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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至上主义 响尾山 18243 字 7个月前

第141章 机会

◎过很无聊的人生,我会死的。◎

“9%?!她哪来的9%的股份,不是到5%就得进行披露吗?”钟念玺看着屏幕上的公告,质问道。

“我们查到,会长生前有委托过第三方机构办理过一次股权转让,受让方,正是高海臻。”

“多少?”

“4.82%。”

“那还有5%呢?”

她问完,办公室内,一片沉默。

见状,钟念玺撑着脑袋,满脸愁容。

邱淳雁视线从她身上收回,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她大概能猜到,高海臻是用了什么手段,无非是股票掉期那一套

先和第三方机构签合约,让其购买康利的股份,然后在合约到期后支付利息买回,这样就可以避免5%的披露规定。

这种做法在金融市场上并不少见,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为了风险对冲,调整资产配置。

不过支付5%的股价和利息的钱从哪里来,邱淳雁却是想不明白。

除非,是她背后有其他企业在支持她。

但如果是这种情况,应该直接发动杠杆收购才对,而非管理层收购。

现在这种情况,很显然,高海臻也是在赌。

赌她和钟家人,谁更大胆。

“邱姨,冯叔,严总,你们…会支持我们的对吧?”

钟念玺舔了舔唇,想要委婉一些询问,却又怕问得太婉转,会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被问到的在康利或多或少都是有股份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也是在观察对方的态度。

见三人不说话,钟念玺心底愈发没底。

“邱姨,前段时间是我太不懂事,和您起了冲突,我向您道歉,”她身体往前倾了些,语气也分外诚恳,“我知道,您是为我和临琛好,我也把您当做是我最尊敬的长辈,那天是我口不择言,还请您见谅。”

听到这话,冯道全和严仁城眉毛一拧。

这是唱的哪出?怎么突然就道起歉来了。

“都过去了,念玺,该怎么做,我都知道。”

邱淳雁摆摆手,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冯叔,您跟在大哥身边这么多年,”钟念玺的话头突然又转向冯道全,“应该最知道他为康利付出了多少心血,虽然他现在没有在公司工作了,但他是钟家的人,康利也有他的一部分,我相信您不会忍心看着大哥和爸的心血就这么拱手让人的对吗?”

听见这一番话,冯道全抬手挠了挠鼻子,不知如何作答。

他也没有办法回答,毕竟,他的股份已经不能由他掌控了。

“钟总,你放心,我会做好我分内的工作。”

听罢,钟念玺心里那口气松下了些。

“严总,您是爸亲自任命的coo,我相信您也一定不会辜负爸对你的选择。”

严仁城左右看了看,看冯道全和邱淳雁都挪开了视线,他听得出来,这两位刚才的话都是模糊表态,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钟小姐,会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会辜负他老人家对我的信任的。”

“谢谢,”钟念玺弯下了腰,“谢谢,如果康利这次能挺过难关,我一定会重谢各位对我还有康利的鼎力支持。”

谈话结束,三人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里,一股暗流,在狭小的空间来回涌动。

谁都有话说,但谁都不想当那个先开口的人。

如此,电梯就这样沉默着,到了各自的办公室楼层。

关上门,邱淳雁慢步走到窗边。

她眺望着远处的山丘,眼中情绪复杂。

算算时间,她来到康利已经有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从一个小组长到首席财务官。

人生的大起大落,全都记录在这三十一年里。

今年,她五十五岁。

剩下的日子,似乎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安安稳稳干到退休,然后找个漂亮的地方,悠闲地度过余生。

这样,貌似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如果是,自己又为什么要参与钟家人的争夺。

为什么看见钟临琛当上CEO后,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当然是,将这庞大的商业帝国,攥在自己手里的机会。

收购的消息一出,流言瞬间四起。

有人猜,高海臻是内应,联合外部企业里应外合要吞并康利。

有人猜,管理层不满钟家人的家族管理模式,所以才联合反击。

也有人猜,这是钟士承生前下的命令,觉得四个孩子都难担大任,不忍自己的心血毁之一旦,所以才让高海臻这么做的。

种种阴谋论,传得神乎其神。

高海臻却没有去看,她抚摸着怀里的猫,左手上的白色纱布在黑色皮毛的衬托下,亮眼极了。

“你的财务报告我已经给你弄好了,”孟云峥走过来,递给她一份文件,“另外,弗仕这边觉得你胜算不大,估计不会提供杠杆。”

“那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高海臻将文件放到一旁,“觉得我胜算大吗?”

老实说,孟云峥希望她赢。

毕竟自己也能要靠她打翻身仗。

但他不知道,高海臻拿什么赢。

以孟云峥的工作经验分析,她的赢面不大。毕竟9%的股份翘起来的杠杆,耗资巨大,任何一家金融机构都不会干这么大风险的事情。

但,孟云峥还是没由来地相信,她会赢。

或许是输的代价太大,他不愿意去想。

亦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他也懒得再去思考。

从答应帮她抵押的那一刻,孟云峥就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受控了。

因为只要稍微一冷静下来思考,他都会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赌上自己的前途去换一张她的空头支票。

他看向她手上的纱布,“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了,该你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不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什么私募机构,或者证券公司吗?”

高海臻歪头看他,“你觉得,那些人敢接我这个项目吗?”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资源,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可如果不做点什么,孟云峥总有一种蒙眼走钢丝,随时会掉入深渊的感觉。

这让他很不好受。

“所以,你已经找好了融资机构。”

“还没。”

“那你还敢直接发起收购?”

他实在想不通高海臻哪来这么大胆子。

她却没回答,只是笑眼看他。

“你怕了?”

孟云铮当然怕,他不否认。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胆子那么大。”

高海臻喉中发出一丝轻笑,手上抚摸的动作慢慢停下,小猫也顺势离开了她的怀中,往自己的小窝里去。

“我不是胆子大,”她站起身,“只是当我盖的这栋楼足够高时,就会多得是人不会让它倒。”

话落,她拿起报告和手提包,就要离开。

“高海臻。”

她停在他身边,“怎么了?”

“你就一点也不怕吗?”孟云峥抬头问。

就算再牢固的楼,都有倒塌的风险。

“当然怕。”高海臻答得干脆。

“那你怎么还敢?”

“孟云峥,过很无聊的人生的话,”高海臻望向窗外的月亮,声音穿过玻璃,挂在弯钩上,“我会死的。”

闻言,孟云峥眼皮一颤,神情愕然。

看他这副表情,高海臻猜,他大概是想多了。

“我先走了,”她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再见。”

关门声响起,高海臻已经离开。

那句再见,却还萦绕在孟云峥耳边

他坐在窗台,久久未动。

再见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很明白。

意味着自己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疯狂的机会。

意味着,他命运的顶点,马上就要到最高峰。

意味着,她和他之间,将会有跨不过的鸿沟。

意味着,他的*人生,就此与她交错。

孟云峥回过头,小猫正趴在窝里发呆。

他走过去,手指在它的鼻头上摸了一下。

它这次仍然没有叫,只是伸出脑袋,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回到车上,高海臻将东西都放到副驾。

正要发动车子离开,却没曾想,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看见来电人的名字,高海臻眉梢微挑。

没想到第一个给她打电话的人,会是她。

但,好像也不奇怪。

按下接听键,她将手机放在耳边。

“后天吗?可以。”

“那还是上次的地方见。”

第142章 母亲(一)

◎求她的儿子,乖乖听话。◎

看见屋里的人,钟时寅脚步一顿。

“姐,大哥,三哥。”

钟念玺微微颔首,下巴朝对面那张空椅子昂了昂。

“坐吧。”

钟时寅点头,来到三人对面坐下。

“姐,今天…是有什么事吗?”他问。

“都是自家人,”钟念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也不多废话了。”

她一开口,原本眼神放空的钟明诀,和无意识掰着手指的钟临琛,瞬间都收回了飘散的思绪。

“我算了一下,咱们四个手里的股份合计有22%,算上信托里的股份,一共32%。”

“这32%的股份,是我们的最大胜算,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在这期间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钟念玺语气加重,“大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钟明诀眼神动了动,他明白她在说什么,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点头。

得到他的保证,她又看向两个弟弟。

“你们呢?”

钟临琛:“我知道。”

钟时寅也立刻接口,“放心吧姐,我没什么问题。”

“我前两天跟邱姨他们谈了一下,他们虽然口头上都说会支持我们,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临琛,你联系妈那边让她有时间约邱姨出来一趟单独聊聊,你也跟着一起去。”

“冯叔那边,大哥,就交给你了。”

“好。”钟明诀沉声应下。

“还有…”钟念玺顿了顿,“表哥手里,也有6%的股份。”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脸色一沉。

虽然钟明诀没有在场,但事后也从各个人口中了解到了事发经过。

“我会去试着和他联系的。”

钟念玺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做,见他主动开口帮忙,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

“还有一件事,可能还需要大哥你来做。”

“说吧。”

她声音有些迟疑,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钟明诀脸上,

“姚阿姨手里,好像也有3%的股份。”

提起母亲,钟明诀眸中闪过一丝波澜。

在他车祸昏迷这段期间,她只打了一通电话,便再无音讯。

钟念玺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察觉到这要求对他而言可能有些过分,毕竟他母亲一次没来医院的事情她也知道,便补充道:“以我们现有的股份,应该也差不多了,姚阿姨那边就…”

“过两天吧,我会给她打电话。”

钟明诀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息。

“大哥,不用勉强。”

他扯了扯嘴角,“没事。”

钟临琛看了他一眼,内心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坐在这里的不是钟明诀,而是另外一个人。

“我也会联系妈那边,让她尽可能地多借些钱给我,购买康利的股份,这样就能确保有45%以上的股份,股东大会的投票我们会有绝对的胜算。”

钟时寅听着这一切,手上无意识转动着戒指,发觉在这件事里,自己什么也插不上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讨论着各自的母亲可以动用的资源邱姨,冯叔,姚阿姨……

唯独没有人提起他的母亲佘少娴。

仿佛她,连同她的存在,都早已被他们遗忘在钟家的角落。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们并不接纳自己的母亲,所以从来只是喊她阿姨。

尽管,钟时寅觉得她已经对他们做尽了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情,除了对他这个亲儿子以外。

可是,钟家似乎不需要母亲这个角色,需要的是父亲,一个平等地爱着所有孩子的父亲。

当然,也除了他以外。

等几人聊完,便各自从钟念玺家里离开。

“哥。”

钟明诀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怎么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惯有的疏离。

钟临琛没有走近,反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定定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见状,钟明诀走了过去。

看着这个弟弟,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毕竟从小到大,他们之间,就没有过什么兄弟情谊。

有的,只是争锋相对,冷言冷语。

钟明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依旧平淡。

“走吧。”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一片微小的力道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见钟临琛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哥…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钟明诀愣住。

他低头看向那只扯着自己衣角的手,恍惚记起,孩童时期这样的场景好像也出现过。

他记不清,那时的自己是什么反应。

但他能肯定,自己不会给钟临琛什么好脸色。

“你没做错什么,”钟明诀重新面对他,声音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预料的温和,“是我没做好一个哥哥。”

“抱歉。”

钟临琛猛地抬头,一滴眼泪,从眼眶涌出。

他努力哽着喉咙,努力控制那已经蓄满眼眶的泪水涌出,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住,控制不住自己的脆弱,无能和庸懦。

钟明诀撇过头,下意识不想面对这种场景。

可下一秒,他还是走上前,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

很短,短到只有几秒钟。

他便松手,回到车上,离开了停车场。

钟时寅坐在车内,默默地看着站在原地没有离去的钟临琛。

他突然有那么一种感觉,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坐在前排的观众,正在观看一场关于钟家兴衰荣辱的大戏。

这场戏里有和解,有责任,有算计。

唯独,没有他钟时寅的位置。

他像一个被剧本遗忘的角色,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喉中溢出一丝苦笑,他发动车子,离开了地下停车场。

跑车在马路上疾驰,钟时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到了钟家。

他走进屋内,只有保姆吴妈迎了上来。

“我妈呢?”

“太太下午出去了。”

“去哪了?”

吴妈摇摇头,“她没说。”

“好吧,”钟时寅压下心头的烦闷,“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也没说。”

听罢,钟时寅眼眸微垂,没再问了。

他走上三楼,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地躺倒在床上。

拿出手机,他翻找到佘少娴的电话,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拨号音,一声又一声响在耳边。

直到,最后一声落下。

世界归于安静。

佘少娴睁开了眼睛。

跟着香客们默默行礼,两人离开了诵经堂。

“小时候觉得无聊,现在年纪大了,倒能静得下心听完了。”

“这是好事。”高海臻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奇怪人的欲念越深,就越是静得下心呢。”

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高海臻沉吟片刻,没有回答。

也可以说,她答不上来。

人心之复杂诡谲,本就没有标准的答案可以穷尽。

佘少娴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答案,低低地轻笑一声,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高海臻也自然而然地跳过了。

“已经结痂了。”

她盯着她手上的纱布,看了许久。

“在钟士承的遗嘱出现前,我猜过你的身份,但又被我否决了。”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你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佘少娴想了想,“也可能是因为,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一个孩子对亲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渴望。”

所以,那晚佘少娴听见她的否认,不觉意外。

只是她会好奇高海臻的真实身份,因此,那张被浸泡在血水里的调查报告被她捡了起来。

她细细看了一遍,上面有高海臻详细的资料。

从出生的医院,到后来读书时的档案。

写的都是高海臻的名字,照片上的女孩,从小到大也都是她。

如此详细的资料,也难怪骗得了钟士承。

但佘少娴不会去问,也没那个心思去问。

她不想知道得太多,除非事情于她有利。

“你现在,有多少胜算?”

“12%。”高海臻如实相告

“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加起来有32%,这还不算上其他人。”

高海臻并未立刻回应。她仰起头,目光越过佘少娴,看向殿堂前方那座巨大的鎏金佛像。佛陀低垂的眼睑下,永恒地挂着那抹洞悉一切,悲悯众生的慈祥微笑。

“那您这次过来以后呢,还会是32%吗?”

她虽是在询问,可语气里的笃定,不容有疑。

“所以,我可以谈条件了吗?”

“您说。”

“钟时寅手上4%的股份,我会以代持人的名义以最低利率借给你。还本时,以股份的形式还给我。”

闻言,高海臻收回视线,看向她。

佘少娴这个条件,就相当于直接把钟时寅的股份转到自己名下,不用承担一丝风险,也不用出一分钱。

唯一的风险,大概就是被钟时寅察觉,然后母子关系破裂。

但,这不是高海臻该考虑的事情。

“4%不会全部以股份支付。”

“3%,”佘少娴转头看她,“不然,就没得谈。”

高海臻迎上她的视线,眼神微眯。

第一次,她在这个女人眼里,感受到锋利。

“可以。”

条件谈成,佘少娴收敛了锋芒,眼里又恢复了往日习惯性的温柔。

“谢谢。”

高海臻站起身,“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知您一声。”

“什么事?”

“我需要让康利的股价再降一降,”她低头看向女人,“所以得拿您儿子开个刀,您不介意吧?”

沉默许久,佘少娴也从椅子上起身。

她目光直直盯着高海臻,“4%。”

“成交。”

等高海臻的身影消失在诵经堂大门外,融入外面刺目的阳光中,佘少娴独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而后走入一座小殿中,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拜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或许,是求一个心安。

也或许,是在求她的儿子,乖乖听话。

第143章 母亲(二)

◎别让妈妈当一个坏人,好吗?◎

“冯叔。”

看见来人,冯道全连忙起身。

“怎么不在家好好养着,跑公司来了。”

“没事,已经可以走动了。”

即便是这么说,钟明诀走起来,步子仍旧拖得很缓慢。

冯道全搀着他,来到沙发坐下。

“是钟念玺让你来找我的吧。”

他没跟他客套,一语道破他的目的。

被他看穿,钟明诀也没办法否认。

“她不是不信任您,只是事关重大,又关系到公司的安危,她不得不更谨慎些。”

“您也跟她共事了一段时间,应该也能看得出来,她对公司的事很上心。”

“我明白她的顾虑,”冯道全轻叹了口气,“不过看你们这样,倒终于像个一家人了。”

听到一家人三个字,钟明诀眼睫微颤,没有接下这个话。

“所以对收购这件事,还请您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

冯道全垂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诚然,自己可以对他撒谎,缓一缓。

但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

而且,他也不想瞒钟明诀。

于情于理,冯道全都不愿意骗他。

“已经和高海臻谈好了。”

听到这句话,听到这个名字。

钟明诀搁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他没有说话,沉默在空中飘荡了许久。

才被一阵风,吹回他的喉咙,“我知道了。”

面对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冯道全嘴唇紧抿着,不知道下一句该如何开口,该说些什么。

他想,如果收购方不是高海臻,他一定会坚持反对。

但对面的人,偏偏是她高海臻,也偏偏是她给了自己可以在这场收购中翻身的机会。

还是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反对。

“明诀,抱歉。”

“您不用跟我道歉,”钟明诀牵扯着嘴角,“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不过现在也说不准,加上我,高海臻手里也只有不到15%的股份而已。”

这种事情,冯道全本不应该跟他说。

但,他想他该说点什么,能减轻一点愧疚。

“那您觉得,她会赢吗?”

若说会,冯道全不知道她要怎么赢。

若说不会,他也不会同意把股份借给她。

“我觉得会。”

不等他给出答案,钟明诀就替他作了回答。

“为什么?”

“她和我说过,”他嘴角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苦涩却又痴缠,“她不会输。”

他相信她,毫无保留地相信。

因为她不会对自己撒谎,这是他唯一的信仰。

“那你…”

冯道全不明白,既然他相信高海臻会赢,那为什么还要来得到一个答复。

钟明诀看懂了他的疑惑,轻声道:“康利是爸一辈子的心血,作为他的儿子,他们的兄长,我应该尽到自己的责任。”

“那你和高海臻呢?”

又是一阵沉默,窗却已经关上,风吹不进来。

让他和她的未来,没办法讲得明白。

“我先走了,念玺那边我会去和她说的。”

说完,他就要起身离开。

只是站起一半,脚下忽的没了力气,又重重摔回了沙发。

冯道全赶忙过去扶住,才将人好好扶起来。

“我扶你去电梯。”

“不用了冯叔,”他松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手上空了,冯道全的心也跟着难受了一下。

他望着他,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被他一手带进公司的孩子。

门,关上了。

秦助理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地下停车场,看着他坐上车以后,才转身离开。

钟明诀滚动着喉咙,车开过了两个路口,才终于将喉间那块硌人的石头,强行咽了下去。

拿出手机,他找到母亲的电话拨了出去。

现在那边是八点,他想她应该能接得到电话。

果不其然,没过半分钟,电话就被接通。

“妈。”

“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嗯,我知道。”

“您看到康利收购的消息了吗?”

“股东大会您能来么?”

“好吧,那…您到时候会支持我们的吧。”

电话那头的人,半晌没有说话。

这沉默的时间里,钟明诀的心,都像是被一只手被攥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明诀,”电话里的人说,“这个,我得根据具体情况才能做出判断。”

“妈,现在情况对我们是有利的,而且我也真的非常需要您对我的支持。”

“你是我的儿子,我内心当然支持你,”她说,“但我也是一个商人,钟家这段时间出了那么多事,我并不觉得这次收购对康利来说是一件坏事。”

“明诀,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像浮在水面上的羽毛,

轻轻的,无法沉下去。

“妈,我不明白…”

钟明诀有太多太多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这点小小的要求她都不答应,不明白自己生命垂危时,她都不肯亲自过来看一眼。

不明白这么多年来,她总是习惯性忘记自己的存在,不明白他们离婚时,在股份和自己之间,她的选择是那么干脆。

“明诀,别让妈妈当一个坏人,好吗?”

“…好。”

电话挂断,手机从手中滑落。

“停车。”

司机也断断续续听到了一点他们母子的对话,现在听到钟明诀要停车,他猛地踩下刹车。

“钟先…”

“你先下车。”他轻声说。

司机嘴唇嗫嚅了几下,有些不放心,但抉择了一会还是开门下了车。

却没离开,守在车旁。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钟明诀垂眸看向落在地垫上的手机。

他想捡起,然后拨通她的电话。

他想跟她说说话,说他很难过。

说他的呼吸,他的心脏都痛得要命。

痛到他快要受不了,却没有任何办法消减。

说他想听她,想见她,想吻她,想要爱她…

可他说不了,他抛不开,他做不到。

钟明诀抬手捂住眼睛,弓下腰。

颤抖的肩膀,像被风揉皱的纸张。

细碎的,压抑着的啜泣,声音很小。

小到如浮在海上的一片羽毛,海浪打湿了它,

便无声无息,沉入海底,谁也没有看到。

第144章 母亲(三)

◎你们的眼里,看不见我。◎

听闻冯道全倒戈和姚阿姨拒绝的消息,钟念玺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收紧。

“我知道了。”

“文楷那边,我会争取的。”

“大哥,”钟念玺长长叹了口气,“谢谢你。”

“不用。”

电话挂断,她返回屋内。

钟临琛见她脸色不好,遂问:“怎么了姐,哥那边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冯道全和姚阿姨,都支持收购。”

听到这个消息,他表情一时僵住。

“怎么会呢,姚阿姨和冯叔不都是哥的…”

“不知道,”钟念玺将手机甩到桌上,双手抱住脑袋,“听他的语气,也不想多说话的样子。”

“那还是别问了吧,估计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所以也没问,”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个了,妈她去哪了?”

“她到楼上去了,说带了一些东西给我们。”

等了一会,就听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拿着两个盒子,从旋转楼梯上下来。

她长相温婉,气质如珠似玉。

虽年过半百,脸上却岁月半点不现。

“念玺,”岑卉走近,将两个盒子放到桌上,“你上次给我带的那瓶白葡萄酒,我托人买到一瓶年份更淳的。”

“还有这盒松露巧克力,你们尝尝看,是不是你们小时候在比利时吃的那个味道?”

看着妈妈递来的盒子,钟临琛一扫脸上愁容,“谢谢妈。”

“妈,本来坐飞机就辛苦,还带那么多东西干嘛,而且这些东西我们也都能买得到的,不用你专门带回来的。”

岑卉从酒柜里拿出起瓶器和杯子,“有什么辛苦的,有车接有车送,行李也有人提,没什么辛苦的。”

说完,她便将那瓶白葡萄酒打开,依次倒入三个杯子里,给孩子们递了过去。

钟念玺接过杯子,“我知道,我只是觉得…”

她话还没说完,一颗巧克力就被妈妈送到了嘴边,她的话陡然停住。

接过巧克力,她没有吃,而是放回了盒子里。

“妈,我不爱吃巧克力。”

岑卉垂眸,“好吧,最近康利的事我都听说了,这高海臻不是你爸爸的秘书吗?怎么还能对你们发起收购?”

“别提了,”钟念玺一想到她就头大,“这件事说来话长,反正就是我们都被她骗了,连爸也被她骗了,直接骗去快5%的股份。”

岑卉吃惊,“5%,怎么会这么多?”

“爸以为她是他的私生女,”钟临琛解释道,“可能是因为愧疚,给的补偿吧。”

“那是吗?”

“不是,验过DNA了,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钟临琛说。

“那怎么还能被骗了?”

钟念玺被问得有些烦躁,本身也不想就这个事多提,“妈,您别问那么多了,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我们得尽可能多的收集股份,这样我们就能多一点胜算。”

岑卉抿着唇,“好吧,回来之前我已经联系过淳雁了,她说这两天有点忙,等明天或者是后天再跟我联系。”

“妈,她手上有3%的股份,您一定得帮我们争取到。”钟念玺着重强调。

“但这也是人家自己的意愿,她要是拒绝,我也不可能去强逼她。”

“所以您得想办法去劝她,到时候我会让临琛和您一起去,不管是打打什么感情牌也好,还是跟她讲清楚利害关系什么的,总之,我们不能少了她手里的股份。”

“而且邱姨好像和A那边的股东代表关系很不错,她的态度很大概率会影响到A那边的决定。”

“那…好吧,我会尽量和她沟通的。”

“谢谢妈,”钟念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然比她上次带给母亲的酒口感要好多了,“对了,还有件事得需要您帮忙。”

“你们把我叫回来,就纯粹地给你们帮忙了是吧。”

“当然不是,这么没久没见,我和临琛也都挺想您的,只不过顺带手的有件事想让您帮帮忙而已。”

“是啊妈,我和姐一直都在想着您什么时候回来呢。”

听到两人一唱一和,岑卉无奈地笑,“那怎么之前不见你们两给我打电话,一有事了才想起来打。”

“怎么会呢,”钟念玺搭上她的肩膀,“这不是看您在旅游,怕给您打电话打扰到您么。”

“行了,有什么忙需要我帮的,说吧。”

她放下杯子,“妈,您能不能跟舅舅说一声,让他借给我们一点股份。”

“姐。”

钟临琛觉得她问得有些太直白了,再怎么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钟念玺当然也明白自己问得有些急了,可她觉得她们是最亲的亲人,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而且这种情况下母亲也一定能理解自己。

岑卉不太理解,“借股份,怎么借?”

“就是拿安桥的股份去市场上做置换,换康利的股份。”

“可是安桥现在的经营情况每况日下,已经贬值很多了。”

“妈,不用借很多。我算了一下,安桥10%的股份能换到3%。”

“可…”

“妈您放心,等这件事过去以后,一年以内我会还给他的。”

岑卉舔了舔唇,不知怎么的,唇上残留的巧克力有些发苦。

“念玺,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怎么了,”钟念玺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舅舅不是您的亲弟弟吗,借一点股份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岑卉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和你舅舅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可我不是记得,你们关系挺好的吗?”

钟临琛记得很清楚,十岁生日时,舅舅和她还一同出席了的。

当年的事,岑卉不想跟孩子说那么多,便转移了话题。

“念玺,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我可以帮得上的?或者是,你爸当年离婚时分给了我一些财产,抵押下来应该也有个几千万。”

“几千万太少了,”钟念玺叹了声,“妈,真的就不能跟舅舅说一说吗,要不我跟他去谈,您不出面也行。”

岑卉捏着杯子,微微用力。

“念玺,你舅舅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去找他,他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的。”

钟念玺下意识拧眉,在她的记忆里,舅舅明明很好,对她和临琛也都很亲切,完全不像母亲说得这样。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念玺,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妈,康利现在情况很不好,能用的办法我都得用上,”钟念玺沉声道,“不管您和舅舅发生了什么,有的谈我们就和他好好谈一谈。”

“就算他真的狮子大开口,我也有办法应对。”

“不论如何,总得试一下才行吧。”

她一句接着一句,母亲却是沉默,没有说话。

察觉气氛不对,钟临琛连忙出声打圆场。

“姐,要不晚点再说吧。”

“你别插嘴。”

被这么一吼,钟临琛讪讪拿了一颗巧克力吃下,顺势闭上了嘴巴。

岑卉看着自己这个女儿,一倔起来,就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女儿。

“念玺,我不想试。”她语气坚决。

“为…”

“我是你们的妈,”她骤然开口打断,声音含泪,“念玺,就因为我是你们的妈妈…”

“所以,该无条件为你们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吗?”

望着眼眶发红的母亲,钟念玺一时哽住。

钟临琛赶忙咽下巧克力,“妈,姐不是这个意思,你别想那么多。”

“我不要想那么多?”岑卉苦笑,“临琛,我没办法不想那么多。”

“从小到大,你们的态度让我没办法不想那么多。”

“妈,我们…我们怎么了?”钟临琛茫然地问。

“你们很好,念玺,临琛,你们都很好。”

岑卉撑在桌上的手,无力攥起。

“但是你们的眼里,看不见我,只有钟士承。”

“考试考好了,你们会第一时间找他报告,我带你们去旅游的时候,你们也会想着给他带礼物。”

“甚至是我和你爸离婚,念玺,我当时多么希望,你会跟着我走。”

她哽住,许久,才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但是你没有,念玺,你没有选择我。”

听到母亲的话,钟念玺愣在原地。

“妈,”钟临琛先缓过神来,他赶忙走到母亲身边,“我们没有忽略你,只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你的想法,所以我和姐也不知道你心里这么委屈。”

岑卉稳住呼吸,稳住情绪。

“没关系,都没关系。”

她拍拍儿子的手,眼神又看向女儿。

“钱的事,我会尽量想办法凑一些,淳雁那边,我今晚再给她打个电话。”

“妈,不用…”

“你们先回去吧,”搭在桌下的手,垂了下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也有些累了,想休息会。”

说完,岑卉便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妈。”

女儿的声音,让她脚步顿住。

“这些我都不知道,”钟念玺走了一步,却又不敢再往前,“对不起。”

岑卉回头,看向桌上的巧克力。

她走了过去,拿起女儿刚刚放回的巧克力。

“念玺,你记得吗,你最不爱吃这个味道,那时候我不小心喂给了你,你回去刷了五遍牙,才把那个味道给洗干净。”

“我买巧克力的时候就在想,要不要让你故意吃这一颗,然后像当年一样又刷五遍牙。”

“我在飞机也在想,上去拿巧克力的时候也在想,想你在吃完这颗巧克力后,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如果不记得,我正好可以讲给你听。”

“念玺,妈妈找遍了比利时买到这盒巧克力,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件事。”

“但是,你没有吃,也没有给我机会说。”

钟念玺看着母亲手里那一颗巧克力,想要伸手去拿,却见她突然合拢了掌心。

“你不爱吃这个味道,算了。”

这一次,她没再停留,走上了楼。

钟念玺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眼眶发红。

她回头,垂眸看向盒子里空空的那一格。

童年的记忆跟随着巧克力的怪味涌进脑海里,她记得,她记得那个味道,她记得自己吃完这颗巧克力后,刷牙刷到牙龈都肿了。

后来,她让妈妈又买了一盒。

她问为什么,她说,要带回去恶作剧。

让爸爸也尝尝这奇怪的味道,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起刷牙了。

第145章 22%

◎明天中午,22%。◎

“卉姐,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但这件事关乎康利的未来,我需要慎重考虑。”

“这段时间,念玺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并没有不信任她的意思,相反我很欣赏她在这种情况下能保持沉着冷静。”

“我会好好考虑的,毕竟我也在康利待了这么多年,我得对它负责。”

“嗯,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再一起吃饭吧。”

“再见。”

挂断电话,邱淳雁站在窗边。

六十二层的高度,足以看遍京都,看见那座摩天大楼。

好一会,她收回视线,转身回到餐厅去。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高海臻放下杯子,“这段时间邱总繁忙,可以理解。”

邱淳雁将手机盖在桌上,“你呢,高副总,看起来好像比我们悠闲得多。”

“现在不悠闲点,等收购结束以后,可就没时间了。”

她轻笑,“就这么胜券在握吗?”

“本来还没有,”高海臻扬眉,“但今天您来了,我就有了。”

“我可没说,今天答应过来是为了谈判。”

“邱总不是来谈判的,那是来找我叙旧的吗?”

邱淳雁嘴角的弧度未变,眼里的情绪却从一开始的轻松,变成了审视。

她拿起刀叉,切割一块牛排,放入嘴中。

“叙旧的话,咱们又该从什么事叙起。”

高海臻摆弄着手里的酒杯,思索着。

“就从我刚来那会,康利因为一场重大收购引发反垄断机构的审查,导致严重的财务危机,为此钟士承不得不卖掉砍掉部分版块的那件事说起吧。”

邱淳雁记得这件事,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收购前她就一直提醒钟士承不要急,慢慢来。

但钟家人的性格,诶,不提了。

收购的过程中她也预料到,这次项目很大几率会引起反噬,所以提早准备了应急管理方案。

在这几个方案里,砍掉版块并非最优解,而是最次选。

但她只是一个CFO,也可以说,除了钟士承这个CEO兼董事长,其余高管都没有决策的份。

“我记得您那时提供了好几个补救方案,但是钟士承却坚持选砍掉一部分项目版块,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邱淳雁眼神一凛,还能是为什么,总不是觉得自己影响到了他的颜面,所以才非要自己做主么。

“不是因为什么面子,邱总,”高海臻否决了她心里的想法,“钟士承做了这么多年的董事长,不会连这点事都拎不清。”

“那是为什么?”邱淳雁不自觉问。

“因为那两个版块,有人要他低价卖。”

“谁?!”

“答案不是已经有了吗?”

邱淳雁的神情一时凝住,她回想那两个版块的最后去处,是先卖给了一家大公司,最后又转手到了邻省的一家小企业。

这十来年过去,这家小企业已经发展成了当地的龙头行业。

“您去查一查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的家族背景,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人,她姓唐。”

饶是邱淳雁再蠢,听到这个姓*也能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对于钟士承背后的那些人,她当然也清楚他们的交易,只是她没想到,他会为了讨好那些人对自己的公司下这么重的手。

“他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把他自己,送到那个圈子里去,”高海臻身体向后靠去,“只不过后来那几年风头太紧,他没能如愿。”

“后来年纪大了,就放弃了。”

邱淳雁失笑,这一家人,还真是像啊。

都把康利当做他们为自己谋权,谋利的工具。

但,她很明白高海臻跟自己说这些的原因,无非是想利用自己对康利付出的这么多年的心血,打打感情牌而已。

不过,她最讨厌的,就是打感情牌了。

“钟士承是钟士承,钟念玺是钟念玺,我相信她会比她父亲拎得清。”

“这是当然,”高海臻低头扶了下眼镜,“但我也相信,如果您当了康利的董事长,一定比钟家人更能拎得清。”

此话一出,邱淳雁拿着刀叉的手,骤然收紧。

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董事长又能怎么样呢,没有实权,也只是一个名头而已。”

高海臻扬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放下后,她撑着脑袋,懒懒道:“CFO也是名头,董事长也是名头,那为什么不选择更好听的那一个呢?”

邱淳雁咀嚼着嘴里的牛排,给了沉默,足够的时间。

她有想过,高海臻会给她什么条件。

但董事长这个职位,她却是没想过的。

毕竟再怎么空有其名,有些权力,也是不可替代的。

像高海臻这样的人会主动放权,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将嘴里的牛肉咽下,她拿起香槟,抿了一口。

放下,看向她。

“加上我,你手里的股份有多少?”

高海臻弯唇,“19%。”

“冯道全的2%也在里面,对吧。”

“当然。”

意料之中的回答,邱淳雁不自觉笑了声。

“我明白了。”

明白了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圈。

她猜,曹一瑾泄密事件,大概就是起点。

也可能不是,也可能更早,但不重要了。

“严仁城呢,他可是钟士承亲手带到康利的,不会轻易被你说服的。”

高海臻放在太阳穴附近的手打了个圈,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见一阵手机铃声响。

看到来电人,她眸光一亮。

见状,邱淳雁的视线也钉在了那通电话上。

只见高海臻手指放在唇间,示意噤声。

随后便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置耳边。

“严总。”

“现在可能不行。”

她望了过来,“我在和邱总一起吃饭。”

“明天吧,明天我有时间。”

“好的,那明天中午见。”

说完,高海臻将手机放到桌上,

身体前倾,笑眼看她。

“明天中午,22%。”

第146章 纸飞机

◎摇摇晃晃,掉进破旧的居民楼。◎

距离股东大会,还有五天。

随着冯道全邱淳雁严仁城加入MBO(管理层收购)的公告披露,市面上许多家财经媒体,都已经开始发文分析这场收购战,两方势力谁更占优势。

有人觉得,钟家手握32%的股份,且掌管康利多年,在人脉以及资源上不可能会输。

也有人觉得,康利的资深高管都纷纷倒戈,足以证明钟家人对康利的管理不尽人意。

“但结合目前的舆论来看,钟家人还是更占优势,而且我听说他们有人已经飞到国外,亲自去见股东了。”

“媒体连这都知道?”

“是啊,最近康利可是新闻大户,一点点消息就能引起不小的关注,他们自然都跟苍蝇一样无孔不入。”

罗泽琳这个比喻听得高海臻觉得好笑,她掸了掸手中的烟灰,倚着窗,问:“那这么说,我到你这里来是不是也有记者盯着?”

“有肯定是有的,毕竟收购的消息一出,就有记者去扒你的身份信息了,”罗泽琳的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着,“我看了一下,从小学到高中,还有你的大学成绩和毕业照都翻出来了。”

高海臻吐出烟圈,“无聊。”

“不过,还有一些言论,传得很凶。”

“什么?”

罗泽琳抿了抿唇,脸上露出难色,“他们说…你是钟士承的私生子,要来抢家产的。”

“怎么?”

“因为他们查到,你的母亲和钟士承,似乎有过渊源。”

罗泽琳说完,就见阳光照进屋内,将那个站在窗前的身影,瞬间笼进阴影之中。

许久,一点火星,从她手中抬起。

一团烟雾,在阳光里,飘来飘去。

“既然他们这么无聊,”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不如就给他们找点事做好了。”

罗泽琳眼皮一跳,“什么事?”

“那个服务生的视频,还留着吗?”

高海臻说的服务生,正是去年钟士承生日宴上,因为钟时寅的游戏差点在泳池窒息而死的那个服务生。

“留着。”

罗泽琳一说完,就反应过来,高海臻说的找点事做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用这个制造舆论,来对付钟家?”

“制造舆论?”她轻笑一声,“披露真相而已。”

她默然,“好吧,那我今晚就开始写稿子。”

“先等一等。”

“等什么?”

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到罗泽琳面前,垂眸看她,“等你去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该怎么用,才能利益最大化。”

起初罗泽琳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可她毕竟是学新闻的,转眼便想明白了这个利益最大化指的是什么。

“这…”她瞳孔震动,“他都已经这样了!”

“然后呢?”

“你这是在折磨他!”

“罗泽琳,我是在保护他,”高海臻俯身,凑到她跟前,低声道,“保护他能有足够的价值,不至于在日后某一天,偷偷在床上死掉了。”

“你是说钟家…”

她摇头。

罗泽琳愣住,不是钟家,那还能是谁?

“还…”意识到什么,她猛地起身,“他的家人?这怎么可能!”

“不信的话,”高海臻丢掉手里已经熄灭的烟头,“咱们打个赌吧。”

“赌他们对你记者的身份,是排斥还是欢迎。”

“如果他们欢迎,我就把工作室送给你,并且利用康利的资源帮你扩大规模。”

“如果他们拒绝,”高海臻想了想,“给我一百块,作为补偿吧。”

罗泽琳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高海臻能这么随意地把别人的尊严,当做儿戏的赌约。

可她却不敢跟她赌,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赢的几率不大,即便筹码只有一百块。

窗前的阳光,慢慢流回地板的缝隙。

直到月光流出,罗泽琳才晃过神来。

她坐在地上,一夜无眠。

天刚刚亮,就出了门。

清晨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冰凉。

她靠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

看这个世界,也摇摇晃晃。

因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服务生的近况,罗泽琳知道家属已经把他接回了家里照顾,毕竟高昂的护理费用和住院费用,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得了。

即便当时钟家已经给过人道赔偿,但很显然,对一个瘫痪病人来说,那些钱也只不过是能保住他一条命罢了,对于这个普通的家,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罗泽琳想,现在的确是帮助家属拿到赔偿的最好机会,自己作为记者也的确该帮他们讨回公道。

可是作为记者,她也更清楚家属站出来的后果。

不仅会被媒体不断消费,强行展示自己的伤口,而且还会被谩骂,嘲笑,嘲笑他们见钱眼开自作自受。

对于病人来说,这些事情无异于二次伤害。

罗泽琳丝毫不觉得自己多想,因为站在那座脏乱的居民楼前她就能看到事情的结果。

但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办法,还能怎么做?

似乎除了家属自己发声,就没有其他途径了。

她迈开脚步,往居民楼里走去。

地上散着没有处理的垃圾,随便走一步,鞋底都感觉黏腻无比。

罗泽琳记得,自己刚来京都时,也是租住在这样一栋居民楼里。

因为没有电梯,每天都要爬六层的楼梯。

那时她就幻想,幻想在京都买下一间属于自己的带电梯的房子。

不久后,她的确住进了这样的房子。

即便,是租来的。

再往后,罗泽琳就想,想这房子如果是自己的该有多好。

这样,自己就可以再继续畅想,往更大的天地闯。

闯出一片天地,闯出更多的名和利。

而这一切,只要她抬手敲下门就足矣。

锈迹斑斑的铁门,散发出血和药的气息。

待她敲下,鲜血沾在手上,便再也洗不干净。

即便罗泽琳可以说服自己,自己是在为这家人讨回应有的公道,讨回本属于他们的补偿。

可吃进肚子里的馒头有没有沾血,她的嘴巴,她的脾胃,她的身体会一辈子都记得。

突然,胃里传来一阵翻涌。

罗泽琳捂住嘴巴,快步跑了下去,跑到楼梯台上,将头伸出窗外,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好一会,胃里那阵恶心的感觉才慢慢消去。

她抚了抚胸口,站直身体,思索到底该上楼还是就此离开时,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外不远处,看着自己。

那抹红色的身影,足像一滴血,滴进她眼里。

罗泽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抹红色的身影,却越来越靠近,似乎要进到这栋楼里。

她赶忙下楼,脚下也越来越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