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怎样。”陆不琢动了动指尖,摸到他腕骨上的凸起,轻轻摩挲片刻,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道侣闯了祸,总得帮忙担着。”
沈昼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陆不琢脑子又出了毛病。
半晌,才道:“……什么道侣?”
“不像吗?”陆不琢发现他下巴还沾着一点血,又擦擦,继续道,“你我这么站在一起,只比捉奸在床差上一点,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又说:“累吗?累了就靠一靠。”
沈昼有点茫然,心跳却没来由地变快,打鼓似的一下一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往外抽着芽,迅速攀满整颗心脏。
“你、发什么疯?”
“没疯,清醒得很。”陆不琢嗓音依然平静,瞟了对面神色各异的众人一眼,放轻声音继续道,“这些日子以来,我想了很多。我身为宗主时无愧昆仑墟,身为道侣时却对你有许多亏欠,很少这样站在你身边。”
“我不擅做饭,不过画符很快,杀人也利索,今日便做你一天的道侣,好不好?”
沈昼张了一下嘴,没说话,忽然扭头看向身后。
满地昆仑墟弟子的尸体。
陆不琢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轻轻皱了一下眉,很轻,就一瞬。
沈昼当即:“松手!”
陆不琢:“松手你就摔了。”
沈昼又挣了一下,咬牙:“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杀了昆仑墟那么多人——”
“来的时候便看见了。”陆不琢看着他,居然还笑了一下,“今日我选哪一边都要遭天打雷劈,索性就让你活吧。”
沈昼被这么一笑,登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他,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狼耳又被摸了摸,绒毛和血黏在一起,硬邦邦黏黏糊糊的。可陆不琢摸个没完,还是很喜欢的样子。
“……师兄。”对面飘过来干涩嘶哑的一声,“你……”
闻声,陆不琢神色一滞,很快又恢复平静,抬头望向楚悬:“昆仑墟有很多人。可今日沈昼身边除了我,不会有其他人了。”
又轻声:“历任宗主留下宗主玉令之后失踪,便是死了,师弟。”
楚悬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微微发白,无声张了张口,须臾,道:“是。”
“让他们都散开吧。”陆不琢目光缓缓扫过一圈,风吹起略微宽大的衣袖,露出底下紧紧相牵的手,“我只想带沈昼走,莫要伤及更多人。”
楚悬还没来得及开口,长老堂的大长老先一步开口:“好生狂妄!一个叛徒一个魔修,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今日此地便要将你们诛杀,否则我昆仑墟颜面扫地,将来如何继续做那天下第一宗?!”
陆不琢连个眼神都没给大长老,只是盯着楚悬:“宗主的意思是?”
“楚宗主今日说的话算不得数。”大长老冷冷,“即刻起长老堂代为掌权,定要你等二人留下性命!都给我上!”
陆不琢叹了口气,回头低声道:“沈昼。”
狼耳蓦地一竖,和以前一样。
“借我一点灵力。”陆不琢将人护在怀里,看着前方,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轻蔑狂妄,“前世今生你命都不该如此。昆仑墟而已,我带你杀出去。”
他向前迈出一步。
“轰隆——”
天边响起隆隆的闷雷,狂风大作,浓墨般的阴云铺天盖地涌来,闪电撕开一道狰狞惨白的裂隙。
下雨了。
滂沱雨幕映着数不尽的刀光剑影,符纸在雨中如百鸟朝凤般振翅翻飞,地上时不时亮起阵法的光芒,胜过天上的闪电。
昆仑墟的雪都染红了。
……
…… ……
这一日成了不可提及的禁忌。
层出不穷的符咒、浩瀚无穷的阵法,一道接着一道,环环相扣无穷无尽,伴着山顶崩落的积雪浩浩荡荡压落下来时,仿佛神罚天怒,令人一想起来便魂魄战栗。
……
那位前宗主还是死了,身体崩溃,力竭而亡,尸身被镇在刑剑谷中,意为背叛宗门者永世不得超生。
魔修不知所踪,大概是趁乱逃了。
宗主从始至终都未出手,回来后便闭了死关,名为死关,实则软禁。
昆仑墟召回所有在外弟子,再次封山。
山门落满了雪,人影寂寂。
-
三年后。
万骨窟深处的某个古老阵法遗迹里,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来人姿容秀丽,眼神很冷,嘴角微微下撇,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皮肤如白瓷般,是那种久未见阳光的苍白,更衬得眼珠冷黑如玉。
走动时,宽大的深红衣袍翻飞,露出束成细细一段的黑色腰带。
最奇特的是头顶上的那对左右摆动的狼耳,还戴着一枚不知何来的银饰。
来人似乎对遗迹十分熟悉,绕着阵法走了一圈,从里到外绕着圈走,不重复不错漏,每一寸地方都踩过一遍。
只是一圈绕完,古阵依旧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
……
沈昼蹲下来,拂开阵法刻痕上的碎石,指尖摸过那模糊的“时间”二字,嘴唇抿得近乎发白。
他一直认为前世是自己误打误撞开启的阵法,这三年来,几乎每隔几日就要到遗迹里走上一走。
可那道回溯的光芒从未出现,前世明明一踏进来便触发了时间回溯。
本以为是时机不对,又特意等到三年后的同一天前来。
古阵仍然纹丝不动。
……究竟少了什么?
沈昼垂下眸子,碎石在手中碎成齑粉,手一松,便烟尘般散去了。
其实自己应该猜到的。
早就应该猜到的。
能让这样古老庞大、逆天而为的阵法运转起来的人,只有一个。
那人说,前世今生你命都不该如此。于是在无人瞧见的地方,无人瞧见的时间缝隙里,悄然拨动了命数。
时间回溯,便是那个人在自己的生死命簿上落下的最重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