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嗫嚅着嘴唇,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钟…钟明诀,钟总。”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钟临琛脸色愈发阴郁,“你叫什么名字?”
男主咽了口唾沫,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李家乐。”
他一说完,就听钟临琛笑了一声。
“李家乐,你觉得我没能力处理好这件事对吗?”
“不,不是,”男生忙否认,“我只是觉得…”
见气氛不对,乔雯婧出声转移了话题。
“钟副总,今天我们还去合川那边吗?”
被她这么一插话,钟临琛收回了阴鸷的眼神。
他沉思片刻,道:“先等会。”
丢下一句话,他便大步离开了。
来到自己的房间,钟临琛关上门。
南方没有下雪,冷气却丝毫不减。
房间里虽然亮着暖黄色的灯,可无端让人觉得阴冷。
钟临琛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通。
看到高海臻的名字时,原本想要按下去的手却停住了。
犹豫了几秒,他手指继续往下翻。
听着耳边传来的响铃,钟临琛不停舔着干涩的嘴唇。
他需要人出主意,这件事他没办法自己做主。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高海臻眼睛一眯,在邱淳雁的手机屏幕上瞄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没事,我在这等您。”
来到会场外,邱淳雁按下接听键。
“邱姨,新闻你看到了吗?”
钟临琛的声音很急,显然是慌了。
“刚刚看到了,你先别着急。”
“合川的股票现在已经涨了8%了,我能不急吗?邱姨,现在我该怎么办,今天还要去合川找他们谈判吗?”
邱淳雁在走廊来回踱步,“先别去,你现在去他们肯定会狮子大张口。”
“那我什么时候去?”
“先跟他们耗着,现在合川那边肯定比我们着急。如果我们这边一直都没动静的话,股价过不了多久就会降回来的,那个时候就是我们收购的最好时机。”
“可是…”
“临琛,做生意不是谁比谁厉害,比的是谁更能沉得住气。所以这次你一定得沉住气,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久久没说话,
邱淳雁知道,他在犹豫。
“好吧,那我再等等。”
“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挂掉电话,邱淳雁没有立马回去。
她攥着手机,表情凝重。
以她对钟临琛的了解,这孩子不一定能沉得住气。
但她毕竟不是他妈,不能一直馋扶着他走路。
而且作为一个集团的继承人,必定要有着超出常人的冷静。
这一关,只有他自己过了,才能在大众心中合格。
想到这,邱淳雁的心也稍稍放平了些。
但凭着过往的情义也无法放置不管。
她重新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高海臻等了快二十分钟,才见邱淳雁回来。
而冯道全早在她回来之前,就借口离开了。
“高秘书,会长现在在演讲,咱们还是晚点再告诉他吧。”
“现在会场里的人肯定大多都已经看到了消息,”高海臻说,“晚一点早一点其实也没多大差别。”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先查查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吧。”
“公关部肯定已经在查了,主要是钟副总人已经到了南方,他才进公司没多久,也没什么处理事故的经验,就怕做错了什么事惹得会长生气,他年纪大了身体也本来就不好。”
高海臻哪里不懂邱淳雁的意思,就是想让自己在钟士承面前帮忙说说好话。
对方是个十足十的老狐狸,从她第一天来公司时就知道了。
“我相信以小钟先生的能力,肯定能顺利签下合约的,邱总您不必太过担心。”
她的话,让邱淳雁摸不准态度。
“我是不担心临琛的能力,但他就吃亏在没什么社会经验,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邱总,小钟先生年纪也不小了,”高海臻上前一步,抬手覆上她的肩膀,“我们应该对他有信心不是吗?”
邱淳雁转头看她,我们二字她加重了音调。
这其中是否有弦外之音,她一时不明。
但可以肯定的是,高海臻不会在钟士承面前落井下石。
“嗯,确实是我太着急了。”
“我知道,您与小钟先生的母亲是故交,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这孩子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邱淳雁长长叹了口气,“诶,不说了,我得去盯着公司那边了。”
“好的,您慢走。”
等她走后,高海臻没有着急离开。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
她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来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钟小姐。”
“看到新闻了吗?收购的事情已经被报出来了。”
“看到了。”
“那爸呢,他知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
“还没,会长现在在商会开年度会议,估计晚点才能看到新闻。”
听她这么说,钟念玺有些失望。
“那待会爸要是说了什么,你立马告诉我。”
“好的。”
收起手机,高海臻望向窗外。
大雪纷飞天,京都已经变成了雪白的颜色。
她不喜欢白色,因为太无聊。
世界总是要多姿多彩,才有看头。
但这样好的天气,很适合窝在被窝里看戏。
会场另一边,冯道全一听到消息,就立马给钟明诀打了电话。
“明诀,你看新闻了吗?”
“看到了。”
“这…不是你干的吧?”
钟明诀一愣,“冯叔,你知道我不会做损害公司的事情。”
冯道全也觉得自己敏感了,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这消息来得也太蹊跷了?就好像是故意挑这个时候放出来的一样。”
这是人都看得出来,早不发晚不发偏偏今天钟临琛去南方的时候发。
为的就是让他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是,谁会这么做呢?
一个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的人。
会是谁呢?
钟明诀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忽然,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领带。
霎时间,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他脑中闪过。
她指间飘出一缕青烟,飘着飘着,来到他眼前。
顺着他的鼻息,进入他的身体。
钟明诀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喉中哼出一声笑。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钟念玺。”
“什么?”
“我说这件事,肯定跟钟念玺逃不了干系。”
“怎么可…”
“合川的收购案,是钟念玺写的。”
听得知这个信息,冯道全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如果是钟念玺,一切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他冷笑出声,“这两姐弟,还真是有趣。”
“冯叔,接下来的事不用我们操心了,就把场子留给他们自己去斗吧。”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钟明诀没有继续忙工作,
他靠在椅子上,回想整个事件的经过。
不同的点,串成了一条线。
可还有一个点,始终游离在外。
游离在所有事件之外,
却又随处可见她的存在。
像宇宙中心,神秘的黑洞。
黑洞里是什么,他不懂。
想着想着,钟明诀抽出自己的领带看了一眼。
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
今天的领带,是让人窒息的深蓝色。
演讲结束后,钟士承一下台高海臻就给他看了新闻。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能感受到他周身传来的阴冷。
“临琛打电话来没有?”
“还没,应该是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看样子他是能自己处理了?”
“小钟先生大概是想通过这次事故来磨练一下自己。”
钟士承冷笑一声,带着她来到后台。
“磨不磨炼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已经打过电话给某个人了。”
“小钟先生没什么处理事故的经验,自然会找有经验的前辈取经。”
“取经是一回事,能听得进去又是一回事。”
“会长,需要我去查一下是哪家媒体吗?”
“不用了,”钟士承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我心里有数,先尽量把这件事情的影响降下来一些,免得他那边进退两难”
“好,我知道了。”
没等会议结束,钟士承就离开了会场。
坐上车,高海臻瞥了眼身旁的人。
老爷子望着窗外,脸色寒若冰霜。
她知道,钟士承回忆从前时,
总是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但通常,都不会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第27章 八卦
◎你能不能帮帮我?◎
一个星期过去,合川的股价已经上涨了10%。
但由于康利一直没有动作,今天上涨的趋势较昨日缓慢了许多。
浏览完所有新闻,高海臻收起手机。
她端着刚做好的晚餐,来到沙发旁。
晚餐是一盘煎过头的牛排,上面点缀着一颗切半的千禧果和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青菜。
因为阿姨放假,她只能翻出家里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一顿这样简陋的晚饭。
她厨艺不好,亦或者说没有厨艺。
因为从小到大,高海臻就没做过饭。
她只认识什么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至于它们的用量,她一概不知。
母亲没教过她,因为她也不会。
她总是会手忙脚乱,往电饭煲里倒进好几杯米,
然后煮出来的饭大概有三四斤。
从此,她们娘俩就经常在外面吃。
再后来,经济支撑不住,母亲就开始学着做饭。
那时候她就想,做饭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磨去了她的少女心性,变得像一个母亲。
变得像一个母亲,这是好事吗?
作为母亲的女儿,她觉得这是好事。
但作为有女儿的母亲,可能未必。
拿起刀叉,刀刃在瓷盘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盖过了电视里,主角断情绝爱时的哭泣。
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除了满腔的辣味和嚼不动的肉,高海臻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眉毛一拧,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她不信邪,遂又尝试了一块。
腮帮子逐渐发酸,高海臻嚼得有些不耐烦了。
真是奇怪,她居然跟她一样,也没有一点做饭的天赋。
将手里的餐具丢回盘子里,高海臻起身想要去酒柜倒一杯酒,给自己加加料。
突然一阵铃声,留住了她的脚步。
她回头看向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是熟悉的姓名。
高海臻却没有理会,自顾自朝着酒柜走去。
见对方迟迟不接电话,钟临琛原本就很难沉下的心,此刻更是在他身体里摇晃个不停。
他听了邱淳雁的话在酒店等了一个星期。
整整一个星期,只有在股市关盘后,
他紧绷的那根神经才能放松一些。
其余时间,他无时无刻不被合川那一路发红的股价给牵扯着。
铃声持续了快一分钟,直到那熟悉的机械女声响起,钟临琛才收起手机。
他不知道为什么高海臻不接电话,也不知道高海臻为什么这段时间都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打给她吗?
但那天,钟临琛有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是不想被她看轻。
另一方面,两人虽是合作关系,
但在任何关系中,都会无可避免地分出上下位。
他不能在这段关系里处于下位,不然以后就很难甩掉她。
所以那通电话,他不能打给高海臻,只能打给邱淳雁。
但现在,钟临琛感觉自己就好像拽着悬崖边上的树枝。
是死是活,没有个痛快。
他需要有人给他一个痛快。
邱淳雁不能,她只会让他等。
手指再一次落了下去,钟临琛强忍着不耐烦,
听着耳旁燥人的拨号音。
终于,在机械女声即将响起的前一秒,
手机里传来了她的声音。
“小钟先生。”
像是打了一针镇定剂,钟临琛的心慢慢稳了下来。
“你在忙吗?怎么没接我电话。”
“在忙。”
她的声音有些冷淡,这让钟临琛没由来地发虚。
“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您有什么事吗?”
以往高海臻对自己客气也是有温度的,可现在她好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握在他的手里。
“前段时间的新闻,你看见了吗?”
钟临琛声音放软了些。
“一直在关注。”
听到这句话,钟临琛眼皮一跳。
他突然很想问她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但他也没有编造好,自己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的理由。
“爸他…有说什么吗?”
“会长相信您会妥善处理好这次的事故的。”
见父亲没有因此迁怒他,钟临琛的心算是落下去一半。
但这件事不解决,他的心也很难安定。
他舔了舔唇,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求助。
“海臻姐,南方有点潮。”
他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酒店的空调应该都有除湿的功能。”
她说完,一阵水流吞咽的声音从听筒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呢?”
高海臻问。
钟临琛从椅子上起身,话哽在喉咙的感觉让他很难受。
他不想直接求助,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像一只在森林里迷路的羔羊来等待她救赎。
“海臻姐。”
可现实是,在黑暗森林里,第一要紧的事便是活下去。
至于其他的,钟临琛只能暂时先搁置在一边。
反正自己和高海臻合作,不就是为了让她为自己出谋划策么。
“我不想在酒店继续等下去了。要是再等下去,合川的股票只会越涨越高,我们要付出的成本也会越来越高。”
“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一口气说完心中的话,那如鲠在喉的感觉才稍稍好过了些。
电话那头,半晌没有传来声音。
只听得啪嗒一声响起,而后传来她的深呼吸。
“海臻姐,你在听吗?”
他轻声问。
“在听。”
她回应。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您明天去合川,该怎么谈?”
听到这句话,钟临琛拉扯着流苏的手定在了半空。
“明天?明天就可以谈了吗?我不用再等了对吗?”他急切地想听到她的答案。
“我的建议是等,但要谈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她说。
钟临琛直接忽略了她的前半句话,天知道他为了后半句话在这个破酒店里等了有多久。
“那我该怎么和他们谈,就目前这种情况,他们肯定会加价的,到时候我们付出的就不止五成溢价了。”
“小钟先生,您一开始定下的溢价不就是五成么。”
“所以何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价格坐实?”
“反正在大家心目中,五成是可以接受的价格了。”
钟临琛一愣,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但一眨眼的功夫,脑袋就转过弯来了。
是啊,打从一开始自己就坚持的高溢价。
媒体只爆出了康利要收购合川,价格方面可是绝对保密的。
所以,他不需要一开始就摆出高价收购的态度。
直接从低了谈起,即便后面股票涨到20%,
也超不过他一开始提出的五成溢价。
他压下内心激动,“我明白了,海臻姐,谢谢你。”
“能帮到您就好。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您赶紧准备吧,相信明天会一切顺利。”
不知为何,钟临琛有些不想挂这通电话。
她总能给他意料之外的安全感,像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拽上悬崖。
但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你也早点休息。”
钟临琛轻声说。
挂掉电话,高海臻将烟头捻灭。
连带着盘子一起,所有的东西被丢进垃圾桶里。
收到消息后,原本已经洗澡休息的员工们被迫叫起来开组会。
“这大少爷又要干嘛?”
“不知道,想一出是一出的,真是折磨人。”
“能怎么办呢,谁叫人家是大老板的儿子呢。”
“你们说这次元旦假能照常放吗?咱们不会要在这过了吧。”
“我估计是,现在合川的股票一直在涨,近段时间肯定回不去了。”
“别啊,我还要去找我女朋友呢,我都快两个月没和她见面了。”
“这次见不了就下次呗,反正我无所谓,元旦我家里给我安排了相亲,正好可以不去了。”
“死单身狗,你懂个屁。”
“我觉得在这里还不错啊,又不需要我们花钱,白吃白住又不用加班,多好。”
“我们可比不了你,现在年末工作本来就多,在这里多待一天回去就得多加一天班,真当我们是来旅游度假的啊。”
“就是,我还一大堆文件要弄呢。我以为很快就能回去呢,就没带过来,没想到出了这一档子事。”
“家乐,回去你可得帮帮我啊,回头我请你吃饭。”
“哦哦…好…”
“你怎么了,这两天都见你愁眉苦脸的。”
“没事,就是没睡好。”
“什么没睡好,我看你就是太焦虑了。你就放心吧,钟临琛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把你怎么样的,别太放在心上。”
“可他那天的眼神真的很可怕,就像要吃了我一样。”
“家乐,你这次长记性了吧,在这个公司你什么话都可以说,就是不能在他们兄弟俩面前提起对方。”
“可他们不是兄弟吗?怎么跟仇人一样。”
“那有钱人的事谁知道呢,不是一个妈生的,关系又能好到哪去。”
“其实我刚入职的时候听到过一个传闻,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不定这就是他们俩关系差的原因。”
“还得是老员工啊,什么传闻,快说来听听。”
“我听说,当初会长和钟总母亲离婚是因为会长出轨有了私生子。”
“有钱人有私生子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是觉得正常,但如果是因为跟钟临琛的妈妈有私生子才离婚的话,那钟明诀可不得恨他么。”
“不对不对,你这时间不对,钟念玺今年30岁。我会长第一次离婚的时候,钟明诀才1岁多吧。照这样算,那钟念玺应该32或者33岁了啊。”
提取出了一个bug,众人都沉默了。
“而且钟副总的妈妈好像也是个千金小姐,一个千金小姐总不可能去当人家的小三吧。”
“那谁知道,万一人家真爱至上呢。”
“不过年龄这个事确实有问题,但会长第一次离婚是因为私生子这个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我刚来的时候也听那些老员工八卦过。”
“啧,有钱人的圈子真乱啊。”
几人说话间,房间的门打开,
见钟临琛来了,众人立刻停止了闲聊。
“各位,今晚可能得辛苦你们加个班了。”
“钟副总,是出了什么事吗?”
乔雯婧问。
“没有,我打算明天就去合川找他们谈判。”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同程度的震惊。
“可现在股价还在涨,我们…”
乔雯婧话还没说完,就被钟临琛打断。
“我已经决定好了,就明天。所以麻烦大家尽快把方案写出来,不要耽误了明天的谈判。”
现在是七点半,就算是所有人一起写。
整个流程下来最少也得三四个小时。
熬夜已经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即使满腹怨言,但大领导发话他们也只能照做。
只能寄希望于这场收购能快点结束,毕竟公司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们回去做。
指令下达,机器开始运转后,
钟临琛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第28章 庸俗
◎庸俗得像女人指间那根燃烧的烟。◎
“钟先生,您来了。”
“爸他人呢?”
“在后院呢。”
钟明诀抬脚正准备朝后院走去,忽然又止住了脚步,回头问道:“吴妈,今天除了我还有谁回来吗?”
“没接到其他人要回来的通知。”
听到这句话,钟明诀的心莫名沉了半分。
“好,我知道了。”
回过身,他继续朝后院走去。
只不过脚步放慢了许多,留有足够思考的时间。
来到后院,大片的绿植被积雪覆盖,
只在中央铲出了一条路被用来行走。
还未等走近,钟明诀就听到两人交谈的声音。
一个自然是钟士承,另一个…
他不自觉深吸了口气。
“爸。”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
高海臻却不能不懂事。
“钟先生。”
然而,对方对她的招呼选择性忽略。
钟士承将手中扫雪的工具递了出去,没有理会这个儿子,而是直接往室内走去。
见父亲这样,钟明诀感觉不妙。
他悄悄落后一步,看了一眼高海臻。
可对方却只是望着前方,不予理会。
一瞬间,他觉得她不可理喻。
给一堆没用的消息,却总是不实质性地帮自己。
等钟士承将工具放好,高海臻道:“会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路上小心点。”
“是。”
望着她离开,钟明诀跟着钟士承一起来到书房。
门一关上,他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爸,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钟士承坐到书桌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
脸色却是阴沉得可怕。
“临琛今天下午去合川了。”
“今天?”钟明诀一惊,“他怎么…”
“你也觉得他太着急了是吗?”
“股价还在持续上涨,他现在去只会给人家加价的底气,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的,“钟士承声音冷冽,”你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很清楚吧。”
他觉得父亲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扯了扯嘴角道,“爸,钟临琛的想法我怎么会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会阻止他啊。”
“你会吗?”
钟士承的一句反问,压得钟明诀说不出话。
他会吗?他不会。
父亲也知道他不会,所以他到底在问什么?
“你会的话,合川的收购早就可以开始谈了,又何必拖到今天。”
钟明诀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
“爸,您…您不会以为是我干的吧?”
说完,他就见钟士承猛地朝自己看了过来,声音压着火气,“那你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听到这句话,钟明诀几乎僵在了原地。
明明书房的温度适宜,可他却感觉有无数根细密的冰针穿过衣物,刺进他的皮肤。
冰冷的疼痛融化进血肉,让他恍若置身寒窟之中。
他急声辩解,“这怎么可能!您知道的,我不可能会做对公司不利的事情!”
钟士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带着灼灼的审视。
“你让我怎么信你,这样的事,你以前做过多少次了。”
“哪次不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不仅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手段还越来越卑劣!”
钟士承站起身,怒指着他,声音愈来愈大。
“钟明诀,这就是你的本性吗?像一只躲在臭水沟,胆子小到要处处设计自己的弟弟才能安心的老鼠是吗?!”
说到气急处,他脸色涨得通红。
一双眼睛,染上了血色。
如同一把匕首刺穿钟明诀的喉咙,痛得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钟明诀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有些分不清,父亲究竟是在骂谁。
骂他,还是骂幕后之人。
亦或者,是某段回忆里折磨过他的人。
但不管是谁,此刻在父亲心里,那个人就是自己。
尽管钟明诀知道幕后的人是谁,也知道自己该继续辩解。
可是辩解之后呢,什么也不会变。
他在父亲心里永远都是大喊狼来了的骗子。
钟明诀觉得可笑,他不明白,
钟士承到底要让他当一个什么角色。
一个对弟弟妹妹们和蔼可亲的大哥?
可他们在自己身后步步紧逼,无时无刻不在想取代他的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做得了一个好大哥。
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那为什么父亲要放任钟临琛他们紧追不舍,还来要求自己做一个仁慈的人。
还是,他已经忘了他还有一个身份。
忘了他和钟临琛一样,都是他的孩子。
一个从小到大都被要求完美的孩子。
“如果您认为是我,那就是我吧。”
他放弃辩解,“我无话可说。”
见他这幅样子,钟士承神情先是一滞,随后手掌用力拍向桌子。
“如果你觉得我冤枉了你,就拿出证据来说服我,而不是在这里阴阳怪气。”
“我没有证据,”他的声音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您也没有冤枉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就是看不得钟临琛好。”
没等钟士承说话,钟明诀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钟明诀!”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
“我本来就不该回来,”钟明诀停下脚步,自嘲似的笑了一声,“爸,这个家里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钟士承一时没明白儿子的意思,
可他没再说一句话,就离开了书房。
重重的关门声响起,像是砸在他的身体。
砸得钟士承站立不稳,身体跌坐回椅子上。
安静到连呼吸都吵闹的书房里,他低头凝望着书桌上的紫檀木纹,企图从这扭曲的纹理中找寻出一丝关于钟明诀话里的踪迹。
可它们只是扭曲,毫无章法的扭曲。
一如他们父子,亦或是兄弟间的关系。
钟明诀刚一下楼,就见钟念玺从门口进来。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
他话里的冷漠如一块冰,冻住了钟念玺的表情。
“我回来找爸有事,他在书房吗?”
“在。”他不耐烦地回答。
见他这样,她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大哥,你心情不好吗?”
钟明诀深深看了她一眼,“用不着你管。”
丢下一句话,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钟念玺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轻拧。
印象中,钟明诀不是一个情绪波动很大的人。
与他认识几十年,她鲜少看他有过这样不耐烦。
上次他这样,还是在自己十五岁的时候。
那年他母亲再婚,父亲坚决不让他去参加婚礼。
后来钟明诀还是去了,绝食换的。
父亲也因为这件事被气到发病,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发那么大脾气,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那位阿姨再婚的事情有那么大反应。
她不了解那些年的过往,母亲也从来不会跟她讲。
毕竟,她和父亲的夫妻关系也算不上正常。
钟念玺没再往事上继续想下去,今天她来的目的是为了合川收购案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确实不关她的事。
走上楼梯,钟念玺来到书房,抬手敲了敲门。
见半天没人反应,她压下门把手。
一进去,书房里空荡荡的。
钟念玺感觉有些不对劲,“爸?”
她喊了一声,仍半天没有人回应。
难道是回卧室去了?
钟念玺想。
凭着这个念头,她刚想转身离开书房时,
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一阵跌倒的声音。
听罢,钟念玺急急忙忙走了过去。
见卫生间的门缝开着,她顾不上许多,直接推开了门。
一进去,钟念玺就见钟士承正坐在地上,嘴角还有刚呕吐过的水渍。
“你怎么了爸?”
她急忙上前扶起他,却因为对方的体型而有些吃力。
但好在钟士承还是清醒的,没费多大功夫,钟念玺就将人扶到了沙发上。
回到卫生间,拧干一个毛巾,
她蹲下身,擦了擦他嘴角的污渍。
“爸,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钟士承却没说话,只是发呆。
这个情况,钟念玺也没办法,
便想着去找吴妈过来问问是什么情况。
然而她刚一起身,手腕就被人给抓住。
“爸?”
“我没事。”
他的声音虚得厉害。
“可是您…”
“我说了我没事。”
钟士承的倔强她是领教过的,这会也不再坚持。
“那要不要给您拿什么药过来?”
“不用,”钟士承的眼神慢慢聚焦,“中午吃坏了而已。”
吃坏?家里的厨师用了几十年了,可从没过这种情况。
但钟念玺也没追问,只是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趁他喝水的间隙,她慢慢给他抚背顺气。
“那您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喝完整杯水,钟士承长长叹了口气。
他握着剩下的半杯水,“好多了。”
钟念玺收回手,“那待会我让吴妈做点养胃的东西,吐完之后胃不舒服,得好好养养。”
“不用那么麻烦,正常吃就行。”
钟念玺还想要劝说,却被钟士承抬手打断。
“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现在是年底,财务部不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吗?”
“爸,现在已经下班了。”
“下班,”钟士承将杯子递给她,“我可没见过康利的哪个员工五六点就敢下班。”
钟念玺接过杯子,抿着唇,没有说话。
“说吧,有什么事?”他直问。
“我只是有点担心临琛那边,”她在沙发一旁坐下,神情紧张,“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合川的股价一直在涨。这马上又要跨年了,也不知道收购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谈。”
说完,钟念玺深叹一口气。
见父亲没有回应,她看了他一眼。
却见他*正盯着自己,目光里是冰冷的打量。
“爸?”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钟士承慢慢收回眼神,“那你有好的办法吗?”
“有,但我的办法可能不太成熟。”
钟士承没有心思跟她拐弯抹角,“说。”
见父亲愿意听,钟念玺压下心中暗喜,将自己的方案说了出来。
为了这个方案,她从钟临琛出发前就已经开始准备。
来之前她还为这件事问过高海臻,对方说可行,
她才决定来找父亲。
这几天,看着合川不断上涨的股价,钟念玺拿着方案也同样难熬。
但她知道,要让父亲换人,只能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拿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并且这个方案只能由她来做。
不然,就又为他人做了嫁衣。
当一回冤大头就算了,可不能再当第二回了。
闹市区,僻静处。
一栋三层小洋楼,坐落于湖畔旁。
酒精弹奏的爵士乐,灌醉了天边的晚霞。
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早,亦或是消费太高,
酒吧客人不多,吧台上更是三三两两。
“钟先生,还要倒吗?”
“倒。”
“可是您已经连续喝了五杯了,再喝下去胃会受不了的。”
“倒。”他不耐烦地说。
酒保有些不敢再继续倒,这大少爷要是在店里出了什么事,老板会砍了他的。
“不然我和您聊聊天吧,有些话说出来心情可能会好一些。”
钟明诀撑着太阳穴,瞥了他一眼,
“我说了,你听得懂吗?”
酒保撇了撇嘴,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多嘴。
他愿意说,自己还不一定愿意听呢。
当然这些话酒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手上还是继续给这位大少爷倒上了半杯酒。
然而这杯倒下去,他倒是没马上喝。
只是愣愣看着杯子里的白兰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酒保观察了他许久,确认他没问题后,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音乐走进副歌部分,有萨克斯的声音。
钟明诀不喜欢萨克斯,他觉得它庸俗。
庸俗得像一朵艳丽的红玫瑰,
也像女人指间那根燃烧的烟。
女人的身影朦朦胧胧间又在他眼前出现,钟明诀讨厌她,抬手朝眼前的空气挥了挥。
可女人却像是黏在了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讨厌她,这是无可置疑的。
他讨厌她故弄玄虚的耍弄,也讨厌她不知分寸的撩拨,更讨厌她为钟临琛做的每一件事情。
但最讨厌的,当属今天她的冷漠。
让他没有一点准备,直面父亲的火气。
最后一段副歌过去,音乐即将进入尾声。
许是听习惯了,钟明诀突然又觉得舍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但就是不想让一首歌结束,然后为下一首歌让步。
可世界不是绕着他转,凭他再不想,音乐已然进入了下一首。
钟明诀拿起杯子,仰头喝了个干净。
杯子重重落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酒保与吧台上的客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朝他看去。
可钟明诀却不在意,从口袋拿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翻来翻去。
看到那个名字,他按下通话。
电话不到十秒就被接起。
“钟先生。”
“有空吗。”
“有什么事么?”
“上次我陪你吃饭,这次换你陪我喝酒。”
“上次是您拿人情换的,这次呢,您拿什么换?”
“那我再欠你一个人情。”
“可以。”
“我在霞山湖旁边的…”
钟明诀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一把挂断。
他眉头一蹙,有些不懂她的意思。
但他的自尊不会允许他再打第二次。
烦躁地将手机丢到一边,正要让酒保再倒一杯时,他听见一阵脚步从身后传来。
起初,钟明诀还没在意。
直到,熟悉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钟先生,我要一杯唐培里侬。”
第29章 醉酒
◎他像放了樱桃的威士忌。◎
这场收购会议从下午三点一直到现在,都没谈出来个结果。
钟临琛坐在会议桌前,脸上已满是疲态。
“钟副总,您知道的。按审计给出的估值,您现在的价格完全说服不了我们。”
“我知道康利在京都乃至北方的生物医疗板块占有很大市场份额,但您心里也很清楚,南方现有的市场基本已经定型。您想挤占进来,除非是拿出独有的专利技术。”
“可据我所知,贵公司现有规模最大的生物公司目前的发展方向在南方已有同期竞争对手,而合川的核心技术,在北方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同类型产品。”
“所以很抱歉,我们无法接受您所提出的价格。”
坐在钟临琛对面的女人一句接着一句,
仿佛无数颗石头,朝他掷来。
他喉咙滚了滚,低头望着眼前的方案,没有做声。
“钟副总?”
女人喊了一声。
“怎么了,谭总?”
钟临琛似是才回过神。
“我刚才说的,您都听见了吗?”
谭芝延问。
“听见了。”
“那您的想法是?”
钟临琛舔了舔唇,搁在桌下的右手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合川已经连续了两个季度的亏损,你们的报价明显不合理。”
这本该是很好的理由,可钟临琛却说得一点不简单。
“现在是产品之间的空窗期,两季度的亏损属于正常情况。”谭芝延给出了解释。
听到这个理由,钟临琛只感觉耳边嗡嗡响,响得人心烦气躁。
“抱歉,我先出去一下可以吗?待会就回来。”
谭芝延一愣,但还是笑着说:“没问题。”
等她同意,钟临琛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与他一同来开会的几个人,面上都不太好看。
原以为钟临琛决定今天谈是有十足的把握,可现在看来,是他们太乐观了。
说到底还是没经验,想得太天真。
以为谈判与对弈一样,讲究一个你来我往。
但实际在大多数情况下,谁更强硬谁更无礼谁能先发制人才是关键。
现在合川股票一直在涨,说话自然态度强硬。
所以要想拿下这次谈判,就只能比他们更强硬。
康利不缺她一个合川,凭自身的实力和地位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可很显然,钟临琛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没办法提醒,也懒得提醒。
毕竟纸壳子膨胀起来,其本质还是纸而已。
“海臻姐,我该怎么办?他们要的价格,已经超过了50的溢价。”
“多少?”
“235。”
“小钟先生,您要记住225是极限,而不是底线。”
“我知道,但是他们咬死了不松口,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入手了。”
“他们提出这个价格,也是在试探。”
“您可以试着从我之前提出的几个方面入手。”
“哪几个?”
钟临琛感觉自己现在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拿公司的绝对管理权,还有员工留存率。”
“态度客气一点,会有的谈的。”
他听得似懂非懂,但也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会显得自己一无是处。
“我知道了,我会试着和他们好好谈谈的。”
挂掉电话,高海臻将手机放回了包里。
她看着一旁已经趴在桌上的人,有些无语。
钟明诀的陪,真就是字面意思的陪。
除了一杯接一杯的酒,一句话也不说。
关键是这酒吧里的酒也不好喝,太纯太正,
纯到只有金钱的味道,没有一丝她喜欢的滋味。
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干,高海臻叫来酒保。
“可以帮我个忙吗?”
“您说。”
“帮我把他搬到车上去。”
高海臻朝一旁的醉鬼昂了昂下巴。
“这…我手上还有工作,可能走不开。”
她哪里不懂他的意思,“我的钱包放在车上了。”
酒保眼睛一亮,改口道:“钟先生是我们老板的朋友,帮忙是分内之事。”
钟明诀个子高,加之身材锻炼得还不错,只单单一个人扛着走,差点没把酒保给累折了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塞进车里后,
酒保扶腰,喘着大气看向高海臻。
对方也懂自己的意思,拿出钱包抽了一沓钞票。
“谢了。”
酒保也没客气,立马接过。
“小事,”他将钱塞进裤子口袋,“姐,你是钟先生的朋友吗?以前怎么没见你来过。”
“朋友?”高海臻眉梢微挑,“算是吧。”
“他以前经常来这吗?”她又问。
“也没有经常来,大概一个月一次吧,”酒保想到什么,又补充了句,“不过都是一个人,所以看到你来,我还觉得稀奇呢。”
“每次都是这样喝成这样?”
酒吧摇摇头,“不是,基本上都是只喝几杯就走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可能因为以前都是一个人,怕没人管,所以才不会喝醉。”
“今天有你在,就喝得多了。”
“姐,说实话,我感觉钟先生挺孤独的。”
“他…”
不等酒保继续说下去,高海臻出声打断。
她才懒得听他的故事。
有钱人的孤独,无病人的呻.吟。
都是骗人同情的把戏。
“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送他回去休息了。”
酒保一噎。
得,他还想靠这事给自己赚条人脉呢。
他能看得出来,能陪钟明诀一起喝酒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却没想到,这姐压根不吃这一套。
“那姐你慢走,有空再来啊。”
回到车上,她瞥过头看了眼男人,喝了酒的脸染上了绯红,他皮肤不算白,偏点小麦色,这副模样看起来倒像是放了颗樱桃的威士忌。
高海臻不喜欢吃樱桃,但她喜欢喝威士忌。
收回眼神,她正准备拿出手机瞧瞧代驾到哪了,却没曾想一个不注意,身旁的人支撑不住,竟摇摇晃晃倒了过来。
扑通一声,高海臻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大腿差点没给压断。
而肇事者本人,浑然不觉,睡得还挺香。
她暗骂一句,手上尝试着想要将人推起,可没了意识的人就像一坨实心的肉,重得离奇。
“钟先生。”
高海臻喊了他一声。
而钟明诀却只是睡着,手上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钟明诀!”
她声音加重。
“嗯?”
男人迷迷糊糊地回应。
“起来。”
“不要…”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声音也带着几分哀伤。
“妈,别丢下我…”
听到这句话,高海臻有些无语。
她可没有什么母爱可以泛滥。
她钳住他的下巴,让他的脑袋转了过来。
“睁开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或许是听见了亦或许是没听见,钟明诀眼皮动了动,似是想睁开,却又睁不开。
大约是这一瞬间的分神,拽着衣服的手力道小了些。
高海臻趁机迅速抽出衣服,丝毫没做犹豫,
拉开车门抽腿离开,一气呵成。
车门猛地关上,她拧着眉,长呼一口气。
手上不停揉搓着大腿上的骨头,以此缓解疼痛。
好一会,等到高海臻的手快要揉累了,骨头里的痛感这才慢慢消失。
后座被霸占,她这会也懒得再回车里去了。
而是站在一旁,等代驾过来。
车窗没有关,高海臻正好可以看到躺在后座的钟明诀。
虽然闭着眼,可悲伤也从他紧蹙的眉间渗出。
她不了解钟明诀与他母亲的关系,在钟家也鲜少有人会提及他的母亲。
所以关于那位阿姨,高海臻了解得很少,只知道是一位银行董事长的千金。
与钟士承的婚姻,也只是商业结合。
两人结得快,离得也快。
三年,他们的婚姻仅仅只有三年。
这三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钟明诀的出生,他外公的去世,钟士承的上位。
然后就是,他们的离婚。
据说,两人离婚时闹得很不好看。
高海臻也听过那个传闻,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相。
可真相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这时,一阵铃声突然响起。
高海臻收回思绪,拿出手机一看,是代驾的电话。
报上了具体地址,她关掉手机,等待司机过来。
然而手机还没放回口袋,便又再次响起。
这次,是钟念玺。
“今天我跟爸说了那个方案,可他什么表示也没有,海臻姐您知道他什么意思吗?”
“您怎么说的?”
她问。
“就按照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说,让我朋友在南方媒体那边搞个障眼法,说我们的意向并不是合川而是另外一家公司。”
“只要合川那边着急,就可以谈了。”
“钟小姐,”高海臻往旁边走出了几步,叹了口气,“小钟先生已经在和合川那边谈了。”
钟念玺大惊,“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下午。”
“他疯了吗,这不是上赶着给别人抬价?”她又想是想到什么,“这事爸知道吗?”
“当然。”
“那他今天下午谈得怎么样了?”
高海臻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着鞋尖。
她才托人淘到的MB,Hangis系列宝蓝色特别款。
好看是好看,就是缎面的不耐脏。
下午自己都没去哪,鞋面上就脏了。
怪不得母亲年轻时,都一直放鞋柜里不舍得穿。
“海臻姐?”
手机里的声音将高海臻走神的意识拉了回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那边还没传回来消息。”
“那他万一要是真谈成了,我岂不是没机会了。”钟念玺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
“钟小姐,您要不问问?”
她嗤了一声,“问钟临琛?他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我记得您上回去南方考察过一次是吗?”
“是。”
“通过什么途径呢?”
“我的一个大学校友,她是南方投行的顾问。”
高海臻的手指轻轻敲动着手臂,“钟小姐,那您记得好好感谢她,比如…”
“送她个礼物什么的。”
钟念玺几乎是立刻就会意过来她的意思。
但,她也有她的顾虑。
“要是我私自插手的话,爸会生气吧?”
“钟小姐,如果你想听实话,那我告诉您,会长一定会生气的。”
钟念玺清楚,自己问得多余了。
“好吧。”
“但如果您把事情谈成了,他会非常高兴。”
“孰轻孰重,您自己决定。”
挂掉电话,高海臻看着方才的通话记录,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收好手机,一个中年男人自不远处小跑过来。
“是高小姐吗?”
“是。”
“麻烦您说一下地址,我导一下航。”
高海臻看向后座车窗,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
“观月公馆。”她说。
第30章 谈判
◎您昨天晚上一个劲地喊我妈妈呢。◎
一阵剧烈的痛感自头顶传来,钟明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也是因为这痛感,他的意识渐渐回笼。
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正在钟明诀思考自己身处何方时,一道女人的声音自对面传来。
“醒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就看见高海臻正坐在对面的沙发。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睡袍,长腿交叠搭在矮几上。
双手环胸,眼神玩味地看着自己。
钟明诀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他看向旁边,
有另一个枕头。
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他腾地从床上站起来。
大约是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宿醉的神经,
头顶的钝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他抬手按着太阳穴,“这是哪?”
“我家。”
钟明诀瞳孔一震,他眼神四处看了看。
的确不是酒店的装潢。
像是想到什么,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
见自己还穿着衬衫西裤,钟明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但床上的两个枕头,却不让这口气彻底松下。
“你怎么不把我送回钟家?”
“那我怎么跟会长解释,我们在一起喝酒的事呢?”
钟明诀一噎。
的确,这事不好解释。
“那我们…”他欲言又止,“没做什么吧?”
高海臻站起身,慢步走到他跟前。
“您觉得能做什么呢?”
她没有戴眼镜,一双眼睛就这么勾勾地看着他。
上扬的眼梢,是挑逗的信号。
钟明诀错开了眼神。
“你别明知故问。”
“放心吧,”高海臻嘴角轻扬,“这是客房。”
“而且,我更喜欢清醒时候的感觉。”
钟明诀一开始还没明白她的意思。
但毕竟是成年人,稍稍思索,
红晕就染上了耳根。
他刚想说话,一阵短促的门铃声响起。
高海臻却站着没有动。
钟明诀也没动。
“钟先生,愣着干嘛,还不去开门?”
她颐指气使,仿佛他是她的佣人一般。
“这是你家。”
“那就让他一直按着吧。”
说完,高海臻便直接坐到了床上。
见她似乎真的没有要去开门的意思,钟明诀无语。
他懒得再跟她计较,迈腿去了客厅。
一打开门,就见一个中年女人拎着纸袋站在门口。
看胸口的牌子,似是楼内的物业管家。
许是陌生面孔出现,女人诧异了一瞬。
“请问,高小姐在家吗?”
“我在,”高海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庆姐,您直接给他就可以了。”
“好的。”
钟明诀接过女人递来的纸袋,关上门,
转身丢给了高海臻。
“钟先生,我可不需要吃解酒药。”
说罢,她又将纸袋丢了回去。
钟明诀眉间一蹙,将纸袋打开。
果然就见里面放着一盒解酒药。
他眼睑微动,谢谢两个字刚要脱口而出时,
就见高海臻拿出手机摁了摁,“昨天的酒钱加上代驾费住宿费还有药钱,一共一万三。”
“你怎么付?”
钟明诀握着药盒的手紧了又紧,他就知道,
这女人不会那么好心。
吃过药,脑袋的钝痛缓解了许多。
“昨天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你跟踪我?”
“钟先生,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高海臻理了理耳鬓的发丝,“换个角度说,我是在担心您。”
花言巧语的一张嘴,钟明诀是疯了才会信。
他拿起沙发上的大衣,一边穿一边看她。
“不管你是什么目的,别再有下次。”
“下次?下次什么?”高海臻音调微扬,“下次一起喝酒?还是下次再来我家睡觉?”
钟明诀感觉,自己这辈子听过的污言秽语全都在高海臻嘴里了。
“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便转身走向大门。
“钟先生,不留下来吃个早餐吗?”
她在身后问。
“不用了。”
他头也不回。
“可我还没吃,我得吃早餐。”
“不关我的事。”
“是吗?那我可就要帮您好好回忆一下,昨天晚上您都说了些什么。”
钟明诀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一滞。
“您昨天晚上抓着我,”高海臻的声音在身后一步一步靠近,“一个劲地喊我…”
“妈妈呢。”
钟明诀猛地转过身,手掌一把钳住她的下颚。
“高海臻,你闭嘴。”
她被抬起头,与他对视。
看到了他不加掩饰的怒火与羞愤。
她喜欢看人失控的模样。
对她而言,那是致命的春.药。
高海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不费丝毫力气,带着他一路向下。
她的脖子纤长,刚好够他一个手掌。
“钟先生,想让我闭嘴的话应该掐这里。”
钟明诀眼底的震惊盖过了愤怒,他想要收回手,
可掌下细腻的皮肤似是黏住了手,动也动不了。
只能任由她带着自己的手,沿着睡袍的V字领口继续向下。
“或者,这里也可以。”
她说。
在距离禁忌线仅有一寸时,钟明诀脑中警铃大作。
他猛然抽回手,可那触感却还停留在掌心。
连着他的心脏一起,呼吸春夜里潮湿的空气。
高海臻半眯着眼,眼梢带笑。
“钟先生,厨房有食材,麻烦快一点,我饿的时候耐心可不多。”
“我不会做饭。”
钟明诀喉咙有些发干,干得话里都带着三分哑。
“那就学,”她歪着脑袋,“我喜欢会做饭的男人。”
说完,高海臻便坐回了沙发上。
再也没看他一眼。
距离元旦假期仅剩一周。
而钟临琛一行人,则在南方已经待了两个多星期。
这两个星期,钟临琛对着合川的高层反复磨。
可那边,却始终坚持最初的价格和要求。
他颓丧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思绪随着简单的线条而缠绕。
钟临琛感觉,命运好像总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每次他想要证明自己时,总会有重重阻挠。
所以,结局总是会不尽人意。
每当这个时候,父亲就会说。
“多跟你大哥学学。”
钟临琛学过,越学,他就越嫉妒。
嫉妒他从一出生就得到父亲的重视,
嫉妒他头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嫉妒他,能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这场仗钟临琛不能输。
他要告诉父亲,他会比钟明诀更有潜力。
他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不必再学他。
想到这,钟临琛没有再继续伤春悲秋。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身体靠在床头。
今天没有跟合川的人约时间,他知道,
公对公已经没有的谈了。
所以,钟临琛打算换一种方法。
私下找谭芝延谈。
这个女人他昨天找人查过,中产家庭出生。
父亲是医大老师,母亲是医生。
而她本人却没从医,毕业之后就进入了合川。
在商场上厮杀二十载,三年前当上了合川的CEO。
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是功成名就。
但在钟临琛看来,这不过只是一个起点。
他可以为她提供更大的舞台。
他不信她会拒绝。
想到这,钟临琛从柜子上拿起谭芝延的名片。
在拨号键盘上,按下她的电话。
然而刚一接通,就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他眉头皱了皱,却也只能等着。
“钟小姐,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您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财务副主管,”谭芝延来到窗边,“是可以代表康利来和我谈话的吗?”
“当然可以,我也是康利的股东不是么?”
“这个我自然知道,但是您私下来找我这件事,究竟是代表谁呢?钟董?还是钟副总?”
那头沉默了一瞬,而后说:“不管我代表的谁,目的肯定都是为了达成这次收购。”
“当然,”她应道,“但钟小姐,不论是谁来谈,合川的价格不会变。”
“谭总,既然是谈判您也应该给我们一个口子来谈,而不是像块铁板一样不给一点机会。”
“而且我们选择合川就是看中的就是你们的性价比。但现在你们提出的价格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期,这让我们严重怀疑合川是否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了。”
“毕竟股价是因为什么原因上涨的,您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我们放弃收购,合川股票下跌,您跟股东那边只怕更难交代了不是吗?”
“谭总,合川的股东也不是傻子。如果康利真的放话收购,其他公司开出的价格只会一个比一个低。”
“届时,如果我们另有选择。您公司的股东应该不难想到我们的手段吧,挤掉你们的同期产品,绝对不是问题。”
“到时候你们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谭芝延哪里不明白,钟念玺是在威胁她。
但如果真的想放弃,是不可能会说这么多话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加价的筹码。
“钟小姐,不是我想变成不懂变通的铁板。”
“您也知道,我虽然是CEO但到底也只是一个传话筒,做决策的还是那些大股东们。所以对于他们的要求我只有传达的份,没有改变的权力。”
“220,我可以说服我爸保留至少70%的员工留存率。”
“照您这样说,那也有30%的员工会失去岗位,您也知道,一个成熟的好员工对生物行业来说有多难得。”
谭芝延眉梢轻动,“而且合川的每个项目的人员组成都已经固定,所以这三成的人,您要我怎么选呢?怎么选都是得罪人。”
谭芝延想,自己的话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她也没挂,手指转动着桌上的玻璃品,
等待对方开口。
“谭总,我也跟您说句心里话。其实一开始合川并不在我父亲的选择范围之内。是我亲自去南方考察后,觉得你们的综合价值是最符合我心目中的收购目标的。”
钟念玺话里话外诚恳无比。
“这中间我反复说服我父亲,他才松口答应。”
“于公于私,我是真的很想达成这次交易。”
“因为这个案子对我来说,不仅是我的心血,更是我作为一个女儿,一个女人,向他们证明我的能力的机会。”
硬的不吃就来软的,谭芝延望着窗外,
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她虽不是豪门之家出身,但也知道那里是重男轻女的重灾区。
谭芝延同情她的处境,但做生意归做生意,
她的同情只能是利益的附赠品。
而且凭她这句话,她就能听出,
钟念玺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收购案既然是她写的,但她本人却都没来。
这足以证明她在公司的地位。
虽然钟念玺的脑筋和手段似乎比她弟要强一点,
但对她来说,有话语权才是第一。
有话语权,她才能借力铲掉埋在暗处的危机,
才能有更上一步的阶梯。
所以,谭芝延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费口舌了。
“钟小姐,价格方面我们已经很明确了。”
“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多说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谭总,这通电话算是我和您的私人谈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谭芝延手指在桌面轻轻扣着,神色难以捉摸。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助理走了进来。
“谭总,林董找您过去。”
她目光一沉,“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