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讲江云苓笑眼弯弯:“不必费那个钱,这根木簪就很好,多谢霍大哥,我真的很喜欢。”
江云苓的模样本就生的好,眉黑而细长,一双杏眼干净清澈,不笑时如圆月,笑起来又像弯月,唇下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霍青这样看着,不知怎么的就入神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江云苓抿了抿唇,脸越来越红。
灶房里,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在悄悄滋长蔓延,直到狗崽欢快的叫声从外头传来。
两个人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脸都有些红,眼神也没有再看向对方。
“我,我去村口买块豆腐来。”霍青结结巴巴道。
“好,那,那我去洗菜。”江云苓也红着脸应了一声。
——
一斤多的鲫鱼切成块,下锅煎成两面金黄,再加葱段和姜片炒出香味,然后倒一瓢开水,撒盐,改小火慢熬着。
大概一刻钟左右,锅里的鱼汤便烧开了,揭开锅盖一看,一锅汤又鲜又白,这时再把切好的豆腐加进咕嘟直响的热汤里,出锅前再往锅里撒一把香荽。
熬出来的鲜鱼豆腐汤颜色奶白又浮着绿,香味飘得整个家里都是,鱼汤鲜浓,里头的豆腐也很嫩,每一块都吸饱了鱼汤,用筷子轻轻夹碎送进嘴里,热乎乎的又鲜美,一家人喝了个饱足。
江云苓还将扯下来的鱼内脏剁碎了和芥菜叶子一起喂鸡,于是连后院的鸡也跟着饱餐了一顿。
——
地里的红薯前些日子都收下来了,放在西屋的粮仓里。
这东西,只有多年前闹饥荒的时候人们喜欢吃,如今年景好了,再怎么穷,小麦稻米混着其他豆子玉米之类的杂粮还是吃得起的,于是吃红薯的人也越来越来少了。
霍青家只种了半亩地的红薯,主要是用来喂家里的猪的,然而即便这样,收上来也有个三百来斤。
江云苓将红薯,红薯叶,麦麸、米糠、还有苜蓿,马齿菜之类的野菜混在一起,煮成了一大锅猪食,等猪食烧开晾凉以后,江云苓拿了个大勺来把猪食一勺一勺的舀了起来装到了木桶里,提到了后院的猪圈里去。
后院里两头猪早就饿了,见江云苓提着木桶走过来,两头猪都“哼哼”的叫着往食槽边挤过来,江云苓一把猪食倒进食槽它们便飞快的吃了起来,又短又圈的尾巴在身后摇的飞快。
霍青前几天说要宰猪,于是江云苓这几天喂猪食也喂得特别勤,一天恨不得给吃四顿,顿顿放许多红薯喂着,把两头猪吃的有时撑得倒在猪圈里都不愿动弹。
还别说,就这么几天的功夫,两头猪还真叫他给喂的肥了一些。
两头猪并不是都要宰掉,而是宰一头,另外一头小一些的还得留着,等回头再抱了新的小猪仔回来一起养着,总归猪圈里的猪一直维持在两到三头之间。
这一次要宰的猪叫做大花,名字还是江云苓给取的。家里养的这两头猪都是花猪,只在体型上有些区别,于是大的那头就叫做大花,小的叫小花。大花长得比小花粗壮一圈,每次抢猪食的时候也是最积极的,有时小花抢了它的猪食还会被它蹬一脚,正如现在。
江云苓笑眯眯的摸了摸大花的脑袋,道:“吃吧,多吃一些,养肥了才好宰肉吃。”
可怜的大花,它还以为江云苓在和它玩,丝毫不知道因为自己吃的多,长得胖,过两天就要被宰掉了。
——
终于到了家里杀猪的这天。
一家子都起了个大早。
灶房里,大灶里橘红色的火光灼灼,两口大铁锅同时烧着热水,烧完一锅又是一锅。
霍青要杀猪,光是霍铁山和霍启两个汉子还不够,于是他昨天已经同人说好了,请了栓子和另一个汉子来帮忙来抓猪抬猪,事后让他俩把接出来的猪血分了,两人自是同意了。
于是,一大清早,在大花的嚎叫声中,它被四个汉子抓住,捆了四个蹄子,被抬到了前院已经放好的条凳上。
抬猪的时候,栓子还感叹了一句:“哎呦,青子,你家这猪养的可真好,我感觉都有二百斤了吧。”
霍青笑了,抬到前院一过称,果真,二百零五斤。村里人一看,也都在说好。
杀猪也算是一件热闹的事儿,虽说这么些年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得村里还是有不少人来瞧热闹,好些人兜里还揣着钱。天冷了,那不得整点油水来御寒,难得不用去城里就能买到新鲜的猪肉吃,许多人都等着霍青的猪杀好了买个一斤半斤的回家解解馋呢。
霍铁山一家以前也常帮着霍青杀猪,早就见怪不怪了,倒是江云苓这还是头一回见。
以往霍青虽然几乎每天都要去收猪,但他推回来的一般都是已经杀好的猪,只因生猪绑在板车上路上没那么好走,且推回家以后,家里没那么多人手能帮他。
他杀猪杀的勤,总不能每回都去请村里人来帮忙。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卖猪的人家里先把猪过好称,然后直接就地宰杀好了,再推回来,尤其是秋冬天凉,肉能放的住,但若是夏天就不行了,为了保证肉的新鲜,必须得一大早起来杀好了就推到城里去卖。
只见大花四条蹄子被捆住,被四个人按在长凳上,霍青含了一口酒喷在了杀猪刀上,然后一刀直接从猪的脖子捅了进去。
这里是最近猪身上的气管的地方,从这里下刀子,能让猪快速的断气,也能减少猪的痛苦。
别看是猪的脖子,但要找准地方也是门功夫,要是没找准气管的位置,可能会导致猪没断气不止,还因为吃痛挣扎起来把按着的人都撞伤了的事儿。
以前桃李村就出过这样的事儿。
村里有个在城里给屠户当学徒的,才跟着师父学了几天就觉得自己学会了,正好村里有人要杀猪,他就自告奋勇去了。结果一刀子下去捅的不够深,位置也不对,那猪受了伤,发起疯来把按住他的人都拱开了,连绳索也挣断了,在院里横冲直撞的,脖子上的血流了一地,可怕的很。
霍青自然是不会如此,他当屠户已经快一年了,手法早已娴熟的很,一刀子下去,大花只惨叫一声,挣扎了几下,很快便断了气,猪血滴滴答答的往下留。
栓子见了连忙找了个木盆来接猪血,盆底已经加了些凉水和盐,能叫新鲜猪血凝固的快一些。
一头猪的猪血大概有个五六斤,霍青家这头猪养的肥,估计猪血还多一些,等凝固以后重量可能会少一点儿,但也少不了多少,回家后用来炒韭菜,或者做成麻辣猪血,味道都很不错。
不过这东西一般只有农户人家爱吃,镇子上的人讲究一些,觉得这玩意儿脏,看着也怪埋汰的,只有穷一点的人家才会买来吃,因而也卖不上什么价。
猪血接完,下一步就是开水烫毛了。
灶房里热水早已烧了好几大桶,江云苓,霍文和霍长宁几个帮着把木桶提到院子里浇到猪的身上,先烫一遍,而后霍青拿着刮刀和鬃毛刷给整头猪仔仔细细的刮了一遍毛。
尤其是猪耳朵周围,背部还有四个蹄子的地方。这些地方的毛比较多,又粗硬,可得好好剃干净了,不然买回家煮熟了以后发现上头还粘着猪毛,一下什么胃口都没了。
等猪毛也收拾干净了,这下终于可以开始分肉了。
霍青先把一头猪从腹部剖开,把猪下水掏出来,扔进木桶里,然后把一头猪分成两扇,又按着之前江云苓说的,给自家留了半扇,余下的才是拿来的卖的。
掏猪下水的过程有些恶心,于是江云苓看霍青给猪刮完毛以后就没再看下去了,顺带把院里看杀猪看的兴奋的直叫唤的狗崽给抱了回来。
一会来买肉的人多,狗崽又还那么小,要是一不小心踩一脚就不好了。
李氏和林氏正在灶房里聊天,听说霍青今天要杀猪,他们一家人都过来帮忙了。见江云苓进来,李氏笑了,冲他招了招手,道:“总算回来了,我刚还在和你阿嫂说呢。”
杀猪她这些年见的多了,已经不觉多新鲜了,且放血,掏下水,割肉什么的,对女人哥儿来说到底是血腥了一些,她瞧过两次也不爱看了。
“伯娘,阿嫂。”江云苓放下狗崽,笑着叫了两人一声。
两人点了点头,林氏温柔道:“早饭都做好了,在锅里呢,方才小文已经吃过去上学了,你也快去吃。”
“好。”江云苓点头,先走到水缸旁舀了勺水洗手,然后走到灶前掀开锅盖,只见笼屉上放着一盆杂粮粥,一碟花卷,还有一碟小菜。
江云苓拿了个碗来,盛起一碗杂粮粥,就着腌菜吃起了早饭,没过多久,霍长宁提着一桶下水走了进来,看见江云苓,霍长宁弯了弯眼,道:“苓哥哥,你在这儿啊,我说刚才怎么没瞧见你呢。”
闻言,李氏“去”了一声,上前接过霍长宁手里的下水桶,没好气的戳了戳霍长宁的额头,笑骂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呢,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杀猪有什么好看的,也不嫌那味道臊的慌。”
霍长宁揉了揉额头,扁了下嘴巴,而后又笑了起来:“不过娘,你没瞧见,今天大青哥那肉卖的可好了,连邻村都有人听见消息过来买肉呢。”
“是吗。”闻言李氏笑道:“那可好啊,赶是也快到冬至了,来买肉的人也多了。”
江云苓听了以后眼睛也亮亮的,肉卖的快,他自然也十分高兴。
今天的肉确实是卖的好。也是赶巧了,邻村还有一户人家也准备着要熏腊肉,听说今天霍青家杀猪,便过来瞧,一看他那猪肉那么好,尤其是五花肉的部分,肥肉部分贴的厚,瘦肉也均匀,层层相间的,用来做腊肉可是正正好的,于是当即便定了半扇回去。
一头猪一共就两扇,给自家留下了半扇,又卖出去半扇,便只剩下一扇了,余下来的,村里人你家半斤,我家一斤的,不一会也卖出去三十多斤,于是,一头二百多斤的猪,除了猪头,一转眼就只剩七十多斤了。
霍青一看,剩下的肉不多了,天色也不早了,便干脆留下十斤在家,说如果一会村里如果还有人来买肉便让大伯娘他们帮着卖卖,剩下的他推到县城里接着卖。
这么点肉,估计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卖完了,还能赶回家吃个午饭,他还跟李氏说让大伯一家别回去了,中午就在家吃饭,正好收拾出那么多下水,中午弄个热腾腾的杀猪汤喝。
李氏自然是应下了,于是霍青推着板车出门了。
霍铁山见没什么别的事儿了,便和李氏说了一声,自己上山打柴去了。趁着这会子雪还没下下来,正好多打些柴火,明天拉到城里去卖,霍启领着小雪出去玩,至于几个女人哥儿,便在家里洗猪下水,准备午饭。
猪下水这东西,要是收拾的不干净吃起来一股腥臊的味道,又净是些肚子,肠子之类的东西,连乡下人都觉得腌臜,因而价格卖的比猪血还贱一些,只有实在买不起猪肉的人家才会买回去吃。
然而好歹也是个荤腥,一头猪的猪下水加起来总共可有个十来斤呢,总不能就这么扔了。于是,以前的人慢慢琢磨着,就琢磨出一道杀猪汤来。
一道汤里放一点点瘦肉,肋排,然后便是猪心、猪肝、猪肺、猪肠等等猪下水煮成一大锅,再放些绿叶子菜一起滚一滚。只要将猪下水收拾干净了,再放些葱姜酒去腥,其实煮出来的汤也挺好喝的,于是,杀猪汤就这么传了下来。
下水收拾起来确实麻烦,但江云苓加上李氏几个,一共有四个人呢,于是一人捡了一样,开始坐在院里洗了起来。
杀猪汤里一般不放猪肚,然而猪肚却算是猪下水里比较能叫人接受的一种,江云苓洗的正好便是猪肚。
猪肚也就是猪胃,一般有个三四斤的样子,要做的好还挺好吃的,吃起来也很有嚼劲,就是洗起来麻烦得很。
江云苓先是用清水把猪肚反复洗几遍,紧接着把猪肚整个翻了个面,用剪子把里头的油脂和杂质剪掉,再在猪肚的内外撒上一层面粉,用手反复的揉搓了好几遍,再用清水冲干净。
所以说乡下人不爱吃下水也是有原因的,洗起来麻烦不说,洗一个猪肚还得用上面粉,那米啊面啊都是人吃的口粮,哪儿经得起这么嚯嚯。
江云苓也有些心疼,只是不这么洗的话,猪肚洗不干净,怎么吃都有股腥臊味儿,要是用盐和醋洗更是贵,好在也就偶尔吃一次,倒也说得过去。
霍长宁洗的是猪心。猪心相对好洗一些,只要把里头的血水冲干净,把油脂和筋膜挑干净就成了,他那边挑完了,正要到水缸来打一瓢水把猪心冲干净,然而一抬头,却正好瞧见了江云苓插在发间的木簪。
江云苓平日里打扮的都比较素简,一头黑亮的长发只用一条发带或布条束起来,而他今天竟是用木簪挽起来的,因而霍长宁一眼就注意到了。
是跟桃花木簪,虽然简单,但这么挽在发间也挺好看的,于是霍长宁笑道:“苓哥哥,你这木簪瞧着还挺好看的,跟你很配,是新买的吗?”
然而他这一句话却叫江云苓止不住红了脸,他抿了抿唇,垂下眸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声道:“不是,是霍大哥送的。”
霍长宁还小,对情事还不通,也压根没往那处想,闻言还点了点头道:“是该有根簪子的。咱们小哥儿,平日里除了发带和簪子也没什么能穿戴的,我瞧着你平时也太素净了,我屋里有好多好看的发带,赶明儿我也给你送一条!”
江云苓笑了一下,没应这话,转而和霍长宁聊起了中午的吃食,霍长宁果然很快便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笑眯眯的说起了其他的事儿。
那一头,霍青拉着板车到了城里。如他所料,剩下的那七十多斤肉也卖的很快。
村里人买肉一般都更爱带肥的部分,肥的肉才有油水,十天半月才能见一次荤腥,当然要点肥油来油油嘴,因而他今天推到城里来的肉里瘦肉更多,像是里脊肉,梅花肉,前腿肉之类。
而这些肉恰好是城里人更爱吃的,尤其是里脊肉和梅花肉,乡下人觉得吃起来没有油水,城里的人却觉得肉质鲜嫩,香而不腻。
因而他的肉一摆上,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完了,就猪头都有人问价,霍青与那人议价几句,那人见价格合适,便让霍青劈了,把猪头肉剃下来,猪耳朵也要,然后一并带走了。
一头猪卖的干干净净,霍青推着空空的板车回家,到家时正好赶晌午饭时间,饭菜的香气从院子里飘了出来,还能听见里头人说笑的声音。
霍青站在门口,自己也笑了,心里慢慢升起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午饭是杀猪汤加上一碟子酸菜炒猪肚,一碟子蒜苗炒腊肉,一碟子清炒白菜还有一碟凉拌马齿苋。
杀猪汤汤色干净清亮,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油花点缀,喝一口又鲜又甜,热腾腾的吃的人鼻尖都冒出一层汗来,酸菜炒猪肚,里头的酸菜就是江云苓前些天用芥菜腌的,吃起来酸而微咸,猪肚炒的也十分爽脆,细细长长的一条还打着卷,每一条上头都挂满了汁,配上饱满晶莹的米饭,实在是开胃极了,就连狗崽都得了几块杀猪切下来的碎肉吃。
一顿饭,阖家尽欢。
第27章 第 27 章 熏腊肉
大伯一家吃过午饭就回去了。
洗完了碗, 江云苓便开始准备收拾起早上留下来的那半扇猪肉来。明天村里还有一户人家要杀猪,于是霍青下午也不必出门去收猪了,便在家帮着江云苓一起做。
半扇猪肉差不多有六十斤, 五花肉,瘦肉,猪腿,肋排, 几乎都有。
除了五花肉以外,猪腿和排骨其实也可以拿来做成熏腊, 瘦肉则可以熏成肉干,做饭时蒸了当菜, 或者直接拿着当零嘴吃都行。
江云苓问过霍青, 霍青听的头都大了, 于是直接对江云苓说:“都听你的, 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闻言, 江云苓抿唇轻笑, 最后决定鲜肉就不留了, 半扇猪全部做成各种腊味,反正霍青每日都要杀猪, 家里要吃新鲜的猪肉也方便。
既然这样,得先把猪肉给切好片好,正好霍青下午在家,他便把半扇猪按照江云苓说的那样, 把半扇猪肉给卸了出来。
五花肉切成一寸厚, 七寸长左右的长条,肋排顶部骨头相连的地方留着,其余的按照肋条的形状剁开, 瘦肉也都片成一片一片的长条。
霍青在“咚咚咚”剁肉的时候,江云苓则在锅里炒调料。
因一次要腌半扇猪,要用的盐可不少,幸而霍青前段时间听见江云苓说家里的盐可能不够,他便又去买了许多回来,还把腌腊肉的其他香料也一并买了回来。
也亏得是这段时间生意好了,霍青手里的银钱也攒下来了一些,不然江云苓恐怕一次还腌不了那么多的肉。
除盐之外,还要加橘子皮、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和辣椒面一块炒,花椒和八角的味道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炒好的香料一层一层的抹在五花肉、排骨和肉片上。
辣椒面红彤彤的,抹在猪肉上让猪肉也变得红彤彤的,抹香料的时候得反复多搓几次,香料抹的越足越均匀,做出来的腊肉就更入味。
霍青也帮着他一起,两个人一起做的更快些。
抹香料的时候,霍青看见旁边还有一盆单独的五花肉,便问了一嘴这一盆要不要也抹上,江云苓笑了笑,道:“这一盆我想做成嘉陵那边的腊肉的味道,做法和这边不大一样。”
即便都是做腊肉,不一样的地方做法也是不同的,嘉陵那边的腊肉做出来就不是辣的,而是偏甜偏咸一些,江云苓想着,做两种不一样的味道,也叫霍青和霍文两兄弟尝一尝。
霍青自然是点头说好。
抹好香料的排骨、腊肉和肉条一起放进大缸子里,有多余的香料也一并倒进去,铺在肉上,然后上头封上盖,得让肉先腌个几天叫进进味道。
因有霍青在一边帮忙,这一缸子的肉收拾的还算是快的,等这边的盖子封好以后,江云苓又开始处理另外一盆。
这一盆肉没有那么多,五花肉一共只有六条,除了腊肉还要做点腊肠,分一分就更没多少了。
霍青在旁边看了一会,发现做法确实不大一样。
这一盆子的肉是用酒腌的,除此之外还放了糖和盐。江云苓用手抓拌均匀以后便生火起锅,锅里同样下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子之类的香料炒香,但是还要倒酱油、红酱油,等一大锅酱汁烧开以后倒进五花肉里抓匀,至于花椒和辣椒面则是全然不放的。
这样做出来的五花肉同样要腌个两三天,不过总体而言,颜色与他们这边的腊肉相比颜色更偏深一些。
霍青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做法,不免有些好奇这样做出来的腊肉会是个什么味道。
闻言,江云苓便笑道:“等这次腊肉做好以后,我给你和小文做一次腊肉腊肠焖饭吃吧。”
霍青点了点头,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熏腊肉、腊肠和排骨还得用上柏枝,柏枝就在前山不远的地方就有,于是霍青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又上山砍了两担子柏枝背了回来,顺道把狗崽也给拎走了。
狗崽实在太皮了,方才他俩给猪肉抹香料的时候,它大概是稳到肉的味道馋了,总想凑近了用爪子扒着木盆看。辣椒面太辣了,江云苓怕呛着它,用脚尖把它拨远了几次,它反而绕到两人身后,想去吃另一盆还没收拾的。
幸而霍青一转头看见了它。若是狗咬过人还怎么吃,于是霍青呵斥了一声,又把它拎了过来,打了下它的屁股。
其实霍青的劲儿也不是很大,且他们平时养狗也养的好,狗崽长得结实,挨一下也不至于很痛,只是想叫它长个记性,谁知狗崽挨了打,“嗷”的叫一声,然后便夹着尾巴凑了过来,靠着江云苓的腿“嘤嘤呜呜”的撒起娇来。
见状,江云苓有些哭笑不得,霍青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狗崽机灵,有时候简直觉得跟小孩儿一样了。
——
三天后,江云苓打开了灶房里腌肉缸的盖子,肉和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江云苓弯了弯眼,知道肉已经腌好了。
排骨和肉干挂出来在院子里风干两天,至于腌好的五花肉,还得分一点出来做腊肠。
猪小肠吹好,套到木头漏斗里,往里塞肉的时候还得记着时不时捋一捋肠衣,这样才能让香肠里的肉更饱满一些,等香肠灌好了,用棉线绑成一段一段的,最后再用针在肠衣上扎几个孔透透气。
灌香肠比较费神一些,江云苓足足花了一天才把两种不同的香肠灌好。
接下来就可以熏了,腊肉、腊肠、腊排骨和腊肉干可以一起熏,至于嘉陵那边的腊肉和腊肠是不用熏的,直接用草绳穿起来,挂在屋檐底下风干就成。
院子里生火,放上柏枝和柚子皮橘子皮一起熏上两天。
一连好几天,村里都能看见从山脚下霍家家里飘出来的烟。其实几乎同一时间,整个村子走到哪里也都能闻到柏枝和柚子皮燃烧之后的味道,空气中浮动着烟火的气息。
腊肉腊肠是家家户户过冬时都要做的,下雪之前把这些都准备好了,等雪下下来时才能安心在家猫冬。
无论是灶台的房梁上悬着一条条腊肠和腊肉,还是屋檐底下挂着的一串串火红的辣椒和金黄的玉米,叫人瞧着只觉得心头火热又饱足,连这样寒冷的冬天也仿佛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
霍青和霍文都有些好奇嘉陵那边的腊肠是个什么味道,于是,等几串腊肉和腊肠风干做好以后,江云苓便给兄弟俩做了一次腊味焖饭吃。
砂锅里刷上一层薄油,把提前淘洗好浸好的米倒进去,先煮一会,趁着这个功夫,江云苓把煮腊味焖饭的酱汁调了出来。
酱油和红酱油自是少不了的,这是为了给米饭上色,增加咸味,另外再撒点盐,糖,霍青前些日子正好打了一罐香油回来,江云苓又舀了一小勺香油加进了酱汁里。
香油是芝麻榨出来的油,因芝麻贵价不易得,且榨起油来也比旁的油更麻烦些,所以价钱卖的比猪油和清油都贵,一小罐就要七十文钱,江云苓平时也不舍的用,唯有有时给霍文蒸蛋羹时会淋一点点,增加点香味。
然而芝麻油的味道确实是香郁得很,加了香油的酱汁又香又乌黑油亮。
等酱汁调好,砂锅里的米也煮开了,江云苓用布巾着,把锅盖拿起来,便见里头的米已经发煮起来。
用筷子戳几个洞排气,然后把切好的腊肉和腊肠铺在米饭上,为了增加香味,江云苓还切了些香覃沫和芋头丁,跟腊肉腊肠一起铺在米饭上。
把这些东西一层层的铺好,然后盖上锅盖,沿着锅边淋一圈油,泥炉改成小火,让腊肉和米饭焖一会。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不到,江云苓打开锅盖,见贴在砂锅边上的米饭已经有些微微的焦黄。
这时再往边上铺上几颗菜心,中间磕上一个鸡蛋,最后焖上一会,出锅前把调好的酱汁淋上去,撒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荽。
这样,一锅腊味饭便焖出来了。
刚出锅的腊味焖饭热腾腾的,腊肉和腊肠颜色晶莹,叫灯火一照,片片都透着光。中间的鸡蛋因没有焖煮太久,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里头软嫩金黄的蛋黄便往下流。
底下的米饭吸了腊肉的油汁,又被蛋液浸润,油润可口,和香覃、芋头拌在一起,好吃极了。
等上头的米饭吃完了,用筷子轻轻一撬,还能撬起底下金黄的锅巴,吃起来香香脆脆的,一点都不废牙。
霍青和霍文都爱极了这个味道,尤其是里头的腊肉和腊肠,味道吃起来和平遥这边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平遥这边的腊肉吃起来味道更重一些,辣辣的,还有些麻,平日里做饭的时候切几片,放在笼屉里一起热着吃,下饭。但若是用来做腊味饭却有些不合适了,腊肠麻辣的味道会抢了米饭的甜味和香味,因而他们这里也没人会这样吃。
而嘉陵那边的腊肠吃起来却更甜一些,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用来做腊味饭便正好,和香覃芋头焖煮成一锅,清淡却十分鲜甜,别有一番滋味。
霍文吃过以后还提议,不如试着把这些嘉陵味道的腊肠拿到霍青的猪肉摊子上一起卖,到底是口新鲜的滋味,说不定很多人会喜欢。
霍青和江云苓听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咂摸过来觉得也对,就算不成也无妨,本就是留给自家吃的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江云苓便和霍青一起出摊了,霍青卖猪肉,而江云苓则卖他的腊肉和腊肠。就在霍青的肉摊边支了一个小案桌,因不占什么地方,也不用另外收摊租了,但毕竟也是口吃的东西,若是和生猪肉放在一起难免显得腌臜,还是分开好。
冬月里家家户户都要做腊肉,腌一次能吃一整年,然而镇上有些人家懒得自己动手,也会在集子上买已经做好的,因而屠户卖肉的时候顺便卖点自家做的腊肉和腊肠是很常见的事儿。
江云苓也聪明,将他做的腊肉和腊肠切各切了一些出来,摆在外头,拿竹签扎着,供人尝味道。
不花钱的东西谁不喜欢,于是来往的行人,即便是不卖肉的看见了也都过来凑个热闹,这一尝,味道竟还很不错,同他们这边吃的腊肠味道不一样,又听说不是本地的腊肉腊肠,是嘉陵那边的风味。
如今的年月,虽说日子过得太平,但大多数人要出去一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难得在平遥也能尝到嘉陵的味道,价格又不贵,自然都要来买一点,且每当有人来问这腊肠该怎么吃的时候,江云苓也十分耐心的把做法一一跟人说。
因此,江云苓的生意十分的好,一个早上还不到,他带来的那些腊肉和腊肠竟都卖完了。
江云苓又惊又喜,他做的这些不过是些很普通的腊肉,在嘉陵时家家户户也都是这么做的,味道并没有多出挑,然而到了平遥倒是因为地方不同而占了个便宜。
一大摞铜钱在钱袋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带在身上坠的腰间都发沉。
眼见生意做的这样好,江云苓心头火热,和霍青商量起来:“霍大哥,我想多割点五花肉回去,做成腊肉腊肠,再拿到镇上来卖。”
他这次做的腊肉本就不多,只是想着给自家尝尝味道,结果这一上午直接都卖光了。
反正嘉陵那边的腊肉和腊肠做起来也容易,只要下了腌料腌制几天,然后风干就成了,也不用再用烟火熏什么的,赶在下雪前还能再做一些出来,多卖些钱。
霍青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心里正盘算着这事儿呢,便听江云苓提起,他自然是点头应下,反正他自己就是卖肉的,切多少五花肉不就是一刀子的事儿。
于是,他当即一刀切了一大块肥厚相间的五花肉下来,又按照之前在家里那样给江云苓切成差不多大小的肉条,递给了他,眼里含着些笑意:“就是辛苦了你了。”
“哪里。”江云苓笑着摇了摇头。做的腊肉能卖那么多钱,他心里正欢喜着呢,一点儿不觉得累。
赶着回家做腊肉去,于是江云苓也没再等霍青收摊,提了肉便先回家去了。
——
屋外北风呼啸的吹着。院子里,竹架下挂着的一排排腊肉在寒风中打着旋,腊肉和腊肠晾出来的肥油滴在院子里,咸香的味道引得狗崽天天蹲在竹架底下看,有时也有山里的麻雀和灰鹊飞来,想要啄食底下的肉,又被守在下头的狗崽一通吠叫给吓的飞走。
江云苓见了,忍不住也笑了。念在狗崽看护腊肉有功,最后霍青还是奖了它一块大骨头,上面的肉剃的不算太干净,还留着点肉碎,狗崽吃完了肉还抱着大骨头回窝里啃了半天,十分满足。
这一次的腊肉做了有足足二十斤,江云苓只给自家留了三斤,又给大伯娘家送去五斤,剩下的十二斤全都卖光了,再加上之前卖的那些,一共得了七百多文,刨出肉本身的钱和香料的钱,净赚二百文一十文。
差不多等于霍青宰一头猪卖了的钱了。
江云苓提着钱袋子,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得来的钱,他全都给了霍青,霍青原本说要分一半给江云苓,江云苓却不肯要,毕竟做腊肉的猪肉是从霍青那儿出的,香料也是他买的,他只是负责做。
后来霍青作势要生气,他才收了两成的利钱。
又得了一笔进项,全家人都很高兴,心气儿也更足了。
——
又是一个大晴天。
冬月下旬,天愈发的冷了。江云苓穿着厚实的棉衣,提上竹篮,准备出门。
大伯霍铁山今日准备到镇上去卖柴。天冷,柴火卖的愈发的贵了,于是一家人闲着没事儿就到山上去打柴,攒够一车后便拉到镇上去卖,赚点家用,不然冬闲时在家也没什么别的可干,能攒一文是一文。
林氏也跟着去,快年下了,她想给女儿扯些布来缝件新衣裳,顺道再看看有没有卖头绳的,也给买几根,霍启自来疼爱这个女儿,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见他们都去,霍长宁自然也想跟着去凑热闹,还去问了江云苓,正好江云苓最近得空在家绣了几条帕子和荷包,也想拿到镇上绣庄里问问人家收不收。
霍铁山听了,便让江云苓跟着他们一家一起去,等回来时板车空了还能坐个驴车,也省的走了。
闻言,江云苓自然点头说好。
板车上拉着满满一车柴火,自然坐不了人,霍铁风坐在前头赶车,霍启走在驴车的旁边,背后还背着一大捆柴,而林氏,霍长宁和江云苓则慢悠悠的走在后头。
至于李氏和小雪则没有一并跟着去,而是留在家里。
小雪前段时日咳嗽了几声,有些发热,好在很快就好了。如今天气冷,林氏也不敢把她带出来,怕来回路上再着了风,于是李氏便说自己留在家里照顾小雪,让林氏放心去镇上逛逛。
今日去不是去赶集的,于是一行人走的慢悠悠的,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的闲聊。
霍长宁说起江云苓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几斤腊肠和腊肉,馋的舔了舔嘴唇,道:“苓哥哥,你前几天送来的腊肠和腊肉真好吃,娘按照你教的,做了锅腊肉焖饭,那味道可真是太香了。”
闻言,林氏也笑了,跟着说道:“可不是,我也是第一次这样的腊肉呢,苓哥儿这手艺当真没话说,前两天我提了一块回娘家,我娘吃了也直夸呢。”
江云苓弯了弯眼,“你们喜欢吃的话,等明年冬日里我再接着做,做多一些。”
今年是来不及了,前段时间做的多,家里的香料都消耗完了,而且现在再做怕是时间也来不及,霍青说估摸着马上就要下雪了。
霍长宁点了点头,几人家长里短的闲聊一阵,霍长宁又说起江云苓绣的帕子来,江云苓见他好奇,便掀开竹篮上盖着的布,给霍长宁和林氏一人拿了一条看。
霍长宁接过来一看,止不住眼前一亮,夸了起来:“哇,苓哥哥,你的手真巧,这花儿绣的可真漂亮,跟真的一样。”
霍长宁手上拿的是一块素色的小方帕,棉质的料子,一枝红梅花自左下角斜着向上绣出,花朵用的是红色和金色的绣线,绣的活灵活现的,连黑色的枝干摸着都很有质感。
艳灼灼的红梅落在素白的帕子上,恰如一副雪中红梅吐蕊图。
霍长宁一看便爱不释手,拿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把玩了一会,而后还给了江云苓。
虽然他很喜欢这条帕子,然而他也知道,这些帕子是江云苓绣来到镇上卖了换银钱的,他自然不能就这么拿了去。
一旁的林氏也道:“哪儿止呢,苓哥儿不止花绣的好,连动物也绣的活灵活现的。”话落,她又摸了摸帕子上的一对鸳鸯:“看这对鸳鸯,绣的多好啊。”
农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和哥儿,手里一般都有些针线功夫,手巧一些的,会些绣活儿也不足为奇。
林氏有时也会拿着自己绣的帕子香囊之类的拿到镇上去卖,得的几个钱也算是补贴家用了,可绣的像江云苓这样好的可就不多见了。
林氏把帕子还给江云苓,又笑道:“苓哥儿绣工这么好,我给小雪做衣裳也想给绣些纹样上去,到时候只怕要到大青家里请苓哥儿给我出出主意了。”
霍长宁也伸头一瞧,果然呢。
一对翠色的鸳鸯在水里交颈戏水,正是时下人觉得喜欢又喜欢的图样,想也知道拿到绣庄里定能卖个不少钱。
霍长宁既惊叹又羡慕,问道:“苓哥哥,你的绣活怎么这么好。”
江云苓叫两人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笑道:“是我娘教的。”
江云苓的绣活儿是他娘季婉容教的。季婉容身为商户人家的庶女,家主养着她们,是希望将来把她们嫁了,给自己的生意换取利益,因而平日里虽不叫她们做什么重活儿,却十分重视她们的女红弹唱。
季婉容的绣工便很好,加上她身子不大好,平日里也不怎么能出门,没事干便只能做些针线活,于是江云苓的绣活儿也学得好。
霍长宁听了点了点头,没多想,还缠着江云苓问等他什么时候得了闲能不能也给自己做一条,两个小哥儿亲亲热热的聊在一处。
倒是林氏若有所思的看着江云苓。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对江云苓的印象很好,觉得他性子温柔,却又不失主见,人也很贤惠。自从他来了以后,大青和小文的日子过的明显比从前舒坦多了,连脸上的笑也多了。
前段时间听婆母嘴里念叨着想给苓哥儿找门好亲事,林氏听了心念一动,其实她私心里倒是觉得苓哥儿和大青就很配。
大青虽比苓哥儿年长几岁,但性子稳重,又是个有担当的,如今小文的病也好些了,今后家里的日子定能越过越好的,至于表亲的身份,其实也不算个事儿。
村里更不是个新鲜事儿,就他们家隔壁刘婶儿,她的大儿媳就是她娘家侄女儿。
只是这样的事儿,她看婆母都没往这处想,她一个做儿媳的自然也不好开口提,再说,就算真有这个心思,也得私下里问过两人的意思,于是,林氏也只能歇了这个心思。
第28章 第 28 章 冬笋
这么慢悠悠的走着, 到了城里的时候已经巳时了。
一家人在集子的门口分开,霍铁山和霍启赶着驴车到巷子里问问有没有人家要买柴火的,而江云苓和霍长宁则陪着林氏到布庄上去扯布, 然后再去卖帕子。
年节下,来布庄里扯布做衣裳的人也多。赶着年前做身衣裳出来,过年时穿上,无论是出去见人还是有亲戚朋友来家里见着, 都是件有面子的事儿。
农户人家,为了省钱, 好些人连身上穿的布都是自家做的。他们村里就有不少人家里有织布机,割下来的苎麻剥了可以织成麻布, 棉花可以织成棉布, 要是想好看些便去山上采些能染色的野草回来在家里染一染。
然而在家里做的布自然是没有布庄做的那么好的, 贵是贵一些, 但想着是给孩子过年时穿的, 林氏还是决定到城里的布庄来选。
半上午的, 日头也好, 布庄里不少人在选布。
林氏他们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了上来,即便见几人身上都是粗衣麻布的也并没有怠慢, 还热情的给他们介绍布庄里的布料,哪些是新来的,哪些颜色是如今城里时兴的,
林氏看了一圈, 最后看上了一匹红布。
要过年了, 小娃娃穿个红色的喜庆,且小雪长得白,也压得住, 她再上手一摸,这料子也软和的很。
那伙计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林氏有几分意动的模样,把这匹红布从架子上取了下来,又扯了一段给林氏看,嘴甜的哄道:“夫人真是有眼光,这红布还是咱们店刚进来的货,您摸摸,软和着呢,拿回家,给孩子裁制新衣是再好不过的了。”
林氏被伙计的一句夫人喊的臊得慌,她就是个乡下妇人,怎么还被叫成夫人了。不过这料子确实挺好看的,霍长宁也在一旁帮嘴道:“阿嫂,这颜色好看,还是细棉布,我瞧给小雪做衣裳指定漂亮!”
自然,细棉布的价钱也更贵一些。林氏心疼女儿,加上出门时,李氏还特地给她塞了些钱,笑着让她到了城里看上喜欢的布就买,一年也就这一两回,不要紧。于是,林氏最终要了半匹红棉布,想着到时做完衣裳有多的还能给孩子缝个肚兜穿。
半匹红棉布花去一百八十文。
江云苓也裁了几尺棉布,不过他只要了一些最普通的白棉布,是用来做帕子用的。
他绣的这几条帕子用的都是之前裁衣裳剩下的碎布头,如今都用光了,他想着若是他这次绣的这些绣庄愿意收,那他裁的这些还可以接着做,若是不收也可以用来绣两个钱袋子给霍青和霍文,总之不会浪费了。
白棉布便宜些,一尺八文钱,能做两条帕子,江云苓扯了五尺,一共四十文钱。
几人买完布,又去绣庄里卖帕子。
其实布庄里也收帕子,只不过价格比绣庄便宜一些,绣庄收的帕子对绣工的要求更高,寻常村里的姑娘和哥儿绣的帕子绣活儿达不到,一般只往布庄这卖。
林氏看过江云苓篮子里绣的那些以后便道他绣的这些帕子完全可以直接卖到绣庄里去,就算不收,去问一问也不打紧,江云苓想着也对,于是三人便先去了绣庄。
绣庄就在开布庄的旁边,出门右转便是。如此,有时客人从布庄买完布出来直接便可到旁边的绣庄请绣娘绣上喜欢的纹样,而在绣庄里看到绣样觉得喜欢的,也可以直接去旁边的布庄定下布匹,两相得宜的事儿。
绣庄老板姓朱,见了江云苓篮子里的帕子十分惊喜,拿了一条在手里前后看了一会,还上手仔细的摸了摸,随后点了点头:“不错。”话落,他又看向江云苓:“小哥儿是打南边过来的?我瞧着这是南绣啊。”
南绣与北绣不同,南绣的针法更加的细腻灵活,一般以花鸟动物为主,且用的色彩也是偏柔和淡雅,瞧着清新细腻一些,而北绣用的色彩则更浓烈,喜欢大红、大绿这类鲜艳的颜色,绣的纹样大多也都是龙凤、福寿等,看着更粗犷豪放。
平遥府地属北方,自然是北绣,他们这儿倒是很少能见到这样清新婉约的南绣的。
闻言,江云苓点了点头:“我是从嘉陵过来的。”
“怪不得呢。”朱老板笑了下,平时倒是很少见到南绣,于是他忍不住与江云苓闲聊起来,问过他们那儿常见的绣样,又好奇道:“我听说南边的绣娘绣工精巧的,还能在一块布上,用同样的绣线,能绣出正反两面完全不同的图样,不知小哥儿可会吗?
“竟还有这用本事。”霍长宁听了,一双眼睛也忍不住瞪圆了,十分惊叹。
江云苓不免失笑,摇了摇头:“朱老板说的那种叫双面绣,是湘绣或是苏绣的绣法。我在嘉陵府时也曾听人说过,只不过那是府城里最拔尖的绣娘才能做的,我自然是不能的,也只能做些帕子荷包这些小玩意儿了。”
闻言,朱老板不免有些遗憾,不过想想也是,顶拔尖的绣娘又哪里会轻易挪地方,更不是他这小小绣庄可以请得动得了。
江云苓笑笑,将话头重新引回了眼前,看向朱老板问道:“朱老板,不知我这些帕子和荷包绣庄可收吗?”
“自然是收的。”朱老板也笑了起来。
南绣少得,且他瞧着这几张帕子构图巧,针脚也很缝的细密,应该不愁卖,尤其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姐应该会很喜欢,这样想着,朱老板很是爽快的把帕子和荷包都收了,还开了个不错的价钱。
“帕子按十三文一条,至于荷包,按二十文一个收了,小哥儿,你看如何?”
一尺棉布八文钱,能做两条帕子或一个荷包,虽用了几股绣线,但平均一下并不算贵,朱老板给出的这个价格比江云苓预想的还要高,他自然是点头应下了。
至于能不能卖出去,江云苓并不担心。朱老板能开得出这个价钱,自然是有把握能卖出去的,且定能赚回更多。
事实也确实如此,朱老板收了江云苓的帕子和荷包,又用店里用来熏绣样的香料熏了两日,转头便将帕子和荷包以三十文和五十文的价格卖了出去。
因着帕子和荷包绣的精巧,闻着还有香味,很受城里有钱小姐哥儿的欢迎,就这么几条,一下就被抢光了,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江云苓一共带了五条帕子和两个荷包过来,一共卖了一百零五文,朱老板爽快的付了钱,还让他以后再绣了帕子都可以拿来绣庄,他照着这个价格收。
林氏和霍长宁在一边看着,既意外又高兴,不住地夸。要知道,他们村里的姑娘和哥儿绣的帕子平时拿到城里来卖最多也就能卖个七八文,就是赚几个铜板而已,哪儿像江云苓这般,一下就得了一百多文,连以后的销路也不愁了。
江云苓也十分高兴。
先时给家里添补了几次油盐用品,他手里零钱快花光了,然而前些日子熏腊肉腊肠赚了些,加上今天卖的绣品钱,他手里的银钱一下又丰了起来,哪儿又不高兴的。
且卖帕子荷包是个长久的进账,他冬闲时在家没事儿便可以绣一会,做起来也快。
卖完帕子也快到晌午了,三人往城门口走去,霍铁山和霍启也已经将一车的柴火卖掉,一家子和江云苓各有所得,都高高兴兴的坐着驴车回家去了。
——
半夜里忽然下起了雨。
江云苓睡到半夜时迷迷糊糊的听见了雨滴敲打在窗沿的声音。
屋里烧着炕,被窝里暖暖的,外头的寒意毫影响不到里头的人,听着雨滴滴答答的声音,江云苓很快又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江云苓起来做早食时,一推开门,被迎面的风激的打了个机灵,他才对这场雨有了些实感。
一场冬雨一场寒。一场冬雨过后,气温骤降,迎面而来的风呼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刮的人的脸生疼。
江云苓连忙回屋往脸和手上都抹了些面膏子。
这面膏是霍青前几日回来时带给他的,说这再往后天越来越冷了,不抹些油膏只怕手脚和脸都得被风吹的皴裂。
说到这儿,江云苓不得不道一句霍青的明智。
怪不得他早前坚持要买棉花让他做棉衣,他一开始还天真的以为靠着自己从嘉陵带来的那些厚衣裳能够熬过平遥的冬天,从棉衣到面膏子,若是没有这些,只怕他这个冬天要难熬的很了。
一场雨让乡村的土路变得泥泞,人都不好走,更别说还要推板车了,然而时下正是生意最好做的时候,霍青自然不愿歇息,一大早吃过早食以后就拉着板车出门去城里卖肉了。
瞧着男人在寒风中吃力的拉着板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江云苓咬了咬唇,心里只盼着这日头能赶紧出来,也盼着这段时日的生意能一直这样好下去,好让霍青赶紧攒到钱买头骡子回来拉车。
好在天公作美,半上午的时候,太阳重新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光芒普照大地。
就这么晒了两日,地面总算干透了。
这一日,江云苓和霍长宁约好了,要到山上挖冬笋去。
冬笋是毛竹的竹笋,一般在立冬前后就开始生长了,一直长到次年立春的前后。与春笋相比,冬笋的味道更鲜美,带着淡淡的甜味。雨后正是挖冬笋的好时候,因雨水让泥土变得湿润松软了一些,也让冬笋更容易从土里冒出来。
冬天除了白菜和萝卜也没什么别的新鲜菜了,一口冬笋也算是冬日里难得新鲜滋味,因而这段时间城里的冬笋的价钱卖的高,一斤的价钱都能卖到十到十二三文钱去。
有利可图的事儿,自然有人去做,于是,当霍长宁来找江云苓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山上挖冬笋时,江云苓一口便应下了,反正冬闲时在家也没什么太多的事儿可做,卖一斤笋子都快赶上他绣一张帕子的钱了。
两个小哥儿背着竹筐往山上走。
这一次上山所见明显比初冬小阳春那会儿的景致萧索多了。
树林里的树木上头的叶子全都掉光了,只与光秃秃的枝干,褐黄的土地上,所有的绿意也全都消失殆尽,连蛇虫都尽数蛰伏在地底,只有偶尔才能见到一两只鸟雀落在柿子树上啄食树顶还没完全掉光的柿子。
霍长宁带着江云苓来到一处离山脚比较近的竹林,然而到了时才发现竹林里的土已经有被人挖开过的痕迹。
霍长宁一看,不免叹息一声:“呀,来晚了,这里的冬笋已经被人挖走了。”
江云苓却不如何丧气,本就是能赚钱的东西,多人来挖也是正常的,挖冬笋并不是多难的事儿,这里又靠近山脚,自然更多人来挖了。
于是江云苓安慰道:“没事儿,南慈山那么大呢,我们再找找。”
闻言,霍长宁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山上走了一段,终于又找到了一片没有被人挖过的竹林,且这片竹林挺大的,也就意味着能挖的笋子也多。
霍长宁有些高兴,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这地方我春天时和阿嫂来过一次,离山脚有一段距离了,地方又比较偏,我和阿嫂发现了以后也没和旁人说,好似还没人发现呢。”
江云苓也高兴,两个小哥儿放下背着的竹筐,拿出小锄头便准备开始挖冬笋。
江云苓八岁以后就离开了村里了,对竹笋只会做,却不大会挖,于是霍长宁便先教他。
“冬笋都在地下,不像春笋那样冒尖,所以难挖一些,主要还得看看周围竹子的颜色。”霍长宁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颗竹子旁:“像这种,竹竿的颜色黄,但是竹叶的颜色却是深绿色的,周围就比较容易长笋子。”
说完,霍长宁便在这颗竹子的旁边蹲了下来,用小锄头在周围挖了几个土坑,果然挖到了一颗冬笋。
“挖笋的时候得小心子点儿,把周围的土松了就成,不然一锄头下去可能把笋子的根都挖断了,还有挖笋的时候,锄头得这样使。”说着,只见霍长宁把小锄头得锄口抵住笋子的根部,然后使力一撬。
只听“叭”的一声脆响,一颗圆白粗壮的笋子便被霍长宁从土里完整的挖了出来,放进了竹筐里。
霍长宁弯了弯眼,道:“笋子就是这么挖的,多挖几颗就会啦。”
江云苓点了点头,不过这东西,看一遍肯定是不够的,得自己上手挖几次才能懂。于是,江云苓按照霍长宁教的,自己在竹林里找了一圈,挑中了一颗竹子,在周围刨了几个坑,果然也找到了一颗笋子。
一开始挖他还不太熟练,松土的时候下锄的角度不对,一下子把笋子的根给砍伤了,一颗竹笋被他从中间给砍成两截。
江云苓不免有些心疼,断了的笋子肯定是不能拿到城里去卖了,只能留给自家吃。霍长宁见状笑笑,在旁边安慰了他两句,又教了他一些办法,到后来,江云苓越来越熟练。
霍长宁陪着他挖了几颗,见都没有什么问题,也是也就放心了,自己到另一边找竹笋去了。
认真干起活儿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闲工夫说话,都在低头专心的找冬笋。
除了认竹子,挖冬笋还可以找竹林里土堆隆起的地方,虽不像春笋长起来时那样会把地面撑出裂隙,但冬笋在地下生长的时候也会把土层拱出一个微微的土包。
但如果看到土包的周围还有洞口的就不要去挖了,这些不是竹笋,而极有可能是竹鼠挖的洞,甚至可能有蛇爬进了竹鼠打的洞里,把竹鼠吃掉了,而后自己在里头冬眠。
若是挖竹笋挖着挖着挖出几条正盘着冬眠的青竹蛇来,江云苓只要想想都觉得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霍长宁叮嘱他的时候他连忙点了点头,找笋子时只要看见有洞口的都离得远远的。
竹林里一时只能听见两个小哥儿刨土,挖竹笋的声音。
这一片毛竹林还挺大的,竹林里的竹子长得疏落有致,特别适合长竹笋,两人一边挖一边挪地方,不知不觉就挖了不少。
江云苓一边挖,还顺手给挖出来的竹笋去皮,一颗完整的笋子挖出来至少一两斤重,放在竹筐里又沉又占地方,但实际上剥掉外头的老皮里头能吃的只有一半多一点。
把外头的老皮给剥了,既能减少些重量,竹筐里还能多装几颗,且将来背到城里去卖,也比整颗一起卖卖的更贵一些。
霍长宁见江云苓在剥笋皮,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笑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把外头的笋衣给剥了。”于是也跟着江云苓剥起笋衣来。
剥掉笋衣以后,原本快要装满的竹筐瞬间矮下去一半,见竹筐里还能装一些,于是两个小哥儿又埋下头来继续挖。
直到半下午过去,江云苓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脖子。
挖了一下午的竹笋挖的他一个手都是泥,连指甲缝里都染了些剥笋衣时染上的土黄色的汁。
背来的竹筐已经快要装满了,再一瞧也已经过去半下午了,于是江云苓喊了一声:“长宁,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虽然他们挖笋子还是在前山的范围,但冬日里天黑的早,且虽说往年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儿,但万一后头深山老林的老狼,野猪之类的猛兽找不到食物跑到前山来,碰上一只就完了。
闻言,霍长宁应了一声:“欸,等我剥完这颗。”
两个小哥儿各自背着装的满满的竹笋下山,然而上山时容易,到了下山时可就难了。
都想着要多挖点冬笋回家赚钱,于是两人出门时背的都是大竹筐,如今大大的竹筐里装满了笋子,至少有个三四十斤重,一背起来,沉得整个人都得被竹筐拽的往后坠,跟别说还要走山路。
两个小哥儿艰难的把竹筐背了起来,又怕摔跤,互相搀扶着,背着竹筐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一会。
江云苓把竹筐垫在一块大石头上,好叫背上的重量减轻一些,他自己也半坐在石头上喘着气,苦笑起来:“是我们太贪心了。”
也是他挖笋子挖的昏了头了,一门心思只想要多挖一些,全然没想过自己背不背得动,如今一筐笋子都是实打实的,连外头的笋衣都剥了,连半分重量也减不了。
霍长宁也和他差不多,大冬天的硬是热的出了一头的汗,喘着粗气歇息。
两人休息了一会又背起竹筐继续往前走,然而山路难行,这么走一段歇息一会的只怕天黑还回不到家。
于是,江云苓停了下来,对霍长宁道:“这样不行。长宁,要不你先回家一趟,喊霍启哥来帮我们背些笋子下山,不然我们这么走,慢不说,万一摔一跤,更是麻烦。”
至于他自己便留在这里看着这些笋子。两大筐冬笋呢,挖的那么辛苦,这里虽然离下山还有一段距离,但也说不上多偏,万一有人上山看见那么多笋子给捡走了。
霍长宁一想也对,于是对江云苓道:“那我先回家去喊大哥,我腿脚快,一会儿就能回来,苓哥哥,你现在这儿看一会儿。”
江云苓点了点头。
霍长宁走后,江云苓一个人在林子里待着也说不上害怕,虽说周围静悄悄的,但日头亮堂着呢。
林子里树木的叶子都掉光了也有个好处,太阳照下来不会被东西遮挡了,周围亮亮堂堂的,连空气里的尘埃都能看见,也不怕草木深处藏着什么野兽看不见。
再说,这里离山脚虽然还有段距离,但已经不算偏了,要是有人上山打柴都能碰见。
江云苓闲在无事,坐在石头上想着这些笋子背下山以后要怎么处理,更多的定是要拿到镇子上去卖的,家里也得留下一些,一部分晒成笋干,另一部分切了等冬至时杀一只母鸡和笋片一起炖了吃。
正在他发着呆的时候,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动静。
江云苓回神,一开始还以为霍长宁那么快就找到人回来了,抬眸一瞧,却是一个身影摇摇晃晃的从另一条山路里走了出来。
江云苓一开始还没太在意,只以为是村里有其他人上山打柴或是挖冬笋,这会下山了。
即便是冬闲时,只要是勤劳的农人,依旧没有几个是真正闲的下来的,在山上遇着人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然而随着人影的靠近,江云苓却忍不住蹙了蹙眉。
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再一看,只见来人一脸邋遢的模样,头发乱蓬蓬的,脸颊熏红,一看就是酒喝多了。
见他往自己这边来,江云苓心里忍不住升起几分警惕,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从地上摸了块石头握在手里。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此前也没有在村里见过,只是他这幅流里流气的模样,一看就不像好人。
安全要紧,江云苓此时也不顾上那两筐笋子了,转身就要跑,然而他身后的男人却几个大步追了上来,一伸手就抓住了江云苓的胳膊:“呦?哪儿来的小哥儿?咱们村的?长得这么漂亮。”
第29章 第 29 章 怒火
男人一开口便是一股熏天的酒气, 让人几欲作呕。
见他竟还伸手来抓自己,江云苓吓了一跳,被他抓住的地方的皮肤当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恶心加上害怕, 江云苓拧紧了眉,用力要甩开他的手,大叫起来:“放开!你放开我!”
然而他到底是个哥儿,哪里能敌男人的力气大, 怎么也挣不开那抓着他的男人。
小哥儿那点力气对王金宝来说就跟挠痒痒一样,王金宝目光在江云苓的身上来回逡巡了几圈, 醉醺醺道:“问你话呢,你是村里哪户人家的,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王金宝是杨溪村里的出了名的无赖混子, 他娘正是前些日子在因租地的事儿在村里和江云苓吵了一架的那刘氏。
刘氏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平日里疼的跟金元宝似的, 还特地给取了个名字叫金宝, 旁人说上她儿子一句不好刘氏都要叉着腰跟人骂上半天。
刘氏性情泼辣, 仗着自己那张嘴厉害, 常在村里胡搅蛮缠耍横,她男人王田正也不是什么好人。夫妻俩这样, 养出来的儿子也是这样,从小就嚣张霸道,还爱欺负村里同龄的孩子,长大了更是跟城里的地痞流氓混在一堆, 有时还惹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村里。
村里人十分厌恶王金宝, 却又怕惹了他招来城里那些地痞流氓的报复。哪怕不伤人,日日到家里来捣乱一番也够受的,于是, 村里人平时见了他都躲的远远的,也幸而王金宝平日里都在城里混着,很少回村里。
也正是因此,江云苓才没在村里见过他。
然而今日也是不凑巧。
王金宝平日跟着在城里混的那个无赖头子前些日子因犯了事儿,被抓进牢里去了。本就是一群小混混聚在一起,没什么情义可言,头子被抓了,底下的小弟自然也是树倒猢狲散。
这会子也快进年关了,城里管的严,王金宝手里没钱,又失了势,只能灰溜溜的回村里来。
他心里不舒坦,于是打了几两酒,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喝了个半醉,直到被风一吹,才想起要回家。
那贪婪粘腻的目光让江云苓极度不适,他的后背轻轻发颤。
好好的挖个笋子却遇到了这样的事儿,他心里紧张又害怕,然而他面上却然仍强自绷着,努力不让自己露怯,大声道:“我是村里霍屠户家的,霍青是我表哥,你放开我!”
他在屠户那两个字上特地加重了些音节,希望霍青的名声能够吓退对方。
“霍青,霍青”王金宝听了果然顿了一下,低下头,喃喃几声,努力的想霍青是谁。
若是平日里王金宝清醒之时,听到霍青的名字,确实会忌惮几分,只因他心里清楚,霍青是他惹不起的人。
王金宝和霍青在村里也算是同一辈的人,年龄差的不大,然而却从小不在一块儿玩。
霍青看不上王金宝那副无赖欺负人的样子,小时候,尤其霍铁风还在世,霍青的脾气还不是如今这样的,而是更年少气盛一些,因王金宝总是欺负旁人,霍青还和他打过好几回架。
霍青下手极狠,又凶,王金宝哪里是他的对手,次次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几次以后,王金宝也不敢再惹他。便是如今长大了,一个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一个是体格精壮的屠户,他更不是霍青的对手。
然而今日,好巧不巧的是,王金宝喝醉了,醉酒让他的脑子也变得混沌起来,连带着对霍青的畏惧也忘了,只模模糊糊的记得上个月回家时时好像听他娘说起过一嘴,说村里霍青家新来个小哥儿,厉害的很,让他娘吃了个好大的亏。
不曾想,竟是个这样漂亮水灵的小哥儿。色心上头,王金宝当即把别的什么都忘了。
他抬头看向江云苓,打了个酒嗝,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个极为猥琐的笑,伸手向他的脸摸去:“噢,原来你就是村里那个新来的哥儿。正好,听说你前些日子让我娘不痛快了,今儿,我便要让你也不痛快!”
见状,江云苓心里一下惊惧到了极点,双眼瞪大,更加用力去掰他抓着自己的手,然而实在掰不开,又见他另一只手向自己伸来,于是,江云苓下意识的抓住那只手分外用力地咬了下去。
“啊啊啊——”王金宝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的甩开了手,反推了江云苓一把,放在一边的冬笋竹筐也被他一脚踢倒。
白白的笋子滚了一地。
钳在自己的手臂上的手一松,江云苓立刻转身就跑,然而却又被王金宝推了一把,脚被一颗滚落在地圆竹笋绊倒,膝盖狠狠的磕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
两个手掌心火辣辣的,膝盖处更是钻心的疼,不用看也知道,两个膝盖定是都磕破流血了,混乱中,连他别在头上的桃花木簪也掉在了不远处。
“唔”,江云苓眉头紧皱,额头疼的冒了一头的冷汗,却咬紧了下唇没有让自己痛呼出声。
极度惊惧之下,他反而迅速的冷静下来。随手抓过一块石头藏在手心里,江云苓跌坐在地上,恨恨的盯着他,一双杏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之意。
经过方才与王金宝的对抗叫他清楚的看清了眼前的形势。
论力气,他不是王金宝的对手,眼下他的脚还摔伤了,一动就疼,更是跑不过他,再一个,他运道不好,方才他这么又喊又叫的却没有惊动附近的人,说明今日山里根本就没有旁人。
既然如此,只能趁王金宝没有防备的时候他才有胜算。
“狗*的!小娼货!”王金宝吃痛怒骂,酒意清醒了几分,甩着手一瞧,才发现他的手腕被江云苓一口咬出血来。
王金宝火冒三丈,又见江云苓摔伤了,坐在地上不能动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大步朝江云苓走去,狞笑道:“跑啊!你个小贱人,你怎么不跑了!”
行走中他的脚正好踩过那支掉在地上的桃花木簪,木簪断了两截。
江云苓的眼睫动了动,复而抬眸,冷冷的看着朝着他走过来的男人,手里的石头握的更紧。
王金宝丝毫未觉,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骂着,又见江云苓如今落了弱势,更是得意。
“还敢咬我!老子今日叫你尝尝老子的厉害!”
他几步走到江云苓面前,他伸手就要去抓江云苓。
就在这时。
“哐!”的一声,一块石头狠狠的砸向他的头。
王金宝惨叫一声,因全然没有防备,被迎面来而来的石头砸的额角当即冒出血来,眼冒金星,整个人连着往后退了几步,过了好一会才觉得眼前重新能看清东西。
趁着他晕眩的时候,江云苓又拿着手里的石头狠砸了几下,打中哪里是哪里。
王金宝吃痛,接二连三的在这哥儿的手里吃了亏,王金宝的火气也上来了,心下哪里还有什么色心,只想狠狠的给眼前的哥儿一个教训。
“贱人!”王金宝骂道,一手高高举起。
见状,江云苓颤了一下,下意识的闭起了眼睛抬手护住自己的头和脸。
然而他等了一会,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江云苓睁开眼,只见一条铁臂从后方将王金宝死死的脖子勒住。
霍青面色铁青,显然是下了死手,手臂上一条条青筋暴起。
王金宝被勒的一张脸一下子胀的通红,连眼睛都开始充血,拼命使劲想要扒拉开箍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然而他越挣扎,脖子上那条手臂勒的越紧,这下,王金宝更加痛苦,喉咙里不断的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双腿在地上胡乱的踢蹬。
见是霍青来了,江云苓那已经绷到极致的精神骤然一松,手里握着的石块也跟着松了下来,这才发现,原来放他在极度紧张之下,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了。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的朝他用来,江云苓心剧烈的跳动着,嘴唇抖动,眼圈一红,说不出话来。
那边,直到王金宝快要被勒晕过去,霍青才稍稍松了胳膊。
王金宝得了自由,连忙挣开桎梏在他脖子上的铁臂,弯着腰剧烈的咳嗽着。
“狗娘养的!谁!谁在后面阴老子!”因为脖颈被人用力的箍住,王金宝的声音都哑了,他一边大口的呼吸,一边骂骂咧咧的。
然而话音刚落,他的腰都还没有直起来,又是一拳落在他的脸上。
王金宝被揍倒在地,这才看清楚揍他的人是霍青。
“霍青?怎么,怎么是你?”王金宝挨了这么一顿揍,酒已经完全醒了,看着眼前的人有些诧异,然而霍青根本连话都不与他多说一句。
一只手把王金宝死死的按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上满是戾气,另一只手二话不说拳头就往王金宝的脸上身上招呼过去。
霍青的身材本就精壮,一拳拳砸下来,说是铁拳也不为过,落在身上都能听见骨头发出的闷响,王金宝自然也不会躺着乖乖挨打,他先时还用手护着头脸,试图挣扎。
然而他不过一个酒囊饭袋,又喝了那么多酒,对着天生力气弱的哥儿和姑娘还能耍耍横,对上同自己一样的汉子就全然不是对手了,没几下就被霍青砸的鼻子嘴巴流血,牙齿也被打断了几颗,血沫子糊了一脸,昏死过去。
这还是江云苓头一次见霍青打架,上次在医馆揍纪文山时江云苓在医舍里照顾霍文,眼神格外的凶狠锐利。
眼见躺在地上的人没了声息,江云苓心里一颤。他自然不会可怜王金宝,只是为了这么个烂人背上一条命却是不值,于是他张口小声的叫了一声:“霍大哥。”
细细弱弱的声音,却叫霍青整个人骤然清醒过来。
他连忙扔下昏死过去的王金宝,朝江云苓奔了过来:“苓哥儿,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急切,眼神也在江云苓身上打转。在瞧见江云苓裤腿膝盖上被磨出了两个洞,鲜血直下流的时候停了一会,眸中再度翻涌起戾气,恨不得上前再把王金宝揍一顿。
可眼下不是时候,他看向江云苓问道:“还有哪里受伤了?脚扭到了吗?”
江云苓心头一暖,试着动了下脚腕,然后摇了摇头,“脚没有扭伤,就是膝盖磕破了。”
又觉得手心火辣辣的,于是他抬起手一看,果然,手掌也擦破了点皮,除此之外,估计身体上还有别的地方有些细小的擦伤和淤青,但这些自然是不方便给他瞧的。
鲜红的血分外刺眼,霍青抿了抿唇,浑身的气息又冷了下来,却被他压了下来,朝江云苓背过身,沉沉道:“我先背你下山。”
江云苓这幅模样,自然是不能走的,虽然按理说,汉子和哥儿之间也应该避忌,然而此时却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更何况,江云苓在心里对自己道,他是霍青啊。
他们之间有一纸婚书在,虽说在外人面前,他们的兄弟是表亲,但实际上,他是自己的未婚夫啊。
这样想着,江云苓伸出手缓缓抱住了霍青的脖子,上了霍青的背,然而他的耳尖却仍是控制不住的红了。
即便背上多了一个人,霍青的步子仍然迈的很稳,背上的重量似乎一点没有给他带来影响似的,两个人离的那么近,江云苓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
虽说是干屠户的,但是霍青的身上并没有杀猪之后带来的异味,也不是汗味,而是男人身上自己的味道。
江云苓知道,霍青其实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前段时间天还没那么冷时,他每次收完猪回来都要烧水洗一回澡,哪怕如今天冷洗澡不方便,他回到家后第一件事也是要把身上的脏衣裳换下来,再用热水擦洗一番才觉得舒坦,衣裳也洗的勤快。
江云苓趴在他的背上,只觉得无比的安心,事实上,自从看见他出现以后,江云苓的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一转脸就是男人硬朗,轮廓分明的侧脸,交缠的呼吸让江云苓的心也渐渐的乱了起来。
沉默让气氛变得更为怪异,江云苓忍不住想开口说话:“笋子,笋子还在山上,方才,被那个人踢倒了。”
两大筐呢,若是就这么扔在那里多叫人心疼。
见他都伤成这样了心里却还惦记着那两筐笋子,霍青的眉眼沉了沉。
他心里正气恼着自己为什么没有再早一点找上山来,若是他的步子能再快一点,王金宝根本不可能把江云苓伤成这样。
想起方才王金宝对江云苓高高举起的手想要打他的那一幕霍青便忍不住的气血上涌。受了这样的惊吓,他不哭,也不喊疼,偏偏惦记着那两筐冬笋,这让霍青的心里更加的气闷。
可他又不想吓着江云苓,只能放缓了声音,沉沉道:“一会儿我再上山去捡。”
江云苓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又问道:“霍大哥,你怎么会往山上来?”
前边的路有些陡,霍青将江云苓往上掂了掂,将人背的更稳,闻言道:“我收完猪回家的时候刚好碰见长宁从山上下来,他说你们俩在山上挖了两筐笋子太重了背不下来,我听了以后便上山来找你了。”
至于霍长宁,他回家找霍启了,让霍启再跑一趟,把他的那筐也背下来。
江云苓点了点头,难怪霍青会在这个时候上山来。
见他没再说什么,霍青抿了抿唇,道歉道:“对不起,我来晚了。方才那个人叫王金宝,是村里的一个小混混。”顿了顿,他又微微侧头,道:“你吓坏了吧。”
本以为惊了这些事儿,小哥儿一定吓坏了,没想到背上的人却摇了摇头,竟还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些自豪,跟他告状。
江云苓轻笑着道:“我才不怕他呢。霍大哥,你没瞧见,我手里藏着一块石头呢,王金宝额角上的伤就是我拿着石头敲的,我还狠狠的砸了他好几下。”
闻言,霍青一顿,他方才心火上涌,哪里还顾得上看那王金宝的头有没有受伤,只恨不得打死他,没想到小哥儿也是还手了的。
他张了张唇,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江云苓又道:“我都想好了,要是那王金宝还敢动我,我就用石头砸死他,大不了就是跟他一起死,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怕他!”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听的霍青的心里直发沉,也止不住的心疼。
相处了这么些日子,霍青心里是知道的,江云苓平日里性子看着温和柔软,但其实内里是有股刚强劲在的。
这一些,从他自己一个人凭着一纸婚书就敢从嘉陵跑了那么远到平遥来找他,还有上次他独自一人面对泼辣的刘氏时都能看得出来,然而他却不想小哥儿的性子刚烈成这样。
这些话让他听着心里头闷的厉害。
于是,江云苓发现,霍青背着他走的好好的却忽然停了下来。
江云苓有些奇怪,正想问他怎么了,便见霍青把他放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坐好,而后一双星目看着他,十分认真道:“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江云苓了愣了一下,却听霍青又道:“你现在不是有我。”顿了顿,似是意识到这么说有些不妥,他又有些不自在的补了句:“还有小文了。”
“还有长宁,大伯一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江云苓愣住了。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从林子里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呜呜”的声音。
“啪嗒。”
一滴水珠打在了冰凉的石头上,而后又是接连好几滴落下。
江云苓的眼眶慢慢的红了,眼泪珠子止不住的从眼眶里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第30章 第 30 章 眼泪
江云苓并不是一个容易掉眼泪的人, 尤其在江谦和季婉容双双离世之后。
自从爹娘死后,他只在父母的丧事中大哭了一场。
后来,他阿奶孙氏和二叔三叔找上门, 谋划着想要抢占他爹留下来的家产,还想将他卖给他人为妾的时候,江云苓没有哭;独自一人从嘉陵来到陌生的平遥,面对陌生的霍青和霍文的时候, 他没有哭,就连方才险些被王金宝那无赖欺辱了去的时候又获救之时, 他还是没有哭,只是微红了眼圈。
他不哭, 是因为自从他娘病重临终时, 他那些所谓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不仅毫不关心, 还来家里大闹了一通以后, 他心里便认清了。
这世界上, 除了爹和娘亲以外, 没有人会再护着他了, 他只能靠自己一个人,而他最珍贵的, 也只有他自己。
因而在遇事之时,下意识的以自己拼一个周全,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
可后来,他来了霍家, 然后留了下来, 和他们渐渐熟悉。
之后,慢慢的,他好像又有新的家人了。他们待他很好, 笑着,热闹着,还会在他遇了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出来护着他。
江云苓因为霍青的这一句话,泪流满面。
霍青一开始私心里其实是希望江云苓能好好的哭一场,发泄一下的,然而眼下人真的掉泪了,他却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那一串串从眼里滑落的泪珠砸的他的心也起了一层细密的疼,恨不得回头再回去把王金宝再揍一顿,想说些安慰他的话,可张了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眼见不断掉着眼的哥儿,霍青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如果江云苓是他的夫郎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抱抱他。
可惜他不是。
这样想着,霍青的心里止不住闷闷的,最后,他只能拿出身上的帕子默默的给江云苓擦眼泪。
哭吧。遇到这样的事儿,哭一场也是正常的,总比闷再心里好。
幸而江云苓也没有哭太久,没不一会就止住了。
瞧见霍青的帕子被他的眼泪鼻涕糊的到处都是,江云苓还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把帕子收了起来:“我,我再给你做一条。”
沾了鼻涕和眼泪,即便是洗干净了再还给霍青他也觉得埋汰。
见他一缓过来就想着这个,霍青有些哭笑不得,点了点头:“行。”
他手里这条帕子本来就是江云苓给他做的,因是汉子用的,也没绣什么花纹,只右下角绣了几道祥云纹,用的也是很柔软的棉料,用来擦脸擦汗一点不会觉得磨的疼。
见江云苓情绪好些了,霍青心里也松了口气,背起人,继续下山。
哭了一场,江云苓虽有些不好意思,可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对霍青却更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趴在这个宽阔结实的背上让他觉得安全,心里的压着的许多东西尽数散去,让他觉得轻快,虽遭了这一番折腾,江云苓的心情却意外的好了起来,于是忍不住弯了弯眼。
然而,想到了什么,他的眉眼却又再度耷拉下来,不太高兴的说:“霍大哥,你送我的那根木簪子,被王金宝踩断了。”
因刚刚才哭过一场,江云苓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闷闷的沙哑。
霍青背着他,闻言道:“我再给你做一根新的。”
于是,江云苓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
两人又往下走了一段山路,在一片小土坡上,碰上了找上山来的霍长宁和霍启。
两人见霍青背着江云苓下山都愣了一下,霍长宁赶紧小跑了上来,“怎么了,这是?”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江云苓,见他灰头土脸,眼睛也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于是着急道:“苓哥哥,你摔跤了吗?”
碰上的是自家人,霍青也松了口气,他找个平缓的小土坡把人放下,江云苓一瘸一拐的,霍长宁这才留意到江云苓的膝盖上两个好大的血口子,裤子也磨破了。
霍青对霍长宁道:“长宁,你扶着你苓哥哥下山去,再让大伯娘去隔壁村帮忙请个草药郎中过来。”又转头对霍启说:“大哥,王金宝还在山上,方才叫我打晕了,你同我一块再上山一趟,我们去把王金宝给压下来。”
一听山上还有个王金宝,霍启和霍长宁皆是一惊,连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再一听说江云苓在山上等人的时候遇到了王金宝,还想要做那起子下流的事儿,还打了江云苓,两个人都气的够呛,霍启板着脸,二话不说跟着霍青上山去了。
霍长宁嘴里一边怒骂着,一边小心的搀着江云苓下山,心里又气又内疚,一路责怪自己不应该去那么久,不应该让江云苓一个人待在山上。
江云苓无奈,谁又能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儿呢。
等霍长宁扶着江云苓回到家,帮着他把脏衣裳换下来的时候,看见他身上伤就更生气了。
两个手掌心都被擦破了,有些细沙碎石嵌在里头,手肘处也淤青了,身上还有好些细小的擦伤,最严重的还是两个膝盖。
江云苓的两个膝盖都摔破了,看着血肉模糊的,如今虽然血不留了,但是伤口和磨破的裤子黏连在一处,连把裤子换下来的时候都疼,因是双膝直接找地,血痂的周围还有一大圈淤青,紫的发黑。
霍长宁看着眼圈都红了,咬牙大骂王金宝,又吸了吸鼻子,对江云苓道:“苓哥儿,你先在家等我一会,我回家去喊我娘请个草药郎中回来。”
说着飞快的跑回家去。
等他回到家和李氏一说,一家子都急了,李氏连忙去隔壁村里请草药郎中,大伯霍铁山面黑如铁,拿上家里的麻绳就上山去找霍青和霍启了,而林氏则和霍长宁一块到了霍青家看江云苓,连小雪也跟着来了。
见了江云苓身上的惨状,林氏也直皱眉,她的性子柔和一些,骂不出霍长宁那样的话,便让霍长宁先给江云苓把身上流血的伤口先处理一下,她自己去灶房里生火烧水。
弄成这样,肯定得先擦洗一下。
至于小雪,她才四岁,还不是太懂事的年纪,见江云苓膝盖上两个那么大的伤口,吓得哭了出来,一边掉着眼泪,却还一边凑到江云苓的腿边,鼓起小嘴一下一下的朝江云苓的膝盖吹气,嘴里念叨着:“小雪给呼呼,痛痛飞走了,哥哥不痛。”
江云苓看的心软,忍不住捏了捏小雪软乎乎的脸蛋。
林氏几个在家里忙着,那一头,霍青他们也没多久之后也从山上把王金宝给压了回来,霍铁山还没来得及没上山就在路上撞见了两人,便和他们一起推搡着人从山脚进了村。
喝骂的声音引起了住在附近的人家的注意,纷纷探出个脑袋来看热闹。
霍长宁扶着江云苓回家时,住在霍青附近的几家里就有人看到了,当时还以为是在山上摔了一跤,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上山去挖山货的时候摔跤了是很正常的事儿,好些人都摔过,然而这会又见霍青几个压着王金宝从山上下来,霍家几个男人个个面色发黑,心里“咯噔”一声,当即都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霍青推着王金宝往村子的正中间走,经过家门时也没停下,霍铁山去请村长,一路上,村里围看的人也越来越多,连刘氏听见动静都抓了把瓜子从家里走出来看热闹。
王金宝今天从镇上打了酒以后便从另一处上了山,还没回过家,因而刘氏压根不知道儿子从镇上回来了,只听说是霍家那个新来的哥儿遭了罪。
想着上次江云苓让她当众丢了好大一个面子,刘氏心里还挺开心。
然而等刘氏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热闹,却发现霍青和霍启推搡着的那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竟是自己的儿子以后,整个人当即都疯了,尖叫一声,整个人扑了上去,抱住自己的儿子。
“我儿!我儿!你怎么了!”刘氏抱着王金宝,再一瞧自己的儿子被人打的鼻青脸肿的,额角,鼻子,嘴角都还在不停的冒着血,就跟有人拿着刀子在她的心肝上戳了一刀,她当即一拍大腿,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你们!你们这群土匪!黑心肝的!狗娘养的烂货!竟将我儿打成这个样子!”刘氏抱着王金宝边哭边捶地,又指着霍青几人的鼻子厉骂声喝骂起来。
王金宝挨了一通痛打,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好不容易回到家,一抬眼就见到自己的娘,鼻涕眼泪一下就出来了,缩在刘氏的怀里直哭着喊道:“娘!娘!你救我!他们几个把我打成这样,儿子好疼!”
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模样叫人看着都令人生厌,偏偏刘氏说话瞧着只觉得心里更心疼了,转头对着屋里大喊道:“王田正!王田正!你还不赶紧的滚出来!你儿子都要叫人打死了!你还在里头缩着装什么乌龟王八!”
话音刚落,便见王田正满脸怒容的也举着个扁担从家里冲了出来。
要说这王田正也不是个什么好货。
年轻时正经活计不干,仗着自己身上有几分力气,欺负村里那些势单力薄的穷人家,家里的亲戚也让他嚯嚯过一遍,年纪大以后又染上了酒瘾,一喝醉了便对着家里的婆娘逞凶。
不过刘氏也不是省油的灯,两口子常常在家动手,闹得鸡飞狗跳的,半夜里都能听见他两口子在家大吵骂人的声音,住在他家附近的邻居都觉得倒了大霉。
他这会子举着扁担冲出来倒不是说心里有多疼王金宝,而是觉得霍家人打了他儿子,叫他脸上没了面子,这才冲出来对几人动手。
然而王田正和他儿子王金宝一样,因长期酗酒,又不怎干活儿,都是个酒囊饭袋,看着凶,其实脚步虚浮得很。
霍青一抬手便将他手里的扁担掀翻,把王田正也掀翻出去,往前头一站,浑身上下都是戾气,沉声道:“刘氏,今日不怪我对你儿子动手,都是他自找的,动了他不该动的人。”
话落,他又看向围在一旁看热闹的村民,大声道:“我家哥儿上山挖笋子,谁知在半道上碰见了王金宝,王金宝起了坏心,还打了苓哥儿,幸亏我到的及时,苓哥儿如今还在家里躺着。”
按说出了这样的事儿,为了哥儿的名声,最好还是少宣张的好,然而霍青想着,他王金宝做的下流的事儿,又不是苓哥儿的错,这事儿绝计不能就这么过去了,既是这样,不如他主动说开了。
他这样大声,一是为叫村里人都听听清楚王金宝做了什么好事儿,省的大家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将来私底下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二也是为了叫大家伙儿知道,王金宝做下这等事儿,挨一顿毒打是活该的。
霍青的话里虽没有明说王金宝起的什么歹念,然而他这样一说,旁人哪里还能听不出来,当即一片哗然,不少人更是对王金宝指指点点起来。
名声对于姑娘和哥儿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王金宝动了这样的念,打一顿还是轻的。早年李家庄也出过一回这样的事儿,当时那人给人姑娘的家里人打的命都没了半条,听说后头也没挺过来,没多久人就没了。
就是这样也没人可怜,死了尸首也要被人吐口唾沫。
一听又跟江云苓有关,刘氏火冒三丈,心里只觉得那江云苓就是专门来克他们王家的,丧门星,当即便“呸”了一声,破口大骂起来:“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好着呢!林子里的事儿又没人瞧见,全凭你们一张嘴胡说,要说我,定是那小娼妇不学好,勾引我儿!”
王金宝方才是酒意上头,然而又被打懵了,这会挨了一通毒打,整个人早就清醒了过来,听了这话也跟着刘氏说了起来:“对!就是!我娘说的对,明明是那个小贱人”
然而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兜头打了过来。王金宝本身就被打的嘴角流血,这会又挨了这么一记耳光,当即半个脸都肿了起来,跟猪头一样,牙齿也咬到了舌头,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见霍青眼神冷的吓人,阴沉的看着他:“你这张嘴要是不会说话,干脆就别要了。”
话落,又是一拳头挥下来,这一下直接打断了王金宝的肋骨,霍启也二话不说,跟着霍青一起乱拳揍了起来。
王金宝惨叫着求饶,刘氏哪儿能看着自己的儿子挨打,尖叫一声,扑上去护着,然而霍青和霍启都没留情,混乱中,连刘氏的身上也挨了好几拳,一时间又哭又叫的。
王金宝平日里好吃懒做还到处惹事儿,村里人早就烦透了他,这会见他挨了打,还是为了这起子龌龊的事儿,谁也没有人去帮他,还觉得出了口恶气,然而眼见闹得越来越凶,还是有几人上去帮着拉架。
打一顿就罢了,要是真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至于刘氏嘴里说的什么江云苓主动勾引的王金宝的话,压根就没人信。
苓哥儿他们都知道,多好的一个人啊,长得漂亮为人又贤惠,村里好几户人家私下里看上了他,想请了媒婆说回家给自己儿子做夫郎呢。再看看那王金宝,猪蛋一样,又是个混子,就是瞎了眼睛的都不可能看的上他。
几个和霍青平日关系还不错的汉子上前劝了几句,正好这个时候,村民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村长来了!”
想到他上山时见江云苓摔成那个样子,又想起方才刘氏和王金宝嘴里仍是那样不干不净的话,霍青眸中闪过一丝戾气,趁着村长来之前,几个汉子都扯着他的胳膊,霍青一脚重重的踢向王金宝的下半身。
旁人看来,只觉得霍青踢得是王金宝的腿,其实霍青那一脚就是冲着王金宝□□那物去的。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干脆就以后都别要了!
“啊啊啊——”王金宝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只有王金宝才知道霍青这一脚踢得有多重,身上其他地方的疼还能忍,唯有这一脚,王金宝脸色惨白,疼的浑身冒出一层冷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那物以后还能不能用了。
“我儿!金宝!你怎么了!”刘氏吓了一跳,不知道王金宝被踢中了哪里,只见他疼的满地打滚,也慌了神,连忙抱着王金宝,又对赶过来的陆明远哭喊道:“村长!村长!你可算来了!霍青他们要杀人!我儿快叫他们打死了!”
“就是!”王田正因上去和霍青和霍启对打,身上也挨了几下,正疼的骂骂咧咧的,一听村长来了也来了精神,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道:“是他们霍家先惹的事儿,看把我们家金宝都打成什么样了!”
陆明远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这事儿,一听又是刘氏一家人搅的事儿,他心里实在是又气又烦,本来就没什么好脸色,这会听王田正两口子还恶人先告状,脸更是黑了。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便听后头一道声音响起:“王金宝动了歹念,还出手伤人,今日就是叫人打死也是活该,这事儿哪怕告到官府去县官都不会管,就是最轻也得打板子收监,你们王家还敢在这儿恶人先告状!”
刚看完江云苓匆匆从家里赶来的霍文听见这话,高声道。
他刚下学回家就听见这事儿,吓坏了,正好李氏请的草药郎中到了,在给江云苓看伤。
也是他年纪还小,不像霍青几个汉子那么需要避忌,于是也跟进去瞧了一眼,见了江云苓腿上的伤,气的脸都青了。
先是刘氏,再是纪文山,如今又来了个王金宝,一个两个的,瞧着他们家好欺负似的,都来欺负他们家。
霍文心里愤恨,越发发了狠的想着要读书,好叫人不敢再把他们家当软柿子捏。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还是得先处理王金宝一家的事儿。
霍文定了定神,从人群后走了上来,村里人见他来,都自发的给他让了一条道。
霍文先是对陆明远行了个书生礼,恭敬的喊了声:“村长。”
陆明远点了点头,心里还是十分满意的。
对于读书人,陆明远还是比较尊敬的。虽说这霍文如今还没有功名在身,但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且之前镇上的事儿他也听说了,霍文的身子是被那黑心大夫给误诊了,换了个大夫,这身子眼看着已经比之前好些了。
且他私下琢磨着,总觉得这霍文以后怕是要有大造化的。时运这种东西玄乎得很,村里人总觉得霍文命不好,一生下来就病歪歪的,陆明远却不这么觉得。
要当真是命不好,生下来过不了多久就该病死了。霍文的身子虽弱,然而这么多年过来了,不是一样活的好好的,且前段时间还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人家不是都说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会见他又拱手对自己行礼,也算是给足了自己的面子,陆明远心里的火平息了一下,也愿意听他讲话,于是点头应道:“小文来了。”
霍文颔首,紧接着又道:“村长,王金宝为人,平日里便偷鸡摸狗,不行好事儿,今日又做下如此行径,猪狗不如。”
“我今日只请村长将他们一家人赶出村里去。否则这事儿传出去,咱们杨溪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旁人听了也只会以为咱们村里人都同王金宝一个样,才会包庇他。为了一粒老鼠屎,连带着咱们整个村以后都抬不起头做人。”
不得不说,霍文这一席话算是正好击中了村里人的软肋,在场许多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村里人本就厌恶王金宝,一个二流子成日在村里晃荡没个正形,有时还把镇上的地痞无赖惹回村里,高兴就偷,不高兴就抢,如今还盯上了人家家里的哥儿。
谁家家里还没个姑娘哥儿的,只有抓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们村儿的名誉还要不要了,以后谁家还敢把自家的姑娘哥儿嫁过来!
这可不是他们霍家一家的事儿,而是整个村的事儿。
霍青也被弟弟这话点醒。
要说霍文读过书,想的到底和他们不一样,他和霍启只想着将人揍一顿出气,而霍文则是从长远考量,直接将这一家子烂人赶出村里去,以后也就舒坦多了。
霍青看向霍文,心里觉得欣慰,觉得弟弟经过上次纪文山的事儿当真是长大许多,不再是之前那个脆弱敏感的少年了。
于是,霍青也站了出来,接着霍文的话继续道:“小文说的对。村长,将刘氏一家赶出村里去对大家伙都好。我听说王金宝之前在镇上跟着混的那个无赖头子已经被抓起来了,也不必再担心他带了人回村来寻仇。”
听到这儿,村里也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应和起来。
“没错,村长,这事儿我也赞成,把他们赶出村里去!”
“对!不能叫这糟心的一家子嚯嚯了咱们村的名声!”
村里民意如此,陆明远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心里也思量起来。
霍文的话说的有理,且说句心里话,他心里也确实是烦透了王田正这一家。
但王田正到底也是王家子孙,王家祖上四代都扎根在村里,上头的耆老在村里也算是德高望重,把王田正一家赶出村这样大的事儿,他总得问过王家家族耆老的意见。
于是他看向人群中一位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人,问道:“叔公,这事儿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