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斐说“回来了”。
林守业不舍得掐断那根烟,擎在手里过来,烟味也随着他一路弥漫。
林凡斐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下周你何阿姨就到预产期了,明天开始她要去医院住着,我也在旁边订了酒店,你要自己在家待一周左右。”林守业说。
是通知而非商量。
但能够一周不见到他们对林凡斐来说是个好消息,她不动声色地说“知道了”,避免自己露出喜色。
林守业又抽了口烟:“快期中考试了吧,这几天多看看书,拿出你以前那个劲儿来,不能退步,别给我丢人。”
林凡斐压抑着心底淡淡的焦躁点头。
林守业从来就是这样以自我为中心,认为她这个女儿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他挣面子,督促她学习永远只靠嘴上说一说,低回报高产出,他大概觉得做父亲真是很划算的一笔生意。
“我回去学习了。”林凡斐说。
回到房间里,她听见林守业去了主卧跟何方宜说话,音量不高,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是在想,何方宜闻到林守业嘴里的烟味时,会不会也有一瞬间后悔选了他这个人。
上次他们吵架后的第二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恢复了正常,依旧能继续讨论日常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林守业公司下次的人事晋升会不会有他,何方宜的朋友推荐了一位月嫂,要不要试着联系一下,谁都绝口不提那天的龃龉,也是,中年夫妻有几对还相爱,日子过得下去就行,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用来为对方保存累累伤痕。
还有不到一周就要期中考试,林凡斐感受到了班上微微焦灼的气氛,早自习下课后趴在桌上补觉的人越来越多,她经常能闻到速溶咖啡袋子拆开后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植脂末的味道。
这天李心译找她问问题,她列式的时候,卫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林姐,我也能问你题吗?”
李心译啧啧称奇:“怪了,你还开始学习了?”
“怎么了,追求上进不行啊。”卫齐说。
“那你得排队,斐斐先给我讲,”李心译停了下,“再说你去找陈昭迟呗,别跟我抢。”
“迟狗不是下周要去参加竞赛吗,他忙着呢。”卫齐说。
林凡斐给李心译讲完,卫齐把他的数学卷子递到了她面前,用手指了道题:“这个林姐。”
她接过来看了半天,然后谨慎地问卫齐:“这题你做了吗?”
卫齐理所当然道:“对啊,我自己做的,怎么了林姐?”
林凡斐云淡风轻地说:“没怎么,就是你在选择题的括号里写了个13。”
李心译“噗嗤”一声笑了:“卫齐你抄的谁的,把B看错了吧?”
卫齐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我就是不会,随便写的。”
林凡斐还是给他讲了,讲完以后,卫齐连连点头:“你讲得太清楚了林姐,比老师讲得还好。”
他说着掏出一袋辣条放到林凡斐桌上:“给你的讲课费林姐。”
林凡斐没要:“我不吃辣。”
卫齐一不留神,心里话就从嘴边溜出来了:“我说呢。”
“什么?”林凡斐没听懂。
“没什么,”卫齐笑嘻嘻地把辣条又推到了李心译桌上,“那李姐你吃。”
中午吃饭的时候,卫齐向陈昭迟宣布了这个消息:“迟狗,知道为什么林姐把你的汉堡王退回来了吗,她不能吃辣,你买的都是辣的。”
接着他就把上午发生的事情给陈昭迟讲了一遍。
“你看你看,我就说。”张亦弛道。
曾远完全错过了这件事:“怎么了,迟哥给林凡斐送饭了?”
张亦弛嘲笑陈昭迟:“送了,林妹妹没收,快给迟狗郁闷死了。”
陈昭迟握着筷子死不承认:“谁郁闷了,她爱吃不吃。”
话虽如此,他褶皱丛生的心绪还是展平了一角。
早知道他就买别的了。
谁让她不告诉他,他猜来猜去,还是猜错了。
“迟哥,你对林凡斐有意思啊?”曾远想当然地问。
“有个屁,”陈昭迟反应得很激烈,“是因为她先给我买药关心我来着,我请她吃饭是一种礼貌。”
曾远好像不太理解他的逻辑,眨巴了半天眼睛才说了声“哦”。
陈昭迟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米饭,林妹妹太讨厌了,明明是她喜欢他,结果还把他的心情弄得七上八下的,现在别人甚至误会他对她有意思。
都是她害的。
下午回到教室,陈昭迟盯着斜前方林凡斐的背影,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笔。
她这个人就跟锯嘴葫芦似的,心里想什么从来都不肯让别人知道,要不是他恰好听到她说喜欢他,他根本联想不到这回事儿。
林妹妹,做人要坦诚,不然你很难拿下哥的。
陈昭迟想着想着,林凡斐突然站起了身,走下座位,朝他的方向过来了。
陈昭迟的笔“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是,她难道能听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又紧张又期待,不知道林凡斐找他做什么,连笔都没来得及捡,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领。
林凡斐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已经调整好了最佳状态,假装漫不经心地倚在椅子上,随手翻着面前的课本,等她开口喊他。
不过昨天有点儿对不起她,所以他主动喊她也是可以的。
陈昭迟余光瞥着离他越来越近的林凡斐,正要开口,她就自如地路过了他。
……等等?
陈昭迟回过头,发现她走到教室后面,绕过了自己这一排。
然后她走向了……梁思致?
好,他倒要听听她找梁思致有什么事儿。陈昭迟边俯下身捡笔边咬牙切齿地想。
林凡斐把一张便利贴放在梁思致桌上:“这是我这学期用的资料,编排得比较好的我画了星号,有几本我是挑着做的,你可以先去看看适不适合自己。”
梁思致向她道谢,又说自己在别的学校的同学分享了一套密卷给他,是省里有名的特级教师出的,问她需不需要。
“那你借我一下吧,我晚上去复印。”林凡斐道。
梁思致帮她找出来:“有的我已经把答案写上去了,你做的时候可以先不看,免得影响你思路。”
林凡斐笑了笑:“没关系。”
陈昭迟差点儿把手里又转起来的笔甩飞了。
她怎么总是跟梁思致有说有笑的呢。
林妹妹你不觉得你跟他走得太近了吗。
喜欢哥就要一心一意,不要总跟别的男的有一些不当来往。
陈昭迟在心里吐槽,可是又隐隐有些不对劲儿的感觉。
林妹妹的确说了喜欢他,但她的表现好像对他又不是那么上心。
就说梁思致吧,她给梁思致分享习题,可从没有给他分享过。
陈昭迟很快又说服了自己,他毕竟是第一名,成绩比梁思致好,更是一骑绝尘地领先其他人,林妹妹肯定觉得他用不上这些,不给他分享也是正常的。
对,就是这么回事儿。
第18章 ☆、18眠雪要是林妹……
「人的潜意识没有休息日,持续运转,无止无休,有些我以为已经记不清的事情,其实一直深刻地镌印在岁月的褶皱里,遗忘原来这么难。————摘自林凡斐日记」
礼中的老师不会因为期中考试而调整上课的进度,就算第二天就要考试,该讲新课还是继续往下讲。
物理课上的自由讨论时间,李心译对林凡斐抱怨道:“我都没什么时间复习了,尤其是政史地那三门还要背,我觉得我每门能考个七十分就不错了,之后我一定要选理。”
虽然林凡斐也打算要学理,但文科的副科她一般学完一课就背一课,平时及时复习防止遗忘,到了考前只需要再翻一翻巩固一下就可以了。
她这段时间尤其花了时间复习的是化学,因为上次化学老师在于静柳办公室说了要看他们期中考多少分,这话不是对满分选手陈昭迟说的,而是对她说的。
讨论时间结束,台上物理老师说:“那我们出一道比较难的题检验一下大家的学习成果,陈昭迟,你试试吗?”
讲台旁边卫齐大声地道:“老师,陈昭迟不在,他去参加省赛的预赛了。”
物理老师顺嘴问了句:“那他还回来考试吗?”
“今晚就回,他还得回来勇夺第一呢。”卫齐说。
台下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愉悦,显然每个人都赞同陈昭迟会考第一名这件事。
物理老师又点了林凡斐的名字:“凡斐,要不你来做一下这题?”
林凡斐说好,站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瞬分神。
陈昭迟根本没有什么复习时间,却从来也不焦虑,她觉得他的心态自己一辈子也学不来,万众瞩目、万众期待,而他总是半分压力都没有的样子,仿佛那些别人的厚望都是他与生俱来的赠品,他一点儿都不会为之患得患失。
这天下午于静柳把考场考号贴到了教室最前面的布告栏上,大家拿着纸笔一哄而上,把布告栏围得水泄不通。
林凡斐不为所动地坐在座位上背单词,她想等人少一些再去,节约时间。
等到晚上同学们都去吃饭了,她才带着便利贴下去抄了考号。
礼中的考场是按照上次考试的年级排名分的,最上面一格是陈昭迟,一考场1号。
她在表格最末,因为之前没有成绩,她坐在最后一个考场的40号,估计是那个考场的最后一个座位。
林凡斐抄完以后回去随手把便利贴贴在了桌角,晚自习打铃前李心译回来了,她瞄见林凡斐的考号:“斐斐,你在第三十考场啊?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而后她说:“那个考场都是没达到分数线交委培费进来的神人,我听卫齐说考英语的时候,听力还没放那些人就把答题卡涂完了,然后就开始爱干什么干什么,还有人聊天呢,老师也不管。”
林凡斐懂了。
“没事儿。”她说。
反正这是她最后一次在那里考试。
而且沉浸在题目里的时候,她能够排除外界的一切干扰。
第二天林凡斐就见到了第三十考场的真容,是个在艺体楼的阶梯教室,比一般的考场大,难怪考号能排到40。
在外面候考的时候,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拿着手机玩,只有她一个在看书。
卫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林姐,你怎么在这儿考啊?”
她还没回答,他就反应了过来:“
哦,你转过来的时候月考都结束了,没成绩。”
林凡斐“嗯”了声,那边监考老师已经在喊他们进去,其他人都懒懒散散的,只有她放好东西快步走了过去。
“加油啊林姐。”卫齐在后面喊。
监考老师是个中年女性,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第一次过来?”
一看就是经常在这监考,已经对所有在这里考试的人都面熟。
“我这学期才转学过来。”林凡斐说。
监考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在这里等一下,之后进去拿了探测仪,认真地给她扫了两遍,然后跟另外一个监考老师说了几句话,把她的座位号从最后一排撕下来,贴在了第一排的空位上。
林凡斐坐下的时候,对方说:“一会儿考试的时候可能比较吵,你尽量克服一下。”
“好,谢谢老师。”林凡斐说。
或许她表现得太过云淡风轻,监考老师多看了她两眼。
开考前整个教室就像李心译说的充斥着聊天的声音,甚至打开考铃后都没有安静下来,林凡斐的确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还好第一科考语文,做题时间充裕,足够让她适应。
讲台上监考老师的视线时不时就会集中在她身上,大概是因为她是考场里唯一需要监考的人。
林凡斐无所谓这些,只管认真地答题,促使自己进入状态。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写完作文,重新检查前面的基础题时,她听到监考老师在她后面几排的地方跟卫齐聊天:“你怎么还把手机带进来了?”
“您没拿那个铲子扫我呗。”卫齐说。
老师点了点他的屏幕:“你就这么明目张胆打游戏?哪怕搜点儿题看看呢。”
卫齐特别真诚地说:“做人要实在,我不作弊,没意思。”
周围的人都笑了,还有人举手问老师能不能提前交卷,想去食堂吃饭。
老师说行,于是整个教室呼啦啦全走空了。
林凡斐也检查完了,刚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监考老师就说:“同学,你不能交。”
“为什么?”林凡斐问。
老师说:“你不是这儿的常驻嘉宾,没有这项特权。”
停了下,她又解释道:“在这儿坐到点儿吧,其他考场都不让提前交卷,怕串通作弊。”
于是林凡斐坐在空荡荡的考场里,又把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想到件事,她举手问道:“老师,明天考英语的时候我能到讲台上考吗?”
看样子那些人放听力的时候也会说话,讲台在教室的喇叭底下,好歹能听清楚一些。
下面的同学肯定会盯着她看,但是没办法。
监考老师倒没为难她:“成,到时候你上来吧。”
在考场待完一天,除她之外的三十九个人都认识她了,林凡斐离场的时候,甚至听见后面有两个男生在议论她:“坐第一排那个女生怎么回事儿,卷子写得满满的,不会是学霸吧?”
另一个人说:“学霸还能沦落到咱们这考场。”
“也是,可能都是编的,哎,人在咱前头呢。”
那人说着赶上了她,想跟她开玩笑:“同学,你那卷子能编多少分啊?”
刚考完的是物理,林凡斐转过脸,轻描淡写道:“说不定是满分呢。”
男生看到她正脸,忽然噤住声,在原地发了两秒的愣。
之后他才讪讪地说:“……这么六。”
“嗯,我是赌王来着。”林凡斐说。
她转回头,拿出耳机插上了,因此也没听见那个男生踌躇着问了声“赌王你哪个班的”。
卫齐也在她旁边,听见以后笑岔了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一段绘声绘色地给陈昭迟他们讲了一遍:“我发现林姐真挺记仇的啊,别人说她都得顶回去。”
张亦弛表示赞同:“从她拿球扔迟狗我就发现了。”
然后他转头对陈昭迟意味深长地道:“你以后这日子不好过。”
但陈昭迟的关注点跟他们完全不同:“所以那个男的想认识她?”
卫齐还真没想过这茬:“……可能吧,不过林姐也没听着他说什么。”
“居心不良。”陈昭迟点评道。
他还嫌不够似的,又加了句:“心思不放在学习上。”
“得,你明天就上教导主任那屋坐着去,我看你深得他真传。”张亦弛说。
接着他又道:“不过林妹妹学习应该真挺好的,迟狗,你说她这次能超过你吗?”
陈昭迟从小到大就没有考过第二,一直是第一名,对于这件事,他有绝对的自信。
但不知为什么,当他的竞争对手换成林凡斐之后,他心底却有了隐隐的动摇。
也许是她实在太用功,也许是她擅长他不会写的作文,也许是她数学周测常考满分、能跟他一样解出物理老师的难题,总之作为竞争对手,林凡斐让他觉得不容小觑。
但他可是陈昭迟。
所以他说:“怎么可能。”
“哎,不然我们打个赌,”张亦弛兴致勃勃,“咱们不是按成绩选座位吗,要是林妹妹超过你,你就要求跟她坐同桌。”
按成绩选座位在礼中是不成文的规定,据说是某位已经退休的老副校长为了激励学生学习提出的,但于静柳开学的时候在班上说过,希望大家选座位的时候能考虑一下其他同学,在中间坐久了下次最好主动换到两边,前面的在身高允许的范围内主动往后坐一坐,因此一班每次换座位都很和谐,于静柳也会再局部微调一下,几乎没有家长背后去找过她要求给孩子调座位。
陈昭迟断然拒绝:“那不成,我要是坐过去,她肯定以为我喜欢她。”
张亦弛拖长音调“哦”了声:“我明白了,这么说你真觉得林妹妹有可能超过你。”
“胡说,”陈昭迟轻易地被激将成功,“就这么定了,你们要是输了怎么办?”
第19章 ☆、19眠雪她觉得自……
卫齐接嘴:“我们要是输了,请你吃一周的饭。”
“不,你们都叫我爸爸。”陈昭迟说。
张亦弛和卫齐集体犹豫了。
请吃饭事小,叫爸爸关乎他们作为男人的尊严。
“怎么,不敢赌了?”陈昭迟得意扬扬,“还是觉得哥肯定考第一是吧。”
“叫就叫,”张亦弛拍了板,“谁还玩不起。”
人在想干坏事的时候是不会怕风险有多大的,实在不行,还可以赖账。
曾远小心翼翼地说:“那我站迟哥这边儿。”
“看见没,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陈昭迟说。
张亦弛撇了撇嘴:“那曾远你要输了,就叫我和齐子爸爸。”
曾远涨红了脸:“我请你们吃饭吧。”
卫齐看他发窘,善良地圆了个场:“行啊,那就吃饭。”
他们三个还在聊天,陈昭迟已经神飞天外了,万一,他是说万一,万一林妹妹真的超过他,他提出跟她同桌,她会是什么反应?
依然冷着脸吗,还是也会害羞呢。
要是她误会他这么做是因为喜欢他,不会跟他表白吧?-
林凡斐到第二天下午考完英语,心才算真正地放回了肚子里。
开考以后确实和前一天一样吵,但坐在讲台上,和下面一排排桌椅之间有一段距离,再加上离喇叭近,听力差不多全听清了,偶尔有一两句模糊的,她也都捕捉到了关键词。
答题卡每一道她都涂得很有底气,因此坐在下面考试的人闲着没事儿,全部齐刷刷抬头盯着她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难受了。
奇怪的是卫齐每考完一门,都会来问问她考得怎么样,能扣几分,她心里差不多有数,跟卫齐说了大致范围,卫齐就在那里加加减减,但他的脑子好像没那么够用,最后一天苦着脸问她能不能重新告诉他一遍。
这会儿连林凡斐自己都记不清了:“要不等发成绩我告诉你?”
“不用不用,”卫齐摆摆手,“我就随口一问。”
虽然他随口一问的频率
有些过于高了,但林凡斐也没有放在心上,蹲在地上把放在考场外面的书包整理好,背上走出了艺体楼。
这天上午考完以后还要回班上一个小时自习,各科课代表去老师那里领了参考答案回来,于静柳告诉大家下午学校的艺术节在礼堂举办,三点钟开始,在那之前她会给大家讲一下卷子,因为这次数学相对来说出得比较难。
卫齐夸张地哀嚎:“于姐,您讲了我们就开心不起来了。”
“你也该收敛收敛了,我听你们监考老师说你在考场打游戏,你要是能把这劲儿放学习上就好了。”于静柳说。
卫齐趴在桌上说:“于姐,你以为我游戏打得很好吗?”
于静柳反问回去:“那你游戏打不好可以一直打,学习学不好为什么不能一直学呢。”
卫齐被噎得无言以对,李心译给林凡斐讲笑话:“之前他爸来给他开家长会,和我妈说卫齐的总分还没他血压高,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但当答案发到她们这里,李心译也忍不住哀嚎了一声:“我靠,这道大题我做错了,难怪考场上我算了半天算不出来呢,斐斐怎么办,我觉得我考砸了。”
下午艺术节之前,所有答题纸都过完阅卷机发了下来,于静柳先给同学留了时间对答案和统计错题,林凡斐从头看到尾,红笔悬在半空没落下一次,那张让大家在错题号下划正字的纸递到她这里,她直接给了李心译。
李心译瞪圆了眼睛:“斐斐,你全对了是不是!”
附近同学听到声音,都回过了头。
林凡斐微微尴尬道:“差不多吧。”
张亦弛也听见了,他拿笔帽捅了捅陈昭迟:“迟狗,你数学多少?”
陈昭迟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好半天没吭声。
张亦弛催促他:“错几个。”
陈昭迟很不情愿地告诉了他:“……一道选择。”
张亦弛“哦”了声,贴心地说:“别气死了,说不定你别的科能补回来。”
陈昭迟朝后竖了个中指。
他把错的那道题听完,就背上电吉他,拎着演出服,示意于静柳自己要去礼堂准备候场了。
于静柳点了下头,陈昭迟便离开了教室。
一路上他都在想他当时脑子里到底哪根弦儿出了问题,把那道题给做错了。
明明也不是多难。
林妹妹怎么就能全对呢。
算了,又不是只有数学这一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退一万步,她化学肯定不会比他高吧。
他继续考第一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礼中每次全校集体活动的座位都是动态轮换的,这次艺术节,一班分到的就座区域在礼堂后部偏右的那一片,林凡斐选了安全出口旁边的椅子,因为表演的时候就算关灯,那里也会从门外透出亮光,她可以就着写一会儿作业。
还有两天就要放五一假期,已经有老师印了卷子提前发下来,林凡斐带了两张英语语法的习题,都是单选,没有大块的阅读,做起来比较方便。
她对艺术节没什么兴趣,一直埋着头学习,旁边李心译会给她播报一些八卦,比如负责主持的那个高二学长女朋友是她们隔壁班的,弹钢琴的女生是副校长的女儿,之前跟陈昭迟表白过,被他拒绝了,唱歌的学姐想当明星,听说明年要去参加艺考。
林凡斐又写了几题,李心译拽了拽她的袖口:“是聂依雯她们。”
台上响起抒情的器乐声,她抬起头,聂依雯是这个中国舞节目的领舞,穿了一件水蓝色的半袖旗袍上衣,下面是同色稍深的练功裤,手长腿长,身段柔软,做起动作大开大合,衣角飘飞的样子十分好看。
“好漂亮。”林凡斐说。
节目快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她注意到聂依雯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幕布一侧投过去,她也跟着朝那边扫了眼,看到深红色天鹅绒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地站着一个男生,身形颀长,神态散漫,肩头挂了把吉他,一只手懒懒地托着琴头。
就算看不清他的五官,林凡斐也凭借轮廓认出了那是陈昭迟。
聂依雯频频向他看,他却始终没有朝她的方向转脸,只是偶尔会低头碰碰自己的琴,有些走神的样子。
舞蹈队退场的时候,李心译告诉林凡斐:“下一个节目是陈昭迟的。”
陈昭迟上场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伴随着几声尖叫,张亦弛和卫齐故意在下面喊“迟狗加油”,陈昭迟一点儿不怯场,挑着眉用手点了他们一下,骄纵张扬。
李心译啧啧道:“这一身也太帅了。”
陈昭迟里面穿了白色无袖,外面是一件宽松的皮衣,敞开的金属拉链在舞台的灯光下恣意地闪烁。
他调高立麦,随手扫了两下弦,明快的伴奏也跟着响起。
陈昭迟抱着大红的电吉他,一只手搭在麦克风上,唱了《笑忘歌》的第一句歌词。
“屋顶的天空是我们的,放学后夕阳也都会是我们的。”
音色清澈,如同自由的风吹彻平原,云忽明忽暗,天气千万种变幻。
这句之后,他身后的合唱团接上,所有人的声音汇聚到了一起。
唱到中间,合唱团变成和声,将陈昭迟的声音托了起来。
他眼角含笑,下巴随着节奏轻点,长长的手指拂过琴弦,整个人耀眼到好似一颗引力无限的恒星。
那天在音乐教室,林凡斐只记得他唱那句“错也错得很值得”,但这次她却清楚地听见了另外一句——
“这一生志愿只要平凡快乐,谁说这样不伟大呢?”
可以吗,人生的目标,可以只是平凡快乐吗。
但快乐那么难,平凡真的能通向快乐吗。
林凡斐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无尽地向前奔跑,从不寻求意义。
然而此时此刻,她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看着神采飞扬的陈昭迟,忽然有些发怔。
她觉得自己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前赴后继地喜欢他。
他太率真热烈,动人得像个童话。
如同清溪至深至浅,日月至高至明。
林凡斐正出神,陈昭迟就朝一班的方向看了过来。
或许不是在看她,但隔了这么远,这周围的人大概都会觉得自己在同他对视。
林凡斐的眸光晃了晃。
她低下了头。
腿上的英语卷子还剩半面,林凡斐又拿起笔做了下去。
不得不说陈昭迟天生就有调动气氛的能力,除她之外,所有人都看着他,眼里只有他,她耳边回荡着全场的大合唱,哪怕平时都被书本题目淹没,都对成绩排名执着,但现在每个人都在和他一起唱着平凡快乐的笑忘歌。
四月末的暖风从室外溜进来,在林凡斐腿畔流连,带来一阵阵微温的气流,她的视线掠过一行行英文,却那么深刻地意识到很快就会到夏天。
就像她昨晚读的门罗,书里说晴朗的天气一直持续,人们打招呼时都要讲一句,夏天总算来了。
第20章 ☆、20眠雪就知道写……
五点钟艺术节结束了,各个班就地解散,礼堂离西餐厅很近,林凡斐决定先去买饭。
她插上耳机,李心译和她走在一起,路边的草丛里忽然冒出一只猫猫头,李心译立刻蹲下:“小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是不是来找我的?”
林凡斐虽然不确定这是不是就是她喂过的那只猫,但李心译已经迅速地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了两根猫条,一根给了她,一根自己拿着,撕开口开始投喂小橘猫。
小猫跟她们两个人类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凑过来,一口口地舔食着猫条,吃完以后又迅速地跑掉了,在茂密的草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女孩子站起来把猫条的包装丢进附近的垃圾桶,要离开的时候,李心译“哎”了声:“陈昭迟出来了。”
林凡斐回过头,看到礼堂门口陈昭迟正急急忙忙地下台阶,他已经换回了校服外套,臂弯里挽
着上台时穿的皮衣,明亮而不刺眼的光线照在那张年少的脸上,他就像即将飞离水乡泽国的一只白鹭。
陈昭迟刚走了没几步,后面聂依雯就跑出来叫住了他。
他站在比她低两阶的地方转过身,她笑着说了句什么,像是祝贺他演出成功。
陈昭迟点点头,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林凡斐正准备收回视线,他就朝她和李心译的方向望了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甫一接触,他就马上移开了眼神。
然而他的嘴角却微微提了一下,仿佛心里想的事情得到验证,有一点得意似的。
聂依雯大概也察觉到了陈昭迟的不捧场,顿了顿,没再多缠着他说话,而是挥挥手,大大方方地同他道别。
李心译也见证了两个人的互动,她一边走,一边对林凡斐说:“之前我们的初中的时候还有人猜他们什么时候能成,但你觉不觉得陈昭迟不喜欢聂依雯?她应该能看出来吧,不过一直也没放弃。”
林凡斐摘下耳机,想了想:“可能大家都喜欢自己得不到的。”
李心译恍然大悟地“噢”了声:“有道理,就像我想驯服小橘当我的猫一样。”
林凡斐笑了。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萌芽的气息,楼群的外墙被温热的阳光晕染出柔软的色调,时间好似被放缓,让人的呼吸也跟着变得平和而绵长。
“你们去食堂啊?”
陈昭迟的嗓音突兀地出现在她们旁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刚才连下楼梯都要跑,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李心译说“对”,又说:“班长,你的节目太精彩了,最后大家跟你合唱的时候嗓子都要喊破了,特别酷。”
“嗯,你也特别有眼光。”陈昭迟懒洋洋地说。
虽然是在和李心译聊天,但他的余光一直都在关注着林凡斐的一举一动。
李心译笑嘻嘻地晃了晃林凡斐的胳膊:“斐斐,你觉得班长的表演怎么样?”
陈昭迟候场的时候没紧张,上台的时候没紧张,领唱的时候没紧张,听到李心译这么问林凡斐,却没来由地紧张了。
他在台上的时候往他们班的方向看过,但舞台下面黑漆漆的,他刚瞧见安全出口旁边有个女生像她,她就把头埋下去了,估计是在做作业,搞得他都没看清她到底是什么反应。
就知道写她那些破题。
但话说回来,从上次给她买饭被拒绝之后,他就再没跟她说过话,不知道林妹妹是不是还在生气。
陈昭迟忐忑地等待着林凡斐回答。
她终于看向了他:“挺好的。”
林凡斐是真心实意这样说的,因为她确实这样觉得。
陈昭迟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能看出林凡斐不是敷衍他,虽然这三个字应该是他今天收到最简短的评价。
“……谢谢。”陈昭迟别别扭扭地说。
直视她清凌凌的眼睛突然变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只能硬撑盯着林妹妹薄薄的眼皮。
她的双眼皮浅浅的,像天还亮着时就会出现的那抹白月。
陈昭迟心里有点高兴。
那上次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吧,他们是和好了。
前面不远的地方张亦弛和卫齐发现了他,大声喊着让他过去,看他在林妹妹旁边,还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然后爆发出了鬼祟的笑声。
陈昭迟能猜出来他们是在调侃自己和林妹妹,他尴尬得要命,但还是假装自然地道:“那我走了。”
这次是直接对林凡斐说的。
“拜拜。”林凡斐说。
她仍旧觉得陈昭迟是情绪转换很快的人,就像现在,只不过是被她和李心译夸了几句,他就变得非常开心,大步流星跑开的时候,就如同一只在摇尾巴的小狗。
不过他跑起来很好看,肩背挺拔流畅,两条腿很长,把普普通的校服也穿得很清爽,就像青春片里会出现的那种男主角。
到食堂以后,林凡斐打了饭带走,她觉得这天天气很好,忽然不想要回教室,决定去礼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吃,顺便用耳机听一听最近要背的文言文。
林凡斐原以为这会儿礼堂里的人都走空了,没想到过去坐下的时候,门还半开着,不知道是谁在里面逗留。
她没管那么多,坐下打开了饭盒,耳机是手机自带的女声在朗诵《醉翁亭记》。
台阶被晒了一天,散发着微微的暖意。
饭吃到一半,她听到礼堂里蓦地传来一道沉重响声。
林凡斐愣了愣。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她随手把饭放下,握着手机起身推开了门。
室外的光照进礼堂,在无数飞舞着的细小灰尘中,林凡斐看见聂依雯坐在地上,眉头蹙着,很痛苦的样子,她周围还散落着两三捧花,有几支已经跌出来了。
聂依雯意外地仰起脸:“林凡斐?”
“我在门口吃饭,”林凡斐过去蹲下,“需要我扶你吗?”
“谢谢你,我想到椅子上坐一会儿。”聂依雯说。
林凡斐把她扶起来,聂依雯撑着椅子的扶手踉踉跄跄地坐下,犹豫片刻,她把背后的书包摘下来,拉开拉链,取出了一盒膏药,却没有打开来贴。
林凡斐揣度着她的心思:“你没问题的话,那我先走了?”
聂依雯抿了抿唇,下定决心一般道:“你帮我一下吧。”
她让林凡斐帮自己掀起左腿的练功裤,一条蜿蜒的伤疤横在她的膝盖上。
“我有腿伤,之前做手术缝过针,现在跳多了还是会疼,我刚刚在后台休息了好久,结果走一走路还是摔倒了。”聂依雯说。
她的语气很淡,但林凡斐听出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小手术。
像能猜到林凡斐的想法,聂依雯说:“我喜欢跳舞,没办法。”
林凡斐明白她的意思。
没办法放弃,舍不得放弃,也不甘心放弃。
聂依雯熟练地撕开膏药贴上去,一边压实边缘一边说:“你能帮我保密吗,我从来没跟别人讲过。”
林凡斐闻着膏药淡淡的薄荷味,毫不犹豫地说“好”。
她能理解聂依雯,平时大家都觉得聂依雯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聂依雯应该也不愿意打破这种印象,被人看到钻石背面的裂隙。
聂依雯贴好膏药,把裤腿放下来,将药盒放回书包。
这时又有人进来,是好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花朵猝然绽放在幽暗的空间中。
“依雯,你怎么没去吃饭?”
“我们还在食堂里等你来着。”
是聂依雯的好朋友。
面对她们的提问,聂依雯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而林凡斐主动说:“我是一班的,我有点事儿找她。”
聂依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那几个女生不疑有他,注意力又被地上的花吸引了:“依雯,这是不是男生送你的?有没有你们家陈昭迟的?”
聂依雯笑笑:“他不搞这些。”
她一瞥林凡斐,像是不好意思,又添了句:“陈昭迟什么时候成我家的了。”
林凡斐看聂依雯已经收好了膏药,又有了过来陪她的小姐妹,便知趣地起身说:“我去吃饭了。”
“等等,”聂依雯拦住了她,“我加一下你吧。”
林凡斐拎着半盒饭回到班上,通过了聂依雯的好友申请。
聂依雯的头像就是她自己演出的照片,脸上画着十分精致的妆,肆无忌惮地彰显着这个年龄段女孩子又害怕又向往的美丽。
十分钟前,聂依雯发了一条动态,转发了陈绮贞的一首歌,叫《吉他手》。
林凡斐的耳机还挂在耳朵上,她随手点开,恰如窥见他人昭然若揭的心事。
“我最爱的吉他手,今天和我视线交错。”
林凡斐想起陈昭迟自顾自站在幕布的阴影里,并不理会任何人的样子,也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她淹没在人海里,而他在舞台上遥遥望过来的样子。
心口像漾起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昙花一现,又消失无踪。
她关掉正在播放的歌曲,随手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本习题。
是谁说春天不是读书天,怎么别人的情思也牵动她一霎恍惚。
这样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