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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云暮看着她主子面色平静, 仿佛一点儿事儿都没有的模样,心中顿时就忍不住一抖,见人马车也不坐了, 闭嘴不敢说话。

裴羲玉忽的看向她, 语气冷淡:“你跟来做什么?”

云暮:“???”

“暗中跟着。”说罢, 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云暮:“……”

*

一路回了新宅邸,进了书房后, 她才突然道:“叫卫箐过来。”

裴潇:“是。”

不过片刻, 卫箐便进了书房, “属下见过世女。”

“嗯,他的东西放置在何处?”

卫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连忙道:“回世女, 按您之前的吩咐,黎小郎君的东西都直接放进了正院,同您的放在一处。”

裴羲玉垂眸淡淡道:“嗯, 他的东西不动, 将我的东西都放前院来。”

卫箐:“…是。”虽不知怎么一会儿不见就变了,但她还是识趣的别问主子们之间的事儿了。

“小厮呢?”

“回世女,人都已经调教过了, 两人已经在正房开始归置黎小郎君的东西物品了。”

“嗯。”

此后半晌, 书房再没了声音,只听得见她翻阅书卷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一会儿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一会儿仿佛看得不耐似的快速的翻了好几页, 哗啦啦的响。

倏地, 她皱着眉头将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直接扔在了书案上。

沉声问道:“前几日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卫箐见她神情, 不敢耽搁, 恭敬答道:“回世女,如裴潇所言,那几人身上的症状与当初我们之前在走马山见过的那些人有些相似,只是除了开采矿石以外,长久在粉尘的环境里也会有此症状,这是我们抄录的那些人去仁德堂看诊时的医案诊断。”她将东西呈上,给她过目。

裴羲玉垂眸翻了翻。

卫箐接着道:“这人好像更为严重,呕吐,呕血,腹泻,便血,几人几乎都有,属下派人跟踪,她们却只在郊外的一个村子里住下了,蹲了几日也没有看见有人同她们联系,倒是真像是来治病来的。”

“目前情况如何?可有好转?”

“章太医看过了,病情暂时没有继续恶化,不过我们这次没有找到章老太医写的医案。”

裴羲玉抬眸,指尖缓缓轻叩在桌案上,笃笃笃的仿佛敲在人的心上,她忽的道:“泽山那边可有发现?”

卫箐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神色严肃道:“世女,您请看,这里是泽山,原本若依着官道而行,从泽山距离西山看着很远,但从地图上看,中间却只相隔了一道峡谷。”

“嗯,继续暗中盯着,找机会确定一下,不要打草惊蛇。”她指尖轻叩了叩,道:“距离瑄王姑父的寿宴,只有七日了……”

“是,只剩七日了。”

“嗯。”她轻声应着,只是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

“石青姐,就在这里,已经到了,不用再送了,你自回去忙吧。”

新宅外面,黎峤提着个竹篮,朝着对面的女子道。

石青看着眼前的高门大院,笑道:“之前你说你在县衙,我还以为你如今的主家是县令大人呢,没想到今日刚搬了新住处,小枝也一直担心你呢,明天我可以带他来看看你吗?”

黎峤笑了笑:“可以的,我也很久没有看见小枝了。”他的那些童年玩伴,他也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了。

“哎!好!”石青见他没有拒绝,便高兴道:“我明日就带他过来,你先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黎峤看着她看他的眼神,突然有些迟疑,转身前他忽的道:“石青姐,当初少不更事,还不懂什么是女男之情,如今我遇见了此生认定之人,一样你也能早日找到相守之人,石姨石叔她们想必也会很高兴的。”

石青面色一僵,笑容有些勉强的点了点头,道:“天色不早了,你快进去吧,别耽搁了时间被主家责问了。”

“嗯。”说着他转身就从大门旁边开的角门走了进去,门口侯着的护卫都垂头放行,还有人热情招呼道:“黎小郎君回来啦?可要属下给您提东西?”

她们这些人早早就得了主子的吩咐了,因此态度十分的尊敬但又实在免不了旺盛的好奇心!

黎峤客气笑道:“嗯,多谢,不用了,东西不重的。”

看着那些护卫对他的态度,在外面看的清楚的石青越发确定了心中所想!咬了咬牙,转身就离开了,她要回去好好打听打听,这户新来的到底是个什么门路!竟然骗了峤哥儿!

峤哥儿的性子她知道,绝对不是贪恋荣华富贵想要攀附权贵的人,定然是有人编造了谎言,见色起意,哄骗了峤哥儿,才让峤哥儿才说出方才那翻话来!最终最多还不是只能让峤哥儿当个了不得人的外室,又或者任人糟践的小侍?

峤哥儿如今只是一时没想明白,等她把人打听清楚再告诉他,峤哥儿定然会清醒过来的!

黎峤不知道她想了这么多,他并没有告诉她主人的真实身份,只是说了他如今在裴府里当值,因为没有必要,也没有告诉他和主人之间的关系,因为他不想说,说了也不会相信,可能只会以为他在痴心妄想,被人骗了。

想着某人,他突然心底就忍不住一闷,竟然就这么把他扔下不管了,太过分了!他提着篮子,一路生着闷气走到前院门口,遇见卫箐,这才停下了脚步。

“属下见过郎君。”

黎峤:“卫统领?可是有事?”

卫箐恭敬道:“回郎君,主子特意给您买了两个小厮,以后好贴身照顾您,都是自己经过调教的,郎君您放心用着,有哪里不满意的,尽管告诉属下。”

“我知晓了,多谢卫统领了。”

“郎君客气了,您的箱笼东西都已经安置在正院,两个小厮也已经在正院侯着,属下让人带您过去。”

黎峤颔首应了声,看了眼前院院门,抿了抿唇,憋住了没有问,转身跟着人去了正院。

穿过垂花门,九曲游廊,终于到了正院,门一打开,门口就侯着两个小厮和两个粗使下人,带路的护卫道:“黎郎君,这两人就是专门伺候您的小厮。”

“多谢了,”说着,他看了眼天色,似是无意间问道:“这天色,大家都用晚膳了吗?”

护卫连忙道:“用了用了,主子请的当地的厨子呢,烧的饭菜可好吃了!给您的晚膳也一直备着呢,您若是饿了,让厨房立刻传膳就行了。”

“哦……”黎峤慢吞吞的道:“那主人也用膳了吗?”

护卫憨笑道:“用了用了,听送膳的姐妹说,主子比寻常还多用了两碗饭呢!吃的可香!”

“……”黎峤面无表情,“是吗?还比平时多吃了两碗?看来主子胃口很不错,想来是我平时做的膳食不太合主人的口味。”

“额……”护卫看着他,终于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忙道:“黎郎君若是无事,属下就先告退了?”见他点头,一溜烟儿的就跑没影了。

黎峤看着门口还站着的四人,深吸了口气,这才进了正院。

“奴银瓶/染香拜见郎君。”

“起来吧,”黎峤看着面前的两人,两人相貌皆是俊秀,年岁看起来比他好像还要稍长一些,他便也问了。

银瓶道:“回郎君,奴今年十八岁。”

染香也道:“回郎君,奴年十九,”说着便紧接着道:“郎君可是饿了,现下可要让厨房将晚膳送来?”

黎峤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神色有些懊恼的银瓶,叹了口气,道:“让人送来吧,你们可用了膳了?”

银瓶立刻便道:“回郎君,收拾完正院后,厨房有人给奴们送膳食过来了,多谢郎君关心。”

“嗯,把这篮子的东西保存好,放小厨房里去,明日我要用,对了,小厨房可有人?”

“回郎君,有的,只是只有两个烧火小厮,”银瓶立刻接了过去,恭敬道。

“嗯,那便送过去吧。”

“是。”银瓶提着篮子送去了正院的小厨房,出了门变让人传话送膳。

染香在一旁侯着,没有再多话,只是对这位容色极盛,却穿着一身明显小厮服的新任主子难免有些好奇。

膳食送来的很快,三荤三素两汤两甜点,一个人吃绰绰有余,他面无表情的每个菜都吃了一口,心底不由重重的哼了一声,也就那样嘛,这就多吃两碗饭了?他平日里做的很难吃吗?!

是,他突然朝人发脾气是他不应该,毕竟让他气的心口疼的事情,她一点也不知道,可是!她就不能来哄哄他嘛?

结果不仅不来哄他,还不管他了,一点也不关心,不在乎他!他瘪了瘪嘴,心里越想越委屈,气的胸口更是堵了一口气,堵的他难受极了。

染香:“郎君?您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奴立刻让”

“没事,你们都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黎峤看着满桌子的菜,一点也没有胃口,神色恹恹儿的起身就趴在了软榻上,主人现在带着他,肯定都是因为他之前的死皮赖脸,让她如今不得不带着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

“主子,您要不还是吃点儿东西吧?这刘师傅做的菜真的好吃!您之前没吃的,属下就着吃,比平时都多吃了两碗呢!您尝尝?”云暮小声劝道。

奈何裴羲玉神色丝毫不为所动,面色平静的写着书信。

云暮:“”她说的口干舌燥的,不由抬头瞪了一眼杵在一旁像根柱子一言不发的裴潇!

你倒是也劝劝主子啊!主子身体可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等回了京,她们脑袋都不够陛下砍的!

裴潇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主子的事,什么时候是她们能够改变的?

云暮:“”

裴羲玉不知道她们之间的眉眼官司,收起笔锋,折了信纸,道:“将信送去京城。”

裴潇:“是!”

见她拿着信就出了门,云暮清了清嗓子,继续笑道:“主子,写信写累了吧?要不要吃口点心?刘师傅做的点心也是不错的,还做了您最喜欢吃的糖蒸酥酪,闻着就香!您要不尝尝?”

就在她以为主子依旧会无动于衷,又会无功而返的时候,就见着主子她抬眼看过来了!

“拿过来。”

她心下一喜,立刻就将那盘糖蒸酥酪给端上了前,小心翼翼的道:“主子,您尝尝?”

裴羲玉垂眸捏了块放入了口中,只是不过入口,便不自觉的轻蹙了蹙眉,没有再尝第二口,没有他做的香醇而不甜腻,下意识的想着,她忽的眉头皱了皱,道:“端下去吧。”

云暮:“”见她已经拿起了书卷,她不敢再多嘴,只能将东西都撤了下去。果然,被带了绿帽子的女人,心情不好的都吃不下饭了!

等等,她主子都没吃饭,那胆大包天的黎峤该不会自个儿吃的香吧?!不行,她得去问问!还有,她回来时都准备汇报那黎峤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的一切不好的行为了,怎么主子就是不问呢?可快憋死她了!

然后在她得知那黎峤也没吃两口饭菜时,心情顿时就好了不少!

待回了书房伺候,见她家主子看的是本山川游记,就小声逼逼道:“主子,听说黎峤也没怎么用晚膳呢?他如此没有上下尊卑,竟敢对主子您不敬,您都打算娶他做正夫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还对旧情人念念不忘,丝毫不知错,简直太过分了!主人就不给他点颜色教训瞧瞧?这以后还不要上天?”

说真的,自之前听见主子介绍黎小郎君为未婚夫时,她直到现在都还没什么真实感,总觉得是自己听错了的错觉

裴羲玉垂眸斜睨了她一眼,道:“你打算给他什么颜色瞧瞧?”

“额”云暮一时脑子卡顿,挠了挠脑袋突然道:“要不,咱就不让他出门!看他明日还怎么和他那老相好相会!再以后每天只给他吃青菜,清汤寡水的,饿他几天,他定然就会知道错”

“相会?”她突然抬眸道。

“对啊!两人就在咱们宅子大门前说的话呢!不过咱们宅子外面没什么能遮挡的地方,隔得有些远,两人说话声音越说越小,属下听得也不太清楚,还听见什么女男之情,相爱,高兴什么的,要不,让门口值班的几人过来问问,听听两人到底说了啥?”

裴羲玉眉头轻皱,只觉得心口那口气更堵了一些,顿了半晌,才平静道:“不用了,出去。”

听着她语气,云暮连忙退了出去,心底不禁直感叹,蓝颜祸水啊!瞧瞧,瞧瞧,这才多久,就给她们主子给整的性子都有些阴晴不定了起来!

日沉月升,深色的天空渐渐挂满了星星点点,繁星密布,月光浅浅的笼罩着大地,整个院子仿佛都染上了一层银霜。

忽的,前院书房外若有若无的响起了一丝声响,似乎有男子的声音,裴羲玉耳尖微动了动。

不过片刻,书房的门便被敲响了,云暮端着盏汤盅一脸笑容的上前,“主子,您可要喝碗汤?这汤闻着还挺香的。”

裴羲玉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汤蛊,转眸下意识又看向了她身后,只是却没有看见预想中的人,眉心不由轻蹙,眼风一扫,问道:“你进来做什么?他人呢?”

云暮:“???主子您要见他?”

裴羲玉皱眉,倏地冷声道:“你将人赶走了?”

见她突然冷脸,云暮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人还在门外侯着呢,属下只是想着您应该不会想见他,这才没让人进来,”说着被那冷眼冻的不由哆嗦了一下,忙不连跌的道:“属下立刻让人进来!”

裴羲玉似漫不经心的轻嗯了一声,也不曾动汤盅,依旧一手持着书卷垂眸看着书,神色认真。

云暮:“”这到底是着急见人,还是不想见人?她怎么就看不懂了呢?不过不管心底怎么疑惑,还是不敢耽搁,忙将人带进了屋。

来人莲步轻移,看着清隽无双端坐在书案前的人,便脸色微红,声音更似云似雾般轻柔,“莲舟见过女郎。”

裴羲玉倏地抬眸,神色也冷了下来,“是你?”

莲舟微愣,随即柔柔浅笑道:“回女郎,奴想着今日搬了新宅子,女郎定是劳累了,便去厨房熬了这四神汤,养心安神,固本培元,奴给女郎盛一碗尝尝吧?”说着,他便上了前。

裴羲玉皱眉:“不用了,下去吧。”

莲舟忽的眼底便漫了层水雾,轻轻抽噎了声,一双美目顾盼生辉惹人生怜的看着她便柔声道:“女郎可是厌恶了奴?”

裴羲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脑子里的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眼睛,只是听着他的话,看着他要哭不哭的模样,她有些不耐,转头眼风狠狠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云暮,他怎么还在这里?

云暮:???这您也没说让人走啊?搬东西的时候自然就一起跟来了。

裴羲玉按了按眉心,一时竟忘了说了。

“你”

提着食盒的黎峤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心里顿时就冒了酸气,亏他还想着今日也算他没由来的先发脾气,既然她不过来哄他,那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却没想到,竟然看见眼前这副场景!他提着食盒上前道:“见过主人。”

裴羲玉转眸看着他垮着个小脸,不知为何,一时竟莫名觉得手中的书有些烫手,她换了只手拿着,轻咳了声,道:“你怎么过来了?”说着,便看见他手中提的食盒了。

黎峤面无表情的将食盒啪的一下放书案上,看着那还冒着热气香味的汤蛊,表情淡淡道:“没想到您今日胃口竟这么好,不仅比平时多吃了两碗饭,这还喝上夜宵汤水了?看来确实是我手艺不精了。”

裴羲玉:“?”她眉心轻皱,刚微微上扬的嘴角也平了平。

只是心中刚有些不太舒服时,就看见他微红的眼眶,一双桃花眸就那么瞪着她,倔强的不肯移开,心尖几乎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莲舟轻蹙了蹙眉,劝道:“黎小郎君,你怎能如此和女郎说话?实在是太没有礼数了,女郎向来宠爱你,黎小郎君也不该恃宠生骄才是,伺候女郎是咱们的本分,怎能生出如此怨气?”

黎峤没有理会他,只是唇线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也不曾移开视线。

裴羲玉从未想过,只是被一个人如此看你的,便会不由自主的心软,她转眸道:“云暮,带莲舟公子出去。”

“是,”云暮瞅了一眼那黎小郎君,转头就看着有些不敢置信的人,道:“莲舟公子,请吧?”

“女郎”

见她完全无动于衷,甚至于看过来的格外冷肃一眼时,他嘴唇动了动,终于不甘心的退了出去,“奴先行告退。”

待门关上后,她才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垂下脑袋的某人,晶莹的泪珠好似不要钱的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裴羲玉:“”明明不是她的错,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竟会生出一种都是她的错的错觉?

“哭什么?”虽心有不忍,但她是不会纵容这种没有缘由的脾气的,虽然年纪小,那就更应该好好教。

黎峤看了她一眼,委屈的瘪了瘪嘴,一时没有说话。

裴羲玉看着他,忽的抿了抿唇,顿了不知道多久,道:“你若是觉得待在我身边委屈,我也可以…用其他的方式补偿你,你若想走,我”她张了张唇,只觉得胸口有些闷涩,一时竟然无法开口说出原本打算说出的话来,陌生的情绪让她一时有些不适。

黎峤眼眶顿时便红了,喉咙酸堵,疼的有些没办法说话,半晌才委屈的不得了的道:“我何时说委屈了?何时说要走了?我看是你不喜欢我,想让我走才对,既然您想让我走,那我走便是了”他哽咽着说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扭头就要走。

裴羲玉愣了一瞬,下一刻便沉了声道:“黎峤。”

黎峤下意识便停住了脚步,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时,又气自己不争气,一时眼泪流的更凶了,虽然停住了脚步,但却没有回头,反而将头朝着另一边扭了过去,还吸了吸鼻子。

站了不过片刻,没有听见身后的声音,他心下不由升起忐忑不安来,不过须臾功夫,竟然觉得度日如年,心里更是越发伤心委屈了。

却不想下一刻,脸颊眼角便被人轻轻抚过,他一时忍不住回了头,转眸见她表情清淡中似乎有些无奈,裴羲玉拿着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看着他的眼睛,颇有几分无奈道:“上次是谁说自己不爱哭的?”

脸颊上轻柔的擦拭,以及她口中的话,让他不禁脸颊一红,他从小就不是个爱哭的人,但偏偏在她面前就是忍不住,稍有点委屈就是想哭,这会儿听着她的话,心底不由有些稍许的尴尬和不好意思,拿过她手中的锦帕就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低声哼哼似的道:“除了姥爷和你,我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裴羲玉一怔,看着他哭的红红的眼尾和鼻尖,心底下意识便软了软,心中的那点闷堵好似也渐渐消散了。

半晌,她轻抬起他的下颌,让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淡淡道:“我只是以为,你心中一直另有所属。”

黎峤:“?”

片刻后,他眼神忽的亮晶晶的看着她,似有些迟疑又似有些惊讶的轻声问道:“您不会是跟在我后面,偷听我和石青姐说话吧?”

石青姐?

方才好了片刻的表情,嘴角似乎又抿紧了些,她面色平淡道:“是你们声音太大了。”

黎峤抿唇笑了笑,嘴角露出来两个小酒窝,看着她面容上好似没有什么变化表情,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凑近道:“您是不是吃醋了呀?”

裴羲玉垂眸看着他,“嗯。”

她语气淡淡,只不过是看着他的眼神,不知怎么,原本在口边想否认的话,就突然转了一个弯。

作者有话说:

裴羲玉:喝了一缸的醋,已经快酸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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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黎峤听着她淡淡的一声嗯, 仿佛像是尝到了蜜饯,从心口泛着甜,忍不住一把扑进了她怀里, 抱着她的腰, 脑袋埋在她的颈窝轻蹭了蹭, 半晌,才突然轻声道:“我好高兴……”

裴羲玉没有拿开他的手, 沉默了片刻, 才似妥协又似惩罚的不轻不重的捏了捏他的腰, 垂眸看着他泛着层浅淡水光的眸子,似乎再等他解释。

黎峤有些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她的怀抱,看着她道:“石青姐是我从小玩儿到大的邻居, 当初年纪还小,还不懂什么情爱,石青姐家里请了没媒人上门想同我说亲, 姥爷没有答应, 我与她并没有除了邻居玩伴之外的感情。”

裴羲玉等了半天,才薄唇微启:“没了?”

黎峤无辜的眨了眨眼,“没了啊, 就这样, 姥爷当时没同意,后来没多久姥爷就走了,我也要守孝, 没心思想其他的。”

“所以, 你们是……青梅竹马?”她语气淡淡, 自己都可能发现里面泛着些酸。

黎峤有些想笑, 但看着她的表情, 还是努力憋住了,只是故意若有所思的道:“如果这样算青梅竹马的话,那我的青梅竹马估计能排上小半条街。”

“……”看着他像是偷了腥的小猫偷着乐的模样,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淡淡威胁:“再偷着乐,把你的嘴给封上。”

闻言,他忽的凑上前,亲了亲她的唇,一双仿佛天生含情的桃花眸亮晶晶的看着她,眨了眨眼道:“是这样封吗?”

裴羲玉眼神微深了深,突然钳住了他那白皙精致的下颌,吻住了那让张不知天高地厚又仿佛偷偷抹了蜜的小嘴,由浅入深,她像是品尝一道最喜爱最可口的点心似的,从里到外,一点点细细的品味,含弄轻吮,轻轻浅浅细碎的水声萦绕不绝,让屋内暖黄的灯光下氛围越发灼热了几分。

偏偏,某个不知轻重的人,带着层朦胧水雾的眼眸轻抬,那双漂亮到极致的桃花眸越发上扬,眼尾微弯,轻轻阖动间便似有万千清辉落下,似醉非醉,眼尾水光潋滟泛着微红,一句话未说,仿佛便无声的撩动着人的心弦。

细碎的水声忽的停了瞬,裴羲玉倏地抬手蒙住了他的那双仿佛在下着勾子的双眸。

黎峤不解的眨了眨眼,似乎还想说话,水润殷红的唇微张,还来不及说话,便再次被人趁势而入,若说方才那是不急不缓的细细品尝,那这次,仿佛就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攻势,让人只能被迫承受,唇齿交融间,彼此气息呼吸可闻,清淡的药香以及空气中越发浓烈的清甜相互交融。

书案上的东西不知何时被主人一把挥了下去,空荡荡的墨色书案与细腻如雪缎似的白,形成的强烈对比,几乎灼人眼,让人无法从那片毫无瑕疵的雪缎上移开视线。

雪间缓缓绽放的腊梅,即使天地间寒风凛冽,也依旧随着冬日的风随风而绽,像是含苞待放花骨朵,沾上了点点露水,瞧着越发的迷人眼了。

月色挥洒而下,银霜满地,不知过了多久,黎峤只觉得被亲的快不能呼吸了,越发重了几分的喘息声在耳边萦绕着,覆在双眼上的温热手掌终于移开,透出了暖色光亮,也映出了眼前之人异于平常的神情。

本就还未平复下来的心脏看着她那双幽暗中又侵略性的眸子,跳的越发快了起来,白皙脸颊上的红色烟霞晕染了一片,从耳尖蔓延到了纤细雪白的脖颈,只觉得腿一时都有些软的站立不稳,看着她不知何时松散的衣襟,他眼神仿佛被烫了一下,飞快的移了开,只是不过片刻,那有些飘忽羞涩的小眼神又偷偷的挪了过来,然后一瞬间,脸更红了……

裴羲玉捏了捏他挺翘的小鼻尖,挑眉道:“好看吗?”

黎峤红着脸下意识点了点头,下一刻在意识到她在问什么的时候,恨不得立刻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她眼底含笑,故意逗弄他道:“没想到峤儿还是个小色鬼,不过……”

黎峤瞬间羞红了脸,坚决不认,正准备说话,就见她忽的倾身,熟悉的淡淡药香顿时几乎将他整个人包围,温热带着丝丝湿润灼烫的气息扑在耳畔,让他差点软了身子,却听得她下一刻便声音低醇清润的低低含笑的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让他瞬间便羞得瞪了她一眼。

他却不知,他以为的瞪,不仅没有半分气质,脸颊嫣红,眼底水光潋滟朦胧的一眼轻嗔,仿佛那会勾魂的妖精,迷人心魄。

见他眼睫不过轻抬间,便不自觉撩人的模样,裴羲玉喉咙轻动,随即无奈的轻叹了口气,不敢再逗他了,抬手将那片丝绸似的雪缎遮掩好,心里难得有些郁闷。

不由看着他道:“快点长大……”只是语气轻的让人有些听不清,黎峤疑惑道:“什么?”

“没什么。”她转眸看着一旁不知何时被推在角落,仿佛下一刻就要摔下书案的食盒,清了清嗓子,问道:“里面装的什么?”说着就上前揭开了盖子。

黎峤看了一眼那食盒,眼睛微转了瞬,随即笑眯眯的道:“这是我专门给您做的汤,我给您盛一碗?”

裴羲玉看了他一眼,随即不紧不慢的点了点头。

“给,您尝尝。”黎峤期待的看着她。

坐在书案靠椅后,她抬手接过,捏着银勺尝了一口,不易察觉的微顿了一瞬,随即抬眸看了他一眼,含笑道:“不错。”

黎峤:“???”不错?见她面不改色的又吃了两口,一时有些怀疑自己记忆是不是出现了混乱,难道自己没有放醋?盯的难免就有些入神了。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裴羲玉抬眸道:“可是想尝尝?”说着,她将手中的小碗递给了他。

黎峤就着她端着碗,带着些疑惑的自己捏起勺子低头尝了一口,刚一入口,酸味仿佛直接侵略了所有味觉,让他差点一口吐出来,最后白皙漂亮的脸蛋皱成了一团,费劲吧啦的才终于给咽了下去,却是抬头就瞪着某个故意的人!

裴羲玉看着他瞪圆的眼睛的小模样,满意的笑了笑,“如何?”

“哼!您故意的?!”

“我怎么瞧着,你才是故意的呢?小骗子。”她打趣的说着,随即便不紧不慢的将碗里还剩下的继续吃着,看的黎峤目瞪口呆,随后却是忙不连跌把她手中的碗给抢了过来,“都知道是酸的了,您怎么还吃?”他也就是之前自己生闷气,所以才故意多倒了不少醋,他才舍不得让她真将这一碗难吃的汤给都喝下去。

她抬眼看着他,笑了笑道:“你亲手熬的,不能浪费。”

黎峤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是道:“我的手艺和府中的新厨子可比不得,不能让您多吃两碗饭。”

裴羲玉:“?”

不过她思索了一瞬,便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由有些好笑的按了按额角,“我今日还未用晚膳。”

黎峤惊讶抬头,“那怎么府中有人说您……”

裴羲玉:“给云暮吃了,”说着她补充道:“她多吃了两碗。”

黎峤:“……”

见她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发现自己误会了个乌龙,他顿时就有些羞囧尴尬了,不过反正在她面前丢的脸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将碗放下,道:“您想吃什么,我去厨房给您做些吃食?”

裴羲玉确实有些饿了,之前是心里有事,没胃口吃饭,这会儿饥饿感却是上来了,她道:“让厨房随便送来些便是了。”

黎峤:“现下都已经月上中天了,厨房掌勺的大师傅估计都已经歇下了,这会儿端上来的东西也只有提前做好的点心,或者前几个时辰做好的饭菜了,就算温着的也难免差了许多味道,要不就下碗面吧?”说着,忽的就听见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响起。

她抬眸看着他瞬间捂住肚子的手,起身道:“那便走吧。”

黎峤:“???”

见她牵着他的手就往外走,她有些懵懵的道:“您……您这是去哪里?”

裴羲玉淡淡道:“厨房。”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走哪里不对。

见两人出门就往外走,院子里侯着的云暮不由愣了一瞬,不由心道:这么快就和好了?!

下意识就想跟上去,却只听见一声:“不用跟来。”这才停住了脚步,只是神色却不由如临大敌!果然漂亮的男人都会哄人!瞧瞧,瞧瞧!她们主子之前都气得饭都吃不下,这会儿那黎小郎君不过来了一会儿,就把人给哄好了?!以前也看不出来她们矜贵疏离的主子竟然会是个色令智昏的主啊!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裴潇撇了一眼她又开始丰富复杂起来的表情,不由默默离她远了一点,不知怎的,这人最近好似有点什么病的样子,总是时不时就表情怪异还扭曲的很,她怕她忍不住一脚踢过去。

裴羲玉不知道两个贴身护卫的内心想法,夜里都廊下都掌着灯,两人穿过游廊庭院,不没多久便到了大厨房了。

厨房正值班的护卫和下人听着声音见着来人后,都不由一个激灵,护卫忙道:“属下见过世女。”

“见……见过世女。”看着火的下人忙不连跌的站起了身,有些手忙脚乱的见礼。

裴羲玉颔首,道:“能做面吗?”

“能,能做!小的立刻去叫刘师傅过来做。”

“不用了,我来做就可以了。”黎峤说着就看向了身旁之人,有些迟疑的道:“您是在这里等着?”

她神情自然的道:“要我帮忙吗?”

黎峤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太过震惊,他知道她是会点厨艺的,曾经每年他过生辰的时候,她都会亲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还每年都会别出心裁的用鸡蛋葱花以及一些小配菜,点缀出各种不同花样来,有简单的笑脸,爱心,星星,也有他们两人的身影,头像,以及各种各样的表明心迹的文字,让人看着就都舍不得吃了。

只是今年,大概是吃不到了,毕竟两人相处时间还不长,她也不曾问过他,这么想着,他心里便不由有些失落了。

因此,他想了想,也没有拒绝,让她和他一起做,就当是今年她提前送给他的生辰礼好了。

他浅笑着看着她道:“好呀,我去和面,您先洗点配菜,我们就着一起吃。”

“哪里用得着世女您亲自动手,洗菜这点小事,小的来小的来!”

裴羲玉将宽衣大袖的外袍给脱下,只着一身束腰窄袖月白深衣,虽然看起来利落了许多,但和这灰扑扑充满烟火气息的厨房,还是十分的不搭配。

黎峤看着,含着浅笑上前让她把手抬起来,仔细将她袖子一层一层叠好,嘴上还笑着道:“您择菜的时候可要小心着些,别将菜叶子都择没了。”

裴羲玉垂眸看着他浅笑晏晏低头认真仔细替她折着衣袖,暖黄的烛光映在他的精致清绝的面容上,忽的透着一股安宁静谧温暖的感觉,恍惚间,竟然生出一种仿佛他已经是自己的夫郎的错觉。

不过,这种感觉竟也还不错。

黎峤给她叠了两边的衣袖就见她垂眸看着他的脸低声笑了笑的模样,他下意识摸了摸脸,差点以为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您笑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她抬手握着他的正疑惑擦脸的手,淡淡的道:“嗯,这里脏了。”说着就代替了他的手,指腹轻抹了抹他的脸颊。

在见两人姿态越发亲密之时,护卫和原本待在厨房烧火的下人,就已经十分识趣的退了出去。

好在大厨房的东西一应俱全,黎峤也是个在厨房里待惯了的,在看过一遍厨房后,便朝着她道:“卷心菜在那里,我们两个人吃,择个七八片就好了,水缸在外面,木盆在架子上放着,打盆水把菜给洗了再切好就行了。”

裴羲玉看了一眼角落里放着的卷心菜,镇定点头,对他方才口中说的话有些不以为然,气定神闲的道:“不过择个菜罢了。”洗个菜而已,有什么难的?

黎峤瞅了她淡定自若的模样,没有说话。

在厨房在侯着的护卫听着那黎小郎君十分自然的就吩咐起了世女做事,还是做的打水洗菜这种事!心肝儿都忍不住颤了颤!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不会气得要把黎她们和黎小郎君都给一刀砍了吧?!

眼见着世女一身风华的出来,手上却端着一个和她周身上下格格不入的木盆,护卫觉得自己的脑袋可能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暂存在她的脖子上罢了!软着腿飞快上前,就颤抖着道:“世女!这种小事让属下来就行了,世女您千金贵体,怎么能进厨房,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她这花话就只差明着激动叫道:黎小郎君!你怎么能让世女做这种事情?!简直胆大包天!大逆不道!

黎峤头都没有抬一下,只当没听见,自己和着面,没办法,这种事以前已经就经历过一次了,想有反应也反应不了了。

虽然最初他也是惊讶震惊的,只是,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淡定模样,多来了两次,他也就慢慢习惯了。

裴羲玉神色平静,道:“去外面侯着。”

护卫心惊胆战的应道:“……是。”

一刻钟过去了,她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盆里面的“七零八落”的菜叶子,不由沉默了片刻,随即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在认真拉面了,面不改色的随手一扒拉将菜叶子都扔进了装废料垃圾的桶里。

黎峤眼尾看着她重新拿了一颗卷心菜,嘴角偷偷勾了勾,没拆穿她。只是,在他将面条已经下了锅,余光看见她又手上空空的默默从他身后路过时,他忍不住转身问道:“两颗卷心菜,所有的菜叶子都掰没了?”

裴羲玉脚步微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后,眼神定定,薄唇微启:“没有,还有三片。”

黎峤:“……”看着她一脸怀疑人生还要维持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心底有些想笑,轻咳了一声,一边上前一边道:“掰烂了也没关系,叶子没坏就成,反正是我们自己……吃。”看着木盆里的碎的稀烂的菜叶子,他也沉默了,有些怀疑的看着她,难倒她是故意的?不过,看这表情眼神也不像啊……

他记得,明明以前第一次看着她洗菜的时候,最多也只是掰烂了一些菜叶子,不怎么好看,但也能用,但眼前这盆东西……

还是说,曾经他看见的就不是她的第一次……?

“不太熟练,再多择几次就好了。”她语气依旧淡淡,只是眼神略有几分不太坚定。

见她从来都是成竹在胸从容淡定的模样,难得这般,他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行了,我来吧,您在一旁侯着吧,很快就好了。”说话间,就见他已经扒拉出勉强能用的菜叶子,有手脚麻利的重新择了几片洗过后,切菜,洗肉切肉,葱姜蒜,各种配料都迅速下了锅,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厨房爆发了开来。

裴羲玉从难得几分尴尬的站着,到看着他行云流水一般的自然又漂亮的动作,不知何时就斜靠在门柱上,看的不自觉的便有些入了神。

知道香浓的香味突然入了鼻间,她才渐渐回了神。

眼前的画面好似曾经在她脑海中想象过很多次,有人会在她上班累了一天,回家后屋子的灯依旧是亮着的,会有个人在温暖的灯光下,为她下厨做饭,而不是每次下班回到家中,只有黑暗空旷冷冰冰的屋子。

虽然后来到了这里,但她好似天生就是个父母亲缘断绝的命,姑母待她很好,吃穿用度向来都是最好的,从来也饿不着她。

但心中却总还是有个空缺的角落好似在等待填补,如今……那不知何时在她以为都快被遗忘的空白角落,好像在被人一点一点的填补着。

“在想什么呢,想那么入神?快趁热吃吧。”黎峤端着汤碗放下,有些烫手的摸了摸耳垂。

裴羲玉上前轻握着他的手,看着被烫的红红的指腹,垂眸轻吹了吹,片刻后才又摸了摸问道:“还烫吗?”

黎峤回过神,笑了笑,嘴角露出了甜甜的小酒窝,眼神亮晶晶的摇了摇脑袋,看着她道:“不烫了。”

“嗯。”她上前端了另一碗,两人也没有打算端去其他地方吃,就着厨房里面下人用的饭桌,就准备吃,只是刚低头,裴羲玉就看见面上摊了一个摆成了笑脸的煎鸡蛋,她眼神倏紧,端着汤碗的手差点不稳!

她忽的抬头看向他。

黎峤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这个笑脸……”

听着她有些奇怪的语气,黎峤有些不解,疑惑道:“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喜欢。”沉默了一瞬,她轻笑了笑道,在他一旁坐下,随口似的道:“怎么想着把鸡蛋弄成这样的?还挺可爱的,是你自己想的?”

“是很可爱,”黎峤微顿了一瞬,眼睫轻垂了垂,捏着筷子小心翼翼的轻戳了戳笑脸上那弯弯的眼睛,轻道:“不过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曾见过别人做成这样,送给她喜欢的人,觉得很好看,让人看着便觉得心情好,就记了下来。”

闻言,裴羲玉心底微动,看着眼前笑的眉眼弯弯可爱的笑脸,抬眸看着他微垂着眼眸,眼睫轻轻颤动的瞬间,仿佛让她的心也跟着悸动了一瞬。

第 33 章

待两人安静的吃完了面, 要回去之时,黎峤瞅了她一眼,他拉的可是长寿面, 都没有话想问问他的吗?

裴羲玉好似没有看见他的眼神, 也没有收拾, 见他吃完便道:“走吧。”

黎峤有些失望:“……哦。”

四月的夜晚凉风习习,摸了摸他微凉的手心, 她将外袍打开披在了他身上, 温声道:“先穿着, 别着凉了。”

他嘴角扬了扬,把带着她身上淡淡草药香的外袍拢了拢,套在了身上, 点了点脑袋乖巧应是。

两人走了没一会儿,黎峤看着她走的方向就又嘴角笑抿了抿,不是前院书房的方向, 而是正院方向。

只是……

到了正院门口, 裴羲玉却是停下了脚步。

黎峤转眸看她:“???”似乎有些疑惑在问,怎么停了下来?

裴羲玉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才挪开, 声音微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说完,顿了一瞬她严肃补充道:“也不要这样看别人。”

黎峤懵了一瞬,他用什么眼神看她了?怎么看都不能让他看了?

看着他懵懂纯稚的眼神, 她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 明明有时候那么聪明, 还会故意撩拨人, 偏偏有时又单纯的很。

她催促道:“夜里凉, 快进去吧。”

黎峤一脸莫名有因为她没有要一起进来的意思难免有些失落,努力道:“正院是最好的院子,您不在正院睡吗?”

“……前院也有房间安置。”

他脑子转了转,突然道:“明日上午我打算再去一趟姥爷那里看看,给姥爷带些好他喜欢吃的喝的东西,今日石青姐说明日会带小枝来看我,如果我那时还没回来就让护卫请他们进来先坐坐,您记得吩咐一下。”他认真说完后就朝她笑了笑,转身准备进院子。

裴羲玉:“……”方才还对他依依不舍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转头就已经想着明日要和别的女人见面了?还特意嘱咐她,让她记得吩咐?!

她心底有些不爽快,嘴角也不由抿直了些,看着他当真离开,没有一点留恋要回头的意思,且看着那背影步伐好似心情还颇为愉快,她周身气压顿时低了低,只是该看见的人已经走进了院子,看不见她的表情变化。

她沉默了一瞬,倏地大步上前,几步便走到了他身侧。

黎峤状似惊诧的转眸看她,“咦?您怎的进来了?不是说去前院安置的么?”

裴羲玉神色淡淡:“突然想起一件事还要问问你。”

看着她周身肉眼可见的冷气,他心底偷笑了笑,却是不敢在这时候笑出来,免得被人识破,最后恼羞成怒了。

他眉眼弯弯的一边走一边轻声道:“什么事啊?”

她看了眼他,却是一时没有说话,直到两人进了暖阁,坐上了软榻,看着他透着雀跃的身影,口中的话莫名停了一瞬,半晌才道:“你今日在马车上,为何生气?”

黎峤提着茶壶的手不由顿了一瞬,随即,才敛着眸子倒着茶水。

“……您还记得您当时说的话吗?”说着,他似也不用她回答,看着她便道:“您说,让我不用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您说,活着的人应该继续努力的生活,死去的人才会心安。”

裴羲玉眉头微动了动,他此时的眼神中的哀伤痛苦,过于沉痛,让她心底一时有些不舒服,他……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眼神。

黎峤脸色一时有些苍白,他下意识的想触碰她,直到真真切切的握住了眼前这个人,仿佛才能将那些年的日复一日压在心底的思念,以及……其他心绪渐渐平缓下来。

他眼神定定的看着她,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认真道:“您答应我,以后无论去哪里,都不能将我一个人留下。”

看着他这般郑重,鬼使神差的,她几乎没有什么思索,就点了点头。在见他终于露了笑脸,眼底深处那种难以言说的哀戚好似渐渐淡了开去,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他道:“好像是我在询问你,怎么到头来你什么也没说,倒是我给出了一个承诺?”

黎峤立刻道:“您说出口的话,不能反悔!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我唔——”

裴羲玉捂住了他的嘴,非但没有感动,还敲了敲他的脑袋,严肃道:“生命可贵,怎能将自己的性命如此看轻,如此儿戏?”

见他还瞪着眼睛看着她,她继续道:“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轻言自己的生命,定当严惩。”

黎峤见她出尔反尔,气的眼睛都红了,张口就咬了她手心一口!

裴羲玉眉心动了动,见他一副被气得厉害的模样,迟疑的一瞬,一时没有松手。

见她被咬了也没有松手,她不疼,他却是先心疼了起来,他这次可是下了狠力气咬的!

“泥会松开!”他红着眼道,他就是双手都用上了,她不想松手,他也动不了,气死他了!

见他松了嘴,不会在她突然松手不小心咬到他自己后,她才缓缓松了手,垂眸就看见了食指上的两排小牙印。

“还真是只小狗……”

黎峤正看着她手指上有些深的一圈红红的牙印,刚稍稍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她骂人,瞬间转头气道:“你骂我是小狗?!”

裴羲玉默默的把还印着一圈十分醒目的牙印给他看,半晌才收了回来,看着他不说话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轻叹了声道:“不仅是只小狗,还是只爱咬人的小狗,可是方才没有吃着肉,饿着了?”

黎峤:“……”听着他的故意打趣,他冷着脸,冷哼了一声,道:“奴要安置了,您想问的也都问完了,赶紧回去也安置了吧!”说罢,不等她说话,也不等她不紧不慢的起身,那平时瞧着格外赏心悦目的动作,此时此刻却瞧着格外不顺眼!

裴羲玉是被推出去的,看着外面还未来得及收回眼神,正一脸茫然惊恐小厮和满脸震惊的护卫。

她面上难得略有几分尴尬。

两个护卫瞬间收回了视线,只差把脑袋低到地底下!

两个刚上任的小厮更是吓的直接腿软的给跪下了!这,这可是国公府的世女啊!就这么被他们的新任主子给下了面子当着他们的面给赶了出来!他,他们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裴羲玉:“……咳,无事,你们主子只是心情有些不太好,你们认真伺候着便是。”

两个小厮愣了一瞬后便忙不连跌的俯首应是。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两人才似劫后余生般的松了口气,之前教他们的人可是再三警告过了,不得在世女面前失了规矩,不得有任何逾距,否则都不会有好下场!

却不曾想,他们这新任主子,竟然这般好胆!不小心翼翼伺候服侍世女就罢,竟然还敢将人往外赶的?不说这等尊贵人家,就是寻常百姓家中,夫郎敢把自己妻主往外赶的,也是极少数的……

不过,好在经这一事,他们是看出来了,他们主子的地位在世女心里好像不低,这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的,主子过的好了,他们才能跟着好。

听着里面传水的声音,银瓶忙爬了起来,手脚麻利的去了小厨房吩咐,染香则是忙进了屋里服侍。

*

时下已是月朗星稀,凉风更甚。

云暮远远见着人影,就忙迎了上去,“主子。”

裴羲玉:“嗯。”

见她神色看起来还行,却不知为何又轻蹙着眉头,一时有些疑惑,所以,这到底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进屋前,她忽的道:“明日去查一查黎峤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说着,她强调道:“事无巨细。”

云暮愣了一下才应了下来,怎么回事?之前孟大人不是派人调查过一次吗,应该没问题最后才将人留下的啊,这次还要事无巨细??

她神色忽的严肃起来,难不成黎小郎君还真是被暗中的敌人安插进主子身边的眼线奸细?!

她是个憋不住话的,见主子准备沐浴歇下了,立刻殷勤上前为其更衣,然后神情凝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黎小郎君真是别人安插进来的奸细?”

裴羲玉:“……?”她斜睨了她一眼,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聪明?”云暮一脸惊喜自得又有些受宠若惊。

她薄唇微启,“蠢。”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净室。

云暮:“……”

*

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查的底朝天的黎峤,沐浴更衣后便躺下了,只是想着她方才说的话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黎峤看着眼前白蒙蒙的一片,一时有些茫然,直到眼前的白雾散去,他看见了高悬在上刻着“英国公府”几个字的牌匾,不由微怔了许久,才缓缓走了进去。

一切都很熟悉,又好似有些陌生,他对国公府的富贵并没有多看,只是朝着她的院子走了过去,脚步不自觉的便带着几分迫切,只是,在看见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院子时,他心底竟有些近乡情怯来……

“堂堂国公府正院,竟然被这样一个无名无分的人给占了去,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不远处的游廊有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女郎正不近不远的指着眼前的院子道。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也没有法子,谁叫这位命好,当初竟然能得了那位的青眼,还被带回了府中,原以为无名无分的只当是一个玩意儿罢了,外面还有不少人都惦记着这位当初艳冠京都明月十二楼的花魁呢,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位那样一个看起来冷清的人,人没了后,竟然还能给人护得好好的,让别人连下手的机会也没有,这可真真是放进心里了吧?”

“走之前还给这位花魁找了这天底下最大的靠山,谁人敢动?”

清晰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他有些怔愣的回想着刚刚听见的话,是的,那几年的时间,他心底有无尽的思念,悲痛,甚至一度并不想活下去。

明明曾经他一个人也过了那么多年,处境也并不怎么好,他都过来了,但在第一次晚上睡觉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了熟悉的人,吃饭的时候不会再有人和他一起吃,不会再有人故意逗弄他,眼前,身边,再也听不见看不着摸不到那个曾经时时相伴的人,他发现自己并不能再按照她的嘱咐,自己一个人也好好的生活……

可……她却连她死后,也依旧将他护的严严实实的,让他能够好好的活着,甚至于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自由肆意的活着,毕竟,她不仅给陛下留了书信,也给他留了书信,让他在她走后,再找下一个的后路安排好了!

想着,他便忍不住咬牙切齿!

只是……他不想,也不愿。

后来还专门写了一篇整整三张的信,将她大骂了一顿,烧给她看!

哼!

作者有话说:

论,在阴曹地府里收到了一封长达三页纸的来自心爱夫郎的大骂的裴羲玉,是什么表情?

魂魄甲:今天我夫郎给我送了不少银子

魂魄乙:我夫郎给我送了新房子新衣服

魂魄丙:我家那口子给我送了一大盆红烧肉!

甲乙丙转头看着裴羲玉手中的几张纸,有些疑惑问道:“你夫郎给你送什么东西了?”

裴羲玉仔仔细细看完后,将东西叠好,随即带着笑容道:“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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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翌日一早, 黎峤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的位置,冰冷的温度让他瞬间激灵了一瞬, 彻底清醒了过来。

随即, 看着眼前天青色的帷帐以及陌生的家具摆放, 才缓缓回过神来,只是随之回想起来的, 还有梦中的画面以及前世的事情。

于是, 等裴羲玉进了正院正厅, 准备同他一道用早膳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还有些生气的一张小脸。

裴羲玉:“?”

早膳是大厨房送来的,黎峤没怎么说话, 两人安静用完早膳后,裴羲玉看了他一眼,忽然注意到他发髻上的白玉竹簪, 声音莫名就柔了两分, 轻声道:“我今日有事要出门一趟,你”

黎峤点了点头:“您自去忙,我也要去小厨房了, 免得路上耽误了时间。”

裴羲玉:“嗯。”只是出门前, 她转眸道:“我让云暮和几个护卫跟着你一同去。”

闻言,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心里还存着些气就那自己安危开玩笑, 也不想给她凭填麻烦, 那上官怡的实在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谁知道会突然发什么疯, 做出什么事来?

见他应下后, 她才转身离开。

“去备马车,去章老太医府上。”

裴潇:“是。”

马车停在大门口,在她即将上马车时,忽的有些漫不经心的朝不远处角门处看了一眼。

裴潇警觉道:“主子,那两人中有一人对您有敌意,可要属下”

裴羲玉语气淡淡:“不必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是。”

只是说罢,正要进马车时,她补充了句,道:“去吩咐一声,若有人说要找峤儿,就将人请进府,好生招待着。”

裴潇愣了一下,随即抬了抬手,便有护卫快步去了门口传话。

在马车缓缓离去后,石青才彻底转过了身来,看着那看着便不是一般的马车眼神有些不善。

“二姐,方才那人就是现在小峤的主家吗?长得可真好看!就好像和那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的神仙女郎,世家贵女一样!这辈子我还没看见过比这还好看的人呢!”

“小男孩儿家家的,说什么女人好看不好看的?女人好看能当饭吃吗?这些个世家贵女向来不会将咱们这样的人放在眼里,身边男人更是多的数都数不过来,你可别看了一眼,就犯糊涂了!”

石小枝闻言不由有些恼羞成怒,跺脚道:“我又不傻,那样的贵人就像是天边的彩霞,离我远着呢,我就是单纯觉得人家好看!”说着,他嘀嘀咕咕的小声道:“要是我也有小峤那样的身段相貌,说不定他还会妄想一下。”

“你说什么?”石青竖眉,不高兴道:“峤哥儿不会那样的人!”

石小枝:“”他说的是小峤吗?他明明说的是他自己!要是他真长成了小峤那般天仙般的美貌,他肯定要找个富贵人家把自己给嫁了,那以后半辈子,那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顿顿都能吃到肉!

“你想什么?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赶紧擦擦。”

石小枝还真以为自己馋的流了口水,下意识抬起袖子就要擦,随后才反应过来,生气的不由拍了她手臂一下,“哼!我在想以后小峤肯定就要过上好日子了,羡慕羡慕不行吗?”

石青冷了脸,“什么好日子,昨日才碰见,一时不好问的太多,昨天我找了朋友打听,一时都打听不到什么东西,但只听她们说话的口音就知道不是我们江州府的人。”

“最有可能的就是外地来江州府的行商了,若峤哥儿一直跟着她,岂不是以后也要离开江州府了?外面人生地不熟,被人害了卖了都不知道你等会儿听着我的话,一起劝劝他,知道吗?”

听着以后峤哥儿会离开江州府,石小枝也有些担忧了起来,之前来这里,他其实还有些不以为意,他知道自家傻姐姐的心思,但小峤那等样貌真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娶得起的。

在他看来,就算是小峤当了富贵人家的小侍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从小就聪明,肯定能过的不差,根本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不过,要是离开了江州府,他长的那么漂亮,那真就是说不准以后会是什么日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到时候会问问小峤现在是什么情况的。”

******

正厅里,见她走后,黎峤自己去了小厨房,做了姥爷生前最爱吃的梅干菜扣肉,又去大厨房里拿了些东西,做了些姥爷爱吃的点心,只是做的时候看着站在一旁一脸手足无措两个小厮,以及一脸馋嘴期待的云暮,就将点心做的多了些。

他分了两包,一包放了六个小点心,分别递给了染香和云暮,道:“正好多出来了些,你们拿着吃吧,染香的那份和银瓶一起。”

云暮嘴角咧了咧,手脚十分麻利,一点也没客气的就从他手中接过那包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的油纸包,“属下谢小郎君赏。”

见状,原本还有些受宠若惊的两人,这才恭恭敬敬的接下了,“奴谢主子赏。”

他们以前就是也是在大户人家伺候的,也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发卖了出来,他们不是没遇见过主子赏赐下人东西,只是那大多都只是下人做好了,主子赏的罢了,可从来没有主子自己亲手做的东西,还赏给下人的。

他道:“不用如此多礼的。”他这话主要也是对着云暮说的。

云暮却是道:“这都是应该的。”虽然她对主子和黎小郎君之间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相信主子,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主子既然承认了黎小郎君未婚夫的身份,那她们这些做属下的,自然也要改变态度。

黎峤闻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正准备将装好的食盒以及一包大一些的装了点心的油纸包提着,就立刻被染香接了过去,柔声道:“这些事情怎么能让主子您亲自来,奴陪着主子您一同去吧?”

银瓶立刻紧张道:“奴也陪着主子您一起去吧,您若有个什么差遣,有我们在也方便许多。”

他看着两人的神色,知道两人大概是刚到,想多表现表现,他想了想,道:“今日是去看我姥爷的,你们就不爱跟来了,不过,衣柜里还放着几匹好料子,你们若有擅长男工的,便按绣几张绣帕吧。”

有了活计,知道自己有用,两人神情终于松了些,恭敬应了下来。

云暮将东西接过,几人便一同出了院门。只是原以为会一两个时辰后才来的两人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笑着上前,道:“石青姐,小枝,不是说午时后再过来的吗?怎么来这么早?可是等了许久了?”

“你你是小峤?!”石小枝一脸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声音却莫名的有些格外的小声,好似生怕将什么给惊碎了似的。

黎峤今日穿的不是昨日的小厮衣裳,而是之前去锦绣坊里买的成衣,雾蓝色的束腰长衣,上绣精美的银色缠枝花纹,在淡金色阳光照耀下,流淌闪耀着一片清辉,美轮美奂,简简单单的一只白玉竹簪将绸缎般的青丝绾了起来,一时仿似画中仙,让人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些,便将人给惊着了。

黎峤有些无奈,即使他挑的已经是其中是最简单的一件了,但好像也没有太大的作用。

他认真打量着他的面容,渐渐在已经有些久远的记忆里找到回了一些画面来,他笑了笑道:“怎么?才多久没见,就不认识了?”

石小枝嘴巴张了张,上上下下看了他半晌,才忽的红了脸,眼睛亮晶晶的上前道:“不是不认识了,是都快不敢认了!”毕竟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对于石小枝而言,两人差不多只有两个月没有见面,心里虽然震惊,但还不至于生出太多的疏离不适来。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看了,没想到不过换了一身衣裳,竟然还能更漂亮!这下真成仙子下凡来了!惊的我刚刚都不敢大声和你说话,好像稍微大声了一点,你就会飞到天上去似的。”

“哪有这么夸张?”看着眼前的稚嫩又活泼的面容,他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亲切,他将那包大一些的油纸包递给他,笑道:“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点心,尝尝好不好吃。”

说着,他看着两人道:“我现在要去看看我姥爷,你们是先回去等会儿再来,还是”

自从看见他出来,就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石青开口道:“我们也随你一起去看看于姥爷吧。”

想了想,黎峤没有拒绝,几人都是他姥爷看着长大的,如今一起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

见他们上了马车,石青坐上了车辕,看着马车周围几个明显是练家子,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几个护卫,她眉心不由紧压了压。

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马车的石小枝眼里除了惊奇,还有些拘束不敢乱动,生怕不小心弄坏了什么金贵东西,那可真是卖了他陪不起。

“不用如此拘束,尝尝我刚做的点心吧,看喜不喜欢?”

“嗯嗯,好,好”听着他的话,心中的拘束虽然依旧有,但在打开油纸包看见香喷喷的点心时,已然去了大半。

“唔真好吃!小峤你手艺真的是越来越好了!以前只吃过你做的桂花糕,这个是什么糕点,好好吃!”

“枣泥馅山药糕。”

“唔,我就说怎么有点枣香味儿,”说着,他看着他突然小声道:“小峤,我二姐昨天只是说你时在这户人家里当小厮,可今日这架势,还有你身上穿的衣服,你你是不是给这家的主人家当小侍了啊?她对你好不好?”说着没等他回答,他瞧着他神采以及周身穿戴,自个儿点了点头,“看着应该是挺好的。”

说着,又凑上前咬着耳朵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就是我听说,有些贵人女郎女君们有时候私下里喜欢打人,折磨人,你有没有被欺负啊?”还一脸小心翼翼的看着车门,生怕被外面的人给听见了。

黎峤:“???”

云暮:“”当她是耳聋了吗?而且,问的这是什么话?!她们主子风光霁月,怎会如此对待男子?!

石小枝:“你怎么不说话?”他皱眉担忧道:“难不成她也打人?”

黎峤低声问道:“没有,都没有,主人对我很好。”说罢,他看着他,道:“不过,你一个未出阁的男子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石小枝看着他飞快道:“就是无意中听见别人说的,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是担心你被人欺负所以就问问。”

他看着他不紧不慢的道:“小枝,你知不知道,你从小一旦说谎话,语速就会变得很快?”

石小枝:“”

******

从章府出来,刚上了马车没多久,裴羲玉便递了一封信出来,冷声道:“将信送给卫箐,她自知道该如何做。”

裴潇:“是!”

不裴羲玉垂着眸,想着在章府了解到的那几人的详细病症,果然是铁中毒。

这可真是老天都不站在瑄王那边,确定了线索,剩下的也快结束了。

“祖母,裴世女的这个药方真能解那几人的症状?”章家孙女有些怀疑问道。

“那几人症状明显,应是中毒之症,只是却不知究竟是何种毒素,只是若在拖下去,那几人也熬不了几日了。”

章老太医说着,仔细看着手中从未见过的药方,慢悠悠的道:“裴世女在外游历两年之久,曾遇见过类似的症状,有能解的药方倒是不奇怪,而且,你忘了,徐家女郎的消渴症,也是多亏了裴世女一起定出的药方,才让徐女郎的身体有所好转,”说罢,她笑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这样在医术上的天纵奇才竟生在了皇家。”

章家孙女却是羡慕的不了:“生在皇家有什么不好的,生来就高人一等,想学什么有陛下给兜着,太医们什么不教?教了还不用担心裴世女和她们抢饭碗,又得了情分,多好啊!”

章老太医:“你说的也有道理,是祖母一时想差了,”她笑着摇了摇头,道:“以裴世女的心性,定然不会荒废了这身医术。”

******

“宝儿,走慢些,别摔着了!”

“爹爹,我要吃十根糖葫芦!”

“好,好,今日是宝儿的生辰,想吃什么爹爹和娘亲都给宝儿买”

街上的喧闹之声渐渐传入马车内,叫卖声,还价声,笑闹声一时不绝于耳。

不知听到了什么,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人忽的睁开了眸子,掀开了一些车帘,看着马车外抱着孩子的一家人的笑脸,以及孩童脸上快乐无忧的脸庞,半晌,她才缓缓放下帘子,道:“去县衙。”

裴潇:“是。”

“哟?怎么才搬出去这就想我了?”孟季兰看着她出现在眼前,颇为夸张的故作调笑道。

裴羲玉没搭理她,问道:“将你上次查黎峤的时查到的东西给我瞧瞧。”

她瞬间皱眉,道:“怎么?人有问题?”

“没有,”她垂眸抿了口茶水,不紧不慢的道:“只是另有它用而已。”

“哦,”既然人没有问题,她瞧着她方才难得显露出几分迫切的模样,好奇心成功的被勾了起来,一脸八卦的道:“什么它用啊?这么急?”

裴羲玉撇了她一眼,镇定从容道:“不急。”

孟季兰点了点头,“哦~那行,既然不急那你就等等,等我先忙完了公务,在给你找找那东西放哪里去了?怎地好像突然有些想不起来了呢?”

裴羲玉:“”

见她低着头故作思索的模样,她倏地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的道:“不记得了?可是要我帮你想一想?”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又长又粗,表面上还散发着寒光的银针,看着她的头颅,似乎在想着要从哪里下手。

孟季兰:“!”

“哈哈,哈哈,我突然又想起来了,你别着急啊,来来来,就怕你万一哪日要看,都规规整整的放着呢。”她笑的一脸谄媚,将东西飞速的递给了她,眼见着那银针被收了起来,她这才狠狠的松了口气!没办法!都有阴影了都!

见她翻了翻,就突然不动了,她刷的一下凑上了前,在她遮掩之前,看清了上面写的内容,不由有些无语道:“我说你至于吗?不就是想知道他的生辰具体是哪日?直接说不就成了,不仅嘴硬而且还是这么闷骚……咳咳,那啥,上次你借我的人,已经将那些和山匪勾结的人贩子都一起抓了回来,谢了!”

如果眼刀能杀人,估计孟季兰现在早就已经被片没了。

离开前,裴羲玉转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片刻,最后视线停留在她有些青色的眼底,薄唇轻启:“你的肾,最近看着不太行。”

孟季兰:“???!!!”你说什么不太行?!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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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石小枝看着他的表情听着他淡淡的语气, 突然不知怎地,就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压力,他下意识就磕磕巴巴的说了实话。

“就……就是我家隔壁杨叔家的柳哥哥, 被胡家二女郎给看上了, 一顶小轿就给抬进了胡家大宅, 半个月前回来了一次,听人说在胡家很受那胡二女郎的宠爱, 给了不少银子赏赐, 柳哥哥都带回来给杨叔了,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那日回来,我去他家看他,不小心看见他身上……很多伤痕, 好像是被人打的,我追问之后,柳哥哥让我不要和别人说, 特别不让我和杨叔说。”

他有些犹犹豫豫的道:“他说那胡家二女郎平时吃穿也对他挺好的, 但就是就是喜欢打人……他怕杨叔听了心中不好受,所以就不让我说。”他想着那日不小心看见的那些伤痕,就有些心有余悸, 这富贵人家果然不是那么好进的。

黎峤听了不由蹙眉, 想了半晌,突然道:“我记得柳哥哥之前好像已经订亲了?还有,那胡家是哪个胡家?”

“还能是哪个胡家?就是隔壁那条街的黑心富商, 每次粮价涨价不仅都的最高, 里面还时不时就掺着坏粮, 黑心奸商!还和县令大人那什么官, 官商勾结!都是黑了心肠的东西!就算是订了亲了, 也没办法……”

他义愤填膺的说着,就叹了一口气,道:“订的就是咱们那条街的卖馄饨的王老头那家大女儿,但咱们这样的人命贱,但凡被那些贵人看上了,哪里有反抗的余地?胡家人不仅将王老头家的大女儿给打了一顿,隔天就强行把柳哥哥带走了。”

说罢,他看向了他,皱着一张脸安慰道:“你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别操心其他的了,胡家就是江州府本地人,你那主家虽然相貌看着比那什么胡二女郎好看了不知多少倍,但毕竟是外地的,就算有钱,肯定也干不过胡家。”

黎峤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是问道:“柳哥哥可有说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杨叔?”

“那倒是没有说,他那样的情况哪是能想回来就回来的?不过杨叔倒是去了胡家几次,就是回来后的表情好像都不太好。”

黎峤眉眼微沉了沉,他如他之前和主人说过的玩笑话,他自小在这里长大,一条街上的小孩子很多,大部分都是一起玩着长大的,虽然脑子里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很多,但却在随着遇见的人遇见的事,仿佛拨开了迷雾,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还记得隔壁巷子里的杨叔叔也是一个人带着一个男孩子独自生活,同姥爷带着他一样,他姥爷做东西好吃,但男工只能说是勉强。

但隔壁的杨叔叔却和他们家正好相反,杨叔叔手上做出来的东西,不管是衣裳鞋子绣帕香囊,还是布老虎各种好看的玩具,都做的很好看,两家经常互相串门,有来有往的,关系处的很好,杨叔叔有些泼辣,但柳哥哥待人却很是温柔。

他突然道:“云暮。”

“黎小郎君有何吩咐?”马车外先是传来一声轻咳,片刻后才传来了声音,只是那声音听着却好似嘴巴里正塞着东西,有些噎着嗓子似的。

黎峤此时却没心思注意其他,只是沉了声音道:“遣一个护卫去打听一下甘云街上姓胡的一家富商的情况。”

听着那颇为熟悉的吩咐声,云暮下意识应是!只是刚应完,才反应过来马车里坐着的不是她家主子……

不过,嘴巴里还吃着人家送的点心呢,这点小事她自然不会拒绝,就是她方才那态度,应该大概也不算特别殷勤狗腿呸呸呸!什么狗腿?!她这是坚决执行主子的命令!

听着云暮那声几乎铿锵有力的回答,姐弟两人不由都沉默了。

石青沉默,是因为她再一次清晰的看见这些护卫对待黎峤的态度,这样的态度,以及看着他出来时的第一眼,她心底便沉甸甸的,好似终于开始认清了什么。

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也许是她一辈子都不可能给他提供的,美衣华服,出门便能坐马车,还有护卫随行的奢侈生活,是不是才是他这般的人应该过的日子?而不是跟着她或者和普通百姓一般无二的生活

至于石小枝,则完全被他那冷着脸沉着声音以及说出的话给震惊的一时不敢说话了

再听见外面那护卫回话后,他才狠狠咽了咽口水,忙扒拉着他袖子,小声又好奇的,看着他的眼神更是布灵布灵亮晶晶的问道:“小峤!你刚刚好威风,好厉害啊!那些护卫竟然这么听你的话?”

“之前陪着柳哥哥回来的那几个胡家下人,那对着咱们鼻孔朝天的神气劲儿,你是没看见!完全没将我们放在眼里,就是对柳哥哥的态度也算不得多尊重,我还以为大户人家的下人都是那副用鼻孔看人的德行呢。”

云暮:“”小声了,但又没完全小声。

黎峤没有作多解释,只是道:“下人如何性子,看主家就知道了,我们今日先去看姥爷,等我看看胡家的情况,再做决定。”

石小枝这会儿看着他的眼神直冒星星,哪有说不得,忙不连跌的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

金光漫地,温暖的阳光将人照的十分的舒适,待裴羲玉回到府中时,她已然将那薄薄的几页纸仔仔细细的看过了几遍了,没想到他的生辰竟然就在三日后,竟差些就错过了。

不过,想着他昨夜做的那两眼长寿面,她眼底不自觉的便浮现了些笑意,还真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昨夜发现是长寿面时,却是诧异了一瞬,再看着他那期待的眼神,心下便有些了然了,她记得季兰之前无意中说过,他再过月余便要满十六了,算着差不多也就是这些日子了。

“裴潇。”

“属下在!”

裴羲玉:“去找几个手艺人和懂些机关之术之人”

吩咐完后,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道:“还有,从今日起,府中花园不准让任何人进去。”

“是,主子。”虽然疑惑,但裴潇还是立刻便吩咐了下去。

裴羲玉看了眼天色,便先去了书房,待将袖中的那几页纸放在书案上,她凝神了片刻,仿佛在回想什么,不过须臾,她就提笔落下,墨色渐渐在洁白的宣纸上勾勒开来。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放下了笔,垂眸看着眼前两张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平安锁,眉心不由渐渐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淡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挥洒进屋内,窗棂的投影落在干净整洁的书架上,以及坐在书案前那垂眸沉思之人的眉眼之上,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直到门外传来了轻叩之声,才将她的思绪缓缓拉了回来。

裴潇在书房外面通报道:“主子,黎小郎君来了。”

裴羲玉看了眼书案上的东西,将东西都夹在了书册后,才道:“进来。”

裴潇躬身让步,对着他道:“请。”

黎峤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就进了书房。

“我做了糖蒸酥酪,您尝尝。”他上前就面带着浅笑朝着她轻声道。

裴羲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瞬,视线最后落在他嘴角处浅浅甜甜的酒窝,眉梢不由微动了动,道:“不生气了?”

黎峤噎了一下,不过瞬间便眨了眨眼道:“我什么时候生气了?我怎地不知道?”

“哦?”她眉梢轻扬,“原是我误会了。”

他轻哼了哼,不过到底有求于人,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求人自然就要有求人的态度。

他殷勤的捏了一块奶白奶白的糖蒸酥酪递给她,笑着道:“我听说昨日大厨房的刘师傅也给您做了这个?您尝尝,我和刘师傅谁做的更好吃一点?”

裴羲玉从他手中接过,垂眸看着他指尖粉□□白,指腹间轻捏着块儿精致漂亮的酥酪,喉咙不由轻动了动,一时不知到底更想尝的是什么

见她只是看着,却没有动作,他好似领会到了什么,捏着酥酪弯着腰就将东西直接送在了她的嘴边,一双漂亮仿佛天生含情的桃花眸笑的眉眼弯弯,声音更是又轻又柔,“尝尝。”

熟悉的甜香仿佛就在鼻尖,止不住的往鼻子里钻,她面色平静,看着他的表情薄唇微启,将那片奶白含进了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