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李怀舟(2 / 2)

困鸟 纪婴 3893 字 7个月前

她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噤了声。

在李怀舟出言询问之前,姜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偶尔有烦心的小事而已,很快就解决了。”

她虽然在笑,但李怀舟看得出,姜柔的笑意不达眼底,十分勉强。

——“只是”。

在姜柔原有的叙述中,紧接这两个字后面的,是什么?

越是她极力隐瞒的,让人越想剖开看个清楚,李怀舟对此产生了好奇。

可惜当下不适合打破砂锅问到底,出于礼貌,李怀舟中止话题,带姜柔出门吃早餐。

他原本选定的是家羊肉馆,走到门口,姜柔说她闻不了羊肉的膻味,换成了另一家面店。

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要免费的小菜吗?我帮你们盛点儿。”

姜柔似乎被他的突然出声吓到,肉眼可见抖了一下,往里坐了些:“谢谢。”

她音量不大,避开老板的目光:“麻烦您了。”

李怀舟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面对陌生人,姜柔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活泼,反而有点局促,甚至是不安。

为什么?

“这里不在市中心,没什么好吃的。”

李怀舟把其中一碗面推给她:“这家还不错,你尝尝,小心烫。”

姜柔尝了一口,笑容浮上脸颊:“好吃。”

李怀舟半开玩笑:“我昨晚没说什么梦话吧?”

昨天夜里,他应该没露出破绽。

虽说到后来发高烧晕乎乎的,但李怀舟维持了理智,只向姜柔谈论起家里的鸟类标本。

绿鹭是他很喜欢的一种鸟。

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它精明的伪装,当猎物渐渐放松警惕咬上鱼饵,就是它一击瞬杀的时候。

李怀舟杀人,也是这样。

“没。”

姜柔笑了:“其实我当时也特别困,你睡着后没多久,我就窝在桌子旁边打盹儿去了——以后千万要注意休息,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累。”

“好。”

“对了。”

打趣似的,姜柔挑眉:“我帮你把外套抱去一边,发现里面有个猫猫挂坠耶——你居然也喜欢这种风格的?”

李怀舟静静看她。

“还好吧。”

他说:“和你喂了两次猫,觉得它们……有点可爱,就随手买了个。”

“可爱”两个字,说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怀舟没忍住,低低笑了下。

“还有,”姜柔咽下一口面,提高音量,“不许再吓唬我了!昨天睡着后,我做了好几个噩梦。”

“什么噩梦?”

“那起连环杀人案。”

她苦着脸:“我记得最清楚的画面,是凶手追着我在屋子里跑,把我逼到角落,扬起手里的刀。”

噩梦过于逼真,姜柔打了个寒颤:“我都快对这条街有阴影了……当时夜里阴森森的,只能待在你家,连出门都不敢。”

“我家?”

李怀舟冷不防出声,语调平得诡异:“在我家里,你就不怕?”

姜柔想也不想:“这有什么好怕的?杀人魔难道还能破门而入闯进你家?”

你应该害怕的。

李怀舟在心里对她说。

外面的人闯不进来,里面的人想逃,也逃不出去。

像困在笼中的雀鸟,总以为锁扣是护身符。

面对姜柔,他的心态极其古怪。

李怀舟既鄙夷于她的天真愚蠢,又本能地乐在其中。每当姜柔信赖他、仰仗他,他一面在心底讥讽嘲笑,一面将她的亲近全盘接纳,并迫切想得到更多,让她更深地陷入自己编织的笼。

他太喜欢这种把某人完全掌控、被对方全心全意在乎的感觉了。

姜柔的脆弱与顺从,正是李怀舟渴求的。

“再说了,就算真的有天遇上那个凶手——”

姜柔咬断面条,逆着阳光抬起眼。

李怀舟本以为她会说,“还有你保护我”。

姜柔却对他扬了扬下巴,轻挥握紧的右拳:“我肯定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晨光刺破阴云,在她睫毛镀上碎金。

李怀舟看了会儿,如同听到一个荒诞有趣的笑话:“好。”

嘴角扬起的弧度扯动了伤口,他轻嘶一声。

姜柔赶紧正色:“伤口没愈合,你今天尽量别笑。”

她越说越义愤填膺:“那群混混也真是的……装得挺凶,听我说巷子里有监控,一溜烟全跑没影了,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她是从小和书本打交道的好学生,连骂人都克制得很,不带一句脏话。

李怀舟吃着面,等姜柔说完,轻声问:“出门前,你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什么?”

“你说,‘偶尔有烦心的小事’。”

气氛正好,李怀舟顺水推舟:“有人让你不开心?”

姜柔握筷子的右手一顿。

面汤腾起的热雾在两人之间凝结成墙,从她脸上,李怀舟捕捉不到笑意。

如果把人比作器皿,藏在心底的往事,就是一道透着光的豁口。外人只有透过这条口子,才能窥见内里的一切。

李怀舟想完全掌控她,剥开每层谎言与修饰。

“也没有很不开心……”

姜柔苦笑着放下筷子,在此之前,李怀舟从未见她有过类似的表情:“我以前的事,你想听吗?”

他点头。

下一刻,姜柔的笑里多了狡黠:“只有我讲的话多不公平,不如我们来交换?”

“交换?”

“从小到大,发生过那么多事。”

姜柔说:“我说一件我印象深刻的,你再讲一件你的,就这样交替着来,怎么样?”

李怀舟遽然沉默。

倒不是因为不愿意,只是没反应过来。

没人对他的过去好奇过。

与人分享,是他不习惯的事。

但李怀舟还是说:“好。”

“我想想……从小学说起吧。”

吃饱喝足,姜柔懒散靠在椅背上:“我爸妈都是老师,一家人住在教职工公寓里。他们对我挺严格的,我觉得吧,这是大部分老师的职业病,对自己孩子要求太高。”

李怀舟:“你成绩很好。”

他记得姜柔在江城大学念书,那是省内最好的学校。

“高压政策,不学要挨打——可惜,我大部分时间是年级第二。”

姜柔语含调侃:“年级第一那个也是老师的小孩,女生,就住我家对门。”

家长间的攀比心,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是个除了看书什么也不干的书呆子,我爸妈想扳回一城,给我报了各式各样的兴趣班。”

姜柔道:“总体来说,我小学过得还行。时不时运气爆发考个年级第一,每年在儿童节汇演上弹一首曲子,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练琴……印象深刻的事,就是这些。”

她一口气说完,难掩期待:“你呢?”

一个单调乏味的故事,和他预想中姜柔的人生轨迹如出一辙。

李怀舟心觉索然。

关于他最好奇的、姜柔时不时表露出的孤独感,在这段话里只字未提。

可转念一想,哪有小学生明白什么是“孤独感”。

至于他的过去,应不应该如实相告?

李怀舟垂目思考。

由观察可知,姜柔易共情、易依赖,很可能容易被创伤叙事打动。

巧了,李怀舟最不缺的,就是创伤叙事。

他适当透露一些信息,能让姜柔误以为获得他的信任,诱使她卸下防备、主动靠近。

“我小时候,”李怀舟说,“也住在那栋房子。”

他平静讲述:“我爸有比较强的暴力倾向。”

准确来说,不是“比较强”,而是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在儿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怀舟对“父亲”这个词的记忆,永远伴随洒落满地的酒水、声嘶力竭的怒骂、裹挟风声的拳头。

反抗是被禁止的。

但凡看出他有一丁点儿反抗的念头,父亲就会回以更为暴虐的殴打。

有时李怀舟仅仅看他一眼,也被以“挑衅的眼神”为理由,施加长达十多分钟的虐待。

“至于我妈,”李怀舟说,“和我一样,她也经常被他家暴。”

逃跑没用,求饶没用,还手也没用。

曾有一次父亲喝了个半醉,毫无道理把拳头砸向母亲的脸,后者试图抵抗,被醉酒的男人握住手腕,狠狠一拧。

到现在,李怀舟都记得那声骨头断裂的咔嚓脆响。

也是在那一天,他明白了,男人与女人之间拥有客观的、难以扭转的体力差距。

姜柔隔了许久才问:“不能离婚吗?”

不能离婚吗?

这个问题,李怀舟也曾在私下问过母亲。

“怎么走?我们吃什么,住哪儿?”

他已经记不清母亲当时的表情,只有末尾的一声叹息尤其清晰:“等等吧,等你上大学……不,等你工作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总说“再等等”,把余生都押在等待上,最终连这虚妄的期待也落了空。

“她没有学历,靠打零工赚钱。”

李怀舟解释:“一旦离婚,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更何况,那个年代讲究“夫唱妇随”,母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而街坊邻居看见她红肿的眼眶,只会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又或“两口子哪有隔夜仇”。

说不清是不是走投无路的自我安慰。

姜柔的眼神有了触动:“你和你妈妈,那时很辛苦吧?”

辛苦?

李怀舟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还好。”

——至少,母亲被打得鼻青脸肿后,还有他作为沙包来发泄。

不同于父亲惯用的拳头,母亲更喜欢扇耳光。

那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有火焰在灼烧。大多数时候,她会在施虐中陡然回神,声泪俱下向李怀舟道歉。

话术无非是“对不起”、“以后不会再有了”、“原谅妈妈”,李怀舟听得耳朵快起茧子,结果仍然一次次心软,对她说“没关系”。

回忆到此为止,被他掐断。

李怀舟神情自若:“小学结束了,要继续说吗?”

“然后是初中的事情。”

姜柔一边说,一边随意按亮手机屏幕,等看清时间,她懊恼地泄了气:“糟糕……素描课快开始了。”

话题被迫中断,李怀舟从她的语气听出来,他们没法趁这次把话说完。

像饥肠辘辘的野兽刚吃下第一口肉,就不得不停止进餐,他觉得不满,却只能装作豁达:“要不,我们暂停?”

“我先去上课,更多的事,下次再说。”

姜柔从桌旁起身,脸上本来是略带遗憾的表情,忽而想到什么,眉头舒展开来:“反正我们今晚还会见面,对吧?”

明灿灿的阳光下,她笑着冲李怀舟挥一挥手,像一盏亮起的暖灯,如此生动。

姜柔转身。

斜射的光线与室内阴影彼此相融,她站在交界处,光影化作分割线,清晰划过鼻梁和下颌。

下一秒。

她满面的笑意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