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妈妈呢?我不能回家吗?你又是谁?”
小姜简仰起头, 不解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他是个早慧的孩子,在陌生的环境遇见陌生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和慌乱,而是冷静的反问。
话音刚落, 他就察觉到自己有些沙哑的嗓音, 不禁抬手抚上自己的颈侧, 眼瞳微微有些颤抖。
“我是这家店的主人, 和电脑有关的乱七八糟的业务我都接。”
顾稔垂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眸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钟,僵硬地抬手拍拍姜简的脑袋。
他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 完全是育儿新人,不知道如何哄孩子。
小姜简在他手掌伸到面前的瞬间, 浑身一颤。
一股恶心和反胃感涌起, 他两手护着脖子, 躲开了顾稔的动作,跑到一旁的垃圾桶前, 一下又一下地干呕。
顾稔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 没再触碰他,走到旁边的转椅上坐下。
他清楚地知道小孩子对他的不信任, 而他也没有想要获取小孩信任的意思, 晃了晃鼠标。
动态的电脑屏保是一棵树, 落叶缓缓掉落。
顾稔刚一碰到鼠标, 屏保动画便支离破碎, 显示出登录密码的界面。
“你知道你的父母叫什么吗?”
“姜风, 周梓。”
“他们做什么的?”
“老师。”
“那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小姜简双手扒着垃圾桶,抬头,稍稍拧了一下眉。
他都记得,但是他不愿意去回忆。
“有洗手间吗?”他问。
顾稔将他带到洗手间,看着他在昏黄的光线下,一遍又一遍搓洗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疯狂而执拗。
他叹了口气,退出洗手间,等他洗完出来。
小姜简洗完手,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和刚刚干呕过的嘴角,坐回顾稔的行军床上,视线被遮挡着,根本不知道顾稔在做什么。
顾稔指尖始终在键盘上敲击。
小姜简伸长了脖子,开口问他一些有的没的。
顾稔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过了很久,才按下回车键,回眸。
他沉默良久,说:“你回不去了。”
钟洵皱了一下眉。
他不清楚姜简究竟昏迷了多久?从他在家里被人掐到窒息,到他出现在电子城的地下,这段时间他竟然没有一点记忆吗?
“你还小,你也只能看到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顾稔颓废地靠在座椅上,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听着,发生在你家里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事情的原委之后……或许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有人告诉你。我呢,是受人之托照顾你,之后会你会有正式的合法的监护人,所以你不要问我太多问题,我懒得回答。”
小姜简看着他丧丧的模样,很久没有说话。
他双臂交叉,坐在顾稔的行军床上,盯着地面沉思了许久。
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冷声说,“没事,我也不用别人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妈妈说了,真理和真相都要自己去探索和发现。”
顾稔关了电脑,坐直,上下打量着小姜简:“你真的是只有六岁吧?”
小姜简不舒服地揉了揉脖子,轻轻咳了一声,对上顾稔的目光:“是的,爸爸妈妈都说我的智力远远比同龄人要高,但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对比过。”
顾稔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可以,我喜欢和聪明人交流。先说好,我不擅长照顾孩子,恐怕也养不好你,只能保证不饿死。”
小姜简把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起伏:“我会照顾好自己,努力长大自己查清楚这件事。一日三餐就拜托您了。”
“我这店的业务养你吃饭还是够的。”
“谢谢,店主先生。”
钟洵随着小姜简的睡去而陷入黑暗,笼罩在姜简身上的疑团实在太多,偏偏顾稔什么都没有和姜简说,小姜简竟也表现出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淡然地接受了现状,什么也没有多问。
荒唐!
他早就知道姜简的性格很是怪异,却没有想到从他六岁起就是这样。
小姜简的手不安分地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睡得很不踏实,蜷缩着身体,偶尔会急促地呼吸。
钟洵闭上眼,脑海里都是小姜简昏迷前的画面。
年龄就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少年,双手沾染了鲜血,狰狞的面容在姜简眼中放大,一秒一秒将他带入梦魇的深渊。
他阅读过唐尹写的操作指南,很清楚这是属于姜简的记忆回溯。
唐尹在操作指南里提到,在记忆主人视角下的回溯是“非客观”的,度过漫长的人生,记忆中的一切都或多或少会被美化、被修改,留下最深刻、最刻骨铭心的画面。
他亲眼目睹母亲腹部中刀,而后又被哥哥掐到休克,是这段回忆里最让他难以忘却的。
钟洵体味着那种心痛的同时,不住地去想那些他无法窥探到的细节。
姜简的哥哥出现时手上的血迹从何而来?
厨房中的那一滩血又属于谁?
钟洵无从得知,他总觉得顾稔似乎知道一些情况,但整整一年过去,这两人俩在同一个空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从来不打扰顾稔的工作,顾稔在地下的店里接待客户的时候,小姜简就会抱着顾稔留给他的旧电脑去隔间,一点一点巩固他从顾稔那里学来的知识。
钟洵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孩。
整整一年,没有过一次哭闹。
顾稔从来都不带他出去玩,他根本不介意。只是缺乏日照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变得病蔫蔫的。
他没有一点属于小孩子的好奇心,唯一有一次充满求知欲,还是联网搜索了父母的关键词。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找到。
两个活生生的大人,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在网络世界的信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小姜简就变得更加克制。
瘫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从顾稔这里学了一堆绝学技术。
有一天早晨,小姜简睁开眼,发现店里空荡荡的。
顾稔不辞而别。
在小姜简茫然之际,一个身穿浅褐色西装外套的男人扣响了店里的铁皮门。
叩门声清脆,迎接他的是一顿热腾腾的牛肉面早餐,和贺悯之与随行助手递上来的领养文件。
顾稔离开前就和他说过,他会有正式监护人。
小姜简认真确认过文件后,又打开旁边的电脑,输入了贺悯之的名字。
这个温润儒雅的大学教授对他的举动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或诧异,他的笑容温柔熨帖,耐心地等待小姜简确认完一切,向他伸出手。
“我们回家。”
小姜简将自己放在贺悯之掌心。
这是他在离开亲生父母一年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内心的平静。
……
贺悯之和他的夫人都对姜简很好,贺夫人作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因为手术排得很满,经常不在家,姜简大多数时间都和贺悯之在一起。
第一年贺悯之送他去学校,却因为姜简被排挤,几个月内险些发生霸凌,最终无奈地给他办理了休学。
那天夜里,姜简在睡梦中被男人女人交替的说话声吵醒。
这和那个噩梦的午后太像了,他紧张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蹑手蹑脚地扒到卧室门边,悄悄开了一条缝,贺悯之和贺夫人的低声争吵幽幽飘到了他的脑海里。
“不送他上学,我们教他?”贺夫人揉着太阳穴,“我知道他很聪明,我看到他那天在书房翻我的医学课本都津津有味。可这不是重点!”
“你认为重点是?”
“重点是他不能还和以前一样,孤僻的待在家里,这和他在电子城、在他以前的家庭有什么区别?贺悯之,他终究是要长大,终究是要走上社会的。上学是一个人完成社会化培养的第一步。”
“可现在的他还不行,强行让他接受社会化会伤害他的。”
贺悯之扶着夫人坐下。
“你那天不在,我看了学校的监控,那些小朋友怎样骂他、欺负他,他都始终是一个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回到家,我问他当时什么感受,他也只是说,心脏跳得很快,哪里有刺痛,呼吸不顺畅。”
贺夫人猛地转过头:“你是说?”
贺悯之点头:“他不是孤僻,也不是和我们有隔阂,才不在我们面前哭笑,不让我们触碰他。他应该是,生病了。”
贺夫人喃喃道:“听着倒像是述情障碍……”
意识不到自己情绪的发生,也不能理解别人情绪。
不被情感所支配,更没有办法用语言去表达大千世界丰富的情绪。
“他那么小就要遭遇那样难以理解、没有人伦天理的事情,心理上的创伤或许是让他变成如今这样的原因。”贺悯之压低了声音,“我也知道他不能脱离这个社会,可这样的他,和别人格格不入,如果他都不能被人理解,又怎么会被社会包容接纳?”
贺夫人动了动嘴唇。
没错,如果想要让姜简被人理解,就得让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仅仅为了被别人被社会接受,就强迫他一次次去揭开自己的伤疤吗?
她和贺悯之既然已经是他的监护人,断然没有让他因为这件事受到二次伤害的道理。何况……何况那件离奇的案件已经没有人再提及。
钟洵看着小姜简关上了门,默默爬上床,长长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他打开了家里的电视,指着那狗血漫天的偶像剧,对贺悯之说:“你……可以教我,怎么去辨识情绪吗?”
钟洵打着哈欠,走马观花地陪小姜简看完了一部又一部偶像剧,看他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拉扯着自己脸颊的肌肉,试图展现出一个不那么狰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