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餐是这些天难得的大快朵颐。
钟洵大手笔地往他面前放了很多自己爱吃的菜品, 姜简感到胃里一阵暖意。
陈夕清和卜蒙闷头吃饭,吃着吃着眼泪就淌了下来。
从演播中心公共区突然封锁,到进入海滨后自给自足的求生,无味的烤鱼吃腻的两人感觉终于吃上了一顿正经饭。
小火锅香气飘到前面的车厢, 整个列车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们的积分不一, 大多数人都优先购买下自己心中的刚需物资, 在所有食物里火腿、面包、干粮等开袋即食的物品兑换量最大, 没有人像钟洵这般,还有闲钱花在餐桌、小火锅、助燃物、汤底和新鲜蔬菜上。
他们艳羡地往最后一节车厢瞥了一眼, 就着空气中的香味啃着自己乏味的晚餐。
天色越来越暗,演播中心的全貌逐渐不能尽收眼底, 只能看见银灰的楼身和反射着夜景的明净玻璃。列车转过弯,便只能贴着列车车窗, 才能仰头望到它的高层。
更高处悉数隐藏在诡谲的云层里, 让人无端压抑。
姜简放下筷子, 打开实时地图看着自己的定位移动,估算了一下, 大概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到终点站。
关闭屏幕前,099号弹出了一条系统通知。
——距离本次节目任务终点仅有500米, 请各位嘉宾努力, 最终奖励等待着你!
在列车上的人似乎都收到了同样的通知,身边的陈夕清和卜蒙抬起手腕在查阅, 钟洵则没有管, 一脸淡然地和他不吃的菜较着劲, 一点点往外盘子外边挑。
在异调科的时候也没见他有过这种毛病, 在队员面前一向是沈局连声称赞的表率, 回溯过往时, 他在家里倒是会看钟母的眼色,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嚣张。
想来钟洵被带到这儿后,多少解放了一点天性。
姜简勾起嘴角,垂下眼眸,顺手清理了一遍未读通知,里面基本上就只有人设契合度提醒、节目进度、任务奖励领取与提醒兑换之类的内容。
他停下指尖,又仔细看了一遍人设契合度的提醒,发现除了最开始进入节目的那段时间之外,从他开始和钟洵合作,到两人双双恢复记忆,他几乎再也没有被099号像之前那样提醒他人设契合度不够,甚至连惩罚室都没有去过。
然而,他的排名却从始至终都没有上去。
现在能显示所有现存嘉宾的实时排位,几乎所有人都处在动态变化之中,他即使没有更细节的数据,也知道自己的名次绝对有问题。
099号自查不出问题,说明限制他排位的人权限应该在普通场记之上。按照当初顾稔和唐尹对节目系统的设计,只可能是场记统筹或者更高级别的人设置的。
莫非是姜繁吗?
控制他的排名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还有昨晚……
姜简陷入思考时,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是模糊的。
他盯着小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的泡泡,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一个点上,连桌子什么时候撤去的都没有注意到。
“要下车了。”钟洵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挥了挥,等他回过神,反手捏上姜简的脸,“难得见到你神色这么凝重,以前不管怎么样你都很镇定的。”
说着,他凑上来,轻轻啄着他的嘴唇。
不知道是不是他偷偷兑换了漱口水还是糖果,薄荷的清香随着唇齿交错灌入姜简的神思之中,意识瞬间清明。
“没什么。”姜简回吻着他。
一吻终了,用指尖轻轻勾起钟洵胸前的项链:“我在这里装了迷你对讲,和我的腕带设备连通,短按三次是开启,长按是关闭。万一下了车之后姜繁要强行分开我们,只要这个场记系统还在,我们就还能联络上。”
*
“轰——”
远处的路面陡然塌陷,跋涉到医院楼前的嘉宾訇然四散。
温思黛站在窗边,看着黄昏与无尽的黑暗相携,吞噬着一片又一片土地,神色凝重。实时地图上,这座医院即将成为剩余土地的边界,这是什么情况不言而喻。
末日一般。
除了嘉宾,丧尸也有求生欲。
为了逃离逐渐消失的土地,它们连嘉宾都顾不上咬,疯狂往前奔跑,生怕身后一点点塌陷、坠落的深渊将自己也带走。
她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边的病床。
宋知返静静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没有呼吸,
她赶到时,这个臭小鬼早就自作主张地用刀剜去了自己被丧尸咬在肩膀和前胸的那块肉,瘫在血泊里意识涣散。而她半吊子的医术优先,即使安全地把他抬进了手术室,也没能抢救回来。
“来根烟吗?”有人推着轮椅从病房外走进来,面容苍老。
温思黛转身,摇头说;“不抽,谢谢秦老。”
她折腾了快一天,满手是血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位老人匍匐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往前爬,顺手找了架轮椅把他放了上去。
“你明知道他已经没救了,这是何苦。”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看着他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医院里有太平间。”
“……”
温思黛不想和一个年迈的老人置气,她冷冷地说:“这个世界不应该是我们的归宿。”
话虽如此,她还是兑换了工具,帮宋知返打理起来。
秦瀚看着她忽然沉下的侧脸,莫名觉得眼熟,他沉默地盯着温思黛看了一会儿,问:“你长得像爸爸还是妈妈啊?”
温思黛眼中藏着淡淡的哀伤,专心致志擦去宋知返脸上的血污和脓液,随口应付:“谁都不像。”
“不是亲生的?”
她扔了毛巾,拿出梳子,细致地梳着:“是亲生,但就是因为和他们长得都不像,还专门去做过鉴定。他们说我可能遗传了妈妈那边的人,但她是被遗弃的,孤儿院的人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很难查,也没什么查的必要。”
秦瀚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倾身:“我想,我应该知道。”
温思黛的动作顿了一下,狐疑地看他。
紧接着,她听见秦老小声抱怨了一句:“要是当时来星空长廊的人是你不是姜简就好了,说不定还能想办法带你去见他。”
“什么意思?什么星空长廊,你是什么人?”
秦瀚咳嗽两声,端坐正:“你们那时不是都在一起的吗?在琴房调查唐凰的时候。”
温思黛瞪大双眼,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冒出一个秦姓的人。
“你说,你是秦瀚?云汉科技的那个?对糖糖生出不轨心思、开发了繁音系统的秦瀚?!”
“……对,是我。”
“你怎么是个糟老头子?!是嫌法律制裁不了你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爷爷把所有的子世界都炸了,我这会儿还在缝隙地带里面永葆青春、逍遥自我呢!”
说着,秦瀚吹胡子瞪眼,哼哼两声。
他的背脊越来越佝偻,皮肤的褶皱一层一层堆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
温思黛看着他眼皮渐渐耷下,长眉紧蹙:“什么意思?”
“以前透支的现在都要换回来了呗。”秦瀚眼中的玩世不恭和年轻时没什么变化,他轻快地说,“当然,如果你愿意帮我也打理一下死后的仪容,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怎么样?”
*
夜幕全然降临,天际不再无垠。
在这个越缩越小的世界里,人们仰头就能望见残破的夜空,边界之外是一片令人恐惧的漆黑。
众人从列车上下来,站在银灰色平台上,砖块的边缘流动着荧光。
他们仰着头,看着眼前高耸的巨厦。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外面仰望这座银灰色的大楼。
近在眼前的演播中心给人极具压迫感,里面几乎没有亮灯,因为所有的嘉宾都在外面,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而从二十层左右的位置向外延伸出的这片宽敞平台,便是终点站的站台。
“第一个到达演播中心才能拿到奖励。”有人嘀咕道,“问题是我们都下车了,怎么才算第一个到达呢?”
“有人不是坐车来的!”
“对哦,你看那边还有人开车往这里赶呢!”
“第一个到达的意思,难道是说,要进到楼里面?”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楼前跑,宛如群兽奔逃,朝着平台尽头与演播中心相连的地方跑。
平台没有护栏,剧烈的挤动让边缘处的人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会掉下去。
跑在最前面的人看见演播中心外壁上的双开铁门,兴奋地向前冲。
情报在嘈杂中更新,平台上人挨人、人挤人,踩踏声震耳欲聋,忽然一道尖叫声传来,有人没有站稳,径直从二十层楼高的位置上摔下去。
钟洵和姜简刚迈出列车车门一步,就看到这样疯魔的一幕。血液缓缓变冷,仿佛他们即将一脚踩进没有人性的动物园。
卜蒙抱着陈夕清的手臂,站定,他们是最后下来的一组,她正要在手中摇个卦象出来,就被人流冲击了一下,跟随了她很久的铜钱“咕噜”一声从平台上滚下。
“啊呀。”她转身朝着铜钱滚离的方向伸手,捞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