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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至上主义 响尾山 24849 字 7个月前

第111章 风筝

◎“你和你的孩子,吵过架吗?”◎

曹一瑾停职调查以后,高层决定让副总监何正威暂时代理她的工作。

这一举动,倒也正常。毕竟曹一瑾也没有被辞退,只是接受调查而已,自然也不会立马扶新的总监上去。

可谢轻宜却愈发觉得奇怪,之前她拿钟时寅给的消息威胁何正威时,是明确记得他和高海臻是有联系的。

现在,曹被踢出局,何被推上位,这一连串的结果让她很难不阴谋论。

“你的注意力现在是飘到天上去了吗?”

女人的声音让谢轻宜猛地回过神。

她不自觉看了看周围,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站在高海臻的办公室里。

“抱歉。”

高海臻将票据扔回到桌上,整个人向后靠去,“你在想曹一瑾的事情?”

谢轻宜眼皮一跳,下意识否认,“没有。”

“你跟我撒谎没有好处。”

她冷声撂下一句。

高海臻都这样说了,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对她已经暴露无遗,便只能点头承认。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

谢轻宜深知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真的?”

高海臻这句反问让她有些发懵,这是试探自己是不是来为某人打探消息的吗?她不禁想。

谢轻宜知道自己这会应该点头,可这件事让她的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点,如果不问的话,怕不是要憋死了。

“你…就不怕我是来套你话的吗?”

她不知道这句话触碰了高海臻的哪个笑点,只见她蓦地笑了一声,而后坐直身体,继续处理桌上的票据。

“挑重点的问。”她说。

免责声明既是已经开出来了,谢轻宜自然也就不再顾忌。

“曹总监,还会回来吗?”

“不会。”

“那何正威会成为新的总监吗?”

“不会。”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谢轻宜一下卡了壳。如果何正威不能成为新的总监,那自己之前的推论岂不是全都要推翻了?

难不成,她是想一箭双雕?

“所以,新的总监会是你吗?”

“不会。”

“那会是谁?”

谢轻宜被她彻底搞蒙了。

“是谁,对你有什么所谓吗?”高海臻抬头看她,“而且你问的这些问题,和你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是没有关系,可一团雾就在她面前,她没办法忽略。

“既然没有关系,那为什么不问问,什么事和你有关?”她继续问。

她诧异,“这件事和我有关?”

“没关。”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问,谢轻宜愈发不理解高海臻的脑回路了。

“如果想从中获利,就找出你可以插手的地点。”她低头继续处理手里的工作,“如果不想,就别把你的脑子放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

短短两句话,又让谢轻宜愣在了原地。

她可以从中获利?可自己连整个计划都不知道,能找到什么能让她插手的地方

但谢轻宜敢确定,高海臻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一定是自己刚刚的几个问题问对了地方。

只是曹一瑾和何正威这两个人和她能有什么关系,一个是停了职的总监,一个是代理总监。

而且高海臻也明确说了,他们俩以及她本人都不会当总监。

那唯一可以插手的地方…就是这个新总监?可她还是搞不懂,这个新总监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新总监的人选,是由你说了算吗?”

谢轻宜试着问了一句。

高海臻头也不抬地回答,“也可以由你说了算。”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她将手里的票据扔了过来,“都审核过了,你可以出去了。”

拿上票据,回到工位时,谢轻宜脑袋还是懵的。

什么叫也可以由她说了算?自己一个助理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决定一个总监的人选。

不过她可以确定一点,新总监的选择权在高海臻手里。

那自己作为她的助理,是不是在别人眼里,就是最能获取第一手信息的人。

想到这一层,谢轻宜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摸到了权力的形状,可眼前那团雾还没有散,她到底还是看不清它的模样。

办公室里,高海臻从座位上起身。

来到落地窗旁,伸了个懒腰。

傍晚时分,晚霞似火浪翻腾。

将春天的绿,烧成了汹涌而耀眼的红。

她靠在沙发旁,借这片红,点燃了嘴里的烟。

高海臻相信谢轻宜人不蠢,能猜到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对方会不会做,她却是拿不准的。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搅入一场迷雾。

能做最好,自己手下能多一道防火墙。

若是不能做,她也不会养一个闲人在身边。

这时,窗外几只鸟禽从眼前飞过。

由左至右,飞入她吐出的烟雾中。

蒙蒙的烟,凝成一条线。

线的这一端,连着它们的尾巴。

线的那一端,攥在孩子们手上。

他们在地上嬉笑奔跑,带着迷雾里的鸟,飞奔向火红的夕阳。

严仁城躲闪不及,差点就被他们撞到。

但他也没生气,驻足往天上望去。

天上的风筝,各式各样。

他觉得稀奇,在记忆里,放风筝已经是很古老的回忆。

想到有要紧事,看了一会,他便收回眼神走到了湖畔处。

一位老人正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不黑不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是捉摸不透的灰色。他的身体弯曲着,脊柱已经有了岁月的形状。

“会长。”

他喊了一声,老人收回放空的视线,抬头看向她。

“你来了,”钟士承昂了昂下巴,“坐吧。”

严仁城来到椅子另一边坐下。

“没有打扰你工作吧。”他问。

“没有,不是很急的工作,可以缓一缓。”

“那就好,”钟士承视线再度望向前方,“你来公司,有小半年了吧?”

严仁城算了算,“还有一个月左右,就半年了。”

“适应得怎么样?”

“一开始会比较手忙脚乱,毕竟这里的工作要比我在津州时要复杂的多。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观摩,现在处理起工作来要得心应手许多。”

他话里的奉承,钟士承不是听不出来。

他笑了声,抬手拍拍自己的膝盖。

“仁城啊,今天叫你来,不是来为听你说我的好话的。实在是有些问题,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该找谁问。”

见他找自己另有目的,严仁城有些意外。

按道理来说,公司里那么多老员工都是跟着他打拼过来的,怎么现在会找自己这个外来的人说话。

再不济,不还有那个他最看重的高秘书,怎么着都找不到自己这个刚来不久的外人头上。

除非…他要问知道的,正是自己这个外人才能给出的视角。

“我记得,你好像有两个孩子。”

钟士承问。

“对,是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他轻叹一口气,“挺好的,儿女双全。”

和领导说话,讲究一个递话。

严仁城知道钟士承表面是在问自己的孩子,实则是要通过自己,将话题绕到他的孩子身上去。

“好是好,就是两个孩子无论是学习还是性格方面,都相差很多。加上孩子现在在上初中,正是青春期心理敏感的时候,我和孩子她妈在教育和生活上都很难平衡住一个度。”

“是啊,孩子多了,做父母的就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许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钟士承的语气也不免惆怅起来。

“我看钟总他们都被您培养得很优秀,应该不存在像我家这样的情况吧。”

来康利这么久,严仁城当然知道钟家的情况,但要将话题递过去,便只能这样问。

“你两个孩子都这样难,”钟士承喟叹一声,“更何况我那四个。”

“而且我家里的情况,你也了解。小儿子就不用说了,不学无术,我也指望不上他能帮什么忙。”

“明诀优秀是优秀,就是脾气太犟,有时候也很容易情绪用事。”

“临琛呢,是个听话的,但比起他大哥资质太平庸了些。”

严仁城对钟家的几个子女了解不多,不过就这小半年的相处,的确同他评价的差不多。

只是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是老二钟念玺。

钟士承做手术那天,她的表现着实让人刮目相看,比起她的兄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看钟士承这样,倒不怎么看重这个女儿。

“可我看,这几位比起同龄人来说都已经很优秀了。”严仁城适时捧了一句。

“仁城,康利这么大一个公司,不是比普通人优秀,就可以接得了这个担子的。”

严仁城当然知道,但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事。

“时间还长,性格和能力都可以慢慢磨炼,我想两位钟总以后会越来越成熟的。”

他话说完,钟士承没做应答。

空气陷入沉默,太阳也即将西落。

“仁城,”他声音沉沉的,“你和你的孩子,吵过架吗?”

他问话时,严仁城正望着天边最后的残阳,听到这个问题,心里忽然感觉一阵没由来的沉重。

“有过,他想买玩具,但家里的玩具太多了,我就没让他买。因为这个事,跟我怄了三天的气。”

“不过孩子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星期后自然就好了。”

听他这样讲,钟士承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他想起,明诀小时候从来不跟他要玩具,只有临琛和念玺还有时寅小时候爱玩。

他其实一直很好奇,他为什么不爱玩。

可工作太忙,一直都忘了问。

忙着忙着,孩子就过了玩玩具的年纪。

便再没有机会问了。

“那孩子长大了呢?”

孩子长大了,要玩具该怎么办?钟士承不知道。他小时候没操过的心,长大了就只剩茫然。

严仁城听得出来,他口中的孩子,是钟明诀。

一开始他以为钟士承这番叫自己来是为了询问自己对公司继承人的想法,毕竟他和钟明诀闹矛盾的事,即便没有传开,但也能从他最近对两个孩子的态度瞧得出来。

一个忽视,一个重用,任谁都会这样猜。

可现在看来,他对钟明诀这个儿子的喜爱,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长大了,就能讲道理了。做父母有父母的道理,做孩子有孩子的道理,互相听听对方的道理,天大的问题又能大到哪里去。”

讲道理,钟士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们父子俩,真的能好好讲道理吗?

他不确定。

最后一丝残阳,落于天际,孩子们的风筝也不见踪影。

一声震动从口袋里响起,钟士承拿出手机,是佘少娴发来的。

「明诀等不到你,先回去了。」

看完这句话,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回家吧,我也该回家了。”

严仁城应了句,跟着他一同起身,去到了路边。

看着钟士承上车后,他替其关上了车门。

“仁城。”

半降的窗户里,飘出他的声音。

“会长。”

“今天,多谢你了。”

“您客气了会长。”

“早点回去吧。”

“好,您路上慢走。”

说完,车窗便慢慢升了上去。等到车走远了,严仁城这才往停车场走去。

车内,钟士承倚在后座,望着窗外,表情若有所思。

“会长。”

前座的保镖回过头。

“怎么了?”

“那边查到了这个。”

钟士承接过保镖递过来的盒子。

盒子打开,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他三年前,送给钟明诀的生日礼物。

表扣背面,还有他定制的编码。

而现在,这块表却出现在这。

“哪里找到的?”

他的声音沉得像一汪死水。

保镖嗫嚅着嘴唇,似是有些难以开口。

可钟士承的眼神压迫性太强,他不得不说出实情,“调查的人说,是在二手市场上找到的。”

听到在二手市场,车厢内沉默的一瞬。

这沉默像是往气球里不断充气,爆裂只在这一瞬之间。

“谁卖的。”

“是一个女人。”

“哪个女人。”

“查了,是坝港区一家奢侈品专卖店的柜员,身世背景没什么问题,就是在感情方面…”

保镖看着钟士承发青的脸色,抿着唇不敢说下去。

“说!”

“在感情方面,经验比较丰富。”

听到这个回答,钟士承只感觉胸中传来一阵闷痛。

他一头靠在后座,手里紧紧捂着胸口。

耳边传来保镖的询问,却没心思去听了。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但可笑之余,钟士承又实在痛心疾首。

自己的儿子居然为一个这样贪慕虚荣,水性杨花的女人跟自己争吵,作对。

他到底是有多失败,才能教得他这样堕落。

“让她消失,马上让她消失!”

钟士承大声吼着,吼完,胸口里便是更加剧烈的阵痛。

在疼痛中,他却又想起了严仁城那番话。

“不,不,带她过来见我。”

保镖被他的反复指令找不着北,“会长,您是要见她吗?”

钟士承的确要见见她,他要看看,这个女人究竟给钟明诀下了什么药,让他整天魂不守舍的。

他喜欢上这种女人,到底是有什么他明白不了的道理。

“明天…”

他顿了顿,想起钟明诀马上就要去柏林,等过两天他在那边放松了警惕,自己再见那女人才最好。

“先盯住她,什么时候带过来,等我通知。”

第112章 茶馆(三)

◎您有想过,当总监吗?◎

钟明诀带着黑旗项目小组在两天前已经抵达了柏林,他外出办公的期间,许多事情都由钟临琛暂时接手。

至于钟士承,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来公司了。

如此情况,不由得引起种种猜测。

毕竟在此之前,钟明诀都是大家所认为的板上钉钉的未来CEO。

而现在钟临琛虽然名义上还是副coo,可实际上却已经差不多接盘了CEO的大部分工作。

尽管处事方面还不太娴熟,但有整个高管团队托底到底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只是他这头春风得意,那头却有人愁眉不展。

何正威站在办公室窗前,指节上夹着烟。尽管京都景色满目,可他涣散的瞳孔里找不到固定的焦点。

他在犹豫,冯道全这条船,该不该上。

现在钟临琛已经明显有上位的趋势,如果此时自己上了他的船,那岂不是相当于直接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届时,如果他真的当上了CEO。

冯道全这种元老级别的员工,最多也只是闲闲散散待到退休,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可自己就不同了,投资总监或许就会成为职业生涯的终点,要想更进一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如果不上的话,就算闯破了头,自己也还是个打工的。况且就算不站冯道全,他又有什么人脉能搭得上钟临琛呢。

一条路的未知,一条路是已知。

何正威不喜欢赌,特别是拿这种前途的事来赌。所以他唯一能选的,就是那条已知的路。

哪怕钟临琛真的当上了CEO,自己好歹还能有冯道全这条人脉为自己兜底,未来必定差不到哪去。

忽然,一阵铜铃声响,从窗外响起。

何正威涣散的瞳孔随铃声聚焦,最终,定格在茶桌对面的男人身上。

“这回我去帮您做,您看怎么样?”他说。

冯道全眼皮一跳,“你帮我做?你知道怎么做么?”

“冯总,这投资部我可前前后后待了快十年了,”何正威抖了抖手上的烟灰,“那些想创业者是个什么想法,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个个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就差被人看见的机会。”

“而我只需要告诉他们,机会就摆在面前,现在付出一点点,将来可以赚回来十倍百倍。”

“谁会不心动呢?”

冯道全听罢没有立马说话,而是垂眸思忖了一阵,才问道:“那照这样说,你会选个怎样的目标下手呢?”

“当然是那些成立没多久,规模还不大但前景好的公司。他们知道自己有能力赚回这笔钱,自然就不会吝啬任何一个机会。”

说到这,何正威颇为满意地饮上一杯茶,可等他放下杯子时,迎接他的却是冯道全毫不掩饰的嘲弄。

“正威啊,我看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掺和了。”

听他这样说,何正威愣住,有些不理解他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冯总,这…我说得有哪里不对吗?”

“怀才不遇不是急功近利,”冯道全从椅子上起身,来到窗旁,“没有人会是傻子,给你白白送钱。”

他拿起笼上挂着的鸟食,沿着窗沿排排放。

“你知道一个规模不大但前景好的公司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给他们投资吗?他会缺你这一个机会吗?”

“而且现在开公司的那帮子年轻人,个个都精得很,哪会那么容易上你的当,说不定人家反手还会拿你的说辞来要挟你,说你故意索贿。”

“到时候你阴沟里翻船,可别把我拽下去了。”

等鸟食放好后,不一会儿就吸引了几只在树上停留的小鸟往窗沿飞来。

因为是茶馆养的观赏鸟,即便冯道全伸手去轻轻摸,小鸟也不会被惊吓飞走。

可若是周围产生了太大动静,它们也会警觉,扑腾着翅膀逃离。

所以等何正威快步走到冯道全身边时,窗沿上不剩只影,只剩一半还没被吃完的鸟食。

“那您教教我,该怎么选呢?”

他急忙问。

“正威,”冯道全叹了口气,将鸟食袋子挂回笼子里,“我看这趟浑水你还是别淌了,老老实实当个的总监,才是最适合你的。”

这话说得何正威越发心慌了,谁能老老实实在一个位置上待一辈子,而且还是在这个行业,他现在这个年纪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待一辈子。

“冯总,我知道我眼界低,不如您看得透彻,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只是一个副总监了。但您也应该知道,这世道谁愿意一辈子待在一个位置上啃老本,那都是想往上爬的。”

“而且我这上有老下有小,好几张嘴都等着我来糊口呢。”

“您与其让我一辈子当个总监,我看我还不如趁早另谋出路。好歹我在康利干了这么多年,手里也有些资源和人脉,出去闯一闯说不定还真能闯出些名堂来呢。”

话里话外,何正威已经掺杂了些许威胁之意。

若是冯道全因此生气,那自己的前途恐怕真的就要毁于一旦。

可他也只能这么做,放在以前,一个总监的位置或许还能知足。可现在几十几百万的诱惑放在自己面前,怎能不使他搏一搏。

冯道全自然是听出了他的威胁,他瞥了何正威一眼,而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知道什么人最需要机会吗?”

何正威知道,他这是要指点自己了,便连忙摇头作讨教状。

“不高不低,不成不就的人。”

这是什么歪理?何正威心想。

但也没有出声反驳,继续听他说下去。

“因为不甘心当个普通人,所以他们急需要一个机会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能力,而钱就是他们唯一能付出的报酬。”

冯道全一边说着,一边往茶桌旁走。

“那这种人开的公司没有前景,康利的投资款岂不是打了水漂,咱们这么干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吗?”何正威不理解。

“你忘了,康利的钱,是可以点石成金的。”

“整合效应引起股价上涨,从而影响市场风向,这种公司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真能一飞冲天。若是运气不好,也能好过一段时间。”

“而且投资本来就不是稳赚不赔的事情,偶尔看走眼了也很正常。更何况这种小公司,再怎么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管怎么样,康利是不亏的,咱们也是不亏的。”

冯道全一席话说完,何正威这才明白过来,这件事里的重点并非目标人选,而是在把投资失败的风险转移给了康利,而他个人却锁定了贿赂的收益。

如果双赢,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失败,他也能毫发无损甚至获利。

但他还是有一点不明白的是,这样的公司是怎样进入最终流程,这其中必然会经过层层筛选。

除非关键链条上,都是冯道全的人。

那么曹一瑾呢?

如果曹一瑾也是他的人的话,为什么他还会答应自己换掉她?

难道是因为她不想干了?

所以才想换一个听话的人?

而自己,就恰好填补了这个空。

越想,何正威就越觉得合理。

难怪他一直都觉得,冯道全答应自己答应得太轻巧了,原来是早就已经打算利用自己了。

要这么说的话,那封信…不会就是利用自己上钩的工具吧!

触及这一点,何正威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再看想眼前的男人时,脊背处竟生出一丝寒意。

但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只要能让他上这条船,有钱赚,就够了。

“我明白了,这事您就交给我吧。”

见他答应,冯道全暗暗呼出一口气。

“行,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事情谈完,何正威将人送到停车场。

待人上车后,他候在车窗边,似是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冯道全问

“总监的事,您看…大概什么时候?”何正威支支吾吾地问。

“放心吧,等事情办完之后,我会让你坐上去的。”

得到确切回复,他脸上堆满了笑。

“谢谢冯总,您放心,以后我绝对跟着您好好干,努力向您靠拢,绝不会拖后腿的。”

冯道全轻笑一声,“走了。”

“您慢走。”

车窗慢慢关上,冯道全嘴角的笑意也在阴暗之中,渐渐消失。

他拿出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

等了半晌,那头却没有回音。

冯道全眉头微皱了皱,想了会,直接拨了通电话过去。

听见机械女声播报的忙音,他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搞什么鬼名堂。

联系不上,他便只能先将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思索起那天他们的谈话。

高海臻既然说了,自己不会当总监。

那她心中的人选,会是谁?

“乔部长。”

听见有人喊自己,乔雯婧回过头,一眼便认出了面前的女生是曾经来过自己部门的实习生,后面似乎是被高海臻捞去了当她的助理。

“谢助理,有什么事吗?”

谢轻宜走上前,轻声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见她如此,乔雯婧眼睑微动,感觉有些奇怪。

“是高海臻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是我找您有事。”

一个助理找自己有事,她更觉得奇怪了。

犹豫了一会,她还是答应了跟着谢轻宜去了无人的楼台处。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您,”谢轻宜喉间滚了滚,表情看起来分外紧张,“有想过…”

说到这,她又顿住了,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开口。

乔雯婧隐约感觉到什么,却保持着沉默,等她开口。

喉间又滚动了一圈,谢轻宜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将方才未完的话说出口。

“您有想过,当总监吗?”

第113章 柏林(一)

◎野蛮的方式,不就是不择手段么。◎

“后天汇报的材料给钟总看了吗?”

“给了啊,下午邓头发过去了。也不知道他看没看,现在都没给个回复。”

“真奇怪,我记得原来他工作都抓得很紧的,也不知道这是咋了。”

“是啊,我也发现钟总到了这之后一直都心不在焉的,今天我去找他定指标的时候,他总是在走神,我都叫了他好几回了。”

“总不是因为钟临琛最近表现好,他慌了呗。”

“我听说这两天还是钟总的生日,会长让他这个时间点出差,是不是代表真的不重视这个儿子了啊。”

“管那么多干嘛,生日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况且谁当老板对咱们也没啥区别,能给我准时发工资就行。”

“你说这话,要真是钟临琛当了老板,就他那白头白脑的能干出个什么名堂来。”

“你可真能操心,我看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今晚吃啥吧,我可不想再吃那些奇怪的东西了。就昨天晚上吃的那个猪肘,一股子腥味,吃得我差点都吐了。”

“我也觉得,跟没处理干净一样,还有那个香肠,咸的我昨晚上回去喝了一桶水、。”

“那咱们今晚要不去找个中餐厅吃一顿?”

“我听说国外的中餐厅都很贵,而且还不正宗。”

“贵就贵吧,反正有餐补,扣下来也没几个钱。”

“行,今晚吃中餐的有几个人,我现在去定位置。”

男人数了数人头,手指点到最末尾的女生时,忽而停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想了下后,还是问了一嘴。

“叶霏,你去吗?”

见他主动问自己,叶霏还感觉有些意外,毕竟之前在国内时,小组一起吃饭的时候从来就没叫过她。

大约是因为异国他乡,在陌生的环境里,熟悉的人会更习惯性抱团取暖。的确从来到柏林后,叶霏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倒是比原来要好上一些。

小组开会前,会打电话叫一下她。

可开会的过程中,她还是一句也插不上嘴。

早上买咖啡的时候,也会问她要喝什么。

但最终,还是由她去跑腿,一个人拎着七八个杯子回来。

叶霏很明白,这是他们的一种方式。

一种容许你为我们做事,来融入集体的方式。

“我今天早上买了面包还没吃完,”可她不打算用这种方式融入,“晚上我吃那个就好。”

似是没想到她会拒绝,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不过她不去也好,几个大老爷们儿跟一个女孩子吃饭,说什么聊什么都会很顾忌,没她的话会自在些。

“行吧,”那男人说,“咱们吃完饭正好可以顺便去尝尝德国的啤酒,以前看拜仁比赛的时候老想试试了。”

提起足球和啤酒,几个人又开始兴冲冲地聊了起来。

叶霏看了眼时间,“那我帮你们把东西拿回酒店去吧。”

有人帮忙,几人自然乐意,便纷纷将东西交给了她。

抱着一大堆材料,叶霏离开了黑旗大楼。

因为离酒店不远,她是走着回去的。

柏林的气温要比京都湿润许多,今天傍晚又下了蒙蒙小雨,这让从小生活在烟雨江南的叶霏有了久违的熟悉感。

只是她带来的衣服偏厚,现在又负重行走,才一半路,背上就闷出了许多汗,衣服贴在身上黏黏腻腻的。

她却不慌着难受,只是沿着异国街头慢慢走。

路上的涂鸦很多,随处可见的深灰色的旧。

暴.力色彩与深灰色融合,像黑塞的诗里,唱着德国战车,意外的没有违和。

叶霏觉得很新奇,比起京都,比起她的家乡。

但她并不觉得这座城市有多么好,只是感觉在这里的时候,满脑子都被新奇的景色给塞满,再没有多余的地方去分给远在天边的烦恼。

走了没一会,就到了酒店门口。

叶霏驻足,又看了一会天边的暮色。

没有晚霞,没有霓虹,还是只有深灰色。

回到房间里,脱下厚厚的外套,她拿着早上吃剩的碱水面包,来到床边的书桌前坐下。

面包口感很硬,放了一天后,变得更硬了。

但叶霏不怎么在乎,她对吃的本来也就是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现在有要紧事要做,也顾不得吃什么。

翻开从小组其他人手里拿来的资料,叶霏咬着面包,手指一边点着鼠标,一边摸索着资料里的数据。

从医院出来后,她就一直在琢磨高海臻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她,该怎么从这群人手里抢肉吃呢?

卖力讨好那一套,显然是行不通的。

就像高海臻说的,就算自己做得再卖力,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免费工具而已。

或许他们会看在自己做苦力的份上,大发慈悲地分给她一杯羹,可比起多付出的劳动,这一杯羹与其说是分给她的,倒不如说是施舍。

叶霏不需要施舍,她只想得到她应得的。

或许也不应得,但如果肉能被抢过来,那就说明,这本就不属于他们。

翻了一页又一页资料,叶霏嘴里的碱水面包已经被反复咀嚼了数十余次,她却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咀嚼着资料里的数据。

分针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在翻到了第三份文档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串公式。

嘴里的面包,也终于咽了下去。

点开专门用来处理数据的软件,叶霏将自己之前算好的数据代入公式重新计算了一遍,又将风险杠杆比拉低了些。

在软件计算的三分钟里,她握着面包,清晰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声。

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叶霏的计数,都要赶不上它的速度。

慌里慌张间,她错漏了一拍心跳。

也是在这一拍中,电脑屏幕里弹出了计算结果。

叶霏呼吸一滞,看着那串结果,呆愣了片刻。

待反应过来后,她将自己手里的面包丢到了一旁,赶忙拿起笔在便签纸下写下结果。

看着便签上的数据,她只感觉喉咙紧紧的,攥纸的手也在轻微颤抖。

万千情绪只在一瞬之间就被压了下去,叶霏将便签纸和电脑一同装进包里,拿上方才找到的资料,便急急忙忙离开了房间。

她记得,钟明诀的房间在楼上三层。

来不及等电梯,她打开安全通道的门,抱着电脑包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去。

因为跑得太急,脚步差点被台阶绊住,好在她及时扶住旁边的栏杆,这才没摔了下去。

爬完三层,叶霏已经有些喘,但她没有休息的想法,满颗心都被兴奋给充斥。

这一层的房间很少,路也很绕。

跟着指引牌走,她也走了好一段路。

地上铺着的静音毯吸走了她的脚步声,却吸不走她心脏跳动的疯狂。

找了一圈,叶霏终于找到了那扇门。

她抬起手,将要按门铃时,却定格在半空。

她知道,如果按下门铃,自己就会彻底与小组里的那些人对立。

他们会不再接纳她,会一直唾弃她。

会说,她为了抢功劳不择手段。

可那又怎样呢,人本来就是野蛮的动物不是么。

野蛮的方式,不就是不择手段么。

叶霏的手指,落了下去。

叮咚一声,门铃响起。

钟明诀打开门,看见门外的女生怀里正抱着电脑,神情颇为紧张地看着自己。

他记得她是新来的员工,但具体叫什么,他记不太清了。

男女有别,钟明诀没有让她进来,而是站在门口与她交谈。

“你有什么事吗?”

“钟总,关于风险杠杆比率,我刚刚优化组合配置测算,发现用优化后的数据可以降低0.3到0.5个百分点。”

听到她汇报的事情,钟明诀眼睑微动。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降低的数值虽然不算很高,但已经可以降低部分的利率风险暴露,所波及到的金额成千上亿。

可这么重要的数据,他们的下午发过来的汇报里却没有提及,而且现在还是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员工算出来告诉自己的。

“邓昊喆呢,他复核过了吗?”

邓昊喆,黑旗项目小组的组长。

叶霏知道,钟明诀是不信任自己,她抱着电脑的手紧了紧。

“邓头他们去吃晚饭,所以让我先回来了。钟总,这个数据我反复测算过三次,三次结果的误差都没有超过0.2%。”

听到这个回答,钟明诀目光里的审视仍旧没有收回。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先汇报给你们组长,反而直接汇报给我?”

见他还是对自己保持怀疑,叶霏不禁有些心里发慌。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是在越级汇报,而且也是在出卖原小组里的人,有些人或许不在乎,但有些领导却是很忌讳。

可事到如今,她只能搏一搏了。

“后天就是和黑旗开会的日子,如果现在改数据的话,工作量会大幅度增加,如果完成不及恐怕会影响到会议进程。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找您来汇报,由您来定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比较好。”

等她说完,气氛沉默了一瞬。

这话是什么意思,有很多解读,好的坏的都有。

但作为以赚钱为主要目标的商人,听到利润时,会下意识只听好的。

钟明诀看了她一眼,“拿上东西,去酒店大堂等我。”

第114章 柏林(二)

◎生日快乐。◎

“我已经和黑旗那边联系过了,会议延后一天,最迟明天晚上八点将最新的报告交给我。”

钟明诀坐在上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最角落的叶霏身上,“叶霏,后天的会议你辅助邓昊喆对黑旗进行汇报。”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女生身上。

至此,他们也终于明白,钟明诀获得的新数据是从何而来。

“辛苦各位。”

说完,钟明诀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四面八方的暗流,向叶霏身上涌去。

有几个人看向邓昊喆,示意他说点什么,可对方却只是垂着眸并没有理会那几个人的眼神。

见状,其中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腾地站起身,走到了叶霏面前。

“叶霏,是你昨天晚上去找的钟总吧?”

他一说话,空气中涌动的暗流戛然而止,凝固在半空。

叶霏抬头看他,没有否认,“是我。”

男人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惹得有些恼火,声音不自觉拔高了许多,“这么重要的数据,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小宋,你还不明白么,”另一个坐在不远处的男人阴阳怪气道,“人家要是提前告诉我们了还怎么在钟总面前表现。怪不得昨晚上不去吃饭,原来是憋着坏啊,可真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男人觉得可笑,一把抢走她手里的资料甩到一旁,双手撑在桌面,整个人逼近到她面前。

“叶霏,来来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你进到组里以后特别委屈,觉得我们都欺负你,你想报复我们是不是?”

叶霏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冷声道:“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什么叫你该做,你一个**的靠走后门进来的货色,老老实实待着才是你最应该做的。”

男人声音越吼越大,话里行间还夹杂着几句粗俗的脏话。可没有人阻止他,毕竟他说的,都是他们的心里话。

“小宋。”

一直不说话的邓昊喆终于发话,他起身来到男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是工作场合,注意情绪。”

“邓头,你…”

“还嫌时间不够少吗?”邓昊喆冷声打断他。

男人虽心有不甘,但组长都发话了,也只能听从。恶狠狠瞪了一眼叶霏后,他转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叶霏,跟我出来一下。”

邓昊喆说道。

叶霏知道他是要找自己单独谈话,应了一声后,捡起方才被丢掉的资料,就跟着他离开了房间。

酒店每层楼都会设置一个休息处,两人走到这,便停了下来。

“你是怎么算出那个数据的?”邓昊喆问。

“从你们给我的资料里面算出来的。”

“那你应该知道,你能算出来,我们也能算出来。但我们选择不上报,是想将风险控制到最稳定,最有把握的一个区间,避免日后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邓昊喆的语气算不上质问,但还是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是真的想要报复我们吗?”

叶霏松开咬唇的牙,唇上带着深深的齿印,语气却还是分外平静。

“组长,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而已。”

“你所谓的该做的事情,就是为你的一己之私,损害组里所有人的利益吗?”

叶霏沉默了一瞬,定定望着他。

“这个组里,包括我吗?如果不包括的话,那组里人的利益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面对她的发问,邓昊喆忽然噎住。

他眯起眼,看着眼前的女生。明明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让他怎么也看不透。

“组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邓昊喆回答,叶霏便离开了休息处。

她径直往前走着,原本应该往办公房间的岔路口,她却拐了个弯去往自己房间的方向。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等不及什么。

来到门口,她拿出房卡解锁。

进入房间,叶霏靠在门后,缓缓蹲下身,似泄了浑身力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她的眼神空空地望着地毯上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而,一滴水珠落在地毯上。

打湿了花纹,颜色越来越深。

钟明诀眨了眨眼睛,从虚焦的电脑屏幕里回过神,他下意识瞥向桌旁的手机。

整整一天,除了工作信息外,没有其他的动静。

点开短信页面,昨晚发出去的信息,还停留在他发送出去的最后一句

一开始钟明诀以为是时差原因,但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她没理由看不见自己的消息。

难道是忘了吗?

还是,她压根就不记得。

的确,生日这种小事,她又怎么会记得。

可不管怎么安慰自己,钟明诀心里仍旧闷得难受。

他点开输入框,在键盘上打下几个字。

删删又减减,完整的字,始终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又措辞好一会,钟明诀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算了,现在国内是凌晨,还是不要打扰她休息了。

给自己找到理由不去在乎,钟明诀合上电脑。

他来到窗边,打开了窗。

柏林的夜晚,风很柔。却吹得人,心里烦。

距离这次出差结束还有三天。

也就是说,还有三天,自己就要对父亲坦白。

老实说,钟明诀还没有做好坦白的准备。

可每每想到,孟云峥替她接的那通电话,他都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会彻底失去她,尽管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只是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坦白后父亲对高海臻的态度。

他还会留着她在身边吗?他那么看重高海臻,应该会的吧。如果他硬要赶她走,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拿亲情威胁,他又会对自己心软吗?

钟明诀不确定。

因为到现在,父亲都没有联系过他。

似是心有所感,一阵手机铃声从桌上响起。

钟明诀呼吸一滞,赶忙从窗前走回了桌旁。

可当他看见来电人的名字时,意外却又失望。

明明在以前,自己最渴望的就是她的电话。

“妈。”

“我在柏林。”

“爸让我来出差的。”

“他…今天还没跟我打电话。”

听着母亲的声音,他攥着手机,心里的话匣子被撬起了一丝缝隙。

“妈,我现在有件事想问问你可以吗?”

电话那头回答了什么,钟明诀垂下了眸。

灯光打在他的头顶,照不进他眼底。

“那好吧,你先忙吧,等你有空了再说。”

“嗯,我会好好吃饭的。”

“再见。”

电话被挂断,钟明诀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几种沉重的情绪交杂在一起,灌进他的身体。

沉沉的呼吸,让他不得不撑着桌子,才能稳稳坐在椅子上。

撑着脑袋,钟明诀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去想谁,亦或者该想些什么。

情绪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没有出口。

他想,他大概是在难过。

可具体在难过什么,却又说不出。

钟明诀忽然记起,自己那晚在酒吧遇到的女人。

她问,他为什么喜欢高海臻。

他说,她总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现在,这句话会生效吗?

他需要她,她真的会出现吗?

钟明诀想,自己大约是疯了。

像个孩子一样,许生日愿望。

可他还是闭上了眼,心里开始默念。

当世界陷入黑暗的一瞬间,铃声再度乍起。

钟明诀猛地睁开眼,是一串49开头的号码。

他觉得奇怪,却并没有感觉失望。

直觉告诉他,他的生日愿望要实现了。

拿起手机,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个操着德式英语的男声。

“钟先生,这里是Horvth,请问您会在预定的19点半准时到达吗?我们这边要通知主厨开始准备料理了。”

“我没有预…”

话一出口,他就顿住了。

是她,钟明诀百分百确定。

他压下心中激动,“是的,我会准时到。”

“好的,欢迎您的到来,稍后见。”

收起手机,他赶忙来到衣橱旁,挑了一件深棕色的长大衣穿上。

临出门前,他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才冒出来的胡茬。

时间紧迫,钟明诀来不及打什么泡沫,他也不喜欢用电动剃须刀,也是因为如此,手下一慌下巴处便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不觉得痛,她说过,她喜欢他痛。

出门时,距离七点半还有十分钟。

黑旗那边有给他们配备专门的司机和车,好在餐厅离得不远,紧赶慢赶,在预定的时间前一分钟,他下了车。

钟明诀站在餐厅门口的路灯下,却没有直接进去。

他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该跟她说什么。

是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还是问她,为什么要过来?

余下这一分钟,留给他纠结的时间不多。

等到秒针最后半圈转完,时间跳转到了19点30分。

钟明诀仍旧没有想好,但他该进去了。

拨开二楼垂下的花帘,他走上台阶,餐厅外的门童替他打开了门。

一进去,就有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他一边和对方核实身份,眼神一边在餐厅里寻找着。可找了一圈,一层的大堂里都没有他想看的人。

“先生,您的座位在二楼,请跟我来。”

听到在二楼,钟明诀安心下来,跟着他一起上了楼梯。

旋转楼梯很短,走来却好漫长。

他想走得再快一些,却也只能跟着工作人员的步伐。

来到二楼大厅,里面的顾客要比一楼少许多,装修也要华丽很多。

工作人员将他带到窗边的一张桌子,“先生,这里是您的座位,请问现在需要上菜吗?”

看着那张空无一人的桌子,钟明诀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服务生对他的问话感觉到奇怪,但还是礼貌回答:“没有的先生,就您一个人。”

“那…那是谁帮我预定的?”他追问。

服务生保持着礼貌微笑,“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要问楼下专门负责预定的工作人员。”

“可以麻烦你现在去帮我问问吗?这对我很重要。”

说着,钟明诀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从里拿出一张一百欧元的纸币递给他。

看见那张纸币,服务生扬了扬他浓浓的眉毛。

“好的先生,我马上去帮您问一下。”

接过钱,服务生里面转身去了一楼。

钟明诀则立在餐桌旁,都忘记了坐下。

等待的过程中,他的一颗心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服务生动作很快,没多久他就回来了。

“先生,我同事说是一位姓钟的女士预定的,留的号码是这个。”

接过纸条,他看见上面确实是自己的号码。

“预定的是几个人的位置?”

“一个人。”

听到这个回答,钟明诀只感觉那颗堵在嗓子眼的心,重重地坠落。

落在地上,七零八落,碎片四散。

他呼出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语气。

“谢谢。”

“那现在要帮您上菜吗?”服务生问。

“上吧。”

“好的,您稍等。”

坐回椅子上,钟明诀看着手心里的纸片。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对。

这证明了,她还记得自己的生日不是吗?

可他却怎么感觉,比她不记得,要更难过了。

不一会儿,几个服务生便推着餐车过来了。

她点的菜很多,铺满了整张餐桌。

他一个人显然吃不完。

钟明诀望向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可如果是两个人,却刚刚好。

吃完饭,钟士承擦了擦嘴。

绢丝手帕放下的一刻,房间的门被打开。

保镖领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会长,人带来了。”

钟士承将女人上下看了一眼。

不入流的穿着打扮,让他眼中露出浓浓嫌恶。

“你们出去吧。”

“是。”

关上门,女人朝四周看了看,最后视线又定格在桌旁的老人身上。

“你是谁?”她问。

钟士承没有回答,只是支起一旁的拐杖,来到她身边的沙发坐下。

“你叫什么。”

对他不回答且反问的架势,女人很不满。

“你请我来,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

她的态度让钟士承有些诧异,他不由得冷哼一声,“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那我也没必要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女人撇撇嘴说。

见她不说,他也不再和她周旋。

“你不说,我也知道,包括你的父母,家庭住址以及从小到大的背景资料,我都知道。”

女人横眉,声音染上一丝怒意,“你这是在侵犯我的隐私,违法的懂不懂。”

“违法?”钟士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今天就算消失在这,警察也只会认定是意外。”

听到这句话,女人脸上的怒意凝固。

她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想干嘛,我也没惹过你吧。”

她这番态度,让钟士承心里愈发瞧不起。

他实在想不通,明诀是究竟怎么喜欢上这种女人。

胆小怕事,却又不知天高地厚。

但今天来,他也不是为接纳这个女人,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拍到桌子上。

“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女人虽然爱钱,但这没头没脑的塞过来一笔钱,让她不得不警惕起来。

哪些钱能拿,哪些钱不能拿,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你要干什么?”

“离开京都,到钟明诀找不到你的地方去。”

钟明诀?女人怔愣片刻,脑子里开始搜索起这名字的主人来。

可翻遍了她认识的男人里,都没有叫这个的。

她扫了一眼面前的老头,穿着很讲究。

虽然衣服上没有品牌,但从她的职业惯性也能看得出,面料很高档。

姓钟,且有钱。

女人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京都有名的钟家。

但那个什么钟明诀如果是钟家的人,她又怎么可能接触得到。

而且她最近接触到的男人,不是歪瓜就是裂枣,看着都跟暴发户一样,怎么可能是他口中的那个人。

忽然,女人的脑子里蹦出一个人影来。

如果是他,倒是有可能了。

但他们压根就不认识啊,只不过做了一次情感咨询而已,总不可能就觉得自己在勾引他吧。

等等,那只表。

前段时间有人买走了那只表。

不会就是面前这个老头吧。

“大爷,你是不是搞错了,”女人试着解释,“我不认识什么钟明诀。”

钟士承眸光一沉,视线像铁钳一般,锁定在女人身上。

可他看得出,她没在撒谎。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表,“那这块表怎么会在你手上?”

看到那块表,女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这麻烦没找到自己身上。

“这是那个什么钟明诀,给我的咨询报酬。”

他脸上露出疑惑,“咨询什么?”

“他说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问我该怎么办。”

女人老老实实回答。

听到自己找错了人,钟士承眼睛一眯。

与此同时,他心里升起一丝庆幸。

庆幸明诀还不至于看走了眼。

可这女人究竟是谁,却还没有定论。

“那女人是谁?”

这她哪知道,她和那个女人只见过一面,还是在酒吧那种昏暗的地方。

“不太清楚,”但女人话又拐了个弯,“我只见过她一次,只是时间太久远,我有些忘了。”

说完,她看向桌上的支票,意思已经很明显。

钟士承当然知道她想要什么,“想得起来,支票就归你。”

女人嘴角暗暗扬起一丝弧度,随即装作思考的样子,沉默了好一阵。

“那个女人长得挺漂亮的,身高也很高,大概一米七左右吧。”

“黑长发,脸型应该偏尖,眼睛不大。”

女人努力回想那晚在酒吧的印象。

只是那时灯实在太暗,而且她还喝了酒,实在是记不清了。

“我就记得这些。”

但看老头的表情,很显然这个答案,不是很让他满意。

女人看了看那张支票,又赶忙回想那天钟明诀跟自己的对话。

“他说,他们认识快十年了。”

听到十年,钟士承眼皮一跳。

十年,什么人是他能认识十年,自己还不知道的?

十年前,他才刚从海市管培的地方回来没多久,难不成是从那个地方认识的?

可,自己有什么理由查不到呢。

“对了,我好像记得他喊她高什么来着。”

那晚钟明诀在酒吧喊那女人时,她已经走远了,只大约听出是这个姓。

说完这些,她重新看向眼前的老头。

可这一次,他的表情像是定在了脸上,半分不动。

她的视线又移向钟士承的手,只见他握着拐杖的手,轻轻颤抖着,指尖大概是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没有血色的白。

“请问…还要我再说些什么吗?”

女人试探性问了一句。

屋内半天没有动静,沉沉的气压像是在铺垫着即将落下的暴风雨。

过了好半晌,面前的老人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拿上东西,出去。”

听老人这样说,女人有些犹豫,看对方的情况明显已经不对劲。

万一自己一走,这老头就晕倒了,那她怎么说得清。

但想想他这么有钱应该也不至于,便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支票,离开了房间。

来到门口,女人原本想直接走人,但想了下还是跟守在门前的保镖说了一声。

“那个大爷好像有点不对劲,你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听她这样说,保镖脸色一变,赶忙开门进到了屋内。

钟士承坐在沙发上,脸色已经红得不正常。

“会…”

“叫高海臻过来!”

他几乎是吼着打断了他。

吼完,身体呼吸的幅度越来越大。

见状,保镖赶忙拿起手机拨打高海臻的电话。

可电话那头是忙音。

“会长,没打通。”

“打公司的电话,让她马上滚过来!”

保镖应了一声,赶忙拨通康利内部专线。

“高经理昨天就请假了。”电话里的人说。

“请假?”保镖看了一眼钟士承,“病假还是事假?”

“没说,但她说了,她要去出差。”

“出差?去哪出差?”

“好像说是…柏林。”

吃完饭,钟明诀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桌上的食物还剩下一大半,有的菜甚至一口没动。

一个人吃饭,是他的常态。

在往常,钟明诀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今天,他却觉得格外孤单。

他招了招手,示意服务员买单。

“先生,已经有人买过单了。”

钟明诀滞了一瞬,但随即想到大约是她在预定时就已经付了钱。

“好的。”

服务员意识到,他或许是在等某个人,遂又补充了一句。

“先生,相信今晚会是个难忘的夜晚。”

听到这句话,钟明诀眼皮一跳。

难忘吗?或许吧。

他扯了扯嘴角,“谢谢。”

起身离开餐桌,钟明诀走下旋转楼梯。

漫长的楼梯,原来十来步就能走完。

来到门口,服务员替他打开餐厅的门。

又是一排台阶,钟明诀不自觉叹了口气。

他突然很讨厌走这么多台阶。

迈下一级又一级台阶,餐厅门口的路灯,光就越明显。

明显地照出一道影子,伫立在旁。

不知为何,看着那道影子,钟明诀停下了脚步。

要再许一遍愿吗?他忽然想。

说不定,愿望缺掉的一半,会在这里实现。

在花帘前,钟明诀再度闭上了眼。

半晌后,他掀开了花帘。

看见了,那道伫立在路灯旁的影子。

在这座深灰色的城市里,她穿着一袭珍珠色长裙,长发披在脑后。

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和裙子,以及她手里的烟。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回过了头。

世界安静在此刻,钟明诀只听见,一步又一步靠近的脚步声。

和她笑着说的,“生日快乐。”

第115章 柏林(三)

◎这是一场美妙的梦,但你该醒来了。◎

钟明诀望着*她,一肚子的问题找不到先开口的那一个,只能这样望着她,像定格在了此刻。

忽的,她走上前,指尖轻抚着他下巴的伤口。

“痛吗?”

只是浅浅的伤口,过了几个小时就已经结疤。

可当她问起时,伤口又好似被撕开,疼痛感再度袭来。

钟明诀猛地握住那只手,“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体会完孤独,然后再像救命稻草一样出现,给他希望。

只是问完,他却又不想听到她的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的手段。

而非出自真心,给自己惊喜。

“有很多原因,”高海臻反握住他的手,“就看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钟明诀垂下眸,他想听假话,哄一哄自己。

但他早已经习惯了听她的真话,如果听了假话,是否以后便再也无法拥有这个只属于他的特权。

可高海臻没有给他选择,回答得真真假假。

“飞机误机,我太饿了,就提前吃了晚饭。”

说完,她走上前,踮脚吻在他的伤痕处。

“这个解释,可以让你不生气了吗?”

她的吻,总是冰冰凉凉,像一片雪花。

可今天,是错觉吗?钟明诀竟感受到了她吻里的温度。

像灼热的火星,烫在他心头。

“阿臻,我没有生你的气,”他抬眸看她,讷讷的开口,“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追问。

钟明诀放开手,上前抱住她,头埋进颈窝。

“我只是太想你了。”

想到,几乎整夜整夜地做梦。

直到这一刻,他才敢确定,自己是醒的。

九点,柏林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两人牵着手,路像是没有尽头,往未知的方向走。

“我以为你会不记得。”

钟明诀忽然说。

“你忘了吗?每年我都会跟你说生日快乐。”

的确,他经常会忘了他和高海臻认识了有十年,他总是会下意识以为,他们相识不过短短几个月。

这短短几个月,似龙卷风一般,来得猛烈。

他开始回忆,在过往的十年,她生日那天自己做过什么。可钟明诀发现,所有的记忆都没有关于那一天的画面。

对她,自己还是一无所知。

“你这次来,爸知道吗?”

“会长知道的话,我可能就来不了了。”她说。

钟明诀发觉,自己确实问了个蠢问题。

如果爸知道她来了,肯定会察觉到什么。

他忽然想问问高海臻,自己想向父亲坦白,她会同意吗?

可看到两人牵着的手,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不同意的话,等回国后他们还能这样吗?

大概是不能的吧。

他只能继续当小偷,在暗无天光的角落里,偷走她的一片影子。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随时随地可能就要走。”

听她不会久留,钟明诀眉头一蹙,追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

高海臻突然停下脚步,堵住了他的话头,“钟明诀,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

听到这句话,钟明诀忽然有一种预感。

如果自己不牵紧她,或许一个转身她就会消失。

想到这,他不自觉攥紧了她的手。

“那我们去哪?”

高海臻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一个方向昂了昂下巴。不等钟明诀朝那边看去,她就已经带着他,推开了那扇门。

室内灯光很暗,有个胡子大叔抱着吉他在唱歌,唱着浓浓的酒香,光是听着,就足以让人醉倒。

钟明诀不知道高海臻是如何在这昏暗的环境里摸清楚方向,她就像一个精准的导航,他可以把自己放心地交给她,去到任何地方。

“可以给我们两杯啤酒吗?”

来到吧台,她对服务员说。

看到两张陌生的异国面孔,服务生眼中露出一丝好奇的打量,但很快又转变为热情。

“你们想喝什么口味的呢?”

他用着别扭的德式英语问。

钟明诀正想着,就见高海臻朝他望了过来,嘴里回答着服务生的话,“今天是他的生日,给他一杯你认为最好喝的啤酒就可以了。”

听到有人生日,服务生扬起夸张的语调,“先生,生日快乐。我会给你们一杯全世界最好喝的啤酒,让你永远都忘不掉这个美好的夜晚。”

钟明诀一向不善与生意场之外的人打交道,所以面对服务生的祝福时,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谢谢。

可高海臻却不同,她似乎善于与任何人熟稔的交流。

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来了两大杯啤酒。

“给你,先生,这是我请你们的生日礼物。”

钟明诀拿着钱包的手一顿,刚想说不用,就听见高海臻说了一声谢谢后便直接端来了那两杯啤酒,丝毫不客气。

“Paulaner,浑浊型的,好久没喝这种的了。”

高海臻喝完一大口,感慨道。

见状,钟明诀也试着尝了一大口,麦芽味很浓,有淡淡的柠檬香,味道的确很不错。

“你以前来过柏林?”

高海臻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撑着脑袋,“来过。从柏林到汉堡,然后一路往南走,终点站是慕尼黑。”

听到这一长条的城市路线,钟明诀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什么时候去的,又是和谁一起去的?

大约是看穿了他的疑惑,高海臻回答了他未曾开口的问题。

“大学时候,我们学校有旅游社团。”

“因为是学生,大家都是穷游,四五个人挤一间房,吃最便宜的食物,喝最便宜的啤酒。每个城市待两三天,然后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火车去下一个地点。”

高海臻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大概是受不住这样的高强度行程。

没有精力,没有时间,也没有人。

可她却也不怎么怀念那个时候,她很少怀念过去,总是习惯向前走。

端起杯子,高海臻又喝掉一大口啤酒,杯子里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即使灯光很暗,钟明诀却看见她的眼睛是亮的。他的心似乎也有灯光照进来,是她打开的,关于她过去的出口。

“你呢?”她忽然反问,“以前去过哪里?”

钟明诀被她问得一时惘然。

他想了很久,关于过去,好像都没什么可说。

只有学习,以及生意。

忽的,一声玻璃搁在木板上的钝声响起。

钟明诀从过去的空白中抽离,望向眼前的人。

只见她杯子里的酒已经空了,双颊上已经浮起淡淡绯红。

她从椅子上起身,走了过来,双臂挽上他的脖子,贴着额头。

“不记得的话,就到我的回忆里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云。

带着他,回到过去,回到她的记忆里。

和她一起,挤在狭小的房间,吃最便宜的食物,喝最便宜的啤酒。

每个城市待两三天。

两三天里,他们不知疲倦,不知方向。

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火车,看沿途的风景,再谈及他们不曾知晓的过去,去往下一站。

台上的歌声渐渐淡去,钟明诀睁开眼。

短短的一分钟,空白的回忆已被填满。

两人喝完了酒,在杯子底下压了一百欧的小费后,便离开了酒馆。

一路上,钟明诀又听她说了很多话。

他感觉,今晚的高海臻很不一样。

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过去。

说她初上大学时,因为英语不好被当地人歧视,排挤。

说她倒卖唱片的事情,如何反杀骚扰犯,在学校里一战成名。

说她在纽约,在巴黎,在塞尔维亚,邂逅的爱情。

她说了很多很多,就好像要在这一晚上,将她说尽给他听。

说得钟明诀心里酸涩,却又好奇。

好奇她的爱情,是如何产生,又如何消寂。

可钟明诀却发现,她不说她的童年,和她的母亲。

他也不敢问,上次他问过一次,就差点让他窒息。

但今天,她反常得很彻底,主动提起了那个他不敢触碰的话题。

“我小时候很调皮,胆子也很大,经常找别的孩子打架。”

“为什么?”钟明诀问。

“因为他们对我不服气,我要打到他们服气,然后在学校给我和我几个朋友当跑腿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