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黎安安想，等到闻念考完试回来，应该就会不像现在这么忙了。到那时候，她们再……

*

而闻念这边，其实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忙。

这个时间，闻念刚从补眠中醒过来没多久，正困在酒店的被子、眯着眼睛看手机。

为了适应这边的气候、以免考试几天水土不服影响表现，她们学校提前了好几天动身，在赛场校附近订了酒店来住。毕竟是国际学校，酒店的规格相当优渥，每个参赛学生都是条件很好的大单间。

只是闻念有些认床，尽管带了自己的床上用品，前几天还是都没怎么睡好。还是今天吃了药，才一直从凌晨断断续续地睡到了晚上。

落地窗的窗帘非常厚实，严严实实地阻断了所有企图照进房间里的光线。刚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闻念对着黑暗发晕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一看手机，她才知道原来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大概是因为一觉睡了太久的缘故，身上酸痛得厉害，闻念勉强伸长了手将床头灯按开，就立刻不想再动了。她倒回枕头和被子之间，对着荧亮的手机屏幕继续发怔。

她就只是……做了个梦。

虽然睡得不太安稳、几个小时就会醒一次，她的梦却很完整。与她之前曾梦过的很相似，甚至好像还能连接起来一样。

……闻念梦到了很久之后。

她梦到她们——她和黎安安上了大学以后的事。

大概是因为黎安安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说她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会一起在学校附近住，梦里的一切全部都非常非常清晰。

梦中的她们在家里，不是现在的黎家、当然也不是原本闻立军和汪红娟的家，而是来自于一本闻念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诊所杂志架上看过的二手摄影集，是那上面照片里的家。

和照片里一样，梦的色调有点陈旧，泛着蒙蒙的暖黄颜色。有着早就被淘汰的老式电视柜、玻璃茶几和布沙发，还有很大的书柜。在这样明显就是虚假的复古布景里，长大了一版的黎安安却特别像是真的。

比起现在，她的头发长了些，散下来时的发尾还是乱七八糟地翘着。还有挑染——挑染也变长了，被梦里的黎安安随手一起扎了起来。

好像……梦里的她在等黎安安一起出门，而黎安安扎好了头发、披上外套，在电视机的倒影里照了照自己，就笑眯眯地向她跑过来。

“念念！”她那么叫，“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一起去买东西呀。我看有个优惠券再过几天就要过期了……”

然后，随着她醒过来，梦就也消失了。

明明闻念一直都很清楚，不可能会真的那样下去的。说不定过几天黎安安就不会再想要和她在一起了。可是，潜意识却总是要让她一遍遍想起来。

所以她才说、不想要黎安安说那些……

这些念头和格外清晰的梦境画面一起回溯，让闻念莫名又有些委屈起来。

喉咙里酸涩得厉害。她翻了半个身、把自己闷进枕头里，试图将那些奇怪的、又泛上来的泪意忍回去。

直到终于没关系了，闻念才又抬起脸来。她点开与黎安安的聊天记录，撑着头，像前些日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向前翻回去。

那时候——她要帮黎安安找合适的追求和告白方法的那段时间里，她们之间发了好多消息。因为那时，闻念多多少少也存着一点自私的念头。

她想，毕竟……等到黎安安和别人告白之后，就会逐渐和她疏远了。所以她才要在那之前多得到一点。

明明那时候还觉得难过的，现在她却很想回去。就可以一起看电影、一整天都发消息，而且，既然黎安安喜欢的是别人，她就当然永远也不需要担心黎安安哪天会想象落空、然后对自己失去兴趣。

……尽管她知道，这也是不可能的。

继续睡是不太可能了，而聊天记录再看下去，她说不定明天又要做那样的梦。闻念于是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洗一下脸、然后再做几道题。

至于她和黎安安的事——

闻念决定先逃开。等到，她想，等到考完了试，她不得不回去时，那时候再说吧。

第56章 事发

周六早上,七点钟。

黎安安“啪”地按掉手机闹钟，一骨碌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起床！

她眯着眼睛去拉窗帘，尽管被照进来的太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又被在睡梦中突然照到阳光的圈圈很不满地“喵喵”了好几声,黎安安的脚步还是非常轻快。

她就这么顶着乱蓬蓬的头毛飞去洗漱,又扎着发尾翘起来的小辫子飞回房间,开始研究起昨天晚上就已经挂出来准备好的全套西装来。

衬衫、裤子、外套,深色的。比起这些又拘束又板正的东西,黎安安唯独喜欢的部分其实是领带——她的哈*波特校服领带，之前去玩的时候买的,根本不是那几条和家长去量身订做的高定,不过目前还没有被认出来。

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黎安安认认真真地调整自己有些生疏地打起的交叉结，左歪歪、右歪歪,确保完全摆正。她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西装外套拔起来了。或许可能真的比平时高了一两厘米也说不定。

“……喔？”

想到这里的瞬间，黎安安忽然灵光一现。那、那不是只要平时也穿成这样，她就可以比闻念要高一点了嘛？

不过,这个单只是看起来就闪闪发光的重要主意还是被暂时放在了一边,现在而言，还是抓紧时间出门比较重要。

——之所以会这么早起床,又穿成这种样子,是因为，今天有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日程：她要替闻念去听公司的一个高层会议！

不过，倒不是闻念要她帮忙去的，而是她自己等了一天又一天真的好无聊。黎安安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闻念的比赛时间会那——么久呢？

况且，如果留在家里的话,说不定又要听那些介绍啊相亲啊什么很荒唐的话，至少来公司开会的话，她还可以帮到闻念一点点。

她可以帮闻念抄今天的笔记！黎安安打算着，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甚至带了新的本子和新的笔。这样，等到回来的时候，闻念就不会因为一次缺席而漏掉什么内容了。

虽然，除了新装备之外，她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就是黎安安实在不太知道，到底什么应该记下来、什么又不要记。

而且今天的会议黎俊良和黎浩又都不在，黎安安有点晕头撞向的，干脆就跟住了一个比较熟的董事阿姨。她坐在人家旁边，看人家干什么，她也跟着干什么。

董事阿姨姓徐，是黎氏的执行董事，也负责客户*关系和运营的工作。大概因为家里有个比她们大两三岁的女儿，平时都会对她们顺手多照顾一点。

看黎安安抱着一个明显崭新的笔记本、一脸认真地坐在自己旁边，这么坐完了整个上半场的会，等到休息时，徐董就问：“安安，今天是你顶老幺的班？她这两天怎么没来啊，是学校里忙吗？”

“念念去比赛了，得差不多一周才能回来。”黎安安就说，“我没什么事，就想来她帮记点东西……不过我不太知道该记什么，总觉得有点跟不上。”

“我看看？”徐董看看她的笔记本，“挺好的啊，内容也差不多。其实有个大框架就行，偶尔差一些，等老幺要个纪要就补上了。有哪没跟上吗？”

黎安安连忙点点头：“徐姨，就是这边……”

正说着，一只茶壶忽然从旁边插进来，将徐董的保温杯注满了，看衣袖又不是礼仪人员。

黎安安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黎浩。

他也是一身黎安安在公司见惯了的西装，不过，比起黎安安前一晚特地早睡的满电状态，黎浩看起来却有点不那么尽如人意。

虽然头发还是往常一样的油光水滑、加上一身昂贵的西服，他眼下却积压着一对很浓重的黑眼圈，西装外套里露出来的衬衫部分也皱巴巴的，人显得没什么精神。

黎安安有些意外：“哥？”

她前几天就没怎么见到黎浩了，刚才上半场也没看到人，黎安安还以为黎浩今天不来呢。

“安安，”黎浩向她笑笑，又转过去点头，“徐姨。”

“哦哦，大浩啊，”徐董也向他招呼，“下次这种事不用你做了，啊。怎么气色这么不好，昨天没休息好？”

“是有点。”黎浩就说，“徐姨也是，最近工作都挺累的吧，我看您最近还从隔壁签了个不错的艺人……”

这样寒暄了几句，他就笑着问，“上次您和我说的那事，徐姨，您看最近什么时候方便，还是过段时间……”

徐董一时没记起来：“上次？”

黎浩说：“就是半个月前，吕总那边的合作……”

“哦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又想了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看我这记性……说起来也挺巧，上周老幺不是也来公司了么，人家来的时候正好她在我身边，我就交给她了。等下次的啊，大浩，有合适的我再找你。你不是每天都在公司吗，找你方便。”

黎浩愣了愣，笑着附和：“对对，那是肯定的……”

正事随口说完了，徐董看黎安安和黎浩两人都在、也都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又是黎家的小孩，她干脆翻了个家庭话题出来。

“安安是说，老幺这两天有个比赛是吧，”徐董说，“我一直都听黎董说她成绩特别好，中考的时候还拿了个状元？这次是比的什么？”

黎浩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仔细了解过，他人站在那，却什么也没答。不过，黎安安当然是知道的。

“是奥数比赛，”她就说，“念念说要是正常发挥的话，能拿到Q大的加分。”

要是表现特别好的话，还可以直接报送——这个黎安安没有讲。虽然、虽然她觉得闻念肯定不会失手的，但要是万一差了一点点，说出去太满好像也不太好……

“嚯，”徐董就笑，“这么厉害啊。真聪明。”

黎安安就“当然啦”地用力点点头。

说着，下半场会议也差不多要开始了。西装革履的人群三三两两重新进入会场，黎安安也把笔记本翻好到下一页。

而黎浩来得神出鬼没，离开时也是悄声无息的，黎安安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要走，可他人却一眨眼就不见了，只留下徐董手边一个被注满的保温壶。

比起他的行踪，当然还是自己手上的事更重要一点。

黎安安用掌根将被翻到左面的纸页从上往下压好，让纸的折痕变成一条深深的、与竖边平行的长直线——这样整齐一点。她总感觉闻念有点这方面的强迫症，不止平时整理东西时是这样，闻念就连贴歪了创可贴有时候也想撕下来重贴一次，虽然她自己也知道那样很容易粘不牢。

而且，开会又是真的好无聊……都不知道闻念怎么能一直听那么多，而且又做得好。

听着她和闻念都的确不需要听的无聊发言，黎安安对着自己精确又简洁的、完美符合闻念审美的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换了其他颜色的笔，沿着那条折痕画起了圆圈一样的藤蔓装饰来。

一个圈、一个圈、长得像闻念的冷酷眼神猫猫、闻念的黑框眼镜、然后再一个圈……

就这样，她的画作慢慢涂满了一侧折痕的内侧。

黎安安抬起头、看看ppt，确保还是自己不需要听的内容，就又认认真真地又换个颜色，埋头继续画了下去。

*

一场会开了好长好长时间。

再加上会后的寒暄环节，终于能够正式结束时，黎安安忽忽悠悠地飘上回家的车，感觉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那个会议室里至少三分之二。

这也太——

大概也是因为逐渐入了冬，天黑得早些，比起她刚出门时候的清晨，现在根本连天空边缘都泛起了蒙蒙的暗色。黎安安简直怀疑要不是其中一个董事临时接了个电话，他们几个人还能一直聊到月亮都出来。

怪不得闻念之前回家都那么晚……她想。要是一直这样，那不是连周六周日都没有休息嘛。

黎安安简直无比想念自己房间的床。

她想回房间冲个澡，趴进床里，然后把笔记本上涂鸦的小猫拍给闻念看。这次她好像画得比之前都好一点了，又有属于闻念的特征，黎安安自己是觉得很像的。

……然而，她这样抱着笔记本、有气无力地推开家门，刚一飘进玄关，却忽然感觉家里的气氛好像很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间，她妈应该是在敷面膜、或者捣鼓她的养生炖盅，而她爸会在书房或者客厅看看新闻和报纸，黎浩则要么不在家、要么自己在房间。

反正，肯定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三人都在客厅——电视没开、也没人听新闻，房子里安静沉默得不像话。宋巧侧身坐在沙发里，默默地垂泪，而黎俊良则面色沉沉，很是不虞地坐在主位沙发上。

此刻，两人全因为她开门的声音而看了过来，那两束目光把黎安安一句到嘴边的“我回来啦”完全堵了回去。

而黎浩则站在她爸那张沙发后面，还穿着白天时候黎安安见到他的那身凌乱西装。他也看过来了，却又飞快地挪开了视线，或多或少像是在回避着她的目光一样，好像有些心虚似的。

“囡囡……”还是宋巧先开了口，然而她看看自己丈夫不快的脸色，立刻不敢再说了，只是又抽泣起来。

而黎俊良则叹出一口气，站起身。

“囡囡。你跟爸来书房，”他沉沉地说，“爸有事问你。”

“……啊？”

黎安安有些茫然，站着没动。好像——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没见自己的爸爸这么严肃过。就连她和闻念身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被发现时也没有。

她问：“怎么了吗，爸？”

宋巧跟着站起了身，她明显想劝又不敢劝，只能恳求一样着急地说：“听话，囡囡，你先听你爸爸的……”

而黎俊良用那种黎安安不明白的神情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放弃了一定要去书房的想法。

“……囡囡，你实话告诉爸爸，”然后，她听到黎俊良说，“你和黎念的事……你和她，你们的‘关系’，是真的吗？”

第57章 通话

辛露下楼来接人,就看到黎安安蹲在电梯对面的信箱墙前，冲着不知道是谁家的小信箱发呆。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她就回过头来,垂头丧气地：“露露……”

“来来来。”辛露按着电梯,“我妈在家开会呢。你晚上吃饭了吗？她说要没有就给我们点个外卖。”

黎安安就如实摇头,抱着背包钻进电梯里。辛露家小区的电梯需要刷门卡,要不然按不开。她有倒是有一张,但刚才从家里跑出来得太急,什么也没有带。

来的路上，她给辛露发过了消息,今晚黎家发生的事辛露就也知道了个大概。看看黎安安这身平时根本没怎么穿过全套西装,辛露想了想问：“今天和你哥在公司吵架了？还是什么严重的事,怎么突然就这样。”

“没有啊，就开了个会,而且黎浩只来了一会儿。”黎安安嘟嘟囔囔地说，“我们都没说几句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显然，看辛露的表情,她也不能理解那黎浩是为什么才如此突兀地搞出今天的事情来。

辛露只好说：“好吧,那待会儿再研究。外卖你想吃什么？”

她们两个从初中就在一起玩，对彼此家都熟。辛露的妈妈辛华还在书房里开视频会,没抽出空来招待她,于是她和辛露就占据了整个客厅的空间，一边等外卖，一边听黎安安倾诉刚才家里的事。

反正辛露不是外人，黎安安就从她和闻念的身世讲起。而辛露听完了这么多爱恨情仇,忽然说：“　“……不过，安安,刚看到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哭着过来呢。”

说着，她还从口袋里摸出两包纸巾和湿巾，显然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黎安安瞪大眼睛反对，“我也没有那么爱哭吧……！”

虽然，她意识到，虽然按理来说，这种事好像也确实值得哭……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刚才的争吵里听自己家长说了太多极度荒谬的、又乱七八糟的话的缘故，比起觉得伤心，黎安安根本现在还是委屈和气愤更多。

于是，她说：“露露，你不知道我爸他们有多——多不正常。”

“咱们之前不是也有认识的人喜欢同性嘛，好多长辈也都知道。那个时候我爸还说得好好的，说都是自由啊什么的，我还以为他们很开明……”

结果根本不是。黎俊良大发雷霆，甚至还砸了个杯子，强调说别人他管不着，但是他的女儿不能是什么同性恋。还说黎安安和闻念这样简直是颠覆纶常，实在给他脸上蒙羞，又问她们为什么不能和黎浩一样学好，做个正常人。

黎安安自问是比黎浩正常多了，反正她肯定不会凭职务便利去骚扰高中生。可黎俊良就非得这么想。

甚至，看和自己这个一贯都很符合心意的、活泼可爱小女儿讲不通，黎俊良脸色沉沉地对着桌子沉思了一会儿，居然语重心长又忧心地冒出来一句：

“在黎念之前，爸没见你喜欢过什么女生……安安，你和爸爸说，这些事是不是黎念教你的？”

……本来因为自己爸爸面色不佳、而她妈妈还在旁边抹眼泪的缘故，黎安安当时在委屈之余，是还觉得有点愧疚的。

她不觉得自己喜欢闻念有什么不对，只是想着，要是早知道他们这么不接受，那告诉他们的方式也可以更委婉一点，之前应该更小心，至少应该意识到黎浩知道了……类似这样的事。

但是一瞬间地，这个问句简直让她所有愧疚全部被“腾”地烧起来的不平取代了。

“爸！”黎安安嚯一下站起来，“念念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念念不是你的女儿吗？为什么这么说她？”

“安安，你还小。”黎俊良却说，“爸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你现在还不懂……”

“不是，”黎安安不明白，“凭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从黎俊良到黎浩，提起闻念全是这样一副口吻，好像闻念的心机极其深沉、又极其邪恶。更不懂他们凭什么能这样说。

而她妈妈也不抹眼泪了，连忙在旁边打圆场。

“囡囡啊，你爸爸他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念念有什么不好……”宋巧说，“你爸爸的意思是，念念毕竟不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要是在外面学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趁着现在年纪小，我们也好帮着改过来。都是为了你们好……”

可是黎安安又不傻。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黎安安和他们说不通。黎俊良怒火中烧，宋巧负责打圆场。还有黎浩站在后头，原本的心虚也没了，黎安安看过去，他也是一副真的为了她们好一样的理直气壮模样。

这么耗到最后，黎俊良大概是看出黎安安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悔改了，就愤怒地摔了茶杯、一锤定音：“我没有你这样丢人现眼、搞什么同性恋的女儿——不改好了就再别进这个家门！”

所以，黎安安就跑出来了。

“那现在他就一个女儿也没有了。”提起这些事，黎安安到现在还很是忿忿不平。她这么结论说，“反正我和念念都是……”

点的外卖都已经到了，辛露抱着碗，有点想问她为什么确定闻念会和她站在一起，而不是刚好把这件事推到她身上、自己顺理成章拿回那个家庭的信任。

尽管这样揣测确实不是很磊落。但她们身世的那些事本来就很乱，而辛露虽然不够了解闻念，却也知道对方的确很聪明——在各种方面都是。

只是自己的朋友看上去实在太充满信任了，又仍然很愤愤不平，辛露想了想还是没说，决定看看以后再说。

看黎安安虽然叼着筷子，却始终没有动面前的炒饭，拿勺扒拉了两下又对着震动的手机发起了呆来，她就问：“你家里的消息吗？”

“……我哥刚发的。”黎安安郁闷地说，“说他和妈怕我在外面住不习惯，等周一放学要给我送东西，还要找我聊……我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她们正说着，那边的消息又来了。辛露短促地笑了一声，讽刺说：“你哥做事可真地道。”

黎安安撇撇嘴，点头。

“我……”她说，“黎浩的事先放一边。等吃完饭，这些事，我和念念说一声吧。”

*

辛露借了她起居室打电话。黎安安趴在窗户边，有些忐忑地按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闻念发消息。

明明刚才她都想得很好来着，觉得比起瞒着不说，这种事肯定要和闻念讲。黎安安没了解过那些公司里的事，但也知道这种事肯定会对闻念有影响，早一点告诉闻念的话，对方也可以早些想办法。

但是到现在，她连消息都编辑好了，却忽然又觉得有点担心……

毕竟、毕竟闻念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是难过的话，也没办法和别人讲。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那天谈起告白的时候，闻念还哭了……

……都没有人知道。除了她自己。

又犹豫了好半天，黎安安还是发了。

这条问对方有没有时间可以通话的消息“咻”地划过去，而闻念那边的回复比黎安安想象中更快。

圈圈Darkver.：好。

黎安安于是给她拨过去。大概响了一声、或者两声，闻念就接了。

“……黎安安？”

她那边也很静，没什么杂音，不知道是不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就只有一点点属于电波的轻微的背景音。

“那个，念念，”黎安安小声说，“你忙吗？”

“还好。”闻念回答，“其实没什么事……前两天考完了，现在只是在学习参观，等比赛结果。”

要是这样的话，黎安安想，那应该还好些。不会影响闻念考试状态什么的。

其实她不太常和闻念通电话的，都是发消息比较多。大概是因为夜里真的安静，黎安安趴在窗台边、将手机的声音按了最大，还是觉得闻念的声音也静得好像就要融进了玻璃窗外远处的黑夜里。

在这样的沉静里，她自己的心跳声也忽然变得非常、非常清晰起来。和刚刚与家长对峙时候的委屈与不平混在一起，让黎安安吸了吸鼻子，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而闻念也没有催她，就只是在另一头等着。

“就是，念念……我们两个的事，”好半天，黎安安才说出来，“爸妈知道了。应该是黎浩告诉他们的。可能……可能是那天咱们在房间里讲，然后被黎浩听到了。”

“……嗯，我知道了。”闻念答得相当冷静，“是会有这样的风险……你怎么样？家里吵架了吗？”

“反正就……差不多那些吧。”黎安安郁闷地用力揉揉头发，“我现在在露露家。爸是挺生气的，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啊，对了！念念，我觉得你这几天都是在考试，他们应该不至于给你打电话什么的，但要是真联系你的话，你千万别管他说的那些……”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更没办法复述。难道要和闻念说，她的家人把她想得非常、非常坏吗？黎安安说不出口，能讲出来的也全糊成了一团。

“反正就是、就是别理他……”

说完，黎安安懊恼地鼓了鼓脸，想要再补充一下自己的话，而闻念那边已经轻声地回答了。

“好。”她说，简直像是反过来在安慰黎安安，“没关系，黎安安，我大概知道……这些都没关系的。”

才不是没关系……

黎安安扁扁嘴。她根本没办法不想起来闻念那时候的眼泪。但是两个人现在隔得那么远，她肯定不能再让闻念难过了，又不能帮闻念擦眼泪。

她于是用力点点头，忽然又想起：“对了、还有那个，黎浩说他周一想找我聊聊，我不太想去来着……就是，念念，你觉得呢？”

第58章 晚安

“念念,”黎安安说，“……你觉得呢？”

她没有提起她们妈妈的看法，但闻念大概猜得到。而黎浩这次除了作为他自己,估计也是要帮妈妈传话……闻念知道,这对黎安安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妈妈的态度应该会比黎先生好很多,虽然起不到决定的作用。而黎浩现在应该对你也有些愧疚和心虚。既然他要谈,那就去谈好了。”她于是说，“妈妈那边的支持要保留下来……黎浩也要稳住。那样是最好的。”

黎安安果然蔫答答地应：“喔,好……”

就只是听她的语气,闻念几乎都可以想象到黎安安此刻的样子。大概还格外忿忿不平、又垂头丧气的,连总是四处乱翘的发尾也蔫蔫地垂下去了，会像是没长大的小狗趴下来的一对耳朵尖。

“那、念念,”黎安安又问，“我和黎浩……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是没谈好,这个对你会很重要吗？”

她还不想和黎浩和好。闻念听得出。按黎安安的性格,当然很难接受这种事。她太正义、又太天真过头，不会想要容忍这种背叛。

但是,这对黎安安来说又是必要的。闻念抿了抿唇,思考着应该怎样回答。

“……我的话，其实还好。”然后她说，“但是，黎安安,即便黎先生会固执一些，你们之间毕竟有一直以来的感情。我们现在还在上高中,经济方面需要家人的支持，而且……”

而且黎安安和家里的感情一直很深。她想黎安安自己也会难过的。

按现在的情况，她其实还有其他更正确的方式。比如，黎安安更应该顺理成章地将这件事推到她的身上来，就说是闻念故意误导了自己，而她本身并没有那些想法。

这样的话，黎安安就不会和家里发生冲突，更不用面对后续的风险。

毕竟，闻念与她们的父母还有法律上的血缘，而黎安安所依赖的就其实只是一直以来的感情而已，这并不够可靠。而即便真的失去了来自生父母的支持，闻念也完全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她早就习惯了。可黎安安还没有任何经验。

闻念是想要这么说的。

……但是，她知道即便讲了，黎安安大概也不会按这样做。就只是徒增麻烦而已。

半晌，黎安安那边才闷闷地答应：“……好吧。”

说到这里，她们之间似乎没有其他事情需要讲了。只是谁都没提起要结束通话的事。

闻念原本坐在床边，握着手机与她讲话。此时也轻轻蹬掉了拖鞋，将手机开成免提，趴在床上、半枕着胳膊听通话另一头的声音。

黎安安说：“……念念？”

她应：“嗯？”

“那个，就是，”而对方说，“今天天气很好的，星星也多……我看天气预报说最近的天气都会不错。等你回来，我们晚上一起去看星星吧？”

闻念说：“好啊。”

“那、那……嘿嘿，”黎安安就有点害羞地小声笑，声音也呆呆的，“念念，那我们到时候去哦。”

闻念点点头，说好。

大概是那一边的话筒拿得很近的缘故，她能听到黎安安呼吸的声音。又均匀、又和缓，这样铺陈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也许是今天一天参观的日程太满了，这样听着，闻念莫名地觉得有点困倦。

好像只要在这个声音的陪伴下，闭上眼睛、就不太会被她一直以来的失眠和噩梦所困扰了。

小时候，在难得的好梦里，闻念也梦到邻居家那只小狗。梦里的小狗变得很大、很大、很大只，比她在客厅里拥有的那一块小小空间还要更大，洗干净后的毛色很浅，像是动画片里的山神。还是小朋友的闻念会蜷缩在它毛茸茸的背上，伴随着它呼吸的起伏而安稳地睡去。而黎安安听起来就像那样。

闻念无意识地咬着唇，脸颊蹭了蹭睡衣柔软的衣袖，想着要不要开一下通话录音——至少把这部分录下来。

她总觉得这样很奇怪，但是，但是……

但是，反正黎安安的兴趣很快也就会消失了，当然不会再这样陪着她。如果等到之后，她仍然可以留下黎安安的声音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行——

这样犹豫着，她的手指停在屏幕前，迟迟地还没有能够按下去，黎安安的声音却突然传了过来。

“念念，”她说，“我们可以打视频吗？”

闻念吓了一跳，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不行……！”

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太超过，脸一下子红了。

“今、今天不行……”闻念轻声解释说，她抬手按着自己散在颈边的发梢，脸颊也不自觉地发起烫来，“我……我刚刚洗过澡了，头发很乱。脸也不可以……”

黎安安就在那头愣愣地应：“哦、哦……”

被闻念这样一讲，她抬起头，也忍不住看看自己在窗玻璃里的倒影。好像确实是有点乱七八糟的，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也都完全没有整理过——黎安安连忙直起身，把卫衣兜帽拽好。

而另一边，闻念咬着唇，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毕竟……她想，毕竟，黎安安刚刚才和家里人发生过冲突，现在一定很难过，会哭过也说不定……

她试着说：“但是、可以……嗯，我不露脸？这样打……”

“好呀！”黎安安立刻兴奋起来，“那念念，我很快拨过来哦。”

现在的通话断掉后，闻念也立刻站起身。首先，她将在床上压得有些凌乱的睡衣整理好，接着是头发。刚刚吹干的头发正处于完全蓬松的状态里，哪怕扎起来也很不整齐。闻念懊恼尝试了几次，最终只能放弃地将皮筋绑好。

然后、还有……

她拿起手机，试着去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在暗下来的屏幕里，她的影子还是乱糟糟的，很不好看。黑眼圈很重，尤其是缺乏血色的嘴唇，让她看起来简直奇怪地苍白……即便涂过了唇膏，也根本没有好上多少。这让闻念皱起眉，而无端地感到有些委屈起来。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可以用来浪费。她只好暂时放弃这部分，而将抱枕挡在身前、很谨慎地确认起镜头来。

于是，黎安安拨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画面里被酒店房间的空镜占了至少四分之三，剩下的部分则属于枕头。

而闻念就只露出了不到小半张脸，平日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眼睛此刻只因为专注而显得圆圆的，这样很认真地望着屏幕，而且整个人完全心无旁骛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研究些什么。

——很像是平时躲在沙发后面、瞳孔圆圆地准备扑她的圈圈。这个联想让黎安安忍不住笑起来。

她叫：“念念？”

闻念好像这才突然回过神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啊……！”

这样就更像圈圈了。如果在埋伏的时候被她抢先吓到了，圈圈就会这样，喵嗷一声，然后翘着大尾巴一骨碌跑掉。当然，闻念不会跑掉，就只会歪歪扭扭地把着手机镜头，结果手机好不容易才拿稳，抱枕却也歪掉了，这样很不小心地将另一只眼睛也露了出来。

“念念，”黎安安于是笑眯眯说，“你好可爱哦。”

躲在她柔软的掩体后面，闻念咬了咬唇。

“总是，”她很小声地说，“总是这样……”

“嗯嗯？”黎安安没有听清，歪歪头，“怎么啦。”

……总是这样。

黎安安总是喜欢说这种话。说她可爱、说喜欢她，用着她那种特别快乐而天真的语气，讲得轻飘飘的，好像这些都是真的一样。明明根本就不是的……

她自己的脸只在手机屏幕里占了浮窗格子里非常小的一个角落，可那苍白的、难看的颜色却仍显得很刺眼。闻念闷闷地往枕头里埋了埋，垂下视线，不愿意再看了。

视频通话的另一头，黎安安趴在窗台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注意到她镜头的枕套与床单似乎都有点眼熟。

她问：“念念，床罩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吗？”

“……嗯，”闻念应，“我自己带了床具。”

她就是这样的。她的养父母那时也讲过几次——虽然他们为人是相当烂，但说过的话也不至于一句都没有道理——说她的毛病太多，实在很麻烦。闻念自己也知道的。

“呜哇，”而她却看到黎安安说，眼睛也是圆圆亮亮的，“这样肯定很舒服吧！我住酒店的时候其实也总觉得不习惯……那，念念，你是不是睡得好些啦，就不太会睡不着什么的……”

闻念怔了怔，才轻声地应：“……嗯。好多了。”

“那就好！”黎安安就笑起来，“这么棒。那以后要是我们出去玩，我也想试着带一下看看……”

她看起来很开心。闻念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放手机，抱着枕头，听她讲。

“对啦，”黎安安笑眯眯地问着，“周一你是不是就回来啦？念念，大概是几点的高铁呀……”

一直到挂断通话、只留下夜灯还开着准备入睡的时候，闻念也一直记得那亮晶晶的笑的样子。

……而这个晚上，闻念做了好多梦。

她一会儿梦到黎安安长大的样子，她们两个仍然还在一起，在她想象中的那个家里。一会儿又梦到学校里穿着校服的黎安安，大概是她们还很不熟悉的时候。

那个黎安安用与黎浩一样的敌视神情望着她，站在她的对面，指控她抢走了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有现在的黎安安。这个黎安安眼睛圆圆的，小狗一样，用着今天那样明亮的笑容、也还穿着同一件的卫衣，语气轻而易举对她说，念念，我觉得我好像不喜欢你啦。

“啊，对啦，”黎安安这样说着，笑眯眯的，“以后可以不要再给我发消息了吗？其实很无聊的，回复起来也很麻烦……”

闻念于是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看看枕边的手机，才发现原来还只是凌晨两点而已——她却做了这么多梦。

纷乱梦境中最后那个画面无比清晰，以至于连原本残存的罕有睡意也都随之而逐渐淡去。闻念翻了个身，几乎是无意识地点开与黎安安的聊天记录，想要按以往的习惯往上翻——

她忽然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

原来在通话结束了一个小时之后，黎安安还给她发了新的消息来。

a2/e3(1)-1班-黎安安：晚安念念(/w)/

a2/e3(1)-1班-黎安安：周一回家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哇！我们要不要出去吃？

a2/e3(1)-1班-黎安安：周一晚上见！

闻念将脸埋在枕头里，安静地望着这几条消息好久。

大概是因为手机屏幕的光太亮了——即便床头边开着昏黄的*夜灯，荧光却也仍亮得刺眼。她抬起手，胡乱抹了几把酸涩发胀的眼睛。

……不想再看了。

闻念放下手机。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很小声地回应：

“晚安……”

第59章 黎浩

周一放学,黎安安背着书包往外走，果然在学校门口看到了黎浩的车。

他把车窗降下来了，一看到黎安安出现,就露出了一个既亲近又略显愧疚的微笑来：“上学累不累,安安？快来,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黎安安上了车,把书包放在后座另一边,没说话。

“今天去吃之前那家粤菜,就是你说糖水特别好吃那家，行不行？”黎浩说着,启动汽车,“妈还让我问你呢,你昨天在朋友家住，肯定没睡好吧？安安,看看你这黑眼圈……”

而黎安安仍然没有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黎浩看起来和往日里一模一样，就是她从小一起长大、带她一起玩的哥哥,黎安安却觉得极其别扭。

……也或者说,就是因为黎浩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她才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哪怕他像爸一样,对她搞同性恋这种行为怒发冲冠、深恶痛绝,都不会有现在这么奇怪。

后视镜里的黎浩那半张亲近的脸，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陌生人。

一路沉默，到了订好的餐馆包间，黎浩熟门熟路地点了菜。等服务员退出了房间、门也被完全合拢后,他这才终于开了口。

“安安，哥知道你现在肯定不高兴,觉得哥哥是背叛了你……关于这个，我肯定要向你道歉。但是周六的事，真的是有原因的。”黎浩说着叹了口气，“安安，说实话，爸那些都是老观念了，我和他绝对不一样。我从来没觉得你喜欢女生有什么不对。你要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恋人，哥哥帮你瞒着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去告密？我之所以会这样，也是为你好……”

黎安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像你这么大年纪，情窦初开，有这种事也很正常。”而黎浩说，“别说你了，其实哥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还是大学时候的。那阵子我也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上头得很，哪知道人家是别有目的……”

闻言，黎安安立刻直起了脊背：“你就是要和我说，念念别有目的？”

见状，黎浩安抚地抬抬手，连忙说：“我知道你不爱听，安安，但我是你哥，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骗——别看黎念和你一口一个喜欢的，人家可能根本不喜欢你，甚至都不喜欢女人。你知道金家的老二吧？那个暴发户，黎念和他走得可近着呢，金玺他平时提过没有上百回也有八十回……”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关怀的脸，黎安安的眉头越皱越紧：“……所以呢？”

“你肯定没想过这些。可是安安，你和人家不一样。再怎么样，黎念的血缘摆在那里，只要把你支走，什么东西她黎念拿不到？她唯一的问题就是，和爸妈的亲情还不够深。”黎浩苦口婆心，“而现在好了，有你和爸妈作对的事在先，你又是同性恋，她再回去装装好孩子、装作是迷途知返，只要拿你当衬托，黎念想要什么可都是信手拈来。”

“当然了，安安，想要摆脱现在的困境，也并不是很难。”看着她的表情，黎浩微微俯身向前，用极其具有诱惑力的口吻说，“只要我们能先让爸妈看清黎念的真面目——安安，你跟哥回家去，先认个错，就和爸说是她对你……”

“——不可能。”

听他说到这里，黎安安才终于弄明白了黎浩今天的来意。看着自己哥哥那张再熟悉不过、却打满了算盘的脸，她简直失望又愤怒透顶。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黎浩，你要是为了让我和你一起陷害念念，还是趁早算了。”说着，黎安安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饭没有什么吃的必要。我走了。”

“不像你，安安，就是个没长大的毛丫头，又太单纯。人家黎念的心思可多着呢。”黎浩在她后头酸溜溜地说，还想再挽留，“你看你爸多看重她，她可还是高中生呢。要是现在再不出手，等到时候……”

而这样的语气，让黎安安一下子恍然大悟。她这才想起周六上午的事来。

那天她跟着徐姨开会，中途黎浩也来了，看上去精力不济、压力又很大，然后，他和徐姨说起——

她回过头：“所以，你突然把我和念念的事告诉爸妈，是因为上午徐姨的事？徐姨把工作分给念念了，你觉得她抢走了你的东西——是这样吗？”

而黎浩原本还打算站起来、嬉皮笑脸地补几句轻松的话调节气氛，被这样一说，他忽然僵在那，哑口无言。

“……所以，如果从一开始念念就是你的妹妹，你们一起长大，黎浩，你也一样会用今天这样的方式对付她——因为她对你有威胁。”黎安安接着说，“因为念念太聪明了，你担心她的存在会影响你的继承权，对吧？”

……而她居然从来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以为，黎浩只是太护着她、只是对念念有点偏见，也许还可以慢慢改过来。只是这样而已。

黎安安从来都觉得，自己家里是不一样的。她爸爸的观念是有点传统，可是一直都对她很好。妈妈虽然是全职主妇，却也从来都体贴又温柔。而黎浩尽管在男女问题上有些毛病，作为哥哥却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她们家和其他人家不一样，不会有那些兄弟阋墙、为了财产抢破头的事情，因为她有非常爱她的家人——

原来只是因为她没有威胁。因为她是个合格无害的乖女儿、好妹妹。可闻念不是。

黎浩的表情很不自然地抽了抽，被当面说破的难堪让他咬住牙，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跳如雷了。

然而，他慢慢吸了口气，那幅属于好哥哥的微笑面容终于还是挂住了。

“别说气话了，安安。哥哥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我肯定不会害你就是了。毕竟，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黎浩这么说，语气带了点威胁，“可是，你也知道爸的脾气，安安，尤其是这种原则性的大事。爸在家一直很生气，还说要和你跟黎念断绝关系。要是你别这么倔，哥说不定还能帮你劝劝……”

“用不着。”黎安安硬邦邦地打断，“我不可能答应你那些东西。你自己留着说去吧。”

说完，她捞起自己的书包。“随便你对爸妈怎么讲，我不在乎——再见。”

*

……饭是一点也没有吃上，黎安安气都要气饱了。她打了车去高铁站附近，等着接闻念下车，在附近的麦当劳顺便吃了一点。

吃完了，黎安安就抱着书包、窝在麦当劳强烈的空调冷气里，很是郁闷滴发起了愁来。

估计这段时间——也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家她是回不去了。她爸不太可能对她和闻念的事情松口，再加一个黎浩在旁边煽风点火。黎安安都想象得到会发生什么。

还有刚才黎浩和她说的那些，如果闻念要问……要是照实说的话，闻念会不会很伤心啊？毕竟黎浩是她的哥哥，却这么对她……

她很是担心闻念会问。而果然，刚一接到闻念、两个人上了出租车，闻念就提起：“你和黎浩，刚刚怎么样？”

黎安安总隐约觉得闻念好像又瘦了一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对方在外地一周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或者吃不惯呢，却被问到这个，就只能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

“……谈崩了。”黎安安闷闷地讲，声音不太大，“反正就是……就是谈崩了。”

至于黎浩说过的那些具体的话。她简直一句也不想提。

不过，看她闷闷不乐的表情，闻念大概也都猜得到。

“……其实。”闻念说，“你应该答应他的。”

闻言，黎安安飞快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一下子诧异地瞪大了。

而闻念轻声地解释：“对你来说，那样会更合适些，也更有利。毕竟你还需要来自家庭的支持。而且，这样还可以避免更多的麻烦……”

“那……那你不是也可以那么做吗！”黎安安立刻说。她的声调也提高了，“你不是也可以现在就回家去，跟爸和妈说都是我带坏了你，是因为我担心你会抢走我的东西，所以才这样对你——念念！”

被她这样好委屈而控诉地、目光炯炯地望着，闻念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说：“抱歉……”

“不许道歉。”黎安安闷闷不乐地说，又抗议地揪了揪她的衣摆，“干嘛总是这么讲……念念……”

闻念于是就不说了。

车辆平稳地向前行驶着，逐渐靠近市区。因为不方便回家，目的地就是闻念在学校附近暂时订的酒店，她和黎安安提起过。又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问：“那，黎安安，既然现在不适合回家……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的话，应该是想看看能不能尽快申请住校……总不能一直住在露露家嘛。”黎安安说，“念念，你呢？我们要一起吗？”

还是说，她不由得很是在意地想到，还是说，是那个金玛瑙的家……

而闻念似乎又有些犹豫，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我在……之前住校那段时间，一直在看房子。原本想高三时出来租房住，后来才暂时搁置了。”她这么说，“当时也有找到过合适的，就在学校附近，今天看也还在。如果……你想的话，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暂时在外面一起合租。”

……哇！

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她意识到，就是说，她们——

她说：“我们要同居了吗？”

看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闻念怔了怔，只好解释。

“……黎安安。”闻念说，“自己租房住这种事，和你平日里出门旅行不一样，没有什么好玩的。会有很多麻烦的事，而且，既然父母不支持我们的关系，房租、生活费和学费，这些全部都……”

“我明白！”黎安安立刻说，“我、我有钱的！真的，念念……”

为了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也更有说服力，她顿了顿，认真望着闻念的眼睛、又放缓了语速，才继续说：

“我有钱的。我们社团平时给小猫小狗看病，有时候需要先垫钱嘛，为了付钱方便一点，我有张专门的卡，里面有几万块可以直接用。啊、还有，我之前也试过基金那些，当时因为还是未成年，就是先托岚霏姐帮我买的，虽然没有赚到什么钱啦……要取出来的话也很方便。”

“我把钱给你。我可以养你的，念念！啊、虽然其实这些都应该是你的钱来着……”

于是，黎安安想了想，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说法。

“那……念念，我把钱给你，你养我？”

第60章 合租

她被黎安安看得很不自在,只好微微敛了敛视线、躲开对方那格外亮晶晶的眼睛，然后说：“……你拿你自己那份房租就好。”

黎安安就用力点点头：“好哇！”

很显然，对于以后可以一起住这件事,她完全兴奋极了。

尽管还连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一路上,黎安安都有点坐不住。虽然人是乖乖坐在那里、看上去是在望窗外的风景,她却总忍不住要偷偷地望闻念的方向瞥,圆眼睛又因为开心而格外亮晶晶的,好像不存在的小狗尾巴也在啪嗒啪嗒地把车座都敲出响来。

……而闻念抱着书包、向后靠着椅背闭眼休息，其实已经觉得后悔了。

她的确一直有在看合适的房源,也有自己一个人出来住的计划。按原本的预想,大概会是在大学的时候——也可能因为公司里她和黎浩的矛盾激化,提前到高三。但并没有涉及到黎安安的部分。

不该这样的。随着刚刚脱口而出询问时的冲动消失，闻念很快意识到。她应该做的是去找妈妈谈谈、让妈妈对黎安安更多些心软,好避免黎安安被她和黎浩这些事殃及……而不是把对方更深地拽进来。

甚至还提出要一起住……怎么会突然发出这种邀请呢？

在书包的遮掩下，闻念有些懊恼地抠抓着小臂内侧的皮肤，因为焦虑,她无意识地用了些力气,旧伤疤原本就脆弱的边缘被不小心抓破了，在衣袖下慢慢地渗出一点血痕。

闻念没注意到那细微的刺痛感。她只知道要趁着车还没有到目的地、然后黎安安送她到酒店房间里之前,想出一个办法来。

关于合租的事,还有合适的理由推拒吗？还是……

这样想着，闻念忽然意识了到一件事。

——其实，两个人同吃同住、连上学也都要在一起，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更何况闻念本人又从来都是很无趣的性格，更没有什么会令人喜欢的地方。之前黎安安会觉得喜欢她,大概只是因为觉得新鲜……

也许……真的开始合租的话，等过不了多久，黎安安自己就会觉得没劲了。

只要等这阵热情褪去就好了。

手指下的刺痛逐渐变得难以忽视，为了避免被身旁的黎安安发现不对劲，闻念松了手、转而捉住书包的背带。这样揪得指节逐渐泛起白来。

而她大概不会需要等很久。所以，暂时合租一段时间应该也没什么……不会有问题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终于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闻念用力闭了闭眼睛。她迫使自己暂且忽视身边黎安安所散发出来的、几乎实质化的雀跃心情，试着保持镇静，在脑海中为接下来的合租生活制定起计划来。

*

到了酒店房间，闻念将自己的书包在桌上放好，她咬了咬唇、就算是为自己鼓气，然后才转过身唤：

“黎安安。”

黎安安正在把她的行李箱推到床头柜旁的空地上，闻声立刻抬起头，圆眼睛亮亮的：“念念？”

对着那么兴高采烈的、如果是在漫画当中出现的话大概会旁边画出好几颗小星星一样的表情，却用冷冰冰的语气讲话，显然是一件再糟糕不过的事。好在闻念从来都是这样的。

“……关于合租，我还有两个条件。”她平静地说，“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再决定。”

而黎安安就搬了个椅子坐，乖乖地把脊背挺得非常直，又睁大了眼睛，只用一种非常认真的样子用力点点头：“嗯嗯嗯！”

……可是，看她的神情，那双圆圆眼睛里分明就还只是雀跃的兴奋和激动而已，闻念不认为黎安安真的想过任何长期关系的可能。尽管黎安安现在真的——真的对她很好。

这种热情，就像是……那天，她们在游乐园一起看的烟花那样。很漂亮。又亮又吵嚷，晃得闻念几乎睁不开眼。然后转瞬就会消失殆尽。

闻念站在那，缓慢地深呼吸了一次，确定自己的声音里至少没有染上任何不对劲的情绪，才将准备好的语句说出口：“我们第一次和房东签租约，要至少两个月。之后如果你想要搬走，也要提前至少半个月告诉我。这样就算有变动，我也好再想其他办法。”

“还有，如果要像现在这样下去，黎安安，你相当于放弃了很大一部分来自家里的支持。而你现在的成绩……”

黎安安就乖乖接道：“——不太好。”

“嗯。”闻念说，“我这次数竞的名次不错，前六十名，已经拿到了保送的名额，只需要等明年再参加二轮集训。所以，一直到高考之前，这段时间我都会很有空——给你补习。”

听到她的成绩，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巴也变成了“O”的样子。

她大概是想“哇——”一声的，只是音刚发了一半，就被补习这个词噎了回去，变成了个很有些呆呆的、像是不小心弄掉了零食的小狗一样的表情。

而闻念不为所动，继续说下去：

“还是我之前说的那样。黎安安，我需要保证你至少能考进北京的211。如果成绩达不到，或者你不想这么辛苦的话，其实还是拿着社会活动的履历、让家里送你出国读书，这样对你来说更合适。”

“这是第二个条件——你接受吗？”

这个问题让黎安安揉揉头发，又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租房的事完全没问题，念念，咱们搬进去不是也要改一改布局、或者添点家具什么的嘛。感觉两个月才刚刚开了个头的样子。”她说，“还有、呃，成绩的话，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是不是能考那么好……不过到现在好像也多少是有一点进步啦。就是，念念……这些补习什么的，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啊？”

“不会。”闻念说，“我很有空。”

除了一些还没有结束的兼职、必须花费在公司里的时间和与金玛瑙的合作之外，她会很有空的。

既然已经拿到了保送资格，闻念其实连参加高考的必要都没有。但学校大概率会希望她参加、最好还可以给学校拿一个省前几的好名次，显然，校方会愿意为此付出一些资源或奖金，毕竟她们校能拿得出手的成绩不太多。这还是值得的。

“那……这样的话，”黎安安就认真地说，因为思考而鼓起了一点脸，“我会努力的，念念。就算达不到，我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现在离开家，还有今天和黎浩谈崩，都是我的选择。我和你是一样的，念念，我也很快就是成年人了。我们年纪是一般大的，不是嘛？”

说着这样的话时，她的语气也变得很郑重了起来。在酒店房间暖色的灯光里，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里完完整整地映着闻念的倒影。恍然间，那个神色好像她真的已经变成成熟的大人了。

闻念的心脏猛地一揪。一时间，她一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

……可是，她并不是怀疑黎安安不会负责。

她只是觉得，黎安安会很快就对她失去兴趣……

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然后，闻念立刻告诉自己。两个月，只要两个月就好。即便黎安安改变了主意，那样也没关系。

“……好。”于是，她应道，“我今晚会联系房东。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明后天去看一下房子……这样可以吗？”

*

闻念看好的房子五六十平米，有两个卧室，以及一个采光很好的客厅。

大概这里并没有被闲置下来多久，房里的卫生状况相当好，积灰也少。只除了装修风格过于简洁、还需要添置些家具以外，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直接搬进来。

为了看房，她们空出了下午两节的自习。只是看房子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很多，和房东奶奶签好约、又付了定金，看时间实在还早，由闻念简单列了个清单之后，她们决定先一起简单看看需要添置的家具。

——结果，闻念和黎安安谁也不知道今天居然是促销日。刚一走进家居城没几步路，她们就被眼前的人群冲了个趔趄。

正对着入口处的就是促销货架，但是人挤得太多，黎安安就算踮起脚也大概什么都不看见。而这里的顾客简直越聚越多了，来来往往，她自己倒是大概能挤，但黎安安总有点担心闻念，毕竟对方那么瘦、又小小的，就只好暂时放弃凑热闹的念头。她于是说：“念念，要不我们还是先——”

人群太吵了，而闻念平日里讲话的声音又不大。她只看得到闻念的口型：“什么？”

黎安安说：“先走！”

入口附近的人太多，购物推车是很难匀出一条路来了。黎安安只好放弃了手边的车，她一边抓着提篮、举高一点好更方便通过，另一边又想要护着闻念：“借过一下！借过借过——”

而货架附近的人群实在太密，又因为嘈杂而不太听得清闻念的声音，不觉间，黎安安已经握住了闻念的手，这样牵着对方一起冲破了热情高涨的人群。

这样好不容易挤出来，黎安安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她们现在根本是在牵着手。

发现的瞬间，黎安安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松开了力气，只是却没有将手完全收回去，仍然停留在那里——这样，只要闻念愿意的话，就可以重新牵住手。

“念念、那个，”顶着通红的耳朵，她望着闻念，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可以吗？”

而闻念纤细的睫毛颤了颤、轻轻敛起。蝴蝶翅膀一样。她垂下视线，没有看黎安安的眼睛——却回握住了黎安安的手。

扑通、扑通。

闻念的手很纤细。骨骼分明，而掌心与手指一样覆着薄薄的茧，温度发凉。尽管如此，却仍然很……黎安安说不上来的柔软。像是握起了一捧流溢的烟雾一样。黎安安几乎不敢用力。

大概是因为刚才从纷纷杂杂的人流里挤出来，实在花了她好大的力气，黎安安的心脏跳得特别特别快，简直好像连手腕处的脉搏也是烫的。

……这样握着手的时候，她甚至分不清楚，现在怦嗵、怦嗵，不听使唤地撞得好乱好快的声音，究竟是她的心跳，还是闻念的心跳。

黎安说，声音几乎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里：“念念？”

而闻念同样红着耳朵，仍没有转过脸来，只是很轻地应声：

“嗯……”

这样应着，闻念的手握着她的，纤细的手指因为害羞而轻轻蜷了蜷。那个很轻微的力道划过手背的瞬间，黎安安的脸“腾”地红得更厉害了，却一点都没有放开手。

她只是捉着购物篮，与闻念一起站得与身后拥挤的货架更远了一点。

她们现在正在家居城、口袋里是给她们的家添置家具的购物清单、还有她们牵着的手……

扑通扑通的心跳里，黎安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这样的话，她想。

这样，不就像是新婚一样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