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有些恢复了。
四周很安静,似乎有滴水声,不知在哪。身下是冷硬的石头,伤口火烧火燎般地疼,除此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五感一如那日衰弱,模糊混乱,分辨不清。
……身边好像有什么人在。
嘴巴里被塞进了很苦的东西,那人低声道:“一会儿就好了。”
接下来应该还会摸摸自己的耳朵,说,对不起,那日不该让你上山。
是走马灯。沈昼迷迷糊糊地想。
自己闯进昆仑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场抓获,应该是已经快要死了。没想到连走马灯里的丹药滋味也如当年一般苦涩,苦得让人难过。
又昏昏地半睁了一下眼,什么也没看见,黑漆漆一片。
果然是到了地府。
他觉得有点冷,有点累,很想躲到暖和的地方去,再扯一点干草盖在身上,像小时候那样,躲起来睡个囫囵觉。
睡醒了,伤就好了,就不痛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沈昼眼皮颤了颤。
起初还未察觉,过了会儿,忽然发现好像有人在扒自己衣服。
沈昼:“……?”
没有听说过黑白无常来勾魂的时候还会扒衣服。虽说人死了什么都带不走,但他还是想穿着衣服去投胎。
于是稍微挣扎了一下。
“别动。”黑白无常说。
沈昼吃了一惊。
这么一惊,居然一下睁开了眼,攒了些力气,吃力地抬起头。
然后看见真的有人在扒自己衣服。
“你醒了。”谢衔青道。
旁边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将四周映得忽明忽暗。
沈昼想坐起来,却没有这么多力气,只是勉勉强强伸手拢了一下衣襟,偏开头不看他。
忽然眼前一暗。
清苦的药味拂过鼻尖,柳绿衣袖微微透着光,仿佛寻常人家的青纱帐幔,令人安心。
他被扶了起来,靠在石壁上,有柔软的东西在后脑勺垫了垫,没有一丁点磕碰。
谢衔青收回手。
“别乱动,”他拿起药盒,沾了点膏药,“虽说魔修不容易死,但你这伤太重了。”
沈昼刚醒,脑子还不太灵光,眨了一下眼睛,半天才从耳朵里过完这句话。
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就不明白了。
“你是谁?”他问。
“谢衔青。”谢衔青道,又回头看了看牢房外有没有人来,低声,“你省点力气说话,刚止住血。”
沈昼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又或者是疯了,才会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幻觉。
继续问:“这是哪?”
“地牢。”
沈昼往四周瞟了瞟,目光扫过满是青苔的石壁,借着油灯的光瞧见了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锁链是特制的,钉在墙上,封死了周身的魔气,仿佛一条砧板之鱼,任人宰割,和死了也没差多少。
又有点疲惫地闭上眼睛,没有问陆不琢。
倒是谢衔青啰嗦得很,一直在旁边小声说话:“还是这里清净些。今日的事闹得太大了。魔修混入小隐峰,牵扯到了宗主和前宗主,长老堂都派了人过来,在小隐峰吵吵嚷嚷个没完,还带着昆仑墟开山祖师的刑剑,据说能一剑断善恶。那东西至少有八百年没被请出来了,给我吓一跳。”
“总之昆仑墟暂时封了山,不知何时能开。楚悬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麻烦不小。话又说回来,他这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一句漂亮话,长老堂里那都是多少年的老狐狸了,以前都是陆不琢应付那帮老东西……”
沈昼皱了皱眉,睁眼:“你好吵。”
谢衔青闭嘴了。
过了会儿,又道:“那天多谢了。”
被谢的本人还没反应,狼耳先一下竖了起来,充满惊奇。
动静太大,牵动了胸口的伤,又痛得蔫下去。
沈昼被他这没头没尾冷不丁的一句谢给谢懵了,没察觉狼耳已经折腾了一个起落,半晌,道:“什么?”
“就那天,你……踹了我一脚。”谢衔青似乎不愿意多提,十分含糊地带过,“还让我滚。后来回来时屋里都是血,一个快死了一个快走火入魔了,我忙得一塌糊涂,也没想起来这茬,忘了……总之,多谢。”
边说边给纱布打了个蝴蝶结,完了又从衣襟里摸出一盒金创药:“当时太混乱,我没注意。好像是摔碎了?”
沈昼有点茫然地接过那盒带着体温的金创药,捧在手里,半天没能回过神。
须臾,抖抖狼耳,又抖抖狼耳。
思来想去仍是想不通,只有一种可能:“我是不是快死了?”
谢衔青挑了一下眉。
“没有。”他说,“除了你魔修的身份脱不干净,剩下的罪名,陆不琢全揽下了。”
油灯闪烁了一下。晃动着死寂。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沈昼困惑地皱了皱眉,又松开,谢衔青似乎也只是告诉这么一声,没有继续说的打算,埋头替他处理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