一个野种继承?

其胆大包天,匪夷所思,叫他都惊到了。

“兄长。”

顾渊斟酌片刻,劝道:“事关重大,是否该从长计议,或许太子那里……有所转圜?”

他不惧,可他怕兄长将来遭报应,此事若败,侯府尽数陪葬,成了,死后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值当啊。

顾衍对此看得很开,淡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世间本没有对错,成王败寇罢了。”

见顾渊依然浓眉紧锁,他起身拍下顾渊的肩膀,“放宽心,如今八字还没一撇,真等‘皇孙’出世,最快也要一年后。”

“世事永远变化,相机行事即可。兴许……圣上老当益壮,你心心念念的淑妃有孕,有个咱们顾家血脉的皇子。”

氛围太沉重,顾衍难得开了个玩笑。皇帝年轻时就对后宫不热衷,更遑论现在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后宫已经好多年没有喜信儿传出,顾渊也知自己是异想天开。

他冷峻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心神不宁地点头,“兄长说的是。”

顾衍言尽于此。此事罢了,又问起顾渊日常当值巡视情况。现下西北无战事,顾渊领着三千精兵驻扎皇城外,拱卫皇城,和京中戚重的禁军分庭抗礼。

顾渊思虑片刻,道:“春闱在即,进京赶考学子众多,其他并无异样。”

“对了,听说侯府的姻亲即将抵京?现在城外搜查繁琐,时常有人被迫滞留,不如我直接去接人,省去一桩麻烦……”

“阿渊。”

方才一直神情自若的顾衍忽然沉下声音,“你越矩了,这不该是你操心的事。”

顾渊神情一滞,压下眉眼:“兄长息怒。”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明澜提过一句,不知不觉,就记到了心里。

他从不敢肖想不属于他的东西,更没想过背叛兄长。兄长疑心重,他不该提的。

顾渊咬紧牙关,粗犷冷峻的脸上有懊悔之色,想解释,又唯恐越描越黑。高大壮硕的男人有口难言的憋屈样,叫顾衍心里也不好受。

他一直知道,美色动人。

从扬州到京城,他在背后处理过多少烂摊子,直到把人彻底锁在府中,才断绝那些觊觎的目光。

但凡换一个男人,不是对他衷心耿耿的同胞兄弟。

但凡顾渊放肆一点,果真做出逾矩失礼的事。

都不至于叫他进退维谷。

兄弟两人在沉重的氛围中不欢而散,顾衍闭了闭眼,俄而低头,拆下手边的密信。

是从扬州来的。他叫人查颜雪蕊的身世,重点在肃王府。肃王是当今圣上的兄弟,当年吴王之乱后,皇帝痛定思痛,撤了藩王的屯兵之权。肃王只是一个闲散王爷,后院却比后宫还热闹。

女人之间的手段层出不穷,顾衍颇有些头痛地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却没一个对上号。

莫非他的方向有误?

顾衍微皱眉头,提笔回复。

***

顾渊出了书房,遥遥看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神姿仙貌的美妇走来。他脚下一滞,自觉后退几步,撤到高大的梧桐树后。

因着当年的事,为避免瓜田李下,两人一直恪守规矩,说不了几句话。今日顾渊照常避嫌,等她过去再走,没想到那浩浩荡荡一群人,在他面前忽然停了下来。

“二爷。”她轻声唤他,微微福身行礼。

“明澜给你添麻烦了,妾身先拜谢二爷。”

顾衍日理万机,即使回到京城,还是顾渊这个亲二叔费心居多,儿女们都长大了,颜雪蕊有意缓和两人的关系。

她低垂眉眼,垂首时,鬓边的碎发抚过锁骨,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味似乎从衣襟里逸出。不是花粉的甜腻,像山涧溪边初绽的野兰,沾染着晨雾,缕缕钻进他的鼻尖。

顾渊身子完全僵住了,他淡淡“嗯”了一声,又觉得太过冷淡,补充道:“应该的。”

颜雪蕊:“……”

她只当顾渊脾气冷硬,除了顾衍和明澜,颜雪蕊已经多年不见外男,她也有些不自在。客气寒暄两句,委婉表达了她对明澜的想念。

从前不在她身边就不说了,现在人就在侯府,她每日见明澜,也就早晨请安一盏茶的时间,有时候她起晚了,一面都见不到。

她不知道明澜受到了亲爹的警告,直接把这口锅扣到了顾渊头上——她一问,大公子就在跟着二爷“历练”,不怪她想歪。

顾渊没有解释,他在她面前僵硬地不知如何言语,默默替兄长背下这口黑锅。他这样冷面冷语,颜雪蕊也不自在,两人没说几句话,顾渊侧身让步,让颜雪蕊先走。

顾渊虎步生风,很快回到他的院子,解下肩上的披风,忽而喝道:“拿酒来。”

像在西北的风沙中,喝最烈的烧刀子,辛辣烧心,解千愁。

顾渊有两个妾室,皆是少年时上峰所赠,如今人老色衰,身份低微,根本不敢管顾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大马金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屈指解开酒坛封口的牛皮绳,手腕沉稳,不用京中精致小巧的鎏金酒盏,直接拎着坛口,仰头饮尽。

烈酒滚入喉管,顾渊胸腔剧烈震动着,胸中阵阵灼痛。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双藏在脏污草垛后,美丽的、泪眼朦胧的双眸。

世间美人虽贵,他堂堂侯府二公子,又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二愣子,起初他看她,只是一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罢了。

他的兄长,身份高贵,容貌俊美,允文允武,是世上少有的伟丈夫。金枝玉叶的公主都争相下嫁,区区一个商户女,有幸被兄长看上,不感恩戴德,还想跑?

愚昧!

到底是兄长房里的事,他不便插嘴,冷眼看着她折腾,左右跑不出兄长的手心。主院时常传出女人的惊叫和抽泣,慢慢变成呜咽。他去寻兄长,兄长理着衣襟从房内出来,他还能调笑两句。

“兄长虎啸风生,怎还没有把那小娘子治服帖?”

兄长斜睨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训斥道:“什么小娘子,那是你小嫂子。”

一个区区妾室,妾通买卖,他的妾就是上峰送他的,一共四个,他嫌另外两个太柴,没味道,转送了同僚两个。妾在他眼里着实低贱,不配他那句“嫂子。”

不过他不敢忤逆兄长,乖乖称呼一句,心道兄长就是骤然开荤,不知轻重,按屋里那小娘子的叫法,恐怕过不了两天就折腾没了。

无妨,没了就没了,这女人不识好歹,到时他再送知情识趣的女人给兄长。

如此想着,顾渊倒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在侯府的花园中,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把兄长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

她生得纤细柔弱,月白色的襦裙被微风吹起,他都担心把她吹跑。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眼睛乌黑发亮,确实生的美。

她不怕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兀自捏起面前的糕点吃。她的手腕细如伶仃,嘴巴也小小的,他一口能吞三个的糕点,她慢条斯理嚼了很久。他盯着她,不由问:“那么好吃?”

粘粘的,他一点都不喜欢。

她瞧了他一眼,细声细气道:“得吃饱。”

这个回答叫顾渊嗤笑,侯府再如何不堪,难道还能饿着她?只是那女人说了一句话便低着头,不再理会他。

几日后,他明白了她那句“得吃饱”的意思。她又跑了!他都不知道,她那么纤弱的身板,怎么穿过层层守卫,跑到母亲院子里。

接下来顾渊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她,都快把她忘了,直到在侯府的池边水榭旁,两人再次相遇。

她比上一次更瘦了,乌黑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阴霾,不似从前那般明亮。下面是幽深的池水,他以为她要轻生,急忙喝住。

“周围都是人,你死不了。”

他有些气急败坏,她怎么那么倔,人品才貌,他兄长哪样不是人中龙凤?有什么好闹的!

她有些恍惚,过了半晌儿,她道:“我为什么要死?”

又不是她的错,她为何寻死?

顾渊怔愣,他自觉失态,撇过脸去,劝道:“你安生一点,我侯府簪缨世家,不会亏待你。”

她轻笑一声,动了动脚踝。骤然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微微提起裙摆,她的脚小巧精致,掌心那么大,双足之间却缠绕着几匝金链子,是西域的赤金绞丝,比寻常的金锋利且硬,末端坠着几颗小指大的金铃,平添了几分旖旎之色。

顾渊情不自禁滚动喉结,为兄长辩解。

“这……你不知道,大牢里的犯人,直接用锁链穿过腿骨,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歪着头看着他,道:“我是大牢里的犯人么?”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没有讽刺或者发怒,像单纯有此疑问。顾渊讪讪低下头,道:“其他不听话的,用木枷囚住手脚,四肢常常被粗劣木板磨出骨头,流脓生疮,痛苦不堪。”

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她走得很慢很慢,顾渊心里一慌,,忙追上去。

“此事是我兄长……”

他总归不愿说顾衍的坏话,道:“是委屈你。你放心,我回头跟我兄长说说,他通情达理,一定会好好待你。”

她道:“你若想我的日子更难过,便说罢。”

顾渊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找顾衍。但他总会不自觉想起那个纤弱的少女。他在府中的日子越多,十日里总能碰上一日遇见,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她从前待他不咸不淡,不知从何时起,她会对他说诉苦,说兄长弄得她很痛;她把脚踝手腕上的痕迹给他看,她对着他流泪,她才过及笄,她想家了。

她连哭也是那么隐忍,在喉咙里呜呜咽咽,不敢哭出声。

顾渊想,他喜欢的是柔软丰腴的女子,他没有背叛兄长。一定是她太可怜了,才叫他动了恻隐之心。

所以她要侯府的草图时,他给了她,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只是她常常眉心含蹙,不愿笑。

她求他子时调开门口的守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叫她回去看看爹娘,怪可怜的。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叫他谋害兄长!

她给了他一包花粉,说类似泻药,放在兄长的茶盏中,拖延一阵子时间回府,不伤身。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为何她双足紧锁,却日日去花园转悠。她根本不是在等他!她生于调香世家,她在收集原料,她从未放弃过逃跑。

他自小在叔伯的虎口中长大,又常年习武,兴许不清楚什么是泻药,但能害人性命的药,他怎会看不出来?

顾渊接过那包花粉,沉思一夜,打开顾衍的书房。

……

这次她受足了教训,听说兄长动了大怒,甚至抽了她一马鞭,见血才消停。

他没有错。顾渊心道,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而已,他不可能为她背叛兄长。

此事后沉寂了很久,顾渊开始频繁往外跑,或去远处办差,或留宿友人家,府中一切安稳,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他以为风平浪静时,顾衍奉上命出京剿匪,须得半个月。他那时在友人家品酒,家中小厮连滚带爬,气喘吁吁道:“不好啦,二公子,不好啦!”

“那位……又跑啦!”

……

顾渊猛地把酒坛重重放在石桌上,烈酒洒湿了他的胸口,他闭了闭眼,心道:

她当真不安分,也确实聪明,时辰掐的刚刚好。

自那一鞭后,她温驯了好一阵子,守卫丫鬟们都松懈了,趁着兄长外出,她说吃不惯府中菜色,要请扬州师傅。府中向来对她有求必应,扬州师傅来了,又嫌人人家做的咸淡不对,不是正宗的扬州菜。

她洗手作羹汤,亲自去了大厨房。有前车之鉴,府中众人都防着她,尤其不许她靠近井水、吃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却忽视了下头的柴禾。

厨房走水了。

那日天干物燥,风急,火势渐起,众人忙着救火,事后才发现,人没了。

有往府中运送柴禾煤炭的小农,每月运送一次,每日在未时和申时之间,再晚闭城门,他们就得在京中逗留一晚。她那日亲自做菜,强留了小农一个时辰,他们急着赶回家,竟没注意牛车上多了一个人。

她身形纤弱,钻进厚厚的草垛中,寻常人很难察觉。

那是她跑的最远,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即刻关城门,他若再晚来一刻,或者他不那么敏锐,真叫她逃了!

他发现了她,层层的火把中,两人对视良久,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泪眼朦胧,里头有太多情绪,倔强,不甘,绝望……最后凝结成深深的恳求,他一生没有见过那么美的眼睛,即使她的脸被煤炭弄得脏污,掩不住那双明亮如璀璨星河的双眸。

他把那璀璨的星河拢到掌心里。

那时他竟诡异地理解了兄长,是该锁起来的。叫他看见就算了,叫别人看见还了得?

……

顾渊当年其实后悔过。他那次把她抓回来后,她彻底死心了,竟开始绝食明志。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顾渊抚上心口,那里钝钝地痛。

安生过日子就好了,何至于此!

那个一本正经告诉他,“得吃饱”的少女,那个质问他“我为什么要死?”的少女,是他把她逼到这副境地么?

顾渊心里的焦灼比顾衍更甚,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求兄长,兄长比他狠心,他怕兄长真把她逼死了,他做得出来。

幸好,她有身孕了。

皆大欢喜。

顾渊对颜雪蕊的感情很复杂,既是他年少戛然而止、朦朦胧胧的爱恋,又有着千丝万缕的愧疚,直到她彻底成为他的长嫂,名正言顺,和兄长感情渐佳,他对她又多了一层不可言说的禁忌。

他没有娶妻。

她是长嫂,却是商户女,三弟妹没了男人,腰杆儿软,不敢和她争锋,他怕将来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欺负她怎么办?

他把明澜带在身边,视若亲子。他舍命救他时,竟也分不清是为了他那句“二叔”,还是他的母亲。

今日在书房里,兄长说,明澜都要娶妻了,他这个做叔叔的,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今日再见她,她的模样和十几前无甚变化,冰肌玉骨,玉颜常驻,眼角无一丝褶皱。只是那双眼睛温和柔顺,不复当年那般乌黑明亮。

顾渊在沙场上久了,心里不痛快,只能用烈酒解愁。

虽说他也不知道缘何不痛快,他不会去细想。他是驰骋沙场的儿郎,怎能陷入儿女情长?

顾渊沉着脸,喝道:“再来。”

他的院里他最大,没有人敢管他,除了一个——

“二叔?”

明澜的脚步未至庭院,鼻尖先闻到了一股酒气,他轻轻皱起眉,疾步赶来。

“二叔今日兴致这么高?”

他撩起袍子坐下来,轻轻晃动酒坛,看着所剩无几的坛底儿,无奈道:“二叔。”

“这里是京城。”

不是随心所欲的西北,而且这是最烈的烧刀子,在西北也禁不住这么喝啊。

他略微嫌弃地把酒坛搁在一边。明澜虽然常年跟着顾渊历练,但他从小受到顾衍精细的世家子弟教导,身上有不少臭毛病。

譬如爱洁,军营里也得常常沐浴。

譬如不爱酗酒。和将士们打胜仗的时候能大碗喝,不扫兴。但私下里,他更爱轻品细酌陈年佳酿。

顾渊斜睨他一眼,“小子,管起我来了?”

两人在西北“相依为命”多年,顾渊待他比亲儿子都上心,人心都是肉长的,顾衍繁忙威重,明澜在二叔这里,反而更加自在。

他微微一笑,“侄儿哪儿敢,这不是看二叔光有美酒,心觉得配上些好菜,才不负良辰雅兴。”

说罢,叫人准备下酒菜。光喝酒伤身,配上菜会好受些。

顾渊明白他的好意,伸出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道:“你该多去看看你母亲。”

她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

明澜一愣,俊脸上显出一分扭曲。

“二叔,饶了我吧。”

明澜大吐苦水,“父亲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凡靠近母亲三尺者,他都不痛快。”

顾衍不痛快了,便要找别人的不痛快。即使作为亲身儿子,明澜也不敢招惹他。

顾渊哼笑,“怕了?”

“不怕。”

明澜挑眉,辩解道:“这叫暂避锋芒,好汉不吃眼前亏。”

作为侯府大公子,他向来少年老成,在亲近之人前面才露出这般少年气。

顾渊言尽于此,他一个做叔叔的,不好管得太宽。否则兄长又要多想。他问:“昨日府中赏花宴,可有好花入眼?”

赏花宴究竟为何,所有人心知肚明。有男女大防,男客和女宾之间前后隔开,只有明澜,作为侯府大公子,名正言顺给母亲祖母请安。

虽只有一刻钟,露个面,也够看一圈,心有计较了。

昨日来的都是见家世品貌皆佳的适龄姑娘,顾渊以为总能看上两个。没想到明澜摇了摇头,如实道:“还没有母亲好看。”

他一个都不喜欢。

顾渊沉默片刻,劝道:“红颜枯骨,容色总有一天会老去,娶妻当娶贤。”

明澜看着顾渊,一派欲言又止。

难道父亲看上了母亲的贤惠?母亲温柔慈爱,但这些年十指不沾阳春水,他着实不好昧着良心说话。

一瞬间,叔侄儿俩竟诡异地心意相通。顾渊低咳一声,一巴掌拍到石桌上。

“你倒是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明澜十分干脆:“温柔娴静,和母亲差不多的。”

顾渊暗忖,温柔娴静的满京城一抓一大把,但和她差不多的……

“对了,二叔,母亲那里曾有一个丫头。”

明澜忽然打断顾渊的思绪,顾渊神色微惊:“看上个丫头?”

按她对明澜的宠溺,一个丫头而已,做个通房罢了,不会舍不得。

“二叔想哪儿去了。”

明澜摇摇头,俊眉微拧,“她……有问题。”

母亲对她的态度很奇怪,他那日在父亲手中救下她,专程找人盯着她,发现那丫头除了不甚勤快,爱打听事儿之外,没什么特别。

如若是探子,不管那种探子,一定会往外递消息。有时候也不一定是专门的探子,用金银收买府里伺候的人,探听消息。侯府处理这些人简单粗暴,不加审讯,不用区分,一旦发现有人往外递消息,格杀勿论。

明澜心中奇怪,说这丫头是探子,她从不往外传消息,可若说她是个本本分分的侍女?母亲待她明显不同。

后来他发现那丫头总在暗中窥伺他,作为顾太傅的嫡长子,明澜长到现在,也经历过几起刺杀。

莫非是个女刺客?

也不太像。明澜暗中不动,正想看她露出马脚,谁知忽然有一天,母亲把她遣走了。

他更加疑惑,身为人子,他不好打听母亲的私事,原本准备将此事沉在心底,他竟在宫中又看见了那个丫鬟!

她如今不是丫鬟了,穿着一身道袍,他问起同僚,说是在许道长身边打下手的小道姑。许道长如今正得圣上欢心,是宫里的大红人。

不管是丫鬟还是道姑,总归是大人物身边的下人,所以她的主子就是那位许道长?

明澜掩下母亲的异常,其他如实相告,正色道:“那位许道长名唤许知,擅八卦易经,腿脚不便,不以真容示人。”

明澜跟着顾渊回京的那天,在御前和戚重的孙子——戚乘风戚校尉“切磋”一顿,当日没赶上府中的接风宴。后来顾衍嫌他太黏母亲,列了几个官职任他挑选,不许他总沉溺内宅。

在府内明澜比划不过父亲和二叔,出门去,和他同年岁的少年郎没一个能打的。他想都不想,直接选了御前行走的禁军。

那是戚家的地盘,是贤王党羽。

他并非冲动。他想替父亲看着,宫中有何变动能及时察觉。从前禁军他们塞不进去人,但他不一样,他是顾侯、顾太傅的长子。

身为顾衍的儿子,明澜知道,他在肩负侯府重担的同时,同样受侯府和父亲和荫护。只要戚家暂时不打算逼宫,明面上,谁也不敢动他。

这是父亲给他的底气,他不怕。至于私下里……刚好,他在府中憋屈,正好出来练练筋骨。

他万万没想到竟在宫里碰见那个丫鬟。他刚下值,赶紧溜达到二叔这里,和二叔商议。

“许知……”

顾渊沉吟片刻,沙场上需耳聪目明,心细如发。他看着粗犷,其实心很细。他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脑中过了一遍,实在太寻常,他暂时记不起来。

他又具体问了那位许道长的情况,他由贤王引荐进宫,身边的道姑曾在侯府做丫头,但那丫头在被逐出侯府前,没有递出任何消息。

顾渊也觉出一股深深的违和,最后两人商议,叫明澜再去探查两日,好生摸摸这位“许道长”的底。

第25章 第25章裹着糖衣的黄连

皇宫。

气势恢宏的殿宇内,铜鹤香炉向上散发袅袅青烟,宫殿正中高悬一幅太极八卦图,明黄色的纱帐中,隐约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端坐其中。

“义父。”

窈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朱砂和黄色符纸。她小心翼翼放下红木矮榻上,掀开纱帐。

窈儿轻声道:“乾元殿的公公们来催符篆了。”

皇帝在勤政殿处理朝政,乾元殿则是皇帝休憩的场所。皇帝自继位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前些年几乎住在勤政殿。如今身子日益老迈,歇在乾元殿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

方知许睁开眼眸,淡扫一眼一旁的朱砂和符纸,问:“今天……晚了些。”

皇帝晌午会小憩片刻,通常在未时遣人要符篆,后来变成申时,今日又晚了半个时辰。

窈儿神色一怔:“公公们这会儿刚到,还在外头候着。”

可不是她偷懒。况且普天之下皇帝最大,皇帝想要就要,还要分时辰吗?

方知许没有应声。他撩起宽大的衣袖,笔尖浸润朱砂。劲瘦手腕上青筋若隐若现,骨节棱棱。手下笔走龙蛇,一派仙风道骨的风范。

他漫不经心地想道:皇帝终归是老了。

人老则气血衰,肾水不能上济心火,便如油尽灯昏。他现在已经控制不住歇晌儿的时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利落地收起笔,轻声问窈儿:“贤王那边可有传出消息?”

窈儿忙不迭点头,转述道:“诸事皆宜,按计划行事。”

至于“计划”是什么,窈儿也不知道。事以密成,那日义父和贤王和在房内密谈,具体说了什么,只有两人知晓。

不过义父千方百计,不惜借用天象,把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从旁人手中截胡到顾衍头上,窈儿朦胧地猜测,义父和贤王的计划,兴许和科举有关。

毕竟顾太傅在朝中势力太大,其门生遍布朝野,寻常罪名板不倒他,除了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这是最快的法子。

科举乃天下公器,是朝廷取仕的要道,是寒门通于帝王阙的唯一的通天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圣洁不容玷污。

科举作乱,就是动摇国本,皇帝不处置顾衍,怎么堵天下间莘莘学子的嘴?

只要事成,不仅直接拔除顾衍这颗毒瘤,从先那些赖于顾太傅的门生,其才学、能力必然受质疑,牵连大片。甚至太子本人也会因此深陷困局,如此,太子及其党羽根基尽毁,恰似楼倾梁断,岌岌危矣。

……

窈儿担忧道:“义父,贤王爷……当真会管我们的死活吗?”

她不懂他们的计划,但她明白,此局甚险。顾太傅在朝中屹立多年,难道就任凭他们算计?将来事情败露,不等皇帝,光顾衍就能把他们活剥了。

自从那日受顾衍一记窝心脚,窈儿对顾衍既恨*又怕。她也会些拳脚,可那日在顾衍跟前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她没有感觉到一丝杀意,他不是想杀她,他甚至没有看她,却叫她九死一生,如今胸口还隐隐作痛。

像踩死路边一只蝼蚁,在权贵眼中,人命如草芥,大抵如此。

窈儿心里越发担忧。败了没活路,若成了……贤王获利甚大,可谁又管义父的死活?从前那些道士们活不过半年,谁也不知道扳倒了太子,贤王能不能在半年内登基。

那什么公主,过去三十多年,说不定早早转世投胎了,没有一丝线索,怎么找?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方知许轻声道,“我既然把你带进宫,就会把你全头全尾带出去,你不信我?”

“当然不是!就算……窈儿愿意为义父赴死——”

方知许摆摆手,打断窈儿长篇大论的衷心,示意她把符篆拿走,吩咐道:“给乾元殿的人带话,就说我已大致算出公主的方位,请求面见圣上。”

窈儿瞬时瞪大眼眸,难道义父通神明,真能找到公主?

不对,义父日日静坐苦修,根本没起卦啊!

她刚要张嘴,抬眼看见方知许幽黑的眼眸。他只露出半张脸,永远是菩萨般无悲无喜的面容,窈儿忽然觉得,义父好像有些不耐烦。

她讪讪压下心中的疑问,心道一定是她的错觉。义父温柔慈悲,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怎么会不耐烦?

也是她太笨,宫中步步为艰,就算为了义父,她也得打起精神,像义父说的,多听、多看,少说话!

窈儿恭敬地关上殿门,幽静的大殿一片静谧,方知许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那阴阳太极图前,阴阳鱼首尾相抱成一个浑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蕴含着世上无数高深玄妙的道义。

只有方知许知道,都是假的!

他根本不信神佛,他穿上这身衣裳,只是因为相比僧侣之流,皇帝更偏信道士。

靠着这一身皮,他光明正大跨入了当年方秀才搭上条性命,也不曾摸到的皇宫门槛,也终于见到了能为他做主的、英明神武的圣上。

二十年,太迟了。

皇帝老了,不再英明神武。

他也不再需要别人为他做主。

他自己的公道,他自己讨。

他这个假道士,根本不会寻什么公主。况且按照皇帝苛刻的条件,真道士也束手无策,除非世上真有仙人。

公主生下来就丢了,世上无人知晓其样貌。

公主在民间出生,无起居注记载,接生的稳婆众人皆被处死,无人知晓具体生辰。

只知道是个女婴。如今宫中已有“平阳”“丹阳”“晋阳”三位公主,皆以食邑为封,只有这位生死未卜的的公主,皇帝赐封号为“长乐”。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消息。

贤王为安抚他,也为他更加取信皇帝,去找深居简出的德妃求证。早年间,皇帝曾派出禁军、暗卫在京城大肆搜查,寻找脚心有红痣的女婴。

找了大概三四年,皇帝撤回那些人,开始沉迷仙道。

皇帝要道士怎么寻人呢?方知许微哂,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曾经包裹公主的襁褓,皇帝把它放御案上,“请仙长为朕寻回爱女。”

饶是见贯市面的方知许也不有愣住,说皇帝糊涂了?朝堂之上贤王与太子两党争锋,此消彼长,尽在皇帝股掌间。

皇帝不想找这位公主?他在宫内大兴土木,设道场,多年来从停歇。

可按照皇帝这种找法儿,除非天降神迹,否则一辈子也别想找到。

帝心难测,如今已经过去三十多年,那些陈年恩怨,其中的曲折弯绕,方知许没有兴趣知道。

他兴许会在死于帝王的震怒之下。

没关系,他想。他至少在他死之前,把顾衍带走。一命换一命,值。

他很想她。

顾衍把她看得很紧,原以为至死不能相见。上苍眷顾,偏偏那么巧,她和“长乐”公主年岁相似。

借着这个机会,见她一面呢?

方知许摸向自己的胸口,白皙干瘦的手腕微微颤抖。

莫慌,莫急。一切从长计议。

***

顾衍还不知道有人把主意打到了他和颜雪蕊身上,他这段日子无暇分身。除了每日和太子虚与委蛇,皇帝点了他为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事务十分繁杂。

主考官并非高坐明堂。大到今年的选题,须得在死板的四书五经中择句,同时又不能太刻板,叫学子们有抒发才能的余地;小到入闱考生的名单,核对检查,是否错漏、顶替。甚至贡院的布置,桌案摆放都要呈到他案前。

外间事了,内宅事务也不少。

先是给明澜选妇,赏花宴接连办了快半个月,那小子一个没相中,倒是靖渊侯夫人美名远播,许多妇人娘子们慕名而来,欣赏颜夫人的美貌。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颜雪蕊很不自在,原本浅眠的她经常从梦中惊醒。有段日子,她很黏顾衍,在近乎窒息般的束缚中,她才能安稳睡个好觉。

顾衍很享受这段日子,她像个溺水之人一样缩在他怀里求庇护,又乖又软,柔软馨香的身子既不发抖,也不僵硬。她身子不好,此时不能纵欲,顾衍又实在难忍,叫她帮他,她也乖乖承受,不似从前的抗拒。十分惹人心怜。

后来日子久了,颜雪蕊逐渐熟悉管家事宜,面对旁人打量的眸光能镇定自若。顾衍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她忽然又不乖了。

不再黏他,反而嫌他太用力。他哪里舍得用力?跟个嫩豆腐似的,还是她娇气。

后来顾太傅听闻自家夫人美名在外,作为她的男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丝矜傲与愉悦。不过这丝愉悦,在强烈的占有欲面前不值一提。

一句话,侯府如火如荼的赏花宴彻底结束,侯夫人颜氏身娇体弱,“病”了,不再见客。

为着这事儿,颜雪蕊和顾衍冷脸闹了许久,顾衍面上温和,又是买她爱吃的蜜饯,又是一掷千金,重金买下“花中魁首”,讨她欢心。实则态度强硬,一步不退。

裹着糖衣的黄连,稀里糊涂咽下去,她也分不清是苦是甜。

颜雪蕊心中郁郁,顾衍疲累一天回到府中,面对夫人的冷脸,他也不痛快。

天下间皇帝最大,但在侯府中,侯爷最大。

顾衍不痛快了,谁也别想痛快。

下人感知最明显,自从夫人“病了”,府里的氛围明显不同。侯爷越发威严冷肃,不苟言笑,没人敢往他面前凑。明澜公子在宫里待得时间越来越长,明薇小姐到了该回府的日子却没有回来。还有小公子,哭声震天响,奶娘都把小人儿抱到主院了,一墙之隔,硬生生没吃上一口亲娘的奶。

毕竟夫人“病了”,孩子那么小,万一传了病气,谁敢担此重责。

侯爷也是为夫人好。

……

“啪——”

清脆的碎瓷声响起,颜雪蕊一把拂过丫鬟手中的瓷碗,冷着脸道:“我没病。”

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日,顾衍温柔又强硬得不许她办赏花宴,在府中好生修养,她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明澜的婚事还没定下,况且这是他当初亲口应允的,怎能出尔反尔!

她刚开始也不喜欢这般抛头露面,可半个月下来,虽然累些,她的心胸是开阔的。

她从前也不是一个外人都不见,她手中香铺的生意,需得和官夫人们打交道。那些夫人们诚惶诚恐,对她像个易碎的瓷器。

她今日和她们说想吃家乡菜,明日府中恰好来个扬州厨子。

这么多年,颜雪蕊早就想明白了,她是商人的女儿啊,自小帮着爹娘打理铺子,爹娘夸她聪明伶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爹娘远矣。

为何偏偏到了京城,她那一套就不管用了?商贾之道一通百通,况且还是她熟悉的香铺,当初竟赔得血本无归。

又偏偏那么巧,她新看中的地段儿,刚好在顾衍心腹的家眷手中?

这些年她的“闺中密友”,全是顾衍的人。颜雪蕊初想明白这点的时候,浑身发冷,他摸着她的脖颈,温声问她:怎么了?

她无法回答。

生气么?那些人快把她供起来了,他如此煞费苦心,她为此生气,简直不知好歹。

爹娘都没有为她如此费心过。

颜雪蕊忽视心头的异样,默念她奉行的准则:难得糊涂。

……

如今时隔多年,颜雪蕊后知后觉,其实她当时,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

在侯府这些年,她偶尔会在婆母和顾衍的陪伴下外出,她和婆母在女宾的花厅,顾衍在男客处,酒宴散后一同回府。

她身子不宜饮酒,她也讨厌那些窥伺的眸光,她不喜欢那种场合。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地出现在人前,熬过那些目光后,她渐渐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堂堂正正做人,又不是偷人家的,她何须害怕。

况且那些眸光也不全是恶意,更多的是好奇。有人向她打听明澜,还有人问明薇的消息,是否许配婆家。

更多夫人悄悄向她打听驻颜之术,问她如何保养,叫她哭笑不得。

也有人明里暗里向她打听春闱,这等大事,她不敢妄言,轻轻挡了回去。

婆母说管家难,她觉得虽累些,却比往日自在。

现在他一句话,她就得闭门不出,她当时和顾衍争执许久,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她想好好静一静,眼看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她没有理会。

某一天,冷不丁地,他骤然说出一句话。

“蕊儿,你真的病了。”

在他眼里,不听话,就是病,得治。

然后叫人给她熬药,她最讨厌喝药,黑乎乎的,闻之欲呕。

……

“夫人。”

丫鬟战战兢兢收拾地上的碎片,为难道:“侯爷吩咐,您不喝药,病好不了。”

病好不了,就不能见小公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们不知道侯爷和夫人闹什么别扭,但因为此事,院里已经有好几个姐妹莫名受罚,碧荷姐姐也被调走了,她们没个主心骨儿。

还有小公子,奶娘日日抱在在外头哭,她们听着尚且不忍,更何况亲娘。

快别闹了。

颜雪蕊听懂了丫鬟的言外之意,手下骤然攥紧衣袖,把上好的缂丝揉出褶皱。

她没办法反抗他的,从前不行,现在亦然。

拴在脚脖子上的链子,她能拿剪刀绞断,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她如何忍心置之不理?

她的小稚奴啊。

颜雪蕊痛苦地闭了闭眼,她忽然有些后悔和顾衍犟了。都这把年纪了,何必呢。她现在耳边还萦绕着稚奴哇哇的哭声,等等?

颜雪蕊一怔,婴儿的啼哭由远及近,不是错觉!

她趿着鞋踉踉跄跄出去,打开房门,看见竟是顾衍抱着稚奴,他身姿颀长高大,抱孩子的姿势也僵硬,沉着眉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喜怒难辨。

第26章 第26章请靖渊侯夫人进宫一叙……

“侯、侯爷?”

颜雪蕊惊愕地看着他,又不自觉把眸光转到他怀里的襁褓上,僵持片刻,伸出纤纤玉指,抚上男人的肩膀。

她说话轻声细语,“侯爷近来辛苦,都瘦了。”

顾衍眉眼稍缓,为人妻,她先过问夫君,这才像话。

他顺势把小儿子放入她怀中,余光瞥过地下的碎片,微微皱眉,不动声色把碎瓷踢走,吩咐道:“来人,打扫干净。”

倒没再提药的事。

丫鬟们如临大赦,麻利地收拾后退下。颜雪蕊骤然见到小儿子,一颗心扑在他身上,双臂搂着他又晃又哄。稚奴小人儿脾气大,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亲娘柔软的怀抱包裹,肉嘟嘟的小脸儿上泪痕未干,又舞着小手、蹬着小脚丫笑了。

颜雪蕊也跟着笑,母子一墙之隔却不得相见,她此时顾不得羞涩,直接解开衣襟,半露雪白饱满的前胸,嗷嗷待哺的小稚奴趴在母亲胸前,大口吮吸。

母子俩好一阵亲近,忽然,颜雪蕊似有所觉抬头,见顾衍似笑非笑盯着她,眸光沉沉,不知看了多久。

她心中一窒,不舍地把唤人把小儿子抱下去。慢吞吞走到顾衍身边,轻侧腰身,一双玉臂雪白纤细,勾上男人的脖颈。

顾衍顺势揽住她的细腰,颜雪蕊稳稳坐在他坚硬的大腿上,仰头看他。

男人面无表情,薄唇抿的平直,不发一言。

“侯爷。”

顾衍不说话。

颜雪蕊拉扯他的衣袖,她力气小,像羽毛轻轻撩过,弄得人心痒难耐。

顾衍垂眸睨她一眼,还是不言语。

“侯爷——”

颜雪蕊拉长音调,葱尖儿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戳他的胸膛。

她只放软了声音唤他,却不说具体的话,更全然不提这几日两人的龃龉。

一口江南的吴侬软语柔情似水,纵是郎心似铁,也被她一口口叫软了,更何况顾衍也远非面上那般不为所动。

他挑起她的下巴,因为这张冷峻俊美的面庞,这种极为轻佻的姿势,也显得风流恣意。

“不闹了?”

他问道。顾太傅白天在如山的案牍中难以抽身,晚上回府,还要面对夫人的冷脸,这些时日,他的眉眼肉眼可见地阴沉,属下战战兢兢,不敢出丝毫差池。

今日来,他便要好好教教她什么叫“为妻之道”,好在她懂事,知道顺着台阶下,叫他心中甚慰。

颜雪蕊微微低头,明明已经服软,她却不想说“她错了”。整个人柔柔靠在顾衍胸前,她轻声道:“明明是咱们的小稚奴在哭闹,侯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顾衍嗤笑一声,放开她,指节轻敲桌案,“沏茶。”

颜雪蕊起身,拎起圆肚紫砂壶倒了一盏茶水,双手托起杯盏高高举起,她身段窈窕纤细,又因为生育过,有种成□□人的风韵。

顾衍倒没有为难她,痛快喝了这盏茶。颜雪蕊口味偏甜,她这里的茶水是味甘的碧螺春和白毫银针,顾衍口味偏重,喜欢浓一些的大红袍,或者太平猴魁。两人喝不到一起去。

今日这杯白毫银针,他喝得没有丝毫勉强。

古有隐士梁鸿和妻子相敬如宾,每次用餐时,其妻将食盘举得和眉毛一样高,是以有“举案齐眉”的说法,表示夫妻恩爱。

他们夫妻恩爱了二十年,前些天那些破事,只是她一时想岔了。他并不觉得算什么龃龉。

顾衍通体舒坦,这事儿彻底翻篇。他起身扶她坐下,道:“你日日闷在家中,难免心生倦怠,我明日告个假,陪你去京郊的山里走走,透透气。”

在顾衍心里,既然她方才已经“认错赔罪”了,有来有往,他也该叫她高兴高兴。

他心中有自己的一套准则,颜雪蕊不能违背他的准则,但两人夫妻多年,她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不必了,侯爷日理万机,为朝分忧——”

她正要拒绝,顾衍慢悠悠道:“正好,去看看明薇。”

颜雪蕊一顿,到嘴边的拒绝之语,又说不出来了。

“安心,一切有我。”

顾衍轻拍她的手背安抚道,“白鹭山书院才仕云集,乃春闱取仕之要津,我为主考,往观之亦合乎情理。”

颜雪蕊神情犹豫,这个甜枣诱惑力太大,让她无法拒绝。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明薇,女儿家到了这个年纪,她怕她想不开。

思虑片刻后,她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声道:“全凭侯爷吩咐。”

顾衍的眉宇间一扫这阵子的沉郁,语气也更加温和,宽慰道:“明薇虽任性些,大事大非上她分得清,莫慌。”

他都已经和明薇说清楚了是非利害,他顾衍的女儿,心气儿高,君既无心我便休,不是死皮赖脸纠缠之人。

颜雪蕊轻轻摇头,婆母端方明理,侯府家训醇正严整,她倒不担心这个。

她只是怕明薇伤心罢了。

求而不得,乃人生八苦之一,她不忍她的女儿受此苦楚。

这等细腻的心思,她没有和顾衍细说,心中思忖片刻,她扯开话题。

“碧荷在我身边伺候惯了,也没犯什么大错,叫她回来吧。”

碧荷什么都好,就是时常管不住嘴。平时看在她的面子上,顾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好赶上这个当口,她就成了那只“敬猴”的鸡,现在还在柴房关着。

那丫头不爱钗环穿戴,就爱金银。叫账房多给她支两年的俸银,权当给她的补偿罢。

“好。”

顾衍此时十足地通情达理,温声道:“你是后宅的女主人,后院的赏罚定夺,你做主便是,无须知会我。”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划过她的手背,顾衍喟叹一声,道:“你我多年的夫妻,怎做这般小女儿情态?平白惹人笑话。”

颜雪蕊轻轻“嗯”了一声,她既沏了茶,他也投桃报李,此事就此终了,彻底忘了吧。

两人都有心修好,一会儿功夫,颜雪蕊又从椅子上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气喘吁吁半晌儿,夫妻俩拉拉扯扯,不知怎么滚到了床帐内。

衣衫凌乱,气息粗浑,颜雪蕊正欲闭上眼承受时,顾衍忽然停住了。

他的双眸狠狠盯着她,喉结剧烈滚动,四眸相对片刻,顾衍一把扯过一旁的锦被,裹住她光洁无暇的肩膀。

“此时,且不能纵/欲。”

他道。语气分外隐忍,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尚未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