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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南生“是啊,至少,我还有这张脸。”……

纪含笑留下了这两个问,又安静凝望了姜姮许久,随后她独自离去。

青衣布衫消失在一片银装素裹的冬景之中。

姜姮垂下了眼,扯过堆在一旁的大氅,往身上胡乱一披,便下了榻。

接着往外走几步,刚走到门边,一股冷风便悠悠袭来,吹得她一抖嗦。

再看,一双雪白的足就赤着踩在了结了一层雪霜的回廊上。

屋内地上铺了暖玉,她忘穿鞋袜,就走了出来。

怪不得有一股逼人的寒意,往心口钻着。

姜姮愣了愣,幽幽叹了一口气。

见庭院寂静,她裹紧了大氅,正要往回退。

这时,一人撑着青色油纸伞,顶着风雪,来到了庭院石阶上。

姜姮若有所感,恰好回首。

月牙白的衣,雪白的肤,黑发如乌云坠山。

那人抬首,油纸伞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隐隐与雪色融在了一处。

姜姮微微扬起下巴。

“南生。”她念出了这个名字,似笑非笑,口吻轻佻。

南生并不意外会从这位殿下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作揖执礼:“小殿下。”

行礼的动作标准而不刻板,是与生俱来般的行云流水。

姜姮熟若无睹,直接问:“姑姑知道你来寻我来吗?”

见南生不答,她缓缓往前,立在台上,俯视道,“南生,为何寻本宫呢?”

南生。

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这样称谓,必然不是父母师长所取的,但为他取这名的人,必然是极为欣赏他的美貌的。

南生将油纸伞收起,放在一旁。

洋洋洒洒的白雪落在发上,睫上,他却是安宁沉静的,似乎他也是这天地万象中无声无息的一员。

他平和问道,“小殿下,是在为那位消失的公子担忧吗?”

姜姮只笑答:“是,也不是。”

这些日子,有不少官员和江湖人士,不论身份高低,名声好坏,都被她请来相见。

虽说实为请他们出手相助,共同寻找辛之辈下落,但表面上,她却是以阔谈赏雪的名义,广发请帖。

谈话中,她也明里暗里说了不少警告的话,她不希望众人都议论此事。

按理说,这件事不该如此快,就被传得洋洋洒洒。

就连纪含笑,也是方知晓此事。

而这位美人,却直言不讳。

姜姮依旧含笑。

“小殿下莫要担忧,公主已派府上家兵,一同出去寻找。假以时日,必然能打听到其下落。”

人美声也美,不压飞泉鸣玉,是天生的美人。

“这天寒地冻的,姑姑舍得让你出来?”姜姮又问。

落在他面上的雪,融化成了水,就晶莹剔透的一滴,顺着面颊滑落,落入了肩颈处。

南生的唇不复初见时的红润,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蓝紫色。

他垂下眼,声音有隐隐约约的发颤,是冷极了。

“是在下私自前来,拜访公主。”

姜姮一笑而过,笑得明朗。

“姑姑不舍得让你受寒,我也是,快快进屋,莫要再受冷了。”

屋内有暖炉,有热茶。

姜姮躺会了原处,将双脚缩回到毛绒绒的毯子里头,又取来了一方暖玉,握在手中暖手,才算心满意足。

南生并未坐下,只立在中央。

落在身上了雪一会儿便都融成水了,弄湿了发,打湿了衣。

偏他身子单薄,发是乌黑亮丽的厚厚一层,乍一眼,像只湿漉漉的猫儿狗儿。

姜姮随意扫了眼,将手边的一张帕子掷给了他,“擦擦吧,姑姑瞧了,该心疼了。”

帕子没扔准,落在了他脚前不远处。

南生将帕子拾起:“多谢小殿下。”

他动作轻柔却不失条理,举止之间,风度犹存。

姜姮将视线偏移,像是刚注意到他身上那件过分单薄的衣裳,若无其事地问:“怎穿得如此单薄?”

南生微微一笑:“小殿下认为,不好看吗?”

“好看的。”姜姮诚实答。

要仙风道骨,必然要穿得仙气飘飘。

仙气靠人,“飘飘”二字就靠衣装了。

“即使换做本宫,也想不出更称你的装扮了。”姜姮认真道。

世人常常将信阳和姜姮放在一处,相提并论,并不全是巧合顺口。

同样出身,同样张扬的二人,在审美爱好上,也算如出一辙。

她们都喜华衣,都好美人。

也爱让美人穿华衣,以悦目。

南生如此精致相貌,若是浓妆艳抹,就落入了下乘,是过犹不及。

但学古人,做这样风流打扮,才能将本就十分的相貌,装点出十一分的惊人之美。

只姜姮想了想,认为还是自己更好相处一些。

至少,她不会让辛之辈在

冰天雪地穿一身单薄衣裳。

怪不得南生会冒冒失失来寻她呢。

姜姮似笑非笑。

南生缓缓下跪,跪行上前,又在姜姮身前停下:“那殿下,也会喜欢南生吗?”

许是因为在方才沾了些许的雪水,这一张面庞更是如玉如珠,映得一双眸子似秋日皎月,可望……亦可亲。

姜姮的指虚虚落在了他的眼上。

长长的羽睫轻轻扇动,让她想到了,蝴蝶易碎的羽翼。

姜姮说:“姑姑当真心疼我,知我刚失了一个宠儿,便又赠我一位佳人。”

南生平静:“小殿下何苦试探?在下所求,不过是一身避寒暖衣,一处无风居所。”

姜姮一手轻轻捧住他的面庞,食指慢慢描摹着各处,眼、鼻、口,最后按在了他的唇上。

南生默不作声,借着她手中微不可闻的力道,顺从地抬起了脸,只视线仍遮遮掩掩般,不曾直视她。

姜姮道:“南生好漂亮,本宫见过美人不少,可无一有你美貌。”

南生声音微涩:“是啊,至少,我还有这张脸。”

“抬头看我。”姜姮微笑。

南生缓缓抬起眸子。

姜姮的目光分明还是清亮的:“那夜大小杨氏,同我说了你的来历。”

南生双肩一颤,只神色不变:“小殿下,嫌南生不干不净,不愿要吗?”

姜姮摇摇头:“你是可怜人,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你呢?只我以为,你是不愿以色侍人的。”

“先慈无能,只能以色侍人,在下亦是。既是一无所有,为了活下去,又有何尊严可说呢?”

南生不慌不忙地缓声道。

“那为何,我听闻,你还曾隐姓埋名,想以世家幕僚一途出仕?”姜姮又问。

“小殿下亦说,是曾经。”南生说,“曾经所为而已,如今何须再提呢。”

他面容温和,仿佛什么尊严、过往、出身对如今的他而言,都已经一文不值了。

即使姜姮说再多的话去试探,也无关痛痒。

可大小杨氏在那夜提起他时,面上的嫉妒是真的,心中的鄙夷也是真的。

就如世人所言,信阳公主府中,藏着一堆死鱼烂虾。

不管是什么人,善的,恶的,聪慧的,蠢笨的,只要是美的,都能住进这公主府中。

而这一群人中,又以南生最美,最是一言难尽。

他的生母曾是北方出了名的贵美人。

千金一个吻,万金换一夜。

但纵使如此昂贵,也有无数人捧着金子,拿着珠宝,来求见她一面。

这位贵美人原是来者不拒的。

她是个没心肝的玉人,不知廉耻,不懂礼仪,只知道一件衣服脱了穿,穿了脱,中间再笑两声。

可后来,她长出了一副心肝,却是系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是个逃犯。

男人杀了人,放了火,被关入了牢狱中,又逃到了花楼里,见到了贵美人。

他许下了海誓山盟,说好了三生三世,最后还是逃之夭夭,下落不明。

再听闻下落的时候,是河中的浮尸一具。

都泡白了,大了三圈,吓人得很。

果然恶有恶报。

可长了心肝的美人听到着消息后,却是疯了。

她放了一把火,烧了这花楼,也烧了自己。

听说,找到她的时候,只剩下骨灰一捧,还是金灿灿,香喷喷的,像金粉,也像香粉。

所有人都说可惜,再也见不到这有倾国倾城之姿的贵美人了。

也有人说不可惜,贵美人生了个小美人,年纪虽小,但漂亮得紧,再等个几年,必然也是风华绝代。

“姑姑真小气。”

姜姮小小埋怨了一声。

南生不知她何出此言,只眨着眼,

“她将你藏在了这公主府里,留着你,只供她一人玩乐,反倒让这天下人误以为,世上之人皆是泥胎木塑的丑儿,却不知,这天底下还是有你一般的神仙人物的。”

兴和五年。

那年南生十三岁。

信阳公主应邀赴宴,见席上有佳儿貌美,便将其请回了府中。

南生从此,再未离开过这四方的天地。

辛之聿离开了长安城。

但他并未立刻起身。

他不信孔令娘。

虽然这位女史说得言之凿凿,他也亲眼见福全裹着那件大氅,扮成他上了那辆马车,跟着队伍离去,但他不信她所说的话。

孔令娘没有理由,让他远走高飞。

若是为了姜姮好,孔令娘大可趁她不在,直接杀了他。

他死了,姜姮就再也见不到他,也无所谓因他而伤,因他而损。

辛之聿混进了一处难民营。

雪灾之后,城内百姓大多得到了安置,但城外从各地涌来的难民太多,一时无处安放,主理此事的官员只好草草划了两处地方,作为临时营地,收留难民。

而里头鱼龙混杂,即使有人排查登记,却也耐不住地小人多,最适合辛之聿藏身。

城中小吏会在每日中午出来施粥、分食。

一碗粥是一半水一半粟米。

馕饼有小儿拳头大,带着丁点咸味,一口咬下去,磕得牙疼,但吃下去,却是沉甸甸的,能果腹。

这一碗粥,一个馕饼,已然为姜姮收买了不少人心。

不少妇孺,都感念着昭华公主仁义,高喊着她千岁千岁千千岁。

辛之聿听着,只喝着白粥,默不作声。

有老妇人看不下去,斥责他,说他没良心,吃的喝的没少拿,也不肯跟着说句谢。

辛之聿抬着眼:“你们在这里喊,她又听不见。”

老妇人气急败坏,却不知如何反驳。

辛之聿想了想,又道:“而且,她不一定喜欢活个千岁万岁,真的。”

眼看有越来越多的人聚到了此处,辛之聿放下了手中破碗,身子一侧,消失在人群中。

可耳边,议论姜姮的声音却并未停歇。

只是又换了一种说法。

“听着这公主漂亮又泼辣,天天拿羊奶泡澡,哎呦,那身上的肉不知道该多滑多嫩呢。”

“你别说,那公主府里头,好像是养了七八个汉子吧,啧啧啧……”

“我昨晚还梦到了呢,那骚样。”

……

辛之聿面不改色地经过。

先前那和他起争执的老妇人,恰好出现在了此处,听见这样的腌臜话,气不打一处来,操起一旁的木棍,就要往这几个懒汉身上砸去。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家公主给你们吃,给你们住,你们一群癞□□,还想飞天呢!”

那几个懒汉说闲话被抓包,本是有几分心虚的,可看到来人,不过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也就放下了心,无所谓了起来。

还嬉皮笑脸的,满口胡话。

可下一刻,几枚石子齐刷刷地砸在他们的肩背上,不知怎么的,浑身就无力了起来。

眼见那木棍向他们扫来,却是动弹不得,只能生生挨了这一棍。

一片哀嚎接连响起。

辛之聿目不斜视继续往前。

他在此处待了两日,城门处仍无动静。

看来,不是欲擒故纵。

辛之聿决心离开了。

他走到偏僻处,挪开了一块石砖,拿出放在里头的包袱。

包袱里边有一把短刃,一件骑装,一套雪白干净的衣裳。

没有银钱。

福全以为能劝他“迷途知返”,便没有另外花心思,准备这些琐碎物件。

但辛之聿没有后悔放过他。

很奇怪,他能理解福全的想法。

毕竟,姜姮这样一位千娇万宠养大的金枝玉叶,对他是事事关心,面面俱到。

他在长生殿,是辛公子。

离了长生殿,便是罪奴。

他是发了疯,才非要从长生殿逃出来。

福全大概以为,辛之聿就是发疯了。

他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自保。

辛之聿将骑装套在了里头,将短刃藏在了袖口处,又从那口洞中,摸到了弓和箭。

他将那身华衣包裹好,放回原处。

所有颜色的衣服料子中,他最不常穿白色。

因为容易脏。

无论是幼时,他和别人斗殴打架,还是长大后,他带兵打仗,都容易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家中伺候他的嬷嬷嫌麻烦,便只让他穿黑衣,后来在军营中,他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也穿黑色。

但在长生殿的几个月,他像是把一生的白衣,都给穿遍了。

辛之聿忽而感到喘不上气来。

可能是因为,此处位于城门夹缝之间,空气稀薄。

他没有再犹豫,立刻走出去。

但那症状,并未好转。

良久后,等身上的怪症好转后,辛之聿继续前行。

他从路过的行脚商人处,买来了一匹瘦弱的老马。

辛之聿不急着离去,先是将老马喂饱了,又顺了顺它的鬃毛,才上马北行。

老马不识途,驶得极慢。

马背颠簸中,辛之聿下意识回头望,才发现自己走出了很远。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面城门,高约三丈,厚约十尺,本该是壮阔而坚固,却在此刻变得如此渺小。

仿佛只需要十几人,就能击破城门。

但大周有盛世气象。

近十年中,皇帝南征北战除尽了外患,各族纷纷臣服。

而藏在北疆的内忧,也被早早扼杀。

这座古老而富有的城池一时之间,并不会受到铁骑的蹂躏和掠夺。

而武人,在这样的太平盛世中,会逐年失去存在的意义。

辛之聿有一瞬迷茫。

他只知自己要回北疆,却不知自己回去后,能做何事。

辛家军已经不复存在。

也无人敢用他——一个试图谋逆的罪奴。

他所学所会,好像全无了用武之地。

马很慢。

风很轻。

天空又有白雪缓慢飘下,这次,百姓的房屋不会再次受损。

半月前,便有旨意下发各地,要求各郡县官员,带领百姓加固房屋,开渠引水,其中开销皆由朝廷所出。

这道指令,是由昭华公主亲自下发,无人敢糊弄过去。

辛之聿恍惚之间。

以为自己听到了姜姮的声音,她曾说过——

“反正你也无用了,不如就陪着本宫身边。”

“年年岁岁,长长久久,但也不要活得太久,我怕老,更怕丑。”

“等我死后,在我地宫中,会给你留个小小角落,让你来世,再陪我天长地久。”

阿辛。

第42章 杀敌辛之聿离开长安城三日。……

辛之聿离开长安城三日。

一路上,他怕行踪暴露,便专往偏僻小路上走,喝雪水,凿冰捕鱼,快马加鞭。

直到蹲了一个地洞两个时辰,还是未见一根地鼠毛后,他才恨恨地离去。

这日,辛之聿已将身上干料吃尽,只能不情不愿地在荒郊野岭,扣响了一户农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农。

辛之聿面不改色地为自己编了凄惨身世。

他身上衣物,是不久前在难民营时,从死尸上扒下来的,又破又脏。兼之风尘仆仆数日,发结成了条,脸灰蒙蒙的。

眼下的他,的确像是个遇难的富家子弟。

老农犹豫了一番,还是同意留他食一餐。

辛之聿道了谢,先将马拴在屋外的老树上,又将短刃往衣袖更深处藏了藏。

接着,他将衣物重新整理,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转身进屋。

老农拿出了馕饼。

结结实实的两块,还温热的,滋味比难民营内所发的好上许多,辛之聿并未客气,两三口一个,将辘辘饥肠敷衍了过去。

老农一直小心打量他,见他吃饱喝足后望了过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欲盖弥彰般拿起水桶,到井边打水。

辛之聿看出他左肩上有隐疾,又见屋内只躺着一位半瘫的妇人,心中警惕散去不少,便主动上前,帮他搭把手。

老农不知所措。

辛之聿默不作声,连挑了两桶水,将水缸倒满,又安静地去劈了如山的柴火。

这些事麻烦琐碎,却是寻常农家日日必须做的活计。

他身无分无,只能做这些杂事,算是报答,所幸从前在北疆时,他便常常到小河村去,这些事也算是做惯,不一会就整理了院子。

辛之聿又正正经经道谢,准备离开。

正要踏出木门时,那老农又叫住了他:“不如,就先住一夜吧。”

“离这里最近的城,就是常山郡了,可就算现在敢去,太阳下山前也赶不到……”

老农还在说,辛之聿先转了身,再一声谢,直接答应了下来。

既然有屋子可以住,他也就不愿风餐露宿了。

况且,他有刀,有弓。

一老一少起了灶,加了一把野菜,下了三碗面。

在老农伺候他的老伴进食时,辛之聿把锅碗都刷洗了。

等老农回来后,二人就围在火边。

老农拿来了一坛酒,倒了两碗,自己一饮而尽,问:“你不是商贾吧?”

辛之聿回想着先前一番天衣无缝措辞,面容平淡地道:“是。”

老农不信,说他举手投足都不像。

商贾虽贱,但有钱,是不会亲自做这些挑水砍柴的事的。

辛之聿蹙着眉,将那套说辞掏出来,又加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自幼长在乡间的补充,才马马虎虎地将老农唬弄过去。

“不知你要往哪去?”老农真心实意地问。

辛之聿回:“北疆。”

听到北疆二字,他愣在原地。

辛之聿将木炭翻了翻,若无其事地问:“老伯去过北疆吗?听说,那里冷得很。”

老农勉强笑了笑,却说没去过。

火星微溅,火光照亮了二人的侧脸。

辛之聿望着老农,忽而发现,或许他年纪并不大。

老者的身子,常常是佝偻的,但这人并不是如此。

农人将厨房收拾,又捧来了被褥,让他在此睡下。

辛之聿点头说谢,但一双眼,却未闭上。

等月亮升起时,他起了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主屋内,空空如也,就连那因下身瘫痪而无法行走的妇人,也消失不见了。

辛之聿疑心,是他还藏在山林中捕猎打鱼时,姜姮发现了他的离去,广张悬赏令。

而老农发现了他的身份,便跑去告状。

疑心易生暗鬼。

或许,只是他老伴生了病,不得不带去寻大夫。

辛之聿劝自己等片刻,别误伤好人,可等到月亮西沉了,天边又有了蒙蒙亮,那农人还是未归。

他闭上了眼,嗅到了危机,立刻拔腿快步出院,却见那匹老马,横躺在地上。

马脖子处被放了一刀,一股血腥味,这匹马已经死透了。

辛之聿出长安城时,为数不多的钱财,全都用来换了这匹马。

这是一匹老马,跑不快,驮不了重物,但是温顺又乖巧。

他最饿的时候,也没想过把马砍了、吃了,他还指望这个老家伙,带他回北疆呢。

辛之聿气笑了。

眼看走不了,他反而不急着走了。

辛之聿回到到主屋,翻箱倒柜。

农人离去时,必然匆忙,不多的钱财还留在屋内,还有一袋盐巴和方糖。

辛之聿另寻了一个布袋,将这些钱财、盐、糖全装在一处,就连葱、菜这些也未放

过。

随后,他走出了院子,却未走远,而是在一处墙角等着。

如果那农人真带了巡捕过来,他必然跑不过那些河西马的。

不如以逸待劳。

辛之聿拔出了短刃,在地上随手寻了块尖锐石头,开始磨刀。

刺耳的鸣叫声在这片荒芜地响起。

有贴着墙角走的老鼠惊慌失措地逃回了洞中。

天全然亮起了。

那老农孤身一人骑着一匹驴,出现在道路尽头。

辛之聿侧身,将自己藏得更为严实。

农人从驴上跳了下来,慌慌张张走入了屋内,该是发现了辛之聿的离去,连连又发出了几声开门关门声。

辛之聿与那头灰驴对视片刻。

那灰驴许是知他不好惹,并未鸣声提醒那还在屋内的主人。

辛之聿收回了视线,等了片刻,见并无更多人出现在路尽头,他悄无声息地走进院中。

那位农人正愣愣地站在屋内,似乎还未想明白,这活生生的大活人会逃到哪里去。

此处偏僻,屋后是山,屋前只有一条小道,能供进出。

但他来时,并未见到辛之聿的踪影。

这时,一个冰凉的物件,抵在了他脖子上。

是刀。

这把刀落在他脖子上,就要像他杀了那匹老马一样,杀了他。

男人慌乱起来,连连往后踢腿,试图挣脱他的控制。

辛之聿并未松开手,而是用空手捏住他受过伤的左肩,又直直踢了他一脚。

男人腿软了下来,无力挣扎,可脖子还被短刃抵着,身子就不敢滑下去。

辛之聿转到他面前,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你去了哪里?为何要去?”

男人似乎未听见这两个问题,只哭嚎着:“你杀了我吧。”

他这一嚎叫,流露出了浓浓的口音。

随后,他又喊了一句:“我杀不了你报仇,那你就杀了我吧。”

不是大周官话。

但辛之聿听懂了,他手一顿,接着更用力地压住了男人的脖子,目露凶色:“你是狄族人。”

狄族以游牧而生,自百年前,初步统一疆外后,就常常侵扰北疆,烧杀抢掠,最得意时,甚至占领了北疆三郡。

而大周前几朝时,虽遇明君,但百姓大多贫苦,若要开战,必然害民。

所以每每遇敌,只能求和,又送了不少公主去那茹毛饮血之地,只为一时和平。

大周百姓,皆恨狄人。

只十多年前,皇帝初登基时,辛家军横空出世,这才抵御住了狄人攻势,大周无需再委曲求全。

而在三年前,一场狼岭之战,狄族王庭被捣毁,狄族士兵十有八亡,剩余狄人大多都背井离乡,迁入中原。

从此,大周才算真正迎来了盛世。

日光倾泄而下。

那张苍老的面庞上是深眉高鼻,果然是狄族人的特征。

男人头一弯,竟是被辛之聿生生掐死的。

死时,还怒睁着眼,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姜姮说对了,这长安城内外,人人都恨他。

可恨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残了,只有他,还会健健全全地活下去。

辛之聿心中平静无波。

死在他手上的狄族人太多了,多这一个,也不算多。

只他奇怪,这人为何会认出他来。

辛之聿带上满满一布袋子,骑上了那匹驴,离开此处。

这是一条单行的小径。

走到一半时,他身下的毛驴像是发了疯,撒开蹄子,就要跑。

辛之聿眼疾手快,拉过布袋子,先从驴身上跳下。

见那毛驴左摇右晃地往前冲。

辛之聿更想他那匹老马。

但眼下,那老马不能再活过来。

新的马匹,也找不到。

辛之聿只好老老实实跟上去,想等毛驴发够了疯,继续安安分分地载他一段路。

然后等到了时机,再被他,拿袋中的盐巴加点佐料,放一块,炖了吃。

在一棵树后,那毛驴露出半边身子,也不发疯了,就安静地垂着脑袋。

辛之聿似有所觉,握紧了刀柄,走了上前。

他认出了这件衣裳。

是那狄人的妻子。

妇人双腿上盖着厚被褥,就坐在树下,被一圈垒得高高的石子围起。

这简陋的石墙是挡野兽的,却挡不住辛之聿。

他上前,用狄族话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你男人死了,我杀的。”

辛之聿想得很清楚。

他从来不杀妇孺,也不愿见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类的事,但如果这个女人要他偿命,他也是不肯的。

如果他能确定,那男人没有去通风报信,他可以把这袋子钱财、盐糖留给她。

但妇人很茫然,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辛之聿一怔。

妇人很胆怯,尤其是看见,他手上那把锋利的刀刃后。

她问:“你看见……我夫君了吗?”

是大周话,虽然带着浓厚乡音,却还是大周话。

辛之聿点头:“我看见了,他死了。”

他没有格外强调,是他杀的。

妇人嚎啕大哭了起来,碎不成声。

她并不理解丈夫的举动,可那无意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却让辛之聿得知了前因后果。

那男人是狄族士兵,因此曾远远见过辛之聿一面。

虽说只一面,但他并未忘记辛之聿长相,于是在他敲门之时,便认出了人,只不敢信而已。

可等辛之聿说出“北疆”后,男人便确定了他的身份。

他是狄族士兵,战场上的同僚,好友,都因辛之聿而死。

所以,即使他身上有疾,他还是要为国为友报仇。

他将妻子送到了远处,将这一切交代清楚,又独自回去,想杀了辛之聿。

“你知道他是狄人?”辛之聿自认为是彬彬有礼地询问。

妇人止住了哭嚎,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狄人不是人吗?”

辛之聿被问住,一时哑口无言。

妇人像是想明白了来龙去脉,那目光中带上浓烈的憎恶:“你就是那个辛小将军?”

“我知道的,你们这种人,只想着自己。为了军功,便不管不顾杀人,等没了战事后,就想着造反。”

辛之聿从未被这样劈头盖脸的骂过,他想动刀,但他清楚,眼前的妇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妇人。

是大周的百姓,不是狄族人。

她哭着骂着:“你到底要害得多少人家,毁了散了,才肯罢休啊。”

“真是作孽……”

辛之聿听着,几欲反驳,几欲拔刀。

但他还是没有反驳,还是没有拔刀。

妇人将他骂了一顿,然后把自己撞死了。

脑袋都凹了一块进去。

毛驴不知生死,还低着头,拱着她的手。

辛之聿立在风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记得幼时,母亲曾教他忠孝,他嗤之以鼻,说皇帝老儿,就是这庙里的神像,人人都要向他跪拜,看上去威严庄重又神通广大,实际上不过是泥塑木雕的,一推就倒。

母亲生了气,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嬉皮笑脸,还在说,即使这辛家军离了大周,也照样被百姓爱戴。

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所以在察觉皇帝因忌惮功高震主,对辛家军动手时,他怂恿了父亲谋逆。

又大言不惭,道这是天下民心所向。

即使后来,辛家军谋逆,皇帝下诏书,昭告天下。

他还在宽慰自己。

辛家军驻守北疆十三载,守卫大周盛世无忧。

至少有天下百姓,记着他们的好。

原来不是的。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被这么多人恨着的。

不止有外敌,还有大周朝的臣民。

原来……

连年的征战,让百姓都疲倦不堪。

原来,狄族士兵也会害怕,也会恐惧,也会想着找个普通女子,一起过日子。

原来,在他们眼中,辛家军也好,他也好,都是毫无意义的。

良久后

,这具身子直直跪在了地上,辛之聿颓败地捂着脸。

有湿润的泪水从他指缝中淌出。

他真的,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他真的,不知自己还能因何存在。

他真的,不知自己为何还存在。

风刮过,吹得他脸生疼。

辛之聿想起了姜姮。

她该是早想明白了这一切的,他的傲气、不甘和固执

她说过,若没了他,她便再无半点欢愉。

她也期盼过,要天长地久。

她不在。

他想她。

是思念。

辛之聿跌跌撞撞起身,扯过那头毛驴,往远处走。

第43章 勾引这次,真的是在勾引了。

落日熔金,天边有陈云霭霭。

高台下,人群是乌压压的一片,当中不止有常山郡一地的百姓,更有从外县拖家带口,千里迢迢赶来的。

此刻,个个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着台上。

先是一场傩戏。

随后,姜姮、姜钺二人缓步上台,皆身着玄衣,备五彩,大佩。

再是祭天,祭地,祭先祖,祭亡灵。

悼词念完,姜姮和阿蛮在万众瞩目中面不改色地走下阶。

祭礼结束了。

二人在今日是一早就被唤醒的,在台上念词祭祀的时候,双双困得脑袋发昏,抬不起眼来。

如今事情告了一段落,便立刻回了信阳公主府,各自回院休息。

姜姮再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想再吃些茶醒醒神,便唤了宫人,隔着层层纱窗、珠帘,却只见有一道身影如东出之月、雨后之竹一般,文质彬彬却犹豫不前。

她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只道:“怎么不进来?”

“怕扰了小殿下……”

这道声音清而缓,悦耳动听。

果然是南生。

他又轻声问:“小殿下可曾怨我,这几日都未来拜访?”

“昨日还曾见过呢。”姜姮懒洋洋地道,“席上,南生的一手琴,实在是精妙,本宫见姑姑面上的笑意,就未消散过。”

“小殿下何苦取笑我?”南生苦笑。

姜姮身子还泛着一股懒劲,又眷恋这毯子的温暖,就留在榻上,不肯起身。

只隔雾看花般,若无若无地瞧着那张美人面,回忆着昨夜的情景。

自那日雪中相见后,二人虽处于一府之中,但却未再单独相见过,直到昨日,信阳公主设宴。

途中,信阳两盏烈酒入口,兴致高涨,强邀南生弄琴以助兴。

她记得,当时闻令而来的南生是一身白衣,单手抱琴,面容平静。

可平静之下,却是不情不愿。

信阳好声好气哄了几句,才哄得他上前弹奏了一曲。

席上侍者都说,是二人情趣,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信阳动了怒气。

“过来。”

她勾了勾手。

南生犹豫了片刻,半掀帘子,缓入里屋,又半跪在榻前,垂着脑袋,并未直视她。

“这道伤,疼不疼?”

姜姮睨了一眼,语气随意。

他不答,姜姮也只随口一问,便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从前倒是不知道,姑姑还有这种爱好。”

“但也能懂……”

冰雪白玉般的人儿,只衣领半敞,将露不露处,有着半道红红的疤痕。

美玉有瑕,叫人又爱又怜,当真想把他捧在手心,藏在衣袖里,才算心满意足。

姜姮定眼瞧了半天,忽而笑出了声,侧首近距离望着他:“南生,我们如今的所作所为,算作偷情吗?”

南生垂着眼,唤了她:“小殿下……”

又道,“能博得殿下一笑,在下心喜。”

这话讨好得太过刻意。

但姜姮能体谅。

南生虽长在闲言碎语和不屑打量中,却生出了一副清高自尊心肠。

他能说出这话,已经是尽力了。

“本宫,预备在明日回长安城……”姜姮笑语。

南生一顿,声平且缓:“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只是如此吗?”

姜姮边问,边用余光睨着他。

轻佻、散漫,却是一派天真娇憨。

那一抹红微微分开,又紧紧抿起。

南生欲言又止,最终只笑着摇头,是苦笑。

“别这样。”姜姮只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你该笑得真诚些。”

南生一怔,随即有淡淡的笑意回荡在他眉眼间,只一双眸子还带着清愁。

“你有事相求。”姜姮寻常语气,恹恹的,懒懒的,却带着果决意味。

接着,她又似真似假地道,“不如直说。说不定,本宫愿意出手相助呢?”

南生微微抬起了眼,像是极其认真地在思索,同时,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哂笑传来。

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是否要坦诚相待。

姜姮知道他的犹豫,只是她对美人向来更有耐心。

所以,即使一时之间,她未得答案,却也不急着刨根问底,只赏花、赏玉一般,静静地端详着南生。

那一双含水含雾的眸子,如拨云见月般,向姜姮展露了惊心动魄的美丽。

南生轻声,羽睫仿佛脆弱的雪霜般,随时会化成水,化成雾,又消失不见。

他问的是,“小殿下,愿意带我离去吗?”

姜姮挑眉:“私奔?”

南生“嗯”了一声,“私奔。”

姜姮问:“去哪?”

南生:“小殿下,愿意吗?”

姜姮笑意不改,顺势伸出双臂,又娇又懒地搭在了他的双肩上:“姑姑所作所为,实在过分,你的不满,是合情合理。”

“但南生不怕,本宫和姑姑,是一类人吗?”

“小殿下不会是。”南生道。

姜姮不依不饶:“你我相见不过几日,我的本性,你还不知呢。”

南生无声。

片刻后他道:“若是如此,我只能赴死。”

这个回答,姜姮并不满意。

她将南生所作所为都分得清清楚楚,不过勾引、示弱、求救。

或许是她淫者见淫,看人家漂亮,便觉得,是刻意勾引。

但示弱和求救二者,她却能笃定。

否则,南生何必前后私自见她两次?

作为信阳眼中、榻上的红人,他能从公主府内千百人眼皮子底下溜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姜姮只奇怪。

为何非得是她呢?

于是,她将心中疑问挑明了。

南生早就料想到,姜姮会有如此一问。

他神色平淡,声音平缓,只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些许不安的内心。

他提到了辛之聿。

那日,姜姮与纪含笑交涉后,被她那两个问题问倒了。

她觉得,自己的确是小题大做了些,便收回成命,决心潇洒些,放辛之聿一个自在。

生死由他。

这件事,被南生听闻,这才有了他第一次的试探。

昨夜,他又从信阳公主确认了此事,就又有了今日的毛遂自荐。

“殿下……心胸开阔,并不会被拘泥于一殿一宫,小情小爱之间。”南生道。

姜姮恍然大悟:“你是想学他,先将本宫当做这过墙梯,等离了这信阳公主府,再从长计谋,逃之夭夭?”

南生心思被戳破,但平静如旧。

只道:“只求殿下,等南生年老色衰后,能许我离去。”

姜姮顺着他的话,问:“你又能去何处?这天大地大,可有你的容身之所?”

又思索,“真到了这一日,你必然年老体弱,又如何养活自己呢?”

“在下可为人抄书撰写,若无人要我,亦可乞食为生。”他答。

姜姮蹙眉:“你当真舍得这公主府内的荣华富贵?”

南生抬眼直视她:“这荣华富贵,于别人而言,是求之不得。于我而言,却只是枷锁。”

姜姮问完了,就静静地窝在榻上,衣发皆是散乱的,两颊还带着隐约的粉,只一双眸子亮晶晶,像是在思索。

他生在烟花之地,见过不少人,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显贵。

他独独喜欢看人的眸子。

衣着打扮可以更换,神色举动会是有意为之,只有眸子是人的魂魄窗,无法遮掩。

而姜姮的眼,始终澄澈透亮。

初见那夜,他便发现了。

如今的他已经

,没有什么好舍不得了。

尊严也好,皮囊也是。

只有舍弃了一切,才能殊死一搏,去搏得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南生迟疑了一下,还是俯下了身子,将脸颊贴在了她手心处,像一只温顺的猫。

这次,真的是在勾引了。

“小心点,你身上还有伤呢。”姜姮蹙着眉,很担忧的模样。

姜姮起身,从一旁取来了膏药。

她的指尖有些凉,就轻轻滑过他的衣物,引得他身子在颤。

这是云雾、流水般的身子,并不魁梧,只单薄一层,是少年的身躯,恰如其分的美好。

只有一道红色鞭痕破坏了这份完美,可因为着身子太过无暇,这道浅浅伤疤,也显得有几分可怜可爱了。

姜姮取来药膏,沿着伤疤走向,轻柔地点了上去。

“疼吗?”她再次询问。

南生有几分迟疑,却还是点头,是低低的一声:“嗯。”

到底是活生生的人。

骤然被抽了一鞭,怎么会不疼呢?

姜姮看着他,却想到了辛之聿。

她初见南生时,便误将他,认成了辛之聿了。

后来从旁人口中,细细打听了,才知道二人只有容貌上同样的美好,却无皮囊内相似的不驯桀骜。

南生有自己的傲气,但并无反叛的勇气。

他愿意花上漫长的时间,耗尽半生的期待,只为换得最后几日的自在从容。

但辛之聿不一样。

他一直在和自己讨价还价。

姜姮细细地回想着,目光有几分清醒,也有几分漠然。

他可以臣服于她,却不愿只做个以色侍人的宠儿。

他想过,为她出谋划策,也想过,只做她手中一把不会说话的剑,为她杀人。

但姜姮都拒绝了。

她只想要,辛之聿扮做那个人的模样,在她身边,长长久久待下去,就像名贵的古玩,或罕见的花草。

所以辛之聿要逃。

要逃到天南地北,去自由自在,要在最好的年岁,做原来的自己。

他认为,原来的自己,便足够好。

但他的确好。

姜姮生来又富且贵,人人都捧着她,爱着她,将她当做天上的明月。

能将天上明月弃之如敝屐的,她只遇到过两个人。

巧合的是,两个人还长得这般相似。

姜姮吃吃地笑。

她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因为纪含笑的三言两语就动摇了心思,而放过辛之聿的。

她该把他捆在自己的身边。

其实承认自己动了几分真心,又有何妨呢?

和一个猫儿狗儿相处久了,也会舍不得,何况是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朝夕相伴了数月呢?

像辛之聿这样的人,少见。

她该珍惜。

“你错了。”姜姮微笑道。

南生不解地望着她。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更装不来什么大度。”

“他是我的人,就只能待在我身边,就算死了,化作一捧骨灰了,也要留在长生殿。”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才算他的天经地义。”

姜姮一字一句道,像是捧着心爱玩具不撒手的孩子,真挚而赤忱。

但那个阿辛,已经逃出了长安城,不知藏在哪个角落了。

也许,他们一辈子再也不得相见。

这些话,南生没有说出口。

但姜姮仿佛看透了他一般,带着不变的笑意,又道:“无妨的。”

“他走不远的,大周不过东西南北四方,除了生死之隔,我们终有一日,能够再见面。”

“小殿下……”南生喃喃自语般道。

这时,外头起了一片嘈杂声,有宫人急急忙忙跑入,高声呼喊着。

“殿下……殿下!是辛公子……”

“真是辛公子,他不知怎么也来常山郡了……”

姜姮眼睛一亮,立刻起了身,随手拿了衣物,披在身上。

她像是注意到,这屋内还留着一人,忽而停住步子,对南生笑着道:“你瞧,他也舍不得我呢。”

姜姮不再理他。

快步出了屋,还未到院中,就有一阵凉意袭身而来。

她停止了脚步。

“姜姮……”

辛之聿站在院中,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只一双眸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第44章 重逢“是因为,你爱我?”

辛之聿是单枪匹马闯入信阳公主府的。

单枪匹马这四字,名副其实。

只尖枪和骏马,都是他抢来的。

辛之聿离开那荒郊野岭后,就和那毛驴为伴,一人一驴一起上了路,但起初时,并不知道该去哪。

他心有去处,身未找到归途——姜姮出宫前,并未和他说明,她此次出宫是去何方。

辛之聿只好往长安城回赶。

途中,他迎面遇到了一伙山匪。

这伙山匪常年游荡在长安城外,以劫掠、杀人为生,恶贯满盈。

那一日,他们该是刚劫杀了一支商队,正在整理货物。

成箱的丝绸暴露在阳光下,有成片的流光溢彩。

新鲜的干粮扔在了一旁,是稻香扑鼻。

山匪们挑挑选选,挑出了最好的珠宝塞入口袋。

全然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被辛之聿盯上了。

马,干粮,钱财。

即使是再杀人如麻的山匪,也比不过在战场上厮杀过多年的辛小将军。

况且,那群山匪因扬名太久,吃得太饱,金银太诱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警惕心,在杀完商队内所有活人后,就销声匿迹了。

辛之聿小心谨慎,藏身上前,一个个的捂嘴、抹脖子,拿到了心心念念的马、干粮和钱财。

与此同时,他没忘了打听姜姮的去向。

山匪吃的就是来往行人的命,凡是走在长安城附近道路上的行队,他们都了如指掌,再分析利弊,看哪些是惹不起,哪些又是可以“开张”的。

辛之聿耐心等待,等找到那个一看就是指挥惯了而失了血性的山匪后,细细盘问。

姜姮去了常山郡。

他无意惩恶扬善,他只想见到姜姮。

辛之聿一刀刺穿了那个山匪,干净利落地脱身,扬长而去。

再是日夜兼程。

辛之聿终于见到了姜姮。

姜姮立在了不远处,挑着眉,凝望着他。

辛之聿上前,松松地握住了她的手:“姜姮……你打我吧。”

打他一巴掌。

或着阴阳怪气地刺他一句。

不管怎么样,让他知道,她是真实的,这就足够了。

可姜姮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认真地望着他,然后问:“你是谁?”

辛之聿愣住,感到手足无措。

他沉默了许久,轻声地道:“你该生气的。姜姮……我错了。”

姜姮掀了一眼,又挪开视线:“我倒是不知,你做错何事了。”

“我好端端站在这儿,又为何要生气?”

辛之聿从怀中拿出了那把血迹斑斑的短刀,认真对她道,“你想怎么罚我,我都认的。”

“就是别一刀杀了我,我想再看看你。”

姜姮盯着他,一声嗤笑,又瞥来那把看不出原样的短刀一眼,没有说话。

又一道笑声传来。

信阳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进入这个小院。

她高声笑语:“昭华,你这儿可真热闹。听说你的那个心肝,伤了本宫两个看门

的,强闯入了这公主府里?”

仿佛不关紧要般,辛之聿还站在远处,只专注又水汪汪地望着她。

一双眸子,是水洗过的晴日。

他为了见姜姮,是专门洗漱打扮过的。

只是无人为他冠发,想要赶制一件衣裳又来不及,辛之聿便用一根草绳简单将发束起,换了一件白中泛黄的外衣。

他记得,姜姮喜欢他穿月牙白。

但仅如此,反而足够。

辛之聿离开了长安城后,身上那股,因是强装出来而显得忸怩古怪的书生气,已彻底被这小半个月的风餐露宿洗尽。

他身子挺拔且修长,肩背精瘦却不显单薄,双臂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坦荡而直率。

没有盔甲和冠冕,也没有随从和护卫,四周也只是小小庭院。

他单单立在这儿,自有与众不同的意气风发。

而耳上的七枚绿松石耳钉,正是最佳春色。

或许,这就是辛之聿最原来的模样。

姜姮恍惚一瞬,还未多思,下意识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辛之聿挡在身后。

“两个看门的,姑姑还要和我计较吗?”

“自然不会。”信阳上前一步。

姜姮跟着动作。

信阳本想借此机会,好好瞧瞧,那位被她夸得天花乱坠的美人是何模样。

见姜姮上前护食,不由得好笑又遗憾,连声道:“玉娇儿,你莫要小气。”

“不成,我怕姑姑夺人所好。”姜姮一本正经地答。

辛之聿生得高大,虽未看见正脸,但只一个背影,也能瞧出,是个极其英俊的少年郎。

信阳笑了笑,“他到底有什么好?”

她可清楚的,这人不老实,想要趁着姜姮不在宫的那些时日,逃出生天。

还真让他差点得逞了,只是不知,为何又巴巴地赶了回来。

“他自然是好的,姑姑可知?天下珍奇无数,只有这真心,是千金难买。”姜姮若有所指地道,“我有万金,却只有他一份真心。”

信阳却觉得这话天真又好笑,不禁就以过来人的身份,多说了几句。

“玉娇儿,真心难买,是因真心易变。”

更何况她们这般身份的人,身边更难有真心人。

不过是图钱、图权、图一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本想着再随口说两句,这时却瞥见了辛之聿的半边脸。

信阳没了声。

姜姮垂着眼。

耳边辛之聿压低声音还在道:“姜姮……你待我真心,我自然会对你好的。”

他絮絮叨叨,喃喃自语,像是要将这半个月全部的情谊,一次性告诉姜姮。

他想让姜姮知道他的思念,还有,他的刚刚萌芽的爱意。

“这次,是我做错了。下次……不定不会再有下一次。”

姜姮默不作声。

只默许辛之聿握住了她的手,又学着她过去的模样,将二人的十指紧密相缠。

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了。

但都是极其出挑的少男少女,正在最好的年华,还有着一片不染世俗的赤忱之心。

真是美好。

信阳似笑非笑。

姜姮抬起眼,看向了她。

这二位同样张扬且艳丽的美人,在刺眼的阳光下,远远相望。

都知晓,彼此心照不宣的过往。

因信阳的出现,姜姮也懒得继续和辛之聿装模作样的置气。

她拉着辛之聿回了屋内。

南生早在信阳到来前,便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姜姮也不在意,她没有信阳这般闲情逸致,也无意为自己养着一大群宠儿。

姜姮将辛之聿推到榻上,一手维持着十指相扣的模样,压着他的手,一手挑着他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辛之聿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却恢复了寻常,正想伸手,将姜姮抱紧时,她却离去,只浅尝辄止。

姜姮低垂着脑袋,发丝因方才的动作,而散乱在耳边。

唇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而眸光淡淡。

他忍不住唤她的名字:“姜姮……”

一路上,他遇到过山匪,也碰到过饿狼,差点饿死过,也差点被山洪冲去。

但未有一瞬,有眼下的心慌。

他忧心,姜姮还怨怪他。

辛之聿也知道,这次事,是他做得不对。

要走就走得干脆,要么从一开始,就安分守己,乖乖等她回长生殿。

像这样,说了狠话潇洒走了,又可怜巴巴地跑了回来,实在像个混蛋。

“姜姮……”

辛之聿又唤了她一声,手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去牵她。

姜姮直接问:“你是我的阿辛吗?”

辛之聿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嗯”了一声。

姜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俯过身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身上衣物早凌乱不堪,只勉强挂在身上。

而胸口处,那小小字,就落入姜姮眼中。

她轻轻点了上去,说道:“你说了不算的。”

“看到的,才算。”

“我得要留下点痕迹,专属于我的痕迹。就像在帕子上绣个兰草、牡丹呀,在宫灯、匣子地下烙个长生殿的名……”

“只这种刺青颜料,估计不好找,得等回了长安城,才能拿到。”

她又念念有词地说了半天。

从绘什么样的纹理,谈到,要选个什么日子去绘。

眼见事事都敲定好,已是板上钉钉了。

她忽而抬起眼,与辛之聿对视。

“阿辛,你愿意吗?”

“愿意的。”

“真的吗?别哄我。”

“真心的。”

“为何呢……”

……

姜姮不解,她单手托腮,玩着辛之聿的发。

恍然大悟:“是因为,你爱我?”

所以不求什么名呀,利呀,也不说要做手中刃、脚前犬的胡话了。

就老老实实地回来,安安分分地待在了她身边。

姜姮的话仿佛刺到了辛之聿一般。

他仰起身,忽而伸出手,紧紧地将她拥入了怀中,像是要将她揉碎了,融入血肉里。

“阿辛……我本来是真打算放你离去的。但这次,是你自己回来了。回来了,便再也不能走了。”姜姮轻声道。

辛之聿强掩哭腔,重重应了一声。

“你不后悔吗?”

“不悔。”

姜姮也应了一声,就轻轻地摸着他的发。

这样的场景,和半月前,二人在长生殿时的,极其相似。

似乎一切都未改过。

他兜兜转转,还是回了原点。

乍一看,是毫无意义的一场出逃,但辛之聿绝无后悔之意。

辛之聿第一次独自为将,领千人,随军出征时,就犯过一个大错。

他违了军令,一路追敌、突进,结果迷失在了疆外黄沙中。

但也是因这次违令,他找到了狄族人的王庭,一举捣毁。

最终有了狼岭之战的大捷。

是这次的出逃。

他才发现,他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是,只有在姜姮面前,他才算真实存在。

他是个糊涂鬼,是个呆木头,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撞了南墙,知道疼了,才知道,自己是长了心脏的。

他只后悔……

在看到姜姮真心时,没有对她更好一点,更真诚一点,哪怕装模作样,也该让她笑得开心一点。

第45章 离开南生比他好看,辛之聿心不甘情不……

因辛之聿的出现,姜姮原定回长安城的日子,被推迟了一日。

临走时,常山郡万人空巷,而信阳公主亲自出城相送。

二人上了城楼。

虽有暖阳倾泄,但因寒风阵阵,依旧吹得人不知冷暖。

信阳公主裹紧了身上的孔雀裘,左顾右盼着,仍在好奇寻找:“他人呢?”

“姑姑是找阿蛮?”姜姮明知故问,又笑,“他是个懒家伙,不肯出来。”

信阳像埋怨又像嗔怪般向她投了一眼:“玉娇儿,你在我面前又何必遮遮掩掩呢?我见他站在院里,还以为是阿濬从代地赶来了。”

她又遗憾叹气,“可再一想,才想起来,这儿不是长安城,阿濬也离不开代地。”

“就像本宫一样。”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惆怅,全是真心实意。

常山郡不差,但天下一百零八郡、一千两百三十县,又有何处能与帝都长安相比呢?

天子脚下

,香车宝马,行商云集,正是真正富贵之地。

似乎那一句久未听闻的称谓,勾去了姜姮全部的心神,她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信阳公主瞥她几眼,琢磨不定,更别提拿捏,思来想去后,将话语说得更明白几分,“不知何时,能回去看看。”

姜姮像是回了神,嘴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姑姑是想回长安城了?”

“谁不想回去呢?”信阳直率道。

“可惜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不是我父皇,而我这个皇兄,又向来是个冷酷无情的,容不得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继续待在长安城。”

“玉娇儿,你说说,本宫何时能回京呢?”

她这话,算是大逆不道。

姜姮只当做没听见。

说来说去,她的来去,不由姜姮做主。

是信阳久不见人,才死马当活马医,把心思打在她的身上。

知道姜姮是敷衍她,信阳也不生气,又继续道:“本宫还好,到底只是个公主,又封了信阳这样一个好地方。阿濬才可怜,听说代地在前阵子,又闹了灾?”

姜姮垂下眼:“不知呢。”

信阳睁大眼,极为诧异般:“他不曾同你通书信?”

“我记得,你们曾经是极其……要好的。”

姜姮平静微笑:“不曾。”

信阳遗憾道:“竟是如此吗?”

“说到底,只是儿时的事。”姜姮答。

“可惜了……我记得,从前在母后跟前,你是那个最闹腾的,人人都嫌你、怕你,唯独阿濬能降住你……真是一对活宝。”

信阳边笑边回忆,转而又惆怅,“想起来,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吗?

那时她太小了,许多事都记不得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姜姮想着,幼时的他们,或许真是如此吧?

信阳一顿,忽而道:“其实……四年前,阿濬来寻过我。”

姜姮抬起眼。

“那年,还发生了什么?”

信阳认真地注视着她,认真问道。

四年前,兴和九年。

那一年,是皇帝登基多年以来,第一次大封诸侯王。

随着封赏下来的,还有一道旨意。

凡是已成人的诸侯王,都应前往封地。

这一年,姜姮刚搬入长生殿,就大病了一场,近百日未在人前现身。

许多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信阳这个皇室宗亲,在一些事前,也成了外人。

“姑姑是怨我,未替你向父皇求情吗?”

姜姮的目光不躲不闪,面上的笑意不增不减,她只轻语,声中有寻常女儿般的娇俏,也有身为公主的倨傲之意。

她是故意提及此事的。

也是兴和九年。

信阳公主弑夫,引得天下大怒。

皇帝为平息民愤,责令她立刻前往封地,为其夫守孝三年。

这一桩事,大概是她此生,最憋屈的时候。

而信阳只是缓缓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求情?不过是杀了个人,何须你为我求情?”

“玉娇儿,你不会以为,我该因杀了一个无用之人,而忏悔一生吧?”

对于她曾经的丈夫,信阳毫无怀念亏欠之意,甚至愿意将此事拿出来,和姜姮分享谈论。

事实上,这只是一件小事。

前信阳公主驸马因不满信阳豢养男宠,而与其一天一小吵,三日一大闹。

信阳忍无可忍,便令公主卫兵责打了他。

前驸马出身世家,也是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公子哥。

这一打,就打去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