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霍文的身子虽然比前几年好了不少,但依旧干不了下地这样的重活儿,不过家里的一些家务活儿他却是能分担不少的。
这几天下午,霍青去地里帮大伯一家割麦子了,江云苓要忙着送水,还要到山上去打草,而家里扫洒,喂养鸡鸭,还有铡草,煮猪食这样的活儿便通通交给霍文了。
干完这些若是还有时间,他还会帮着江云苓把晚上要做的菜给洗了切了,这样江云苓一回到家就可以直接做饭了。
虽说都是些琐碎的家务事儿,但做起来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有霍文帮江云苓分担着,他整个人轻松了不少,而霍文心里也是高兴的,他终于可以帮上家里的忙了。
一家人的心都拧在一块儿了,这日子自然也越过越好了。
“欸,回来了。”江云苓和霍长宁都应了一声。
回到了家里,用手鞠了几捧清凉的井水,将脸,胳膊上都冲干净了,霍长宁这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劳作了一天,他整张脸都被晒的通红,身上,衣裳里也扎进许多细小的麦芒,弄的胳膊皮肤又刺又痒的,然而他这会也顾不上一个个抽出来了,舒坦一些便进了灶房,跟江云苓一块忙活起晚上的晚饭来。
“苓哥哥,今天晚上打算做什么?”霍长宁一进了灶房便问道。
农忙时干活最累,因此肚子必须要吃饱了,有点油水是最好的,饭也得做的扎实一点,不然稀汤寡水的,吃下去跟没吃一样,肚子空空的,哪儿还有力气干活。
于是,江云苓想了想,道:“我去缸里捞点酸菜来炒肉片吃,长宁,你到菜园子里摘两条丝瓜来,一会磕两个鸡蛋和丝瓜炒一炒,再弄个凉拌水芹,我再蒸一锅干饭,这样就足足的了。”
两个荤菜,一个凉菜,酸菜开胃,丝瓜和水芹都清爽,再加上一锅米饭,最适合夏天干了一天活儿以后累的没胃口的时候吃了。
“成,我这就去摘丝瓜。”闻言,霍长宁点头应了声,挽起袖子便朝后头的菜园子里去了。
江云苓则打开家里的咸菜缸子,捞了一颗酸菜出来,先剥了叶子,沥一遍酸水,拧干以后再把酸菜切成细细的长条,五花肉也切成两指宽左右的薄片。
没多久,霍长宁也提了两条丝瓜进来了,这会子的丝瓜正是青嫩的时候,用指甲轻轻一掐都能掐出个印子。
他提了张小木凳,坐在木盆前面洗丝瓜,洗好了又拿了刀来把丝瓜滚到切成块,两个人各忙各的。
“滋啦”一声,薄薄的五花肉片下锅,很快,肉片的表层便被煎出了一层澄黄透亮的油星子,袅袅白气中,五花肉片变得金黄焦脆,这时,江云苓再把手边切好的酸菜倒了进去。
锅底的火烧的很旺,酸菜和五花肉一起快速的炝炒几下以后,香味很快便冒了出来,酸菜的叶子浸润过猪油,也变得油油亮亮的,想着一家子都爱吃辣,江云苓还撒了把干辣椒和小米椒进去。
炒出来的一碟酸菜肉片,又香又辣,酸菜酸而不咸,五花肉香脆油亮,下饭极了。
丝瓜炒鸡蛋做起来也快得很。想着一家子忙着夏收都累,于是江云苓把菜也做的扎实,足足四个鸡蛋下锅,炒出来油滋滋,金灿灿的,混在颜色青嫩的丝瓜里,一碟子端出来,瞧着里头的鸡蛋比丝瓜还要多。
等霍青和霍铁山几人推着装满了麦子的板车回到家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霍启没回来,留在地里了。麦子没割完的时候,为了防着有人到地里去投割自家的麦子,家家户户夜里都会留一个人睡在麦地里,今日轮到霍启了。
等一会儿一家子吃完了饭,林氏再把饭菜给霍启送过去。
忙碌了一日,每个人都累极了,回到家,往堂屋里一坐,屋里点着油灯,江云苓和霍长宁把做好的饭菜从灶房里端出来。
虽说正经的菜只有三个,但每个的菜的分量做的都大,每个人面前再配上一碗蒸的晶莹软糯的白米饭。
酸菜炒五花肉酸辣开胃,油水十足,丝瓜炒鸡蛋,里头的丝瓜青嫩的很,吃着脆脆爽爽的,鸡蛋也放的足,连凉拌水芹吃着也是十分开胃可口。
一顿饭,足以叫劳作了一天的人吃的开胃又饱足。
李氏直赞江云苓的心思巧,一顿饭下肚,整个人也跟着畅快了不少。
吃饱饭后,林氏给霍启送饭去了,其余人则在屋里坐着歇歇脚。
夜风吹来总算带了点凉意,也送来了远处田野里一片虫鸣和蛙声。
想着地里的麦子,今日割完以后便只剩下两亩了,就那么两亩地,光靠霍铁风和霍启两个人就够了,而接下来的脱粒,晾晒,扬尘等等的功夫,他们一家子也能做的过来。
至于水稻下秧,那个不急,到六月在插秧也来得及。
于是,霍铁山便对霍青道:“青子,明日收麦子你就不用来了,地里有我和你大哥就够了,你去忙活你自己那两块地吧,这个时间,玉米和大豆也该下种了。等后面麦子都脱好粒弄好了,我再装麻袋让你大哥给你扛过来。”
除了十三亩分给村里人帮着耕种的地,霍青还给自家留了两亩地,往年都是种些玉米,豆子,红薯还有花生之类的杂粮,村里人大多数人也是如此,平日里除了吃米面这些精粮之外,杂粮也都混着吃。
而今年家里还养了头大马骡,骡子一天得吃四顿,比猪还要多吃一顿呢,而且骡子最爱吃豆子和花生,而拔出来的豆杆、麦秆还有红薯藤这些也能作为骡子和猪的粗粮。
就是为了让家里的骡子吃的好点儿,今年的豆子和花生也得多种点。
花生霍青春天时已经种下了,夏天正是种玉米和大豆的时候,不过这些没有割麦那么急,于是霍青便先去帮大伯家割麦子了,这会听霍铁山这样说,霍青自然点了点头。
歇了一会以后,大伯一家便离开了,江云苓也烧了锅热水让霍青洗澡。
这几日,霍青也是真的累,白日里要去城里出摊,回来以后又得赶着去帮大伯家收麦,一天连个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就在再年轻的汉子也有些吃不消,再加上天气又热。
用水痛痛快快的洗过一个澡后,霍青这才觉得身子爽利了些,白天干活累,晚上自然也没有心情去办其他的事儿了,江云苓吹了灯,两人躺在床上,正说着明日去地里种黄豆的事儿呢,结果才说了一半,头顶忽然没声儿了。
江云苓抬头去看,才发现霍青已经睡着了,就是这样,手里却还记得抱着江云苓。
耳边传来男人均匀的呼吸声,江云苓笑了下,在黑夜里翻了个身,变成了面向霍青,趴在他的怀里。
今日是十三,外头的月光还算清亮,月光透过窗棂撒进了屋里,就着这个姿势,江云苓仔细的打量着霍青。
男人这段日子实在是忙,连模样都没工夫打理,只见他的下巴处冒出了一圈淡青色的胡渣,江云苓伸出手去摸了摸,硬硬的,还有些微微的扎手,惹得江云苓止不住的想笑。
然而笑过之后,他心里又多了几分怅然和说不出的疼惜。
这些日子以来,霍青的操劳他全都看在眼里,自从他去年秋末到了霍家以后,除了过年城里闭集的那几天,他几乎没有见霍青哪一日得闲过。
其实这么算起来,霍青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而已,还是个十分年轻的汉子,却已背起了这个家,也是他,是霍文的依靠。
这样想着,江云苓止不住的往霍青的怀里靠了靠,手搭上了霍青的腰,慢慢的闭上了眼。
只盼着往后的日子能够越来越好,叫霍青身上的担子能轻一些,脸上的笑容也能更多一些,而他也一定会帮着霍青一起,好好的打理好他们的家。
夏天的夜里,夜空如洗,连风都是轻柔的,清风送来一阵野花的香气,掠过窗沿,连院里投在地上的树影也跟着斑驳摇晃。
屋里,一床薄薄的被子下,两个人紧紧相拥,一起进入了黑沉的梦乡。
第49章 第 49 章 捡菌子
后头又忙活了两三天, 总算把地里的玉米和大豆都给下种了。
家里一共就留了两亩地,一亩里种了花生和红薯,这些霍青在春天时已经下过秧了。
另外一亩则是专门留来种玉米和豆子的。三行大豆中间种了两排玉米, 两种作物间种,既能互相养护,还能养地。
下完种,霍青还给另一块地里种的红薯插了杆。
同菜园子里瓜一样, 红薯叶也是会爬藤的。三月里育下的红薯苗,如今已经长的有人的小臂那么高了, 正是插杆的时候。
与之前的割麦相比,这两亩地的活计已经算是十分轻简了, 霍青一个人, 两个下午就干完了。
而同样的时间里, 村里家家户户也正忙着呢。
麦子割下来只是第一步, 以后还要晾晒, 脱粒, 扬场等等, 地里的麦秸秆也都得拔了,都是费工夫的事儿。
也幸而大伯家里今年割麦割的及时, 就在二十亩地的麦子割完的第二天,老天就下了一场雨。
村里割完麦子的人家自然是庆幸,然而那些偷懒,或是家里人少, 麦子还没割完的这会儿可就着急了。
冒着雨抢收, 闹得人仰马翻的,动静隔得好远都听得见。
幸而这雨没下多久便又放晴了。
晒谷场上,汉子们拿着长耙子翻搅麦粒, 空气中到处充斥着灰尘和被太阳烤的干燥的麦粒的味道。
——
草叶间坠着晶莹的水珠,有人在其中走过,于是水珠打湿了衣裳,山林间到处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清草味道。
雨后山路不好走,江云苓用帕子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转头对霍青道:“昨天晚上的雨下的可真大,幸好最近村里人麦子该晒该装麻袋的都弄的差不多了,不然可又要麻烦了。”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雨点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敲在屋檐上,让江云苓夜里睡觉都惊醒了。
临近麦收前后,农人最怕的就是下雨了,不止割麦的时候要一个好天气,后头晾晒,扬场,也都需要在日头好的时候才能做,与之相比,热反而不算什么了。
前些日子晒麦粒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带着铺盖直接睡在晒谷场上,就是为了怕半夜里下雨,到时拿长叉一卷就能把麦子收回去。
霍青手里拿着根竹竿,正在前头打草开路呢,金点儿走在他的旁边。
夏天山里的草木长得深,怕草里藏了什么蛇虫鼠蚁的,被咬一口可疼,于是一边走得一边用竹竿打打草才行,狗的鼻子比人的灵,有它在也更放心一些。
听江云苓这么说,霍青也点头道:“是,今年的天算是很不错的。”
天时好,地里的收成也好,麦子丰收了,近来村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就等着上完税,回头把新打下来的粮食拉到镇上卖钱呢。
等腰包鼓了,农活也忙过一阵了,自然家家户户也要割几斤肉回去犒劳一下,到时,他的肉摊子的生意也会跟着好一些,霍青怎能不高兴。
算算时间,再过几天,村里分耕了他们家地的几户人家应该也要把新粮给送过来了,于是,霍青对江云苓道:“孟家和陈家那边我都说好了,让两家今年多送些口粮过来。”
孟家和陈家就是除了大伯家之外,另外分耕了霍青家的地的那两户人家,两家的条件在村里都不算太好。
孟家只有孟叔和孟夫郎两个人,唯一的一个独苗在早年病死了,两口子相依为命,却都有些年纪了,日子惨淡,而陈家则是家里人口多,但男丁少,因而能分的地也少,陈老太还经常生病,几亩薄田要养活一大家子,每日吃多少米都得算着。
日子过得这样穷苦,骤然间得了霍青的几亩地,自然都很是高兴。两家也都是憨厚实诚的人,得了人家的地,心里头感激,地也伺候的很静心,每年给霍家送米粮的时候也从不缺斤少两,都是脱好了粒,选了最好的那些先送来。
今年,霍青成了亲,家里多了一口人,都不用他说,两家人私下里都已经留好了要多交的那份儿,只等着晾晒好装了袋,给霍青送去呢。
又想起夫郎是嘉陵来的,更爱吃米,于是霍青又道:“今年我让他们麦子少送一些,等秋收以后,稻米多留一点。”
闻言,江云苓也笑了,道:“成,等过几天新粮送过来,我给你和小文好好做顿面条吃。”
新粮打下来,不说霍青,连江云苓也松了口气。
他是去年秋末才来的,来的突然,当时家里霍青只留够了他和霍文两个人一年的粮食,这多一个人,家里的粮食自然是捉襟见肘了。虽然后来大伯陆续又给家里多送了两麻袋的米面过来,但吃到如今,家里的粮缸还是要见底儿了。
最近他都是用杂粮掺着细粮吃的,如今听说新麦要送过来了,自然也松了口气。
两人今天上山是来山里挖地皮菜和菌子的。
昨天夜里才刚下过雨,正是山里长地皮菜和菌子的时候。
地里的大豆和玉米都已经翻耕种下了,霍青也没什么农活儿要忙了,趁着这几日村里人还在忙着给麦子装麻袋,等着交粮税卖新粮的时候,正好上山来多挖一点。
于是,午饭后,霍青在家歇了歇脚,问他要不要到山上去采菌子的时候,江云苓二话不说便背着竹筐跟着他一块上山了。
一场雨过后,天气总算比前些日子烈日当空的时候凉快一些,且山里草木繁盛,大树的枝叶像一顶巨大的伞一般遮挡着太阳,只有偶尔才有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间投了下来,更加清爽宜人了,鸟雀停在树枝间鸣啼,拍打着翅膀,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
有霍青在前头带路,江云苓放心的很,也没有刻意的去记山里的路,只安心的跟在他后头走就是了。
两人一路七弯八拐的,最终来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一路向东,“哗啦啦”作响。这里的河水比山下的疾一些,且水也没有那么清,霍青瞧了眼,对江云苓道:“这河水里估摸着会有鱼,你先等我一会,我去下张网。”
他出门时顺手把家里的渔网和水桶也都给带上了,就是想到山上的河里去下张网,看看能不能捕到一两条大鱼回来,就是不卖,剁了给家里人打打牙祭也是好的。
闻言,江云苓点了点头。
密织的渔网往河面上一撒,然后缓缓沉入水底,网的两头各拿一块大石头压好,这便成了,等下山时再回来收。
渔网下以后,霍青又带着江云苓一路沿着河水下游的方向走。
无论是地皮菜还是菌子都喜欢长在湿润潮湿的地方,像是河两边的湿地里,临水的岩石上,最容易长地皮菜了。
两人走着走着,江云苓果然在河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发现了一大片扒着岩石生长的地皮菜,于是欣喜的走了过去,霍青也笑着跟上。
地皮菜算得上是山里雨后非常常见的野菜了,外表看上去黑绿色的,和黑木耳有点像,只是木耳长在腐烂的木头上,而地皮菜长在地上或者是湿润的杂草间。
跟一般长在土里的野菜不同,地皮菜用手捏上去是软的,而且很容易碎,于是江云苓只能用手轻轻的从边缘的地方把地皮菜给揭下来,再放到竹筐里。
这样精细的功夫实在是不适合霍青做,他常年杀猪,手劲儿大,自己觉得还没用力呢,地皮菜已经被他扯碎了。
他看江云苓捡了一会儿,帮不上忙,索性捡了块石头,打起水漂来。
小而扁平的石头在水中一连跳出五个圈才沉入水中,波纹和涟漪一圈接一圈的散开。
江云苓刚捡完一朵地皮菜,一抬眼,正好看见这一幕,随即看向霍青的眼睛都亮了。
这都是村里孩子小时候爱玩儿的东西了,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然而霍青转头看见夫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忍不住失笑,又从河岸边的石块中捡起一块大小差不多的薄石头片,递给江云苓。
霍青笑着说:“你也来试试?我教你。”
他们这一趟上山虽说主要是为了来捡地皮菜,采菌子的,然而这事儿也说不上多急,玩耍一会儿,放松放松也不打紧。
于是,江云苓便也踩着石头走到了霍青的身边,霍青握着他的手腕,教他怎么扔。
第一个石头飞出去只在水面跳了一下就沉了,直到仍到第第六第七个石头,江云苓才勉强能在水面打出三个圈。
玩耍一阵,两个人心情都很好,放松过了,也就开始干活儿了。
这一片的地皮菜被江云苓捡的差不多了,于是他提起放在草丛里的竹筐,对霍青道:“相公,我去那边看看能不能挖到点菌子。”
霍青点了点头,对江云苓道:“成,带上金点儿。”
前山里是没有大型的野兽的,但夏日里蛇虫鼠蚁的不少,带上狗也可安心些,到时要是找不到人,喊一声,狗一叫也能听见。
至于他自己,他方才瞧到不远的地方还有条山溪,溪水不深不浅,水也没那么急,他想下水去看看能不能摸一些青螺或是小蟹回来。
两个月过去,家里的小鸡小鸭们都长大了不少,身上嫩黄色的绒毛都褪的差不多了,正在长着黄棕色或白色的正羽。
养鸡鸭就跟人一样,想要长得好,肉结实,光吃草和麦麸是不够的,时不时也得给些荤腥吃。要是能摸到几个青螺,回家用石头砸碎了,螺肉拿来喂鸡也是不错的。
“欸,知道了。”江云苓应了一声,喊上金点儿,往林子的方向去了,而霍青也朝着山溪那边走,两个人各忙各的。
——
菌子一般都爱长在树下,被湿润的杂草埋着的草堆里。
用手将枯枝烂叶捡开,江云苓果然在一颗榛子树的树根底下发现了一大丛榛蘑。
菌柄又细又长,浅棕色扁扁的菌盖上还能看见晶莹的水珠,菌盖边缘微微朝内卷曲着,看着便觉得水灵灵的。
榛蘑算是平遥这边山里最常见的菌子了,尤其是雨后的榛子树、柞树底下长得最多,新鲜的时候味道清香,菌盖也长得厚实有韧性,而晒干以后更是有一种像榛果一般的醇厚的味道,用来煮汤,炖鸡,或是直接这么素炒都好吃。
同别的菌子不一样,采榛蘑时最好不要整颗菌子连根拔起,而只要菌柄以上的部分就好了,这样留着底下的根,以后新的榛蘑还能继续长。
老话说靠山吃山,农人的心里对大山总是有种敬畏,他们如今吃的用的,有好些都是来自山里一草一木的馈赠,自然得爱惜着点儿。
幸好江云苓上山时便想到了今天来山里应该会采到榛蘑,于是他出门时还专门带了把剪子出来。
一手轻轻捏着榛蘑的菌盖,一剪子下去,一大丛榛蘑齐刷刷的被从菌柄处剪断,再被江云苓轻手轻脚的放进竹筐里。
榛蘑一般一长就是成片长的,于是,这颗榛树下的榛蘑捡完以后,江云苓又背起竹筐到附近几颗榛子树底下仔细的找了一圈,果然又找到了好几大窝。
有些已经被虫蛀烂了的他便没要,挑出来扔了,剩下好的便都装进了竹坑里。
直到这一片榛蘑都被他捡完了,江云苓这才背起竹筐往一处地方去。
除了榛蘑之外,鸡油菌和刺蘑也是夏日山里雨后经常能见到的菌子。刺蘑的菌柄粗壮,而菌盖上却长着像刺一样的白点,因整颗菌子看起来长得有点像鸡腿,所以有些人也会叫它鸡腿菇。
雨后山上的菌子本来就多,而最近这段时日,村里人都在忙着麦收的事儿,没人有那功夫上山来采菌子,江云苓便是占了这个便宜,一路走一路捡。
等他回过神来一看,才发现今天捡到的菌子竟不知不觉的已经差不多将整个竹筐都装满了,丰收的喜悦让他忍不住眉开眼笑。
原本他还想找找看有没有松茸的,但不知是不是这会儿还没到时候,他方才在几颗松树底下仔细翻了一圈都没找到,倒是在竹林里几颗竹子的旁边发现了几颗竹荪。
竹荪也是一种很珍贵的菌子,白色的,外表看起来有点儿像是白色的渔网。这东西贵得很,晒干了还能卖到药铺里去当药材使,药铺里收竹荪都是按两收的。
只可惜他没找到多少,全部加起来大概也就只一二两重,晒干以后就更少了,于是江云苓想着这点竹荪便不拿去镇上药馆里卖了,等晒干了收起来,以后家里哪天杀鸡了留着和鸡一起炖了吃。
他在挖菌子的时候,大狗便安静的走在他的旁边,不时用鼻子凑在草里闻闻嗅嗅的,草叶间未干的水珠打湿了它的毛发,于是金点儿不时便要甩甩毛。
前阵子天太热了,连金点儿也变得无精打采的,成日里趴在家里的屋檐底下吐着舌头喘气,懒懒的不愿动弹,今日带着它进山,见它总算是恢复了些活力,还帮他找起了菌子,江云苓也总算是放心了。
新鲜的菌子有的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人走在山间不一定闻得到,但狗的鼻子却比人的灵,有的时候能闻到,江云苓挖的那么多菌子里,还有好几窝是方才金点儿帮他发现的呢。
除了菌子和地皮菜以后,夏日山里还有好些野果。
像是欧李、山泡子,桑葚等等,山里随处可见,也都是这个时候开始成熟的。凡是江云苓见到的,都来者不拒的往竹筐里装。
反正这些野果留在这儿没人摘,要么便是被山里的鸟雀啄食了,要么再过段时日彻底红透了也要掉下来烂在地里。
一些他摘了尝了口觉得甜的,狗也可以吃的,譬如欧李,他便也给金点儿扔了一个尝,金点儿咬了一口,也很喜欢呢。
直到竹筐里彻底装满了,他这才带着金点儿往回走去找霍青。
霍青那边儿的收获同样不俗,只见放在岸边的木桶里,青螺和小蟹摸没多少,反而挖出不少河蚬来。
江云苓到时,霍青还弯着腰在水挖着呢。这里的溪水不深,还不足他的小腿高,于是他将裤腿卷起到膝盖处,溪边到处是他挖河蚬而挖搅开的湿泥,溪水也变得浑浊了不少。
江云苓一看桶里那么多河蚬便笑了:“不是说摸青螺吗?怎么挖了那么河蚬?”
见他来了,霍青直起腰,他一双手在溪水里挖泥挖的脏的很,只能用手腕去擦了擦蹭到脸上的水珠,笑道:“本来是想摸螺的,结果走到这儿一看,看到水边的泥沙里有好多河蚬挖开的小孔,顺手就挖了一下,谁知道挖出来那么多。”
确实是不少,江云苓提起木桶晃了两下,见木桶里的河蚬够他们吃一顿都不止了,于是对霍青道:“也差不多了,赶紧上来吧。”
虽说夏日里的山溪不似冬日那样冰冷刺骨,掬一捧水起来还觉得冰冰凉凉的,但一双脚浸在冷水里时间太长了也是不好的。
“欸,就来。”霍青也觉得差不多了,就是江云苓不来他也准备一会就上岸了,于是他把一双手在溪水里洗干净了,慢慢的从水里走了上来,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晾晾脚,顺便去看江云苓捡到的菌子。
一看那么大一个竹筐都装满了,除此之外还有点野菜和果子,霍青也笑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又回到之前的河边去收网。
今天运气不算太好,渔网没网到鱼,倒是拦下了些小河虾,一只只有小拇指那么大,但因已经有一大桶的河蚬和江云苓那一竹筐的菌子,两人也没有气馁,反而挺高兴的。
鱼、青螺、小蟹、还有河虾和河蚬,这些都是夏日河里能够抓到的时令河鲜,无论哪一样都很好。
“这下家里的小鸡小鸭们可算能好好开一顿荤了。”霍青提起木桶笑道。
江云苓也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提着今天在山里的收获一起回家了。
——
菌子自然是要趁刚捡回来新鲜时吃着味道最好。
回到家后,霍青找了个木盆来把桶里的河蚬都倒进去,得先养两天吐吐沙才能吃,而江云苓则马不停蹄的处理起他的菌子来。
这回他带回来的菌子不少,其中又数榛蘑和鸡油菌最多。
江云苓给自家留下了一些现吃的和晒干了做干货的,又选了些好的让霍青给大伯家送了一点,余下的,他准备明日都一起带到县城里去卖了。
怎么说也算是时下一口新鲜的吃食,能卖多少是多少。
新捡回来的榛蘑和鸡油菌用井水冲洗干净,把菌柄和菌盖里嵌着的细沙洗掉,再用手撕成一片片的。
其实新鲜的菌子不管怎么做都是好吃的,用来煮汤爽滑鲜嫩,用来炖鸡,鲜香味道也醇厚,就是炸着吃,干干脆脆的,滋味也很不错。
榛蘑和鸡油菌就是两种很适合炸着吃的菌子。是以,这一大盘新鲜水灵的菌子,江云苓便打算晚上做一道干煸杂菌吃。
大锅里添上油,用小火将油烧热,然后将焯过水,攥干水分的榛蘑和鸡油菌下进锅里炸一会儿。
随着热油将锅里的每一根菌子都浸透,榛蘑和鸡油菌里独有的香味也开始慢慢的飘了出来,直到榛蘑和鸡油菌都被炸成颜色金黄,变成干而细的长条时,江云苓才用捞子把两种菌子给捞了出来。
锅里的油也不能浪费了,炸过菌子的油便叫做菌油,菌子的鲜香已经完全被油脂吸收了,闻着又香又浓,留着以后拌面条,或是炒菜的时候下一点,即便是什么都不放,吃着也有菌子的香味。
江云苓拿了个小陶罐把菌油都盛了起来,只留下一点儿在锅里,紧接着下葱段、蒜片、干辣椒和花椒一起快速的爆炒,而后再倒进炸好的干菌子。
随着锅里的白气不断冒起,香味也不停的往外冒,菌子的鲜味儿混着花椒辣子的香麻,先是蹿进了鼻腔里,而后飘得满院都是,连金点儿闻着都馋的叫了起来。端出来的颜色也很好看,红绿黄三种颜色交替,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至于味道那就更是不必说了,炸过的榛蘑和鸡油菌吃起脆脆的,外皮焦香,又不失菌子的鲜味儿,虽然不是肉,但嚼起来却有种在吃素肉干的感觉,配着馒头一起吃,菌油的油脂渗进了馒头里,咸香味美,好吃极了。
一碟干煸杂菌,叫一家人都吃了个过瘾。
——
第二天一早,江云苓和霍青一块去城里出摊,霍青去卖肉和江云苓昨日在山上捡回来的菌子,而江云苓则背了些药材,准备到白大夫的中和堂里卖了。
前些日子太忙了,江云苓也腾不出多的精力来挖药材,他如今卖的这些药材还是他之前去山上打草时碰见了陆陆续续挖的一些。
因为数量不太多,江云苓挖回来晒干以后便一直放在家里,打算等存多一些再一块拿去卖。
几个月过去,纪文山所带来的阴影已经完全消失了,白大夫彻底接手了原先的宝济堂,改为中和堂,医馆的生意也比原先好了不少,不过白大夫为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和善。
见了江云苓,白大夫和阿苏都很高兴,还道怎么许久都没见过他了,又听说他是来卖药材的,白大夫验过药材以后,开出了个不错的价格,甚至比之前还高一些。
无他,他如今经营着医馆,自然要比从前开医舍时能给的价格高一些。
因这次卖的药材不算太多,且也没有什么比较名贵的药材,都是山里一些常见的草药,这次江云苓一共只得了八十二文。
从医馆出来以后,江云苓又往布庄去了一趟。
如今家里买了骡子,霍青每日在家的时间更多了,江云苓也比从前要轻松一些,自然能腾出手来多挖些药材和做绣品了。
在布庄里裁了几尺白布,他正要回集子上去找霍青,结果出了门才走了没几步,竟被一人伸手拦下了。
对方也是个哥儿,一开始他站在江云苓面前江云苓还没太在意,只当是两个人走路迎面碰着了,正想绕开,却见那小哥儿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紧接着下巴一挑,神情有些倨傲。
“江云苓?”
闻言,江云苓这才停住,也抬眸看了对方一眼,确认他并不认识面前这个小哥儿,于是皱着眉问了一句:“你是?”
却见对方听他这样问,面上似有些羞恼,跺了跺脚,道:“你连我是谁都不认识?我叫许玉清。”
然而很快,他却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你不认识我没关系,只不过,你家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吧?方家不肯再卖把猪给你们家了,你男人光靠一双腿来到处走村收猪,那双腿可跑断了没?”
江云苓原本并没有太将此人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在哪里听说过自己,然而听完这句话以后,他的面色却豁的沉了下来。
他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小哥儿,只见他素衣打扮,手上身上也并没有什么贵重的饰品,同自己看着也没什么区别。
半晌,江云苓忽然轻轻的笑了:“原来上回方家那个事儿,是你干的?”
第50章 第 50 章 挑衅
差不多午时的时候, 江云苓总算回来了。
走时还好好的人,回来时情绪却好似不太对,嘴唇也紧紧的抿着, 像是在生气。
霍青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忙问他怎么了,江云苓却摇了摇头,只道一会儿回家在说。
他不愿说, 霍青只能点了点头,心却悬了起来, 只猜他是方才自己去卖药材或是裁布的时候受了气了。
过了午时以后,太阳越来越毒了, 来集子上买肉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霍青瞧了眼摊子上还剩下的肉。
今日还行, 一头猪卖的只剩下一点儿了, 余下的不过是个猪头, 几斤下水, 还有一个猪蹄, 不过这些东西原本就卖的慢一些。
入夏了, 天气越来越热,肉也存不住了, 不像冬日里那样,卖不完的肉还能再放一日,第二天接着卖也不会不新鲜。
夏日里,卖不完的猪肉即便带回家吊在井里凉着, 过夜了仍会有些发馊。
肉摊子虽小, 霍青做生意却很是看中信誉,坏了的肉,他是绝不会拿到肉摊子卖给客人的。是以, 夏日里,他赚的钱总比冬日里少一些。
有时一个上午肉实在卖不完,他只能在城里多待一会儿,或者是带回村里去,若是下午附近几个村有来家里割肉,他便还能再卖出去一些,实在是卖不完的,只能晚上自家做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叫自家摊子小呢,肉也卖的慢。
记得以前他师父还在时,那同城里几家大酒楼都是定了契的,每日杀好几头猪,杀完了就直接送到城里的酒楼后厨里,只有少数才会拿出来放到铺子里散卖。
如此,那每日银钱自然也像是流水一样的来了。
对于张屠户家那样的日子,霍青虽羡慕,却不嫉妒。他相信自己迟早有一日能做到像师父那样,毕竟他师父也不是从一开始生意就做的那么大的,同样是从屠户学徒做起,一点一点的积攒起家底,也是经过不少风风雨雨的人。
自己还年轻,有一身的力气,如今也成家了,连骡子都买了。下一步,他正计划着在城里寻摸个正经的铺子,这样即便碰上雨雪天气也不必愁了,连如今每日卖不完的肉,他也在琢磨着别的出路了。
一步一步来,虽急不得,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又等了一会,见今日实在是没什么客人了,他心里又记挂着江云苓的事儿,于是霍青便对江云苓道:“我们收摊回家吧,越往后客人越少,而且今天的肉也卖的差不多了。”
江云苓正在想事情,闻言回过神来,一看确实没剩多少肉了,于是点了点头,两人一块把剩下的肉搬到板车上,把摊子关了,赶着骡车一块回家去了。
出了城,见官道上也没什么人了,霍青这才再次问起江云苓方才的事儿。
闻言,江云苓抿了抿唇,看向他,道:“相公,你还记得许玉清吗?”
许玉清?霍青皱了皱眉,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有些不太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在记忆里扒拉了半天,霍青这才想起来,这许玉清好像就是许久之前,那黑心媒婆王秋莲曾经上门来,想说给他做夫郎的那个小哥儿。
他对许家不是太熟,只知道他们一家家住桃李村,许家大儿许茂才,说是在镇上赌坊给人做打手,实际上是跟一群小混混混在一起,而他家那个小哥儿许玉清好似名声也不是太好。
是以,当初王秋莲上门,说许家有意把他们家哥儿说给他做夫郎的时候,霍青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
之后没多久他便把这个事情抛在脑后了。他一个汉子,好端端的去记人家家里的哥儿做什么。
这会儿忽然听江云苓提起,霍青这才慢慢想起来。
然而想起来以后,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为什么小哥儿会知道许玉清这个人,而是,完了,他家夫郎不会误会了吧。
眼皮一跳,霍青一句话脱口而出:“苓哥儿,你别误会,我同那个许家哥儿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当初是王秋莲上门想说的亲,可我没应,当时就拒了,我连那个许家哥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闻言,江云苓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原本正生着闷气呢,这会儿也都散了,只剩下好笑了。
他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谁说你同许玉清有什么了?”
江云苓压根没往那处想。在同那许玉清说完话之后,他心里只是有些生气,还有对自己连累了霍青的心疼,有些闷闷的,别的就再没什么了。
他自然是信霍青的。
闻言,霍青松了口气,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王秋莲来家里给他说亲那会儿,江云苓还没来呢,可随即又有些纳罕:“那你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提起他来了?”
这下,江云苓的唇角又掉了下去,这才闷闷的同他说起方才在布庄门口遇到许玉清的事儿。
——
半个时辰之前。
许玉清拿着自己绣好的帕子到布庄去卖,然而他这头前脚才刚出门,后脚就见江云苓一个人进了布庄。
一看见江云苓,许玉清心里便忍不住升起一阵恼恨。
他自然是认得江云苓的。
先前他同城里一个富户家的儿子厮混在一起又被人撞破,以至于坏了名声。
他爹娘原本还指着他能拢住那户人家,然后带着娘家一块儿享福。
如今眼见这条路不成了,于是家里人又打上了同他们村相邻两个村的一个屠户的主意。
一开始,许玉清听说家里人想要将他嫁个一个屠户时,他还满心的不愿意。
他先前并没有见过霍青,却觉得一个当屠户能有什么好的,成天同猪混在一起,不用说肯定是虎背熊腰,满身臭气,哪儿懂什么怜香惜玉,他才不乐意同这样的人睡在一张床上。
特别是他听说这姓霍的屠户今年都已经快要二十了,却还没说上亲,家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弟弟时,他就更不乐意了。
然而他娘却戳着他的脑袋将他臭骂一顿,说他如今名声都毁了,能说上亲都该谢天谢地了,要不是这屠户家里是这个条件,哪儿轮得上他,还挑拣什么。
吵闹过一通,最后许玉清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于是,家里又花钱托了媒人去说亲,为了能将亲事定下,他娘甚至多给了那王秋莲一钱银子的说媒钱。
满以为这事儿没跑了,谁曾想王秋莲去了一趟,回来竟说这亲事没说成,还说在那屠户那儿受了好大的委屈。
这下,许玉清心里更是羞恼的不成。
然而亲事要紧,他已经十七了,再嫁不出去,留在家里可是要上税的,他爹娘自然不愿,于是只能请王秋莲继续在附近打听。
然而他在城里的事儿已经在附近几个村里都传遍了,正经人家哪儿有愿意娶这么个哥儿的,最后兜兜转转,只有石井村一个姓方的汉子那儿传来了消息。
但他并不是要聘许玉清做夫郎,甚至连妾都够不上,许玉清要是跟了他,那只能是做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从一开始打算的做个有钱人家的夫郎到这会连妾都不算的外室,这叫向来自视甚高的许玉清如何忍得。
一开始,他自然是不同意的,然而随着他在家的日子越来越久,他爹娘看他也越来越不顺眼了,嫌他在家白吃了家里的米粮,成日里不是打就是骂的,街坊四邻瞧见他们家也都是冷眼,怨他坏了整个村里的名声。
这么鸡飞狗跳的日子过了一阵,许玉清实在是忍不了了。
外室便外室吧,只要把汉子的心拢住了,日子还不是一样过,也省的在家里受他爹娘的气了,是以,许玉清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于是,连一个吹喜乐的都没有,那姓方的汉子在城里给他租了个小院,他就这么住进去了。
一开始,许玉清觉得这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方永旺虽说今年也有三十好几了,样貌不咋地,还是个急色的,平日里来了大多就是找他办那事儿,身子还虚的很,弄一会儿腿都站不住。
但好歹,这汉子手里还是有点钱的,他在那小院里住着,别的不说,至少吃穿不愁,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然而渐渐的,许玉清就发现这方永旺这人虽然平日里看着糊涂,背地里却精明着呢。
方永旺平日里虽说隔几日就会来看看他,他说缺了什么,方永旺也会给他买,但一旦他朝方永旺要钱,方永旺却总是找各种各样的名头给糊弄过去。
而方永旺没来的时候,平时要是许玉清有什么想买想花销的东西,他还得自己想法子去换钱。
要是想像旁人一般穿金戴银,那更是想都别想,方永旺手里再怎么有点钱也就是个农户人家,同城里那些富绅自然是没法比的。
几次三番之后,许玉清也终于回过些味儿来,并不是他哄住了方永旺,而是方永旺算计着他呢。
这粗鄙的农户只是想白占着他这具身子,却是半点多的银钱都不肯为他花的。
已经成了见不得人的外室,而他这外室却当的比旁人的外室还要低一头,气的许玉清在院里砸了几个杯子。
而这种心气不顺,直到某一日许玉清在集子上偶然遇见了拉着板车来卖猪的霍青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那还是许玉清头一次知道霍青长的什么模样。
同他之前想的那种五大三粗,满身横肉的屠户完全不一样,竟是个俊朗的,再看一眼他那身材体格,叫人瞧着就止不住的脸红。
那方永旺如何能与霍青比。
霍青并不认识他,然而后来,许玉清却在城里私下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霍青没多久之前已经成亲了,听说娶的还是个外头来的哥儿。
他娶得那哥儿许玉清也瞧过几眼,叫江云苓,且那哥儿的模样,就是连许玉清这样心高气傲的人都不得不承认,那个叫江云苓的小哥儿长得比他还好看。
这下,许玉清的心一下从冒酸水变成了愤愤不平。
一是恼恨那蠢屠户不识货,那小哥儿一看就是没经过事儿的,在床上如何能知怎么才能伺候好男人,二也怨恨江云苓,若不是他,说不上他当初就嫁给霍青了。
而更让他恼火的是,江云苓竟然还抢了他的生意。
除去一副好模样之外,许玉清倒是还有一样东西是能拿得出手的,那就是他的那一手绣活儿。
他从小样子就长得好,家里人把他养大,也是打着以后能靠着这张脸把他嫁到个有钱人家里去,还能带着整个娘家一起过上好日子,许玉清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是以,为了让他养的更细嫩一些,连家里的活儿,他爹娘都没怎么让他多干过,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做点绣活儿,做得好卖了还能给家里换点家用,于是,日子久了,许玉清的绣活儿倒是真被练出来了。
跟了方永旺以后,因方永旺不在的时候,许玉清有时出门在集子也会碰到想买的东西,方永旺不给他钱,他只能自己想办法赚,于是平日里也会拿了绣好的帕子,香囊一类的东西到去卖。
他的绣工是好的,于是他一般都是拿到绣庄里去,绣庄收的价格比布庄更高。
然而那一日,他像往常那样拿了几张帕子和香囊去到绣庄去找朱老板,朱老板却摆着手说不收了。
“平日里我的帕子都是拿到绣庄来卖的,怎么今天忽然就不收了!”许玉清气红了脸,十分不服气。
朱老板却道:“我们绣庄已经收了更好的帕子,你的自然就不要了。”
像是帕子,荷包,香囊这样的东西虽然最受城里小姐,哥儿们的欢迎,然而实际上一个县城也就这么大,再说,瞧过江云苓带来的那些帕子以后,许玉清绣的的那些东西摆在绣庄里自然也就无人问津了。
朱老板是个生意人,亏本的生意他自然是不会做的,于是便也不会再收了。
只是许玉清一直不依不饶的,朱老板被缠的实在不耐烦了,这才拿出他刚从江云苓那儿收来的帕子给许玉清看:“你自己看,这是我方才从一个姓江的哥儿手里收来的东西,你倒是说说,你的东西怎么同人家的比。”
许玉清这才知道,江云苓无形之中竟然又压了他一头。
这下,他心里这口气是彻底憋不住了,只想着一定要出口气,再怎么也得给江云苓和那姓霍的屠子添添堵。
他跟了方永旺也有一段时日了,知道他手里之所以有些钱是因为他在村里是个养猪大户,附近好几个村里的屠户平日里都会来找他收猪,买一头猪再怎么也能赚个半两一两的,手里自然就肥了。
而那霍青正好就是个屠户。
于是,第二日,方永旺来找他的时候,他先是放软了身段,将男人哄得是高高兴兴的,第二日醒来,才在床榻间,温言软语的哭诉了几句,说那屠户的夫郎抢了他的生意,下了他的面子,让方永旺想法子治治他。
方永旺被许玉清伺候了一夜,这会正是红光满面的时候,心情不错,又见许玉清这会儿提出来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自然是应下了。
于是,便有了那日霍青去石井村收猪,却被方家拒出门外,弄得他不得已跑了更远的村子,回来时板车的轱辘还坏了,废了老大的劲儿才回到家的事儿。
江云苓将这事儿同霍青说了。
霍青这才知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儿,又得知自己竟不知不觉中被许玉清这样的人给惦记过一段时日,他并不觉得多高兴,反而还恶心的够呛,一双黑眉都紧紧的皱了起来。
又怕江云苓在许玉清那里受了委屈,于是连忙问道:“他没欺负你吧?”
这倒是没有的,江云苓摇了摇头。
听那许玉清讲了几句,纵然他许多话说的含混,但江云苓也知道了他此番就是故意来挑衅的,又见他一身粗布衣裳,同一般人也没什么不一样,便猜他如今的日子应该也不见得过得多好。
许玉清今日明明白白的就是想来看他们家笑话的,江云苓自然不会让他如意。
是以就在许玉清得意洋洋的问完那句话了以后,江云苓便十分淡然的回了他一句:“让你失望了,那日相公在方家确实白跑了一趟,不过相公回家以后,我瞧他每日这么靠一双腿走的确实辛苦,所以第二日,我们就去牲口行里牵了头骡子回家。”
话落,他又道:“不知这位小哥儿你如今过得是什么样的好日子,不过我与相公刚刚成婚,即便家中日子算不得丰裕,但我与相公恩爱和顺,如今家里又新添了一头骡子,相公勤劳能干,我也能卖药材,绣帕子挣钱。”
“不过一个方家而已,没了你们也总会有别人,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许家哥儿,你说是吗?”
也不知他这话踩中了什么,只见许玉清听完以后脸色一变,咬了咬牙,冷“哼”一声便恨恨的走了。
而就在许玉清走了以后,江云苓这才掉头,去布庄和绣庄里分别打听了一下。
许玉清之前在城里同那富商家的少爷厮混,被撞破以后没有多久又跟了个姓方的汉子,给人做外室,这事儿城里好些人都知道,更是好些人觉得不屑,是以江云苓稍稍打听了一下便知道了。
朱老板听他这么问,还有些歉疚,说那许玉清前些日子上门问过他,也怪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反而给小哥儿添麻烦了。
江云苓摇了摇头,心里却已将整个事情拼凑了个大概出来。
原来他方才那些话误打误撞倒真是踩中许玉清的尾巴了,自己是霍青明媒正娶的,日子也越过越好,而许玉清却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甚至方永旺连银钱都舍不得给他花。
这样一对比,许玉清心里自是更加泛酸了。
不过将许玉清气走以后,江云苓的心里也还是有些闷闷的不舒坦。
倒不是因许玉清醋着了,不过是没想到原来前些日子霍青在方家吃了个闭门羹竟还有他的缘故。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天在他家久等霍青不回来,等他去找他时,见汉子独自一个人拖着那么重的板车,脖子,手臂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拉车拉的整张脸都红了的模样。
虽说许玉清那点小伎俩并没有给他们家带来太大的影响,但也是结结实实让霍青吃了些苦的。
这世上竟当真有如此无聊又小心眼的人。
江云苓心里生气,一时半会儿却也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于是只能皱了皱鼻子,又对霍青道:“对不起,相公,我连累你了。”
闻言,霍青摇头,有些无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这不也都过去了吗。”
话落,他又想起什么,面色也变得复杂了一些:“早知道方家和许玉清有这样的渊源,方永旺这样的人,日后不来往才是好的。再说了,如今看来,方家不肯卖我猪也未必是坏事儿。”
见江云苓好奇的朝他看了过来,于是,霍青笑了下,跟他解释道:“你不知道,前个儿我才听我摊子旁边那秦屠户抱怨了一通呢,说他去方家收了一头猪,上称的时候一头猪足足有一百八十多斤,秦屠户一看还觉得挺高兴的,以为收到了头大肥猪。”
“结果等他第二日早上杀了一看,才发现原来方永旺为了叫那猪上称的时候重一些,趁秦屠户去收猪之前,给家里的猪喂了好些水,麦麸和红薯这种涨肚子的东西。过了一晚上,胃里的东西都消化完了,那猪可不一下就瘦了,肉也不行。给秦屠户气的,一个早上都在那骂骂咧咧的,说以后再也不去方家收猪了。”
江云苓听了以后也直皱眉:“那方永旺怎么是这样的人。”
然而霍青却叹了一声,道:“其实方家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继而又同江云苓说道起来。
原来那方永旺原先姓徐,本名叫徐永旺,是这方家的上门女婿。
方永旺的妻子方秀娥,家里原本是石井村的养猪大户,但因模样生的不大好,性子也颇为泼辣,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却一直没人敢上门提亲。
方老爹两口子也只有方秀娥一个女儿,怕女儿将来嫁到夫家去受气,于是便干脆给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便是这徐永旺。
要说这徐永旺上门的头几年,对方秀娥还是挺好的,两人成婚好些年了,一直没怀上孩子,徐永旺也从没说过什么,后来还连自己的姓都给改了。
见他这样诚心,方老爹便也慢慢放心了,且他自己年纪也大了,于是家里的一些事儿,他便也慢慢交给了方永旺打理。
谁知这方永旺得了些掌家权以后,本性也慢慢露了出来,常用人出去城里喝酒,待方秀娥也不似从前那般耐心了。
方秀娥原本也不是个性子软的人,觉出不对来,前些年,两人还时有争吵。
在方秀娥的严厉看管下,且方永旺老丈人也还在,方永旺一时还不敢太过放肆,一直到去年,多年不孕的方秀娥终于怀上了,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成亲这么多年终于得了一个孩子,方秀娥自然是宝贝得很,一家子的心都扑到孩子身上去了,这才叫方永旺钻了空子。
说到这儿,霍青皱眉道:“以前师父还在城里做生意时,同那方家老爹来往好些年,从来没出过这些事儿。要不是方娘子一家子如今一心都扑在孩子上,哪能叫方永旺闹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来,好好的名声都叫他给败光了。”
江云苓听完后对这样的人也多有不喜,即是厌恶那方永旺,又觉得那方娘子可怜,如今还搭上一个莫名其妙的许玉清,这么一想,他心里更是怄了。
霍青见他一张脸皱着,仍是十分气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又见四下没人,这才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道:“别气了,这事儿我有法子。”
闻言,江云苓眼前一亮,看向霍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