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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着大红锦缎对襟褙子,褶裥密集的洒金裙长及脚踝。

虽已为人妇,却梳着两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垂肩,系着彩绳。

她眼窝深而鼻梁高,一双眼睛比夜间的星子还亮,玛瑙耳珰因她频频转头而红光闪动。

这一看就是个纯良豪爽的人。

江清澜还未说话,只听萧雅里道:

“你便是江清澜?薛齐说,你像我们北地女儿一般大气,不似宋国女娘们都是一副娇羞姿态。”

她汉话虽说得流利,语调仍有几分古怪。

江清澜连说不敢,也客气了几句,心里却道:此人真是心思单纯。

王蕙娘、樱桃她们都在旁边呢,萧雅里这番客套话,只捧了她,却是踩了旁人。

薛齐忙咳嗽一声,继而指着江清澜手里的书,岔开话题道:

“夫人听说娘子对辽国风物有些兴趣,特想法子,寻了这本宫藏秘本来。”

江清澜一看,是一套三册的《北蕃地理志》,也就是讲辽国风土人情的书,心中大喜。

自从来到这里,她心里一直对战乱怀着深深的忧虑。

宋朝一向积贫积弱,在对外的战事上,败多胜少,以至北宋末有靖康之耻,南宋末遭蒙古灭国。

她现在所处的朝代,与历史上的宋朝有相似之处,亦有不同,她也弄不清,那些悲惨之事究竟会不会发生。

以往,她一个市井商妇,也没有别的渠道打听。如今,面前站着一个辽国人,还是贵族之女,想必有些线索。

于是,她将人引去僻静处,便问薛齐:“辽国以北,是否有个国家叫蒙古?以东是否有女真部?”

薛齐道:“辽国以北是斡朗改、辖嘎斯两国,再北就是冰原了,无人居住,未曾听说蒙古一国。”

“东北倒是有女真部,内又有各部族,均以渔猎为生。该地土地贫瘠、水草不丰,经常混战不休。”

江清澜眼皮一跳,真有女真!

金国崛起迅速。完颜阿骨打统一女真各部后,不过十余年时间,就灭了辽国,两年后灭北宋,也就是靖康之耻。

江清澜心跳迅速,如有钟鼓在敲。

她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问出了那个问题:

“女真部是否有叫完颜阿骨打的酋长,他的次子叫完颜宗望?还有一个贵族之子叫完颜宗翰?”

历史上,公元1127年,金二皇子完颜宗望、国相之子完颜宗翰分东西两路,包围北宋都城汴京。

俘徽、钦二帝,掠巨室,火富家,沿烧数千间。

其时,儿童溺毙汴河、女子道涂受辱,市井公然贩卖人.肉。

百姓哭声震天,自裁者不绝。四月,宗望掳宋宗室、民间处女数千人,财宝数万,北归,史称“靖康之耻”。

薛齐到底是宋人,对辽国这些偏远部落不甚了解,思索良久,便看向薛夫人萧雅里。

萧雅里一笑:“女真各部每年都要来拜会辽主,我曾参加过一次宫宴,未曾听说过这几个名字。”

江清澜听到这里,才舒一口气,既没有蒙古,也没有完颜阿骨打,实在太好了!

却见萧雅里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

“也是巧了,虽女真没有,但咱们辽国的二皇子叫耶律望,他有一个手下,便叫宗翰!”

“去岁来辽国来临安议和,领头的便是二皇子,宗翰也在。”

江清澜心脏重重地一跳!

耶律望、宗翰?难道……

一想到那段可怕的历史,江清澜简直要发抖!

她一着急,抓着萧雅里的手,急迫地问:“他们两个,是不是打仗很厉害?”

萧雅里眼睛清亮,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是啊,二皇子虽然年轻,却曾北击斡朗改部众……”

江清澜脸色煞白,一颗心几乎落入了冰窖之中。

……

东平王府后门。

谢临川披一身黑色大氅,威风凛凛地骑马回来。

冷意催逼,他的脸有些白,唇却有点儿红,鬓边还带着几星残雪,倒有一种清寒肃穆的英俊。

陌山本将双手环抱,抄在腰窝里取暖,见他主子回来,立刻一个激灵,赶上前去牵马,走得近了,才闻见浓重的酒气。

“世子,已经熬了醒酒汤了,进去喝一碗吧。”

谢临川撩起眼皮,瞪他一眼:“喝个屁!”

自从他去了临安府署,陈跃又娶了妻,他们哥儿几个,许久不曾相聚了。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春节休沐,结结实实地喝了个痛快。朱明、陈跃那两个家伙,还想把他喝趴下,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陌山闻言,心知这位阎王还在气头上,喝酒也没把气给浇灭。

他忙把嘴一闭,接过丢来的马鞭和大氅,紧赶慢赶地追了上去。

进了聆泉院,谢临川洗漱休整了一番,又问了明日去长公主府拜会时的节礼。

陌山口齿伶俐,一一答了。

谢临川听了点点头,又问:“怎么是你,平林呢?”

平林、陌山两个,虽则俱是贴身伺候的,但陌山机警、平林心细,后者在内院伺候得多些。

陌山笑嘻嘻道:“平林不知怎的,让夏荫姐姐骂了一通,躲在后边儿哭了半宿。现在他眼睛肿了,臊得慌,不敢上前来伺候。”

平林好像对夏荫有点儿意思,除了当差,整日里就跟个蜜蜂采花似的,围在夏荫身边转。

这事儿谢临川知道。

他嗤一声笑了:“没出息的家伙,为个女人……”忽的,想到酒桌上,朱明那不知死活的,怎么说自己的,便又闭了口。

紫檀木桌上搁着一个朱漆盒,盒盖上雕着缠枝纹,很是精致,他不免多看了两眼。

陌山察言观色,立刻道:“爷用些糕点再歇息吧。”

谢临川他们几个兴头上来,喝了半晌酒,满桌子菜是一口没吃。

这会子,他着实有些饿了,就没有拒绝,看着陌山把盒子拿来拆了。

只见盒子里面是一块块拇指大小的糯米膏,通体白色,中间一点粉红,看着很是软糯香甜。

谢临川本来就烦,此时见糕,并不是平素爱吃的,就斥道:“什么破糕,一看就甜得腻死人,不知道爷不爱甜的?哪个厨娘做的,明儿个就撵出府去!”

陌山忙伏低做小:“世子爷息怒!这桔红糕是以金桔、薄荷水和糯米做成,还加了一点儿玫瑰汁子。看着甜,其实口味清淡、新鲜清凉,爷不如尝尝再说。”

谢临川闻言,就勉强吃了一个,撇撇嘴道:“得了,味道还行……”

见那糕点粉嫩嫩的颜色,想起朱明的话,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又是粉色,又是玫瑰花儿的,是爷们儿吃的吗?哪个厨娘做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讽刺爷呢?喊上来,爷要亲自问问!”

陌山筹谋半晌,等得就是这句,就笑嘻嘻地说:

“哟,世子爷,这可不行,那厨娘在斜街八字桥下呢。这会儿天都黑了,可不方便来咱们王府。”

谢临川一怔:“谁?!”

陌山喜不自胜,笑得合不拢嘴:“不就是杏花饭馆那一位。想来江娘子有礼有节,是还咱们除夕那日送的荔枝。”

谢临川拈起一颗桔红糕,嚼烂了几口,也辨不出是什么味道,木木地道:“是别的人都有,还是单我这里有。”

“是送了几家,不过——”陌山提高声音道,“咱们这里的,是最用心的,别家可没有那漆盒!”

谢临川立刻噤声,闷头闷脑地吃了起来。

陌山心头窃喜,嘿嘿,待会儿等着领赏!

……

几日后,团团最盼望的元宵佳节终于到了。

一入夜,御街从南至北,万盏琉璃彩灯高悬,将偌大一个临安城映得宛若白昼。

杏花饭馆一行六人,人人穿着新衣,脸上挂着微笑,往中瓦行进。

一路上,团团不断发着“哇”的惊叹声。

到了那人潮涌动的高台前,脚跟生了根似的,竟不能动了。

原来,有豪族大户做了巨型花灯。

纸雕的西湖十景镶嵌其上,背后银烛照耀,光影流淌,似乎是断桥残雪渐渐融作春波、孤山梅影忽然绽开新蕊。

众人犹在为那花灯沉醉,忽听得噼啪一声,空中一阵巨响。

天上炸开硕大一朵金线牡丹,那花芯里又迸出无数小花,拖着碧荧荧的尾光掠过。

团团激动得拍手大叫,樱桃也呆呆地望着,看痴了一般。

愁闷数日,见此欢欣场面,江清澜亦感快慰。

自初四那日,江清澜从萧雅里口中得知耶律望、宗翰二人的存在,着实惊惶了好几日。

她甚至盘算了一番,她搭得上话的人中,唯有一个长公主,要不要给长公主提个醒儿?

但后来一想,以后发生的事,是否和历史上的一样,她根本拿不准。

且她如今这个身份,是如何知道那些未来战局的?这个来源不解释清楚了,那些事儿根本没法提。

后来,她又打听到,如今镇守边境的是大将军朱从达,素有威名。就算辽国来犯,边境将士不会如靖康之耻时一样,闻风而逃吧?

另一个,如今角逐上位的是太子与三皇子,没有哪个沉迷书画的,无论谁登基,总不会像徽钦二帝那般昏庸吧?

她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先观察一番,再做打算。

天上的烟花告一段落,酒肆帘子上的铜铃忽地又乱响起来。

原来,是一群小童偷饮了屠苏酒,正戴着饕餮面具,嘻嘻哈哈地冲过街市,差点儿撞翻卖馉饳的担子。

这时候,团团已经拥到前方去,看高台上的跳百索、耍高杆了。

江清澜见郑旺、樱桃、虎子三人,像三个保镖似的,紧紧跟在团团身后,就也放了心,任他们去了。

她和王蕙娘两个,去了旁边的灯谜铺子上。

小小的铺子里,各色花灯挂得挤挤挨挨的。螃蟹灯、鲤鱼灯、芙蓉灯、仙人灯,应有尽有。

灯会上,自来是猜中灯谜便可得灯的。

江清澜便取下一盏仙人灯,见上面写着: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她心道,便是个“日”字。

王蕙娘却中意那盏螃蟹灯,正要请店主取下,却见一对二十来许的夫妇并肩走来。

那妇人手里抱着个娃娃,穿得浑身通红,戴一顶小绒帽,像个胖球儿一般,指着花灯咿咿呀呀地说话。

妇人便选了一盏灯,郎君顷刻就猜出了谜底。

小娃娃坐在妇人的手臂上,往前一倾身,立刻把那灯抓在了手里。

他流着口水,叽里咕噜乱说一阵,引得夫妇二人相视一笑。

这本是一家温馨和乐的美好画面,江清澜眼睛掠过那胖娃娃的脸时,却是一怔,心头浮起个可怕的念头。

一直到那家人从灯谜摊儿上离开,她犹拧眉注视着。

王蕙娘亦是目瞪口呆,轻声道:“你也觉得像,是不是?”

江清澜点点头。

那个孩子虽小,又胖乎乎的,但那眉眼,与张月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瞧着,有七八个月大了,与张月娘的生产时间也对得上。

江清澜立刻去街尾叫了一个小叫花子,给了他几个大钱,命他远远跟着那家人。

小叫花子回来果然说,他们到了甜水巷,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门,那门口立两个石狮子。

他又用树枝,在土上把那个“宋”字歪歪扭扭地画了下来。

甜水巷宋家,张月娘以前的那家。

一时间,江清澜心里像油煎一般难受。

在杏花饭馆的时候,张月娘整夜整夜地流泪,连外间的小孩儿看一眼都不能,便是为她那怀胎十月,却连一眼也未曾见到的儿子。

她若是早知道儿子活着,还会去做朱明的小妾吗?

王蕙娘亦是唏嘘不已,拍了拍江清澜的手,叹了口气。

江清澜沉默良久,忽然道:“抢人孩子,可以告官吗?”

王蕙娘摇头道:“哪里是抢,那妇人是主母,孩子本来就记在她的名下,月娘就是还在宋家,也听不见一声‘娘’。”

“只是,这宋夫人做事未免太过狠毒了些。”

当日,张月娘生产昏厥,宋夫人买通产婆及丫鬟,说月娘诞下妖物。

那东西出生后便死了,由她命人去埋了。

月娘也被放妾出门,在跃金池边投水,为江清澜所救。

谁知道,她的儿子活得好好的!

江清澜恨得银牙咬碎,心中翻江倒海,眼尾都红了些许,良久,却只说得出一句:“难道此事就这么了了?任由恶人逍遥法外?”

王蕙娘心道:可不就这么了了?宋家主君好像是个不小的官儿,咱们几个在市井里讨生活的,如何能与官斗?

此时,她见江清澜一副激愤神色,就劝慰道:

“月娘如今已在朱家,与宋家了无干系了。依我看,此事如今这般最好。”

“听闻朱家主母和善,她又伶俐,内院定有她一席之地。”

“她这儿子让这边养着,千恩万宠的,长大后就是嫡子。这件事,就烂在咱两个肚子里,千万不要让月娘知道了。”

江清澜知道她说得对。

月娘知道了,除了难受又能做些什么呢?

但她心中犹自难受,像揣了个秤砣似的。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不相信,一个人能无端伤害别人而不付出代价。

想了一刻,她道:“宋夫人既然在此事上这般狠毒,一定还有其他脏事,咱们多留心些,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王蕙娘知道她这个人最是倔,便应了,想着日后再徐徐图之。

二人便并肩往前走去,见前面高台上,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吞刀吐火,激得人群一阵阵高呼。

团团坐在郑旺的肩膀上,虎子站在一旁,俱是看呆了一般,满脸洋溢着激动。

那边挤得水泄不通,身边亦是摩肩接踵,江清澜与王蕙娘就走到路边一棵大柳树下,只等表演结束,他几人过来会合。

恰此时,一个跛脚道士一瘸一拐地经过。

只见他头上歪戴黑色圆帽,身上着靛青色道袍,腿上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的厚棉袄。腰间挂着铜铃剑、瘿木葫芦。

那跛脚道士从江清澜二人身边经过,陡然间顿住。

退回来,把拂尘一甩,又在她二人身边转了一圈儿,一双浑浊的小眼睛把人上上下下打量着。

王蕙娘拧眉道:“乱看什么!”

哪里知道,那道士竟已拂尘指着二人,大声道:“此处有妖邪作祟。”

王蕙娘一听,立刻柳眉倒竖,叉手大骂道:“贼王八、癞狗儿,黄汤灌多了,对着你姑奶奶们汪汪乱叫甚呢!”

鬼神之说,从来离奇。二人又都是脸红脖子粗的,声音极大,一时间,路人都停了下来,围在柳树边看热闹,对江清澜二人指指点点。

跛脚道士闭着眼睛念念叨叨的,似在念咒,忽而把眼一睁,抽出腰间铜铃剑,一指江清澜:“此女非人,乃妖邪附身,众人速速退散!”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大骇,全都退了几步。好奇心驱使,又想看捉妖,便都在外围,伸长了脖子。

有人道:“咦——这不是杏花饭馆的江娘子么?”

这场大戏正是潘开筹谋已久的,人群里早有他安排的托儿,便道:“无怪乎那小馆子的饮食那般好吃,不会是妖术做的,人吃了会失了阳气吧?”

一个高大的少年“哦”一声,点头如捣蒜般:“对对对,就是她!就是她!”

“那日在涌金池畔,我按照她的妖术在那个女娘身上一通按,那人就起死回生了!”

原来,此人便是当初在涌金池边,替张月娘做心肺复苏的那个少年,也被潘开买通了。

又有人想起,当初江清澜在涌金池畔救落水的月娘时,曾嘴对嘴地给她吹“妖气”。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已是将这跛脚道人的话信了个大半。

那道士见状,举起铜铃剑就刺:“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老道今日要替天行道!”

王蕙娘大怒,上去对着道士的瘸腿就是一脚,把人踹了个仰倒:

“天打雷劈的贼囚根子,满口胡吣。只听过妖孽害人,哪里有救人的?”

她力气大,揪起跛脚道士的衣襟就要走,“走,咱们去府署分辨一二!”

却觉身边江清澜许久未出声,抬眼一看,只见她面如金纸、唇色惨白,不似因受冤而气恼,反而像被吓傻了一般。

第57章 槐花饼

◎晋江文学城◎

江清澜有如遭五雷轰顶。

一个是靖康之耻、蒙古灭南宋的重演,一个是身份被揭穿,这是她心中最幽深的恐惧。

这是属于她的秘密,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讲,哪怕是王蕙娘这些宛如亲人的人。

此刻,秘密被揭穿,她骤然间慌了神,只觉冷汗涔涔,耳边是喧闹的人声,说的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

两个巡街的皂衣衙役往这边来了,跛脚老道就扑上去,抱住一个衙役的腿:“大人,大人,此处有妖孽作祟!”

人群里的托儿们见状,也低一声高一声地吵嚷起来。

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宋人姓道甚笃,是以这跛脚道人如此卑劣,还能骗到不少人。

衙役心道:既有道人指认,又有其余证人,不如请回去看看。

就往江清澜那边走去。

恰此时,只听一阵马嘶,拥挤的人群里像被刀劈开了一般,自动让出道儿来。

众人齐齐抬头,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郎君下得马来。

他着槿紫窄袖圆领襕衫,玉革带在灯火照耀下流光溢彩,头上是金丝束发冠,腰间悬着金鱼袋。

端的是:锦衣玉带,顾盼生辉,贵而不奢,雅中含威。

他走上前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把眼睛往人群里一压,众人即噤了声儿。

陌山跟着谢临川跑上前去,一脚踩在那跛脚道人的脊背上,令他狗儿一般趴着,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好你个牛鼻子老道!上月在江宁府,把一冯姓人家骗得家财散尽。”

“那家老头子吃了你的仙丹,一命呜呼了,你就逃到临安来,又干上了坑蒙拐骗的勾当!”

“榆树巷的老李头、织金坊的陈郑氏,都是上了你的当吧!”

他见两个衙役还傻呆呆地站着,就是一顿吼:“吃干饭呢,还不快押去府署!”

两个衙役见状,把人连拖带拽地弄走了,那个作伪证的少年,也一并带了回去。

平林又把围观的人驱散了,与王蕙娘等人避去远处,留他们两个说话。

自跛脚道人指正妖孽的那一刻起,江清澜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梦。

众人怎么说的、王蕙娘如何骂人的,乃至谢临川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浑浑噩噩,全然不知。

此时,人群退散,御街之上流光溢彩依旧,她才如梦方醒。

她抬起眼,落入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竟然不识得他是谁了,脱口而出:“你不相信他的话?”

在谢临川眼中,她对他,早先是客气,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就是不加掩饰的拒绝,有时甚至有几分厌恶。

他还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小猫儿咪.咪叫般的乖顺,一时间是感慨万千、柔肠百结。

夜风拂过,吹得她耳后的碎发溜了出来,他甚至想伸手帮她捋过去。

但想着她的性子,他终究克制住了,粲然一笑:“你傻呀,那是个骗子!”

见她犹自迷蒙,他就解释道:“你想一想,是不是得罪了一个姓潘的人?”说着,拿出一本印工粗劣的小册子来。

那册子名叫《西湖志异》,写的是斜街上有一家馆子,里边儿都是些妖魔鬼怪,卖的都是人.肉.人.心,以采集人的阳气为要务。

“姓潘的这家伙,见除夕那日姚均谋划不成,就又生一计,网罗了几个秀才,编了出瞎话,”

说到这里,谢临川哈哈大笑起来,“可惜呀,他那本子哪儿比得上小爷这个?”

只见另外一边印工精良的本子上,大书《神仙妃子传》五个大字。

其中一个故事讲的是,有一名姓江的小娘子乃天上茉莉仙子所化,下凡历劫。

这人心地善良、义薄云天,于跃金池边勇救孤女。最终好人得好报,与一姓谢的郎君结为连理。

“如今丰乐楼里,说得最响的书,就是这本啦!”

江清澜见那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听着他不疾不徐的讲述,心头似有一波波的浪潮在翻江倒海。

除夕姚均的事,他也知道?

王蕙娘没有怀疑,她是肯定的。可他……真的没有一点点的怀疑,就默默地做了这些?

那劳什子《神仙妃子传》,若是在往日,他这样调笑,她早就气得转身就走了。只现在,她没空再去计较那些小事了。

今日之后,再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否则,那跛脚道士就是下场。

压在她心头的两块大石骤然松了一块,连日的惊惧消散了几分,一时之间,她喉头发*涩、双目泛酸。

见那槿紫色还在身前,连忙把眼睛垂下。

良久,在嘈杂的人声中,她轻轻地挤出一句:“谢谢你。”

御街上喧嚷不堪,这猫儿叫般轻柔的一句,却如在谢临川头上打了个炸雷,他不由得一怔。

恰此时,鳌山灯被人合力推着经过,巨大的光影扑在他的脸上,浓长的睫毛上有碎金跳动。

过了片刻,大冬天的,他忽然把洒金扇子摇起来,倾身过去,笑嘻嘻地道:“这话好听极了,你再说几句来听听吧。”

骚包。

江清澜眼里含着泪,却忍不住扑哧一笑,垂着头摇了摇。

……

且说那厢,宋家主君宋文与夫人潘氏、孩子锦哥儿刚回了甜水巷,忽有小厮来请,说上差请他去一趟。

宋文如今正在升职的关键时刻,虽是元宵休沐,也顷刻耽搁不得,换了身衣服,急忙忙地就去了。

锦哥儿很少出门。

今晚是元宵佳节,潘氏看着他可怜巴巴地望着院墙外边儿,着实不忍心,一家人就出去逛了逛。半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

哪里知道,锦哥儿骤然见了花花世界,十分兴奋,纵然眼皮都抬不起了,还用胖胖的手指指着外边儿,意思是还要出去玩儿。

潘氏无奈,哼着小调儿,抱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折腾了一个时辰,终于把孩子哄睡了。

她将锦哥儿放在小床上,轻轻掩上卧室的门,走到外间去。

因连日抱孩子,她手臂酸软,正想唤人寻些跌打损伤的膏药来,只见宋文黑着脸,一阵风似的走进来,带进来一屋子的寒气。

“锦哥儿呢?”

“已经睡了。”潘氏迎上前去,要为宋文解开披风,口中埋怨道,“有什么事,非得大晚上的去说,元宵节呢。”

潘氏商贾出身,但为人精明强干、善察人心。

当年,宋文不过一个贫苦书生,是她慧眼识珠,资助他进京赶考。

他中举后,潘氏又说服父母,将生意做到临安来。经过她的百般筹谋,潘家生意越做越大,于宋文仕途也有益。

是以,这么多年来,虽然她没能生下一子半女,宋文却从来对她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就连小妾,只有上峰送的一个,他也不冷不热的。

潘氏扯开系带,听不见宋文回答,抬眼一看,只见他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睛里射出怨毒之光。

潘氏心中悚然,还没反应过来,噼啪一声,一个大耳刮子已经将她打得眼冒金星、站立不稳。

“贱.人!”宋文冷笑,“你与你那兄弟做的好事!”

潘氏脸上火辣辣的,犹自不相信自己竟然挨了宋文的巴掌,扶着圈椅,呆愣愣地立着。

宋文又走过去,捏着她的下颌骨,咬牙切齿地说:

“好得很,好得很。你们姐弟二人,一个在家里作威作福,一个在外边欺男霸女,不闹出乱子,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你们倒好,连东平王府都敢去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知道自己的贱骨头有几两重?!”

潘氏也知道,自己的兄弟潘开是个草包。

她也没少替他收拾烂摊子,此时一听,忙扯着宋文的胳膊道:“夫君你说什么,我兄弟怎会惹上那样的大人物?”

宋文随手一挥,把潘氏挥得一个趔趄:

“你以为李大人大晚上的叫我去,是跟我开玩笑?!你那兄弟自作孽,现在已经让人押着去琼州了!”

“什么?”潘氏一听,惊得脸上雪白,浑身乱颤。

琼州穷山恶水,是流放犯人的地方。

哪里知道,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心中悚然。

“你嘛,”宋文冷笑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即刻就写休书,不顺父母,无子,妒,多言,七出你占了四条!”

“二,你自己回台州去,在祖宅吃斋念佛。等锦哥儿长大了,逢年过节,还能叫你一声母亲。”

潘氏立时一怔,一双妙目直愣愣地瞪着:“宋文,你敢休我!”

她那一双蛇蝎般的眼睛,竟然令宋文有些害怕,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片刻,他又站定:“我不敢?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早就想休了你了!”

宋文素来沉默寡言,今日是积累多年的怨怼集中爆发了:

“是,当初你是对我有恩,我是片刻也不敢忘,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你,捧着你。但你……你也太狠心了!”

他一个二十六七的男儿,说到这里,竟然红了眼圈儿:

“芙蓉是怎么死的,芍药又是让谁卖到了窑.子里?我千叮咛万嘱咐,月娘是上峰送的,不能动,你就想出狸猫换太子的毒计……”

他微微侧脸,任眼角滑下一滴泪,“我不过跟表妹吃了一顿饭,你竟然……”

潘氏先是面色煞白,游魂一般听着他说,沉默地立了半晌。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这十年,她从台州一家卖豆腐人家的女儿,摇身一变,成为临安政商两道通吃的宋夫人。

种种过往,在眼前掠过。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什么芍药、芙蓉、表妹的,她早忘了!他倒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她摇摇头,眼泪滚瓜一般下来,却又咯咯地笑出声来。

宋文心中悚然。他从来怕她,今天不过是拿着了她的把柄,借题发挥。

这个毒妇……怕是疯了!

潘氏边笑边道:“好得很!好得很!宋文,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老娘这十年是瞎了眼了!”

说罢,自己去案边取了纸笔来,刷刷地写了一通,把那墨迹未干的《休书》拍在宋文身上。

“你要记住,是我潘香君不要你宋文了,是老娘休了你!”

宋文目瞪口呆。

……

正月一过,就是早春了。

这几月,薛记的事,江清澜只管收钱,日子别提多惬意。

待到小阳春时,与轻薄春衣的风潮一起,在临安百姓口中流传的,还有诸多宫闱秘史。

承平帝宠爱陈贵妃,默许其逾制,佩戴中宫冠饰九龙四凤冠,此事传出宫闱后,遭台谏官猛烈抨击。

承平帝不得已将陈贵妃禁足,三皇子也被连累斥责。

另有一则桃色新闻。

某日,回京寡居的福安公主去西湖游玩,不甚落水,幸为秘书省少监陆斐所救。

福安公主有恩必报,屡赐文房四宝、名贵书画、金箔玉瓶与陆家。

每逢公主府开宴,必下帖请陆府寡母、长媳,在临安城里给足了她们面子。

关于福安公主与秘书少监的流言,渐渐不胫而走。

然而,到了二月中旬,这些流言蜚语,很快因另一件大事的到来而销声匿迹。

承平十六年二月十一,李德明宣布西夏建国,遣先锋三万,猛攻金明寨。守将李士彬苦守一月,破敌军内奸之计。

三月初九,李德明弃金明寨,迂回包围延州,宋将刘平、石元孙奉命增援,双方于三川口展开大战。

西夏兵强马壮、战力强悍,宋朝人城高粮足、兵多将广,双方互有胜负,僵持不下。[1]

边境战火纷飞,临安城里却是暖风送春、百花争艳。

春闱已过,有中举的士子受了新官,春风得意马蹄疾,亦有落第士子盘桓京城,且待来年。

一时间,各大酒馆茶楼里,年轻士子的身影络绎不绝。

杏花饭馆里,有嘴皮子溜的士子在吹嘘“三川口之战”:

“那延州知州范雍,向来胆小怕事,若不是太子殿下令刘、石二位将军火速增援,延州如何守得住?”

在座诸食客有的抚掌赞叹,有的感慨,有的想起一遇战事必定生灵涂炭,悄悄抹起泪来。

人群之中,唯戴软脚璞头、着青色葵袍的一人不言不语,只埋着头吃一碟子槐花饼。

此时天暖,春波河两岸遍开白色槐花,一路芳香。

这槐花饼,便是用新摘的槐花,混合鸡蛋、面粉,入油锅炸煎而成。

外层略焦黄,食时酥脆带焦香,里面则绵软湿润、鲜嫩无比。

初尝是蛋香,但牙齿咬到花蕊时,会有蜂蜜般的甘甜蜜汁渗出,混入蛋香、面香与油香中,滋味无穷。

槐花饼各处做法亦不同,偏好甜口的,爱在面粉中加饴糖,食之蜜味更足,有鲜花饼之趣。

杏花饭馆这款,却是花椒与白胡椒放得多。咸香微甜,有些椒盐金饼的滋味。

杨松正想得入神,忽觉有人撞他胳膊:“杨兄,你怎么看?”

他猛一抬头,先把嘴里的饼咽了,才激动地道:

“好吃!真香!某小时候,经常一边放牛一般嚼槐花,这饼简直让某梦回童年!”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杨松装作不知他们在笑什么,先茫然四顾一阵,接着也憨憨地笑起来。

他自来谨小慎微,从不在公开场合谈论国事。

江清澜把食客们的言论听了个全,对杨松的装傻充愣不以为意,却忧心:开始打仗了?

西夏,在真实历史上,前期与北宋、辽国并立,后期与南宋、金并立,终亡于蒙古。其建立者叫……李元昊!但刚才,他们好像没提到这人。

这里的事情,有些和历史上的一样,有些却不一样。

那靖康之耻、蒙古灭宋,到底会不会发生?她越想越是心中忐忑。

待到午市一过,食客纷纷离店,江清澜却把杨松叫住,躲去窗边僻静处说悄悄话。

“杨郎君,我知你方才是有意藏拙。依你看,与西夏之战,我军如何?”

杨松还对那槐花饼念念不忘,吃光一盘不说,还打包带了一碟走。

闻言,他只好搁下盒子,有点儿犯囧:“娘子宽恕,虽然某有意不参与他们的讨论,但这打仗之事,某着实不清楚。”

江清澜不勉强他,只好换个方式问:“西夏是否有一个叫元昊的人?或许是个王子?”

杨松思索片刻,道:“西夏王的儿子都是继字辈儿的,李继伟、李继远……好像没有叫元昊的。”

没有?这倒奇了,难道和历史上的完全不一样?

恰此时,谢临川施施然从屋外进来,窄袖襕袍上披了一身煊暖春光。“你问他,还不如问我。”

杨松是知道他二人的关系的,小眼睛一转,拱了拱手,立马拎着盒子脚底抹油。

自元宵那晚之后,江清澜对谢临川态度好了点儿,只要他不惹事、不说怪话,甚至还能得个笑脸。

此时,她心道:他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毕竟是勋爵之后,这些朝廷秘辛,了解的渠道比他们多得多。

她便没有避开,是静待他再言的意思。

谢临川却走到她身边来,歪着头一笑,三月暖阳爱意浓浓地拂过他的眼角眉梢:“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江清澜拉下脸来,转身就走。

“行行行,姑奶奶,我告诉你。”

他想一把将她抓住,又忍住了,只侧身把她的去路挡住,严肃脸色说:

“元昊本来是西夏王府里的一个马夫,腿还有点儿瘸,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上了西夏王的幺女,成了李德明的女婿。三川口之战,他是西夏军副将。”

江清澜皱起眉头。

她一个唐宋文学的博士,对西夏历史不熟,但还记得历史上的李元昊是大王子,自小随父征战。

这等雄才大略的开国之君,到这里,是一个瘸腿的马夫,靠女人上位?

便跟完颜宗望、完颜宗翰与历史上的不同一样。

一时间,她神色变幻,满心疑惑。

谢临川见她模样,也是奇怪:“你问他做什么?”

江清澜不理他,心里百转千回。

他还真知道!毕竟是东平王府的人,有些军中的旧部吧?

纵然她知道的,也许跟真实发生的不一样,但提醒一声总没有错。

历史上,靖康之耻发生时,西夏可是配合金军,趁火打劫的。

良久,她轻轻道:“这个人很厉害,甚至是未来的西夏国主。你要记得——最好也告诉长公主,西夏战事上,一定要小心他。”

谢临川眼色一凛。

元昊的厉害,他也是才知道的,三川口之战,元昊初露锋芒。但她,是怎么知道的?他们两个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啊。

所谓静水深流,她这个人,身上藏得秘密可真够多的。

江清澜见他面色冷肃、眼露精光,像一个全新的人一般,竟然发了一阵怔,而后,抿了抿唇:“你不必奇怪,是我父亲说的。”

她认真想了一番,终于想了这个法子——

以后,有人问她怎么知道这些朝堂之事,就全推给江渊,反正又没法求证。

谢临川打量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很是认真。

江清澜又想起更要紧的事来:“你连元昊都知道,一定知道辽国的二王子耶律望了?依你所见,他和咱们的太子、三皇子比,如何?”

耶律望的经历,跟历史上灭北宋的完颜宗望有些像。无论太子、三皇子谁登基为帝,假如耶律望南下进攻,谁胜谁负?

北宋时都城在汴京,如今在临安,距离辽国甚远,就算打仗打输了,临安也不会一下子被围城吧?

她思索良久,柳眉深蹙,没注意自己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全落在了对面那人眼中。

她一个女娘,操心这些干嘛?又想起几月前她看《北蕃地理志》看得入神,果然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好吧,告诉她又如何?他便走近,轻声道:

“你这话问得不对,太子与三皇子是帝星,耶律望是将才。你该问的是,耶律望和我谢临川比如何。”

他顿了顿,露出个豪情万丈的笑,“那当然是我厉害了!”

其时,春光灿灿,从菱格木窗的缝隙洒落,扑满他的肩背,愈显英挺阔朗。

他那神情太过笃定,有一瞬间,江清澜几乎要相信了。

风把木窗吹得嘎嘎作响。

她眼睛一闭,想起他一个临安都未出过的纨绔子弟,说什么大话,就摇了摇头:“反正这个人比元昊更可怕,是我宋国的心腹大患。我父亲说……”

她蓦然睁开眼,露出一点冷酷,“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杀了他!”

由不得她不冷酷。

靖康之耻,宋人惨绝人寰!

“劫掠杀掳,火光亘天,达旦不灭,百姓哭声震动天地”[2],死者不计其数。儿童溺毙冰湖、投尸火堆,女子驱逐如羊豕、自裁者相闻于道……

谢临川两道英挺的眉毛一挑,很是吃惊:“你一个女娘,江大人怎会告诉你这些?”

江清澜的脸色有些苍白:

“父亲曾亲历歧沟关大败。他说,围城之下,都是丧命蝼蚁,何有男女之分?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只会更惨。”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女娘即便不能闻达于诸侯,也要有能力苟全自保。”

谢临川听罢,打量着面前看似柔弱的女娘,一时怔怔无语。

春波河两岸,槐花尽绽,如雪一般,此时花香和了春风,吹进饭馆,亦吹进人的心里。

“江大人——”谢临川暗叹,胸怀中激荡满豪情壮志,严肃容色道,“我大宋好歹有数十万儿郎,定会让女娘有家可安、有枝可依!”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跳动着火焰,“你说的那件事,我一定做到!”

其时,浓云蔽日,雷声隆隆,春雨将至,街上行人疾走驰奔,似有金戈铁马、铠甲锐器之声。

江清澜一阵怔然。

【作者有话说】

[1]参考宋仁宗时第一次宋夏战争,有改动。

[2]丁特起《靖康纪闻》。

第58章 清明菜煎饼

◎晋江文学城◎

一场春雨一场暖。三月十五那场雨,正式宣告了阳春的到来。

一夕之间,田地里的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炫目。

晴空中横出的桃枝,缀满绯红花朵、浓艳逼人。

鸟雀、蜜蜂、蝴蝶肆意地在田间地头、后巷小院蹁跹游荡。

五个月来,临安城里的三家薛记拍户生意一直很好,他们的广告语“过午点心,必到薛记”,成为临安城里人们的口头禅。

江清澜的成算,却不仅于此。

自从知道宗望、宗翰等人的存在,她以前的打算就完全被颠覆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破了,她去哪里过惬意小日子?

那日谢临川说的那话,江清澜冷静下来后,并不很相信。

宋代历史上的名将,前有杨业、杨延昭、狄青,后有岳飞、韩世忠,从未有姓谢的。且谢临川一个膏粱子弟,拿什么力挽狂澜?

她自己呢,又没拿到大女主剧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在阻止战事上,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顺其自然。

另外,她还有一手准备,如果最糟糕的事情发生——靖康之耻重演,她便要提前带着全家跑路。

最好跑去成都府,天险阻隔,敌国也打不进来。

千里流徙,需要足够的钱财不说,还要有人脉、有谋划。最好早早地就把退路安排好。

她有两手准备。

一则,要把薛记拍户的模式在别的城市复制。

使用加盟店的模式,先进军临安附近的苏州、明州、扬州,进而慢慢辐散出去。最好成都府也要有。

另外,除了薛记拍户目前经营的小食、饮子,她还想试试自助餐。

自助餐有两种,一种平价路线。

平价路线,就是大米先生的经营模式,供应几十种炒制热菜,自助选菜、称重。

大米先生供应的热菜中,部分是由中央厨房加工的预制菜,或半成品,如提前清洗好蔬菜、腌制好肉类,但有些菜,也是现炒的。

这样,既能降低成本、提高出菜效率,也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现炒的锅气与风味。

另一个,大米先生采用自助选菜、自助称重的模式,大大减少了人力成本。

个性化配置也很重要,川渝地区要重视麻辣小炒,广东地区则要有煲仔饭,每个月还有更新时令菜。

但这些后世的营销理念,能不能在此时落地,还很难说。

一则,冷链技术不行,中央厨房势必建立不起来,无法集中供应。

二则,现在又没有电子秤,怎么自助称重?

还有,现在物流也不方便,信息传达不利,怎么保证远在成都府的加盟店的口碑与质量?

这些都是大问题。她要与薛齐仔细合计合计,毕竟,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好在,如今薛记那边的进账成了大头,杏花饭馆这里纯粹是做着玩儿了。

前台有王蕙娘、后厨有郑旺,打杂有樱桃,虎子与团团偶尔也帮帮忙,江清澜本人的活路轻省得多。

这日,她正在翻看舆图,郑旺从后厨出来,一手端一个碟子,里面对着黄黄绿绿的几块饼。

他笑了笑:“掌柜的,后院的蒜苗地里,长了些清明菜,我就烙了几张饼,你尝尝。这玩意儿,可只有这个时候才吃得到。”

郑旺擅长面食,这几天换着法儿地做面条、饼、馒头、包子,果然可口,他们都吃不腻。江清澜便笑着接过了碟子。

清明菜,就是鼠曲草,又叫棉菜,因小叶片儿上长满白色绒毛,于清明节前后食之最嫩。

此时,江南地区百姓做的清明菜饼,与其说是“饼”,更应该说是“团”。

是将棉菜切碎,搅入糯米粉中,揉制成型。再将笋、豆干与肉制作而成的馅儿料炒制后,包入粉皮中,上锅蒸熟。

其实,这种做法跟青团一模一样,只是将艾草换成了棉菜。

因为不喜欢糯米粉那种粘牙的口感,江清澜看见市集上有卖的,买了给些给团团、虎子吃。自己只尝了一口,就不再碰了。

郑旺这碟清明饼,做法却不同,约莫是汴梁那边流行的。

它里面加的不是糯米粉,而是面粉,水多粉少,兑得稀稀的。

因为有鸡蛋,清明菜碎的绿白中,多了些鲜黄。

此时成品的清明菜煎饼,也是绿中带黄,看起来很是爽目。

因为清明菜碎放得极多,入口,先是一种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有些浅淡的回甘。

蕾丝状的焦边酥脆可口、油香四溢。中心面糊较厚的部分却仍是糯软的。

混嚼之中,一时焦脆、一时软嫩、一时面香、一时草甘,滋味万千,回味无穷。

此时尚未到晚市,虎子正在写作业。

团团也讨了几张纸,用细杆毛笔,在上面画些圈圈叉叉、小猫小狗,鬼画桃符一般。

郑旺送了江清澜这盘,便又向他们那边走去:“虎哥儿、团姐儿,写作业肚子一定饿了吧,尝尝这个。”

团团立刻眼睛一亮,把毛笔丢了,塞了块进嘴里,小牛一般,乱嚼一通。

“好吃好吃!谢谢郑阿叔!”她甜甜地道。

虎子却很冷淡,瞟一眼,只“嗯”了一声,照常写字。郑旺浑不在意,手在围裙上抓了抓,便又去后厨了。

团团笑嘻嘻的,撅着屁.股踩在板凳上,把一块煎饼递在虎子嘴边:“虎子哥哥,你就别撑着了,我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胡说!”虎子眼睛一瞪,“哪……哪有!”还是露了怯,抬起左手,去嘴角边抹了抹。

团团趁着他不备,小胖手在他脸上一捏,把半块饼子塞进了他嘴里,一边拍手上的渣滓,一边咧嘴笑:

“你吃了郑阿叔做的饼,可不能再对人家爱答不理的啦!”

又不能吐出来,浪费粮食可耻!

虎子瞪着一双牛眼睛,嚼了几下,把饼吞了。

他不搭理团团的聒噪,埋下头去。手把毛笔握得紧紧的,却没有落下一个字。

恰此时,一辆马车停在杏花饭馆门口,面庞黢黑的汉子跳下车辕:“江掌柜的,你定的春菜到了!”搬下两个箩筐来。

春菜便是春季出产的时令菜,除了方才郑旺说的清明菜,吃得多的有青油菜薹、春笋、荠菜。

至于香椿、马兰头、嫩桑叶、鱼腥草这些,就比较挑人了。有人爱之如命、有人则避之不及。

这些东西,若是自己去采购,得很花些时间。后市街的梁记菜摊就别出心裁,派了专人去乡里收,专卖这些时令菜。

那菜贩子从江清澜手里接过钱,留下两个箩筐便走了。

虎子听见他们交谈,搁下毛笔,去后院拿一根扁担出来。

虎子虽才十来岁,但长得高大,力气又大,挑菜、打水这些粗活儿,历来是他干的。

但这两筐青油菜薹、荠菜这些,只是面上一层,下面全堆的春笋,沉甸甸的。

虎子搭上扁担试了一下,挑不起来。江清澜便取了个簸箕,从里面挑了些笋出来。团团也有样学样,用根巾子兜了两个。

郑旺从后厨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全家老小齐上阵的模样。

他步子跨得大,三两步走拢了,一把从虎子手里抢过扁担,憨憨地一笑:“挑菜这事,怎的能你们来?”

就把江清澜手里的簸箕、团团怀里的布包着的竹笋,还有菜贩子方才捎来的几罐子黄酒,一股脑儿丢在箩筐里。

扁担上肩、马步一扎,轻松就挑起来了,眼皮也没眨一下,就进了后厨。

团团直看得眼睛瞪圆:“郑阿叔的力气,比中瓦杂耍团的黑熊都还大!”

前日,蕙娘带团团、虎子去中瓦玩儿,郑旺似乎也在。

江清澜也有点吃惊,心道:果然是军营里出来的,跟常人不可比。

虎子望着那高大宽厚的背影,一时也呆住了。

……

江清澜一到春天,就想吃腌笃鲜。

她原本口味偏酸辣,是吃不惯江南菜的清淡口味的。蟹黄面之类的鲜甜名菜,她又觉得吃着腻味。

唯有这道腌笃鲜,是她的心头好。

起先,她并不知道这名字的由来。浙江同学解释说,吴语里,“笃”是小火慢炖的意思,腌笃鲜,就是腌制的肉慢炖鲜嫩的笋。

“笃”与“嘟”同音,小火慢炖的时候,汤汁翻滚,可不就是“嘟嘟嘟”的吗。

在烹调手法里,炖、蒸、烤比煎、炸、炒省事得多,腌笃鲜的做法也很简单。将各种食材处理好,放在锅里炖就行。

因为这道菜吃的是食材本身的咸鲜,多的调料也不用加。只不过,为了口感的丰富,还可以加一些鲜排骨、莴笋等配菜。

汤汁浓郁乳白的诀窍在于,排骨与咸肉需先用油煎。这样做的好处还有,排骨多余的肥油被煎了出来,还有一股儿焦香味儿。

等到出锅的时候,咸肉的盐分被其余素菜和汤底分去。

脆嫩的春笋里,吸满了咸肉的油脂与咸香,却又保留着鲜甜与一点点的苦。这一口吃下去,像是把沾了花香的春雨咽下了肚。

如此,杏花饭馆的这一道春日限定菜,日日卖得个精光。

而近日最受欢迎的面食,要数荠菜馄饨。

郑旺日日在厨房忙碌,到了半下午客人少的时候,就坐在馆子里包荠菜馄饨。

别看他手粗,包起来灵巧极了,手指头一弯就是一个。个个皮儿薄馅儿大,透过皮儿,还能看见里面绿色的荠菜。

腌笃鲜、荠菜馄饨刚卖了几日,宝庆公主和杨松就闻着味儿来了。

宝庆公主似乎有点儿气鼓鼓的,春笋是一块接一块地夹,荠菜馄饨是一口接一个地吞。

只是,在嚼、咽的间隙,小嘴还是噘起的。

樱桃虽然是贫苦人家出身的,为人却虎得很,在什么公主、大官的面前,也从来不怯场。

她就凑到宝庆公主身边,一副聊八卦的模样:“小殿下,福安公主和陆大人那事儿,是真的吗?”

宝庆公主心道:可不就是真的。那一回,在角楼边儿,他们两个一并进的宫,指不定,那时候福安公主就看上陆斐了。

她就是为这事儿不高兴。

陆斐虽然比不上谢临川,却也是一风流俊秀人物,说话又温和——哪里像谢临川,专往人心窝子上捅。

这样一看,杨松那张脸就入不得眼了。

她和福安公主从小比到大,比胭脂水粉,比金饰花冠,比父皇的宠爱。

到福安下降苏州李家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比赢了。哪里知道福安二婚,还能找上陆斐!

她就酸溜溜地说:“可不就是真的?”

“我那位姐姐为了陆少监,可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寝的,三天两头让人家里的女眷去赴宴。我看呐,就差自己住到陆家去了。”

杨松装得氓之蚩蚩的,拎起桌上的醋壶摇了摇:“小殿下,你吃了那般多的荠菜馄饨,腻不腻,要不要蘸点儿醋?”

宝庆公主狠狠瞪他一眼。

樱桃露出神往之色,幽幽地道:

“谢世子我是见过了,都说陆少卿是月亮、清风一般的人,那得长什么样儿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见?”

她没读过书,什么月亮、竹子的,是店里来吃饭的女娘说的,她听了一耳朵。

柜台那边的江清澜却知道: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清风朗月,澄澈高洁。

听到他与福安公主的事,她心里有些堵得慌。

倒不是她绿茶,既不答应人家又要吊着,而是她将心比心,想起了原身。

她……会难受的吧?

王蕙娘见她神色变幻,却是会错了意。那边儿宝庆公主小嘴儿叭叭的,跟樱桃讲得正起劲,总不能把人撵出去吧?

她就把江清澜胳膊一挽:

“锦春记新来了蜀锦料子。走,咱们去看看,给你做两身儿衣裳。”

江清澜自来对这些不感兴趣:

“做什么衣裳,还开着店呢,再说了,我衣裳那般多了……”

王蕙娘死死拽着她往外走:

“有樱桃在,你怕什么?你柜子里那些叫衣服?抹布吧!你少女嫩妇的,要做些鲜亮的才好。”

……

下午,谢临川来的时候,买衣裳的两个人还没回来。

他来替谢老夫人买吃的。

她自听说有腌笃鲜和荠菜馄饨卖,馋得夜里流口水,好几次叫夏荫出门去买。

哪知道,夏荫又说,王爷下了死命,荠菜性寒,腌笃鲜里盐分太多,不许多吃。

她回回只买三五个馄饨,一小碗儿菜。

那点儿东西,塞牙缝都不够啊!整个东平王府,跟她一伙儿的也就是谢临川了,就帮她买来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樱桃那个懒婢子,正趴在桌子上打呼噜。

团团呢,踩在板凳上,杵在柜台前的一幅画前,认真看着。

陌山就往后厨去,喊郑旺下馄饨。

谢临川往团团那边走去。

这小妮子跟他小时候有点儿像,看见琴棋书画这些玩意儿就要打哈欠的,怎么今儿个,看一幅画看得这般认真?

走过去,才见得是一副《杏花春雨江南》图,灵秀隽永,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自来对这些书啊画儿的没有兴趣,都没有注意过,这图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一只蚂蚱在画上跳来跳去。

团团手握一根小木棍,想赶它走。只可惜,那画太大,蚂蚱在上面乱跳一阵,到底走不出迷宫。

谢临川心道:这妮子从来是心浮气躁的,跟她姐姐是两模两样,怎的今日这般沉得住气?

他也看了一阵,终于失去耐心,就道:“懒得赶了,阿兄帮你一掌拍死它。”撸袖子就要上手。

团团大叫一声:“那可不行!”扯住他的袖子。

“我姐姐把这幅画当做宝贝,睡觉前都要多看两眼的。万一把蚂蚱拍死在画儿上,那可怎么办?”

什么?睡觉前都要多看两眼?什么宝贝这么稀奇?早知道她喜欢画,张萱、韩幹什么的,他家里又不是没有,拿来挂着就是了。

谢临川不擅书画,却有一项绝活儿——

谁的字,谁的画,沉度严谨还是洒脱传神,飘逸秀美还是气韵生动,各种用笔风格,他看过一此,就再不会忘。

这幅画,她爱成这样,他免不得细看一番。

谁知道,这一看,竟然怔住了,这幅《杏花春雨江南》没有署名,但以中锋细线勾勒,敷色层层渲染,分明是……

团团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马上来火上浇油了:“谢阿兄,知音是什么意思?”

“什么知音?”谢临川拧起眉,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姐说,这画师是她的知音。”

谢临川一怔,整个人如同陷入冰窖之中。

……

郑旺在厨房里煮馄饨。

想着是贵人要吃*,他特意没有用上午包好的那些,而是现包现煮的。荠菜放得少,猪肉放得多。

薄皮儿大馅儿的馄饨,在锅里浮沉几次,就被一个竹篓子捞起。在锅边轻轻一甩,汤就漏干了,装在盘子里。

外送的馄饨从来只做干的,不加汤汁,且要煮得硬一点儿。

这样,客人吃到嘴里的时候,才刚刚好,不至于皮软馅儿塌。

馄饨装好,又用江清澜秘制的茱萸川椒酱加上醋,调了个辣醋汁,连同腌笃鲜一并装在食盒里。

等他紧赶慢赶地出来,人却不在了。

不是说要买荠菜馄饨和腌笃鲜,刚才人还在这儿,什么时候走的?

樱桃还在打呼噜,他就问团团:“方才的客人呢?”

团团也很蒙:“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谢阿兄忽然就黑了脸,走了。”

正在此时,平林跑了回来,累得气喘吁吁的,指着郑旺手里的攒盒道:“馄……馄饨……”

郑旺赶紧交货,平林也没忘了交钱。

把那攒盒拎上,平林又担心回去晚了,馄饨皮儿坨了不好吃,又要挨训,上马就是一顿风驰电掣。

冷风呼呼地在耳边刮着,平林感慨道:聆泉院的差,不好当呀!

同时,团团见平林走远了,就示意郑旺俯下身来。

“谢阿兄虽然长得漂亮,家里钱又多,但他这个人有点儿凶,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陆阿兄。”

第59章 宋制点茶

◎晋江文学城◎

江清澜让王蕙娘拉着去买衣服,最后给团团买了一大堆。

光是夏天的小裙子,粉的、蓝的、绿的、紫的,各色都来了一种。

她又给樱桃选了两匹好缎子,还要给虎子选鞋。

最后,是王蕙娘好说歹说,才给自己也买了两身。

两人大包小包回到杏花饭馆,自然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

樱桃没想到,自己一个婢子,还能有蜀锦,捧着料子不撒手。

团团抚摸着亮闪闪的新衣服,跳到姐姐膝头,搂着她的脖子,由衷地道:“我的阿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江清澜捏捏她那胖乎乎的脸蛋儿:“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啦?”

团团点头:“嗯!”

江清澜笑道:“这话过两日再说吧,阿姐要去买宅子了!”

团团直吸气:“是爹爹、娘娘和咱们的家?”

“那可不是!”

团团呆了半晌,小胸脯里,一颗心欢喜得要炸了。

她动了动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竟搂着姐姐的脖子,呜呜地哭了。

其实,过年之后,江清澜就一直在张罗这事。

只是,如今江家宅子的主人是一个泉州商人,很少来临安,又颇为神秘,就一直联系不上。

最近几天,才有了点儿线索。

如今,那宅子的市价是一千两左右。她已经打定主意,就算那人要两千两,她也一定要买下来。

不止为了团团,也为了原身——那个可怜的女子。

且说那厢,谢临川携着怒气回到东平王府,立刻派人去查陆斐。

这一次,他花了大力气,使了谢家的密探,一点儿一点儿地抽丝剥缕,竟然查出来一大摊子事。

三日后,他看着手中的密信,心中冷笑道:“好得很,这个陆斐,私底下竟搞了这么多事。”

就在此时,平林进来,小心翼翼地道:“世子,枣子巷那边来人说,有人想买江家旧宅。”

谢临川抬起眼,面无表情。

这点儿事也来给他说?他买江家旧宅,难道是为了卖的?他缺那点儿钱?

似有钢刀刮骨而过,平林一哆嗦,忙道:“是江娘子想买。”

平林心道:这宅子,本来就是爷买来送给江娘子的。

等她什么时候知道了,一感动,指不定就不倔着了。

现在她自己要买?难道她已经富得流油,买得起宅子了?

无论如何,爷此时心情不佳,两个见面又是天雷地火的。这桩好事儿,恐怕要成了一桩坏事儿。

他便多了一句嘴:“不如,奴说此时宅子主人不在临安,缓缓再说?”

谢临川把手中密信撕个粉碎,腾的一下站起来:“缓什么缓,难道我还怕她!”

平林叫苦不迭。

我的爷哎,你们两个谁也不怕谁,是我怕你们!你发起疯来,遭殃的又是我!

他便打定主意,等二人见面那一日,要避得远远的,最好是让陌山去。

哪里知道,陌山这个滑头,早就避出去了。说王妃吩咐了,要趁着日头好,把聆泉院的书晒一晒。

平林无奈。

到了约定的那一日,他只好缩着脖子,跟着谢临川到了江家。

……

江清澜来到枣子巷,见今日江家少见地中门大开。

一路进去,竟然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唯有春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梅树飒飒作响。

进到二进院子,见一个人在正厅外面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什么。

不是平林又是谁?

江清澜大惊,他怎么在这里?

平林忙摇了摇头,一张脸苦瓜似的,又抬手指了指里面。

见来人进去了,使命完成,他拔腿就跑,跟身后有鬼在撵似的。

江清澜进到屋里,见玫瑰椅里歪斜倚着个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怎么是你?”

谢临川道:“怎么不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陆斐吗?”

江清澜说不出话来了,他不对劲。

他的周身有浓重的酒气,她甫一闻到,就皱了皱眉。

元宵节潘开的事情,她是真心感谢他的,对他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那日在杏花饭馆,他们谈到西夏和辽国的事,他的反应也很让她吃惊——

好像他不是这临安城的膏粱子弟,而像原身的父亲江渊一样,也怀着为生民立命的决心。

但他一喝酒——像今天这样,就暴露了本性。

酒壮怂人胆、借酒浇愁愁更愁……酒代表着懦弱、逃避、麻木,她要做一个清醒而理智的人,从来滴酒不沾。

她也不喜欢男人喝酒,此刻,更无法接受他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没有以为是你,也没有以为是陆斐。谁的嗟来之食,我都不想要。”

他这个人阴晴不定的,疯起来,怕是天都要捅。一想到这儿,她只想立刻离得远远的。

便从袖中掏出两张银票,放在面前的长几上。

“这是之前说好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地契、房契和钥匙拿来吧。”

谢临川却没动,垂眼盯着那银票看了半晌:“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自然我是开饭馆挣的。”

江清澜立刻道,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我与他解释什么?便道:

“谢世子,我忙得很,你若是诚心卖房,咱们尽快交接。若不诚心,我就走了。”

谢临川嗤一声:“你那个小破馆子,挣得了这么多?”

他还记得,她在中瓦摆摊儿的时候,得了他五十两银子,高兴得欢天喜地的。

江清澜听他语带讥讽,知他喝多了要发疯,不想与之纠缠,一句话不说,抬脚便走。

手却让人拽住了,往后一搡,靠在墙上,浓重的酒气将她包围:

“你怎么挣的?与薛齐虚与委蛇?与陆斐暗通曲款?”

“不求闻达于诸侯,唯苟全性命于乱世[1]。你的法子,便是这么……不堪?”

江清澜一怔,霎时脸色雪白,一字一句道:“谢临川,你说什么?”

他虽然张扬跋扈,一时要打这个,一时要杀那个,但到底,也没做成个什么。

他以前,也从未对她说过这般折辱的话。

谢临川将她半笼在怀中,因为酗酒,眼尾有些发红:

“你们两个人每天在密谋什么?他凭什么分这么多银子给你?你可知他……”

他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不敢赌。

他有些自嘲地一笑,拥着这颗看似温顺、实则倨傲的心,凝视着这张娇柔却倔强的脸,轻轻地道:

“我把一颗心捧给你,你弃若敝履。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肯信。”

忽而又提高声调,咬牙切齿地说:

“陆斐,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薛齐,一个背叛家门的奸商,他们有什么好?”

“一个无情无义,一个与辽国女奸细勾勾搭搭,你还要贴上去干什么?”

“你这般自甘堕落,你父亲泉下有知,会怎么想?!”

江清澜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利剑一般刺向他。

若是在现代,她早就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忍耐着他周身那种热烘烘的酒气,她紧紧攥着袖子,宛如在水火里煎熬。

许久,她才颤抖着声音道:

“我与陆斐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至于薛齐,我与他清清白白,你凭什么这么侮辱我、侮辱他?”

“我的钱,是我一分一分赚来的,你的呢,有哪一文是你自己赚的?”

“你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长了副好脸,其他的,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谢临川心中大恸,似有钝刀在心上旋转。脚下一趔趄,他被迫退开半步。

距离一拉开,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整个人瑟瑟发着抖,像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他心里很难受。

她从来就是这样,对别人言笑晏晏,对自己却半分不肯服软。

他也是怒极了,嗤笑道:

“我干什么要赚钱?我家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我纵然只长了副好脸、投了个好胎,却可以要你们生就生,要你们死就死!”

说罢,袖子一扫,桌上的银票、酒壶通通摔到地下,那白玉瓷杯啪的一声,裂个粉碎。

江清澜身形一晃。

他没有说错,他是专制社会里统治阶级的一员,对他们这种升斗小民,确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的眼中慢慢盈满了泪,不想让他看到,便弯腰,捡起了被洇湿了一角的银票。

她突然觉得很疲惫、很委屈。

不是对强权的害怕,而是现代人在专制社会的无力感。任何人也无法理解她,包括他。

迷蒙中,她突然想起了李贽,晚明封建专制的反叛者、现代思想的先驱者。

他在众人皆醉时我独醒,是不是常常有这种无力感呢。

她又想到了布鲁诺,坚持日心说,被宗教审判所活活烧死。

她读了那么多书,学到的不仅是知识,还有他们不畏强权、坚持真理的精神。

追来者,足以抚慰今人。

她便仰着头,绝不让半滴泪水流出。那双眼睛盈了满泪,像栀子花落在潺潺清涧之中,反而越显清明。

良久,她一声冷笑:

“我的人生只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你要我生,要我死?请便吧。”

“我生时,不会如你的意。就是死了,去黄泉之下见我父亲,也决不后悔!”

说罢,她也不管他是何表情,抬脚便走。

走到庭院□□之中,见茂密的树枝遮住了自己的身影,才抬起袖子,把满脸的泪水擦干净。

……

西湖上,一艘画舫行至湖心,天青色的幔帘被风吹起,垂柳一般,青碧招摇。

舫内,香气氤氲,既有茶饼被唤醒的草木清气,亦有松木炭火炙烘出的缕缕焦香。

正是陆斐在烘烤茶饼。

茶饼烤毕,陆斐又以茶碾轻推慢拉,将茶饼研成末。

修长的手指取过两个兔毫紫瓯建盏,将茶粉倒入其中,又沿盏壁注水。

最后,以茶筅环回击拂,终至细流高冲、雪涛汹涌。

经过这些繁琐的流程,一盏点茶才算成功了。

薛齐接过,啜了一口。

只觉先是雪沫的鲜味,再是绿茶的微苦,继而舌底汩汩生津,逼出了些回甘,最后是幽兰一般的香气,经久不散、满口余韵。

陆斐的茶,便同他这个人一样,看似温润清雅,实则独领风骚。他就笑道:

“得你陆少卿一盏茶,可是不容易。”

陆斐饮罢,真诚地道:

“薛兄替我照拂她,还受了谢世子不少委屈。陆某的茶,薛兄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欸——可不敢这么说!”薛齐摆摆手,哈哈大笑。

“哪里是我照拂她?简直是她带我赚钱,财神爷是也!雅里说,我晚上做梦都是笑着的。”

陆斐只笑而不语。

他与薛齐是同年,薛齐考了一场后,忽然顿悟了,弃了官途,去辽国做生意。

薛家人气得吐血,他也照去不误。后来,还拐了个辽国贵族之女回来,越发同薛家人势同水火。

时人都以为薛齐离经叛道,乃士人之耻,陆斐却知他运筹帷幄,有七窍玲珑之心,遂引为知音。

薛齐又想了想,搓搓下巴,好奇道:

“话说江娘子,哪里来的这般多的奇思妙想?那个土豆,以前大家都说吃了要中毒啊,怎的她就知道不中毒的法子?”

这个问题藏在薛齐心里很久了,但为防他与陆斐的关系泄露,他们极少见面,这话也就无从问起。

陆斐站起来,走到窗边,任清风拂过面颊。

远处宝石山赭红如火,船下波涛荡漾如绸。

他似乎陷入了往事之中,莞尔一笑:

“她小时候就常有些惊人之语。都说是屈原是《离骚》写得最好,她读《离骚》,却只是为了找那些香花幽草。——那土豆,不知她是从什么秘本的看到的。

“比起《离骚》,她更爱读《天问》。还说,那些问题,她也都想过,只想不出来答案,就写信给我,问我知不知道……”

薛齐附和:“‘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1]这些问题,着实难解。”

陆斐抬手,按下身侧飘摇的帘幕,渐渐敛了容色:

“江大人说她性子活泼,要我多包容。哪里是包容呢……”

是爱,他爱极了她的活泼灵动。那是他在孔孟之书、三纲五常里,永远也找不到的。

他们二人的事,薛齐自然知晓,不然,当初也不会答应陆斐的请求。

他叹口气,把陆斐肩膀一拍:“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又换了个话题,“话说,你跟那福安公主,不会是真的吧?”

惹上这些公主,有多麻烦,薛齐是知道的。

陆斐已经恢复了平静:“半真半假。此事是谢世子从中作梗。”

“啊!”薛齐大惊,谢临川那样一个霸道性格,他是领教过多次了。

却不知,他连隐在幕后的陆斐都算计得这般清楚,硬把福安公主塞给他。

“那你可有办法?”

陆斐淡淡一笑:“福安公主不足为惧。”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谢临川……才是心腹大患。

……

黎明时分,柳梢上还挂着一弯淡月。

早市方始,杏花饭馆里人声吵嚷。王蕙娘与樱桃在人群中一时点菜,一时送客,迎来送往、穿梭不停。

柜台那边,天青色的汝窑梅瓶里,两枝杏花开得热烈,与墙上的《杏花烟雨江南》图相得益彰。

一时之间,江清澜看呆了,也不知看到究竟是花儿,还是看画儿。

正在神游天外,却觉肩膀让人一推。

王蕙娘道:“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那边要结账。”

江清澜忙惊醒:“哪桌?我现在就去。”

王蕙娘嗐一声:“我早就结了。你若没休息好,那就回去睡一会儿。”

江清澜没头没脑地道:“谁说我没休息好,一觉睡到大天亮,不过就发了会儿呆而已。”

王蕙娘莫名其妙,睡得好睡不好,有什么好强调的?

江清澜也知自己失言了,摇摇头,道:

“待会儿给薛郎君带个信儿吧,让他这几天注意点儿,出门多带几个护卫。”

“难道是潘家酒肆又有什么花招?”王蕙娘立刻严肃起来。

自潘氏姐弟被驱逐,临安城的潘家酒肆倒了一半。剩下的,是宋文亲自在打理,但生意大不如从前。

自己与谢临川的事,江清澜实在不知该怎么给她说,只道:“你去传信便是。”

正说着,一个瘦高的少年风一样的跑进来,开口便是:“江娘子,借一步说话。”

正是平林。

江清澜只好与他来到后院儿。

平林苦着脸道:“江娘子,世子爷昨天在江家旧宅枯坐一夜,一早便叫我将这个送来。”

说罢,把一个小木匣放在磨盘上。他又打开来,里面放着地契、房契和钥匙。无疑,是江家旧宅的。

江清澜心道:谁枯坐不枯坐、睡不睡的,关她什么事。但面对着木匣,她却也有些犯疑。

昨天她去江家旧宅,本就是为了买房子的。但若收了这钥匙,她又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比如,半夜潜入她家。

她便问:“钥匙全在这里了吗?有没有备份?”

这东西是主子拿给他的,平林哪里知道有没有备份,略一犹豫。

江清澜立刻道:“拿回去吧,我不要了。”

平林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子救我!我家世子爷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

见江清澜仍然冷着脸,他摸了摸冰冷的石头磨盘,哭丧着脸道:

“我这差事办不好,回去也是没命的。反正都是死,索性撞死在这磨盘上算了。”

江清澜又好气又好笑。

好好好,现在都会用生啊死的来拿捏她了,你们生不生、死不死,与我何干?便阴阳怪气地道:

“你去外边跳春波河算了,别死在我这儿,耽误我做生意。”抬脚就要走。

“娘子!”平林吓坏了,一路膝行到江清澜身前,又不敢去抱她的腿,只好用身子把她拦住。

“爷真的是伤心了!他以前生气,最多是打我骂我几下,昨晚上一句话都没说,怪吓人的,谁知道会怎样。”

江清澜在心中冷笑,他自己黄汤灌多了,生什么气、伤什么心?

他心里不痛快,就能用刀子捅别人心窝吗?

她还没说话呢,他先抱怨上了?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平林又道:“江娘子,你是天上的菩萨娘娘,南海的水月观音,你的心最善了。不体恤世子爷,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下人吧?”

平林一个七尺男儿,跪在地上流着泪,实在凄惨极了。

江清澜犹豫了。他知道怎么拿捏她,偏偏她就吃这套。

但她本来就是要买宅子的,纵然买来不住,偶尔带团团去逛逛,团团也开心。

她便道:“你且等等。”

从后院里拿了银票出来,交给他:“一千二百两,是之前就说好的。”

平林有点儿犹豫,主子只说让他拿地契那些过来,也没说钱的事。

江清澜见他不收钱,便把匣子往他面前一推,折起银票:“行,你去跳春波河吧!”

平林忙跳起来,一把将银票抢过来:“娘子大恩,平林一定会报答的!”

第60章 梅花冰酥酪

◎晋江文学城◎

平林怀里揣着一千二百两银票,忐忑地回了东平王府。

刚走到聆泉院偏门,跟一个与他一般高的人迎头撞上,来了个额头对碰。

“砰”的一声。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连你陌山大爷也敢冲撞!”陌山捂着头大骂。

见是平林,他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道:“原是平林哥哥。”

他们两个虽然同为谢临川贴身小厮,但平林侍奉日久,更得信任,地位就更高些。

平林心中正烦闷,挥了挥手,不想理他:“世子爷呢?”

陌山道:“一早就与刘师傅去西山古战场了,怕是下午才回。”

平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陌山这个人从来有些鬼头鬼脑,瞧着不对,就打听昨日江家旧宅的事。

平林把昨晚谢临川的可怕模样形容了一番,又把一千二百两银票拿出来:

“我好说歹说,江娘子才把宅子收下,可她非要给钱,这可咋办?世子爷回来问起,必定又要大发雷霆。”

陌山眼睛骨碌碌一转,附在平林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平林吓得一哆嗦:“这样能行吗?”

陌山道:“有甚不行的?”

他自然不会说,正月里,他从樱桃那里抢了一盒桔红糕,半真半假地诓骗了谢临川。

只拍了拍他这傻哥哥的肩膀。“多学着点儿吧。”

下午,谢临川回来后,果然问起江家旧宅的事。听平林说她收了房地契和钥匙,有些吃惊。

平林就按照陌山说的,把自己与江清澜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只略去了银票的事。

但那银票他也没有贪污,而是做进了谢临川的私账里。

谢临川听到她问“钥匙有没有副本”的时候,嗤笑了一声。

在她心里,他总是那般不堪。但平林使苦肉计,她好歹把东西收下了。

昨日,是他昏了头,口不择言。

她与陆斐本来就是青梅竹马,自己才是后来的人,不是吗?那宅子,就当是他的赔礼吧,也许,还不够……

又想起在西山古战场,刘长风对他的忠告,他一时陷入了沉思。

……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转眼到了端午。

去岁五月,干旱少雨,钱塘江潮水不丰,是以临安府署取消了一切水上活动,百姓们直呼可惜。

今年一入夏,连下了几日的暴雨,刚进五月,府署就筹备起了竞渡、争标的活动。

到了初五这日,一向懒散的团团早早地爬起床,吃了一个硕大的猪肉糯米粽,风风火火地拽着江清澜出门。

待到杏花饭馆一行人出侯潮门时,火红的日头才斜过吴山。钱塘江岸,已挤得水泄不通。

摆小摊儿的最不怕辛苦,一早就来占了位置,扯着嗓子喊:

“玲珑双条——七色烧饼——宽焦薄脆——香香脆脆,好吃不贵!”

“走一走,看一看,姜蜜水、木瓜饮、五苓大顺散——”

没租到摊位的粽子小贩,就以扁担挑着两个竹筐。

里面放满五色彩绳扎就的百索粽子,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粽叶清香混着雄黄酒气,被江风一吹,变作一股热烘烘的浊浪。

游客与小商贩之外,最多的就是各大行的关朴摊,到处都在吆喝:“关朴关朴,压中冠军者,得赔购入金百倍!”

每个摊子都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个个怀着一朝暴富的美梦。

虽则岸上热闹,更令人们激动的,还在江面上。

待到比赛开始的鼓声一起,十数艘龙舟昂首破浪,金漆龙头映着日光,闪闪发亮。

桡手们仅着素色单衣,额缠红巾,伴着如雷的鼓点,齐声吼着调子,抡动的双桨激起泼天白浪。

杏花饭馆一群人费力拥到岸边,见此情景,俱是心潮澎湃。

团团、虎子两个激动得双双大叫。郑旺趁机碰了一下王蕙娘的手,见她没有挣脱,就紧紧握着,欣喜得无暇顾及赛事。

江清澜全神贯注着江上,心道:

张择端有《金明池争标图》,极尽北宋端午之热闹,原来亲自来看,才知如何盛况空前!

再说江面上。

竞渡终点立着一高杆,上挂一面金灿灿的锦标。

原本领先的龙舟已逼近目标,一名水手要起立攀援。

岂知,排第二的龙舟上,一名素衣青年斜斜蹿出,猿臂轻舒,竟在舟行未稳之际纵身一跃,三两下攀上高杆。

一时间,江上、岸边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人如灵猫般蹿至杆顶,一把扯下金标,凌空挥舞。

刹那间,鼓乐大作,欢呼如潮。

原来,这正是临安府署今年的别出心裁——

将竞渡、争标两种赛事结合在一起,场面更精彩,观众看得更过瘾。

但对参赛者们来说,难度也更大。

江畔的熙春楼上,承平帝与一众后妃、皇子、公主伫立在窗前,关注着赛事。

承平帝见得方才场面,大喜:“今年这个赛事办得好,临安府尹在哪儿,有赏!”

府尹出列,跪谢一番,承平帝正要问将竞渡、争标合一是谁的主意,却听下方又响起排山倒海的欢呼。

他一看,原是一艘龙舟调转方向,破开白浪,疾速向岸边驶去。

待到了岸边,那名手持锦标的青年,雷奔云谲,一跃而下。人群如被雪亮刀锋劈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远远的,只见一条鲜红的额巾宛如猎豹般疾速移动。

承平帝心道:这人是……

底下的人离得近,看得更清楚。

那青年着肩宽背阔,薄薄的窄袖劲装下,是偾张的肌肉。

他剑眉斜飞入鬓,眸如点漆,端的是英俊无俦、锐气逼人。所行之处,便引起一阵欢呼。

杏花饭馆一行人也如大家一样,又笑又闹、又蹦又跳,人人脸涨得通红,心里欢喜得几乎要炸裂。

他们身边却有一个小娘子,同样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她踮着脚看了一阵,见那锦标青年似乎往自己越来越近,惊呼一声,忽而软软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临安府署准备充分,立即有衙役来,将她抬去阴凉处,灌些清凉饮子。

江清澜本来在关注那个晕倒的女娘,却听王蕙娘喃喃道:“我怎么觉得,那人像……”她自来目力过人,百步之外能辨熟人。

江清澜一抬眼,果然见得一道熟悉的身影飘来。

这个疯子,他想干什么!

她登时血气上涌,满脸通红,但此时进也无所去、退也无所往。

眨眼间,谢临川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千人慨叹,万人瞩目,但此时,全世界都安静了——

江面上如雷的鼓声不在,岸边小贩儿的吆喝声不闻,连浪头拍打栏杆的声音也不响了。

他一站定,颇有些孩子气似的,冲着她露齿一笑,将那团金灿灿的、一丝水汽也没有沾上的锦标摊在她面前。

“送给你!”

他穿着一件窄袖墨色劲装,衣襟里的胸膛猛烈地起伏着,汗如雨下。

江风吹得红色抹额翻飞,映衬得他整个人锋棱毕露、英气逼人。

江清澜忽然想起,嘉会门外初见,他与蹴鞠的同伴高歌嬉笑,纵马奔腾,也是这般英姿勃发。

只是,她那时候路走得好好,差点儿被他们撞到,心中只有厌恶。

现在呢?

他定定地看着她,两汪深潭似的眸子里含着无限的情意,她撞一上,就移不开了。

就像玫瑰花儿扎手,却偏要去采,烈酒醉人,却偏要去饮。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她甚至有种感觉:她何等何能,令他如此煞费苦心?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接呀!”

紧接着,“快接呀!”“快接呀!”,起哄声一阵阵地响起,比激拍上岸的白浪还要汹涌。

在激烈的人潮中、巨大的呼喊声中,江清澜懵懵然如坠梦中。

到后来,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谢临川何时走的,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只有手上那团金光闪闪的锦标,提示她,方才的事不是一场梦。

……

熙春楼上,众人也看清楚了这场送标,公主们有的泪流满面、有的一脸怨怼,皇子们则若有所思,唯有承平帝哈哈大笑。

“这个谢三郎,还是个痴情种子!”

前任东平王谢山威名太盛,几能左右国势。幸而他子嗣不丰,两代单传。

承平帝想起,前日,枢密院北面房知事秦炎还跟他说,东平王旧部有不臣之心,要多加提防。

如今看来,是他们多虑了。

一念及此,他就轻描淡写地看了三皇子一眼。秦炎是老三的岳丈,这两个整日里挑拨离间,是想干什么?

三皇子早有准备,笑道:“父皇,底下那位可不是普通的商户女,却是江渊的长女。”

出人意料的是,承平帝满不在乎地说:“此事我知道。”

原来,那日宫宴赐婚后,长公主就承平帝通过气儿,江渊的女儿流落民间,却是个通透看得开的人。

谢临川对她着迷得很,偏人家又不喜欢他。

也有人在他耳边吹过风。

说江渊是清流之首,历来抨击抑制武官的国策,东平王旧部又多,两股势力一合流,怕是不利于平衡之术。

但承平帝以为,谢临川心思单纯,江渊留下的又是个女儿,又不是入了仕的儿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此时,看谢临川这深情样子,简直不堪大用。

三皇子历来乖觉,一听承平帝口风,立刻闭了嘴,连之前的计划都取消了,只微笑着继续观赛。

……

熙春楼为皇家御用,远一些的三元楼里,则尽是达官贵人。

陆斐对观赛本无兴趣,但想到三皇子,他也在三元楼里坐了坐,在案前随手翻着一本书。

忽然,在窗前看热闹的砚书一声大叫:“少卿!少卿!快来看!谢……谢世子把锦标送给了江娘子!”

啪嗒一声,矮几上的茶水打翻了,陆斐左手手背处烫得一片红。但他犹自不觉,背着手走到窗边,凝视那万人瞩目之处。

砚书心里发愁:少卿虽暗地里做了许多事,但东平王府权势滔天,他们小小陆家,如何争得过呢?

想到这里,他偷偷地望了一眼身侧,却见陆斐淡淡一笑。

砚书好奇:“少卿,你不担忧啊?”

陆斐摇了摇头:“他这是在缘木求鱼。”

……

“呱——”,天上乌鸦掠过,一声惊叫。

江清澜猛然一震,似从梦中惊醒,只觉周围有无数人在打量自己。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的、震惊的、失望的,也有怨毒的、仇恨的、愤怒的。

她露出一丝苦笑。

自己好像是马戏团的小丑,骤然被抛到了镁光灯下,任由观众品评。

他发疯,怎么自己也疯起来了?

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娇羞少女了,以为当街表白,她就会沦陷吗?

呸!

想到后面的麻烦事,她把那团锦标挼成一团,胡乱抓在手里,牵起团团就往回走。

团团还兴奋着,恋恋不舍地扭着头:“比赛还没完!我还要看谢阿兄呢!”

她倒是忘了,前几日,是谁在杏花饭馆给郑旺说:谢阿兄太凶了,我不喜欢他。

江清澜急得大力一扯,呵斥她:“快走!”差点儿把团团吓哭了。

王蕙娘叹口气,把团团抱起来:“倒也不必如此紧张。任谁看了都是天大的好事,你却……”

江清澜暗自摇头。她自有成算,留下郑旺、虎子两个,其余人急急回了杏花饭馆。

不紧张,可能吗?

她们这一路走回来,道路两旁那些小娘子的眼神都是直勾勾、热辣辣的,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什么天大的好事,简直把她往火坑里推!

回了杏花饭馆,她赶紧收拾了两个包袱,嘱咐王蕙娘道:*

“这几天,你先把馆子关了,我和团团到江宅去躲两天,把这风口浪尖躲过再说。”

且不说其他人,就说他那些女粉丝,都快要把她吃了一样。她这饭馆开着,明晃晃的靶子,岂不扎眼?

正要走,王蕙娘叫住她:“那这锦标怎么办?”

那团东西金灿灿的,一看就是上好的锦缎,但江清澜只觉刺眼极了。

“先收着吧,别让人发现了。”

王蕙娘只好进到江清澜房中,预备把它收到梳妆台下的抽屉里。

打开一看,登时眼前一片金光璀璨。

原来,是一支十分精美的并蒂杏花步摇。只可惜,似是常年无人看顾,纵然收在抽屉里,也蒙了淡淡的尘土。

王蕙娘愣神片刻,把那锦标也塞进抽屉里,叹了口气。

冤孽呀。

……

江家自被谢临川购得,再转入她手,从未中门大开、宴请宾客。

只有一个粗笨的老婆子看门,对外宣称宅主是一泉州的富商,还没上临安来。

因此,此处安全又清静。

江清澜携团团、樱桃两个,简单收拾了下,就住下了。

事从紧急,细枝末节也顾不得了,多的东西也没带,明天再派人去买便是。

团团还闹着说,她的九连环没带过来,气得江清澜想打她屁.股。

入夜时分,门房的老婆子说,后门有人说是泉州老家的亲戚,要送些东西来。

樱桃便去接。

一辆青壁小车上下来两个丫鬟,把几个箱笼往里送。

原来,是薛夫人萧雅里派人送的,都是些被褥枕头、胰子香膏、牙粉巾子等日常用品。

还有米面羊肉、牛乳酥酪这些吃食。

江清澜原本是让王蕙娘买了,明日悄悄送来的,不想这萧雅里体贴不说,速度还快。

萧雅里东西准备得齐全,江清澜三人在江家旧宅过了舒心的一晚。

后几日,宅中无人,团团一个活泼孩子,耐不住寂寞,囔囔着无聊。

还是樱桃鬼点子多,一会儿去树下网知了,一会儿又在地里掘了蚯蚓,放在老梅树下,作诱饵来捕鸟。

江清澜闲来无事,在宅中闲逛,发现抄手游廊一处隐蔽的柱子上,画了两个娃娃。

一个扎小辫、穿裙子,是女孩,一个束发、穿长袍,是男孩。

这笔迹很是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那时候的小孩子,只能是原身了。

江清澜却不由得一怔。

眼睛一个圈圈、鼻子一竖、耳朵一个勾勾,女孩子的腰侧,一定有一个蝴蝶结。

这……怎么看,怎么像她小时候的画法。

她住在外婆乡下的家里时,常在墙壁上乱画这些。

难道说,她穿到这副躯体里,除了名字一模一样,还因为与原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男孩,难道是陆斐?他们俩是青梅竹马?

而后,她又在原身的书房里发现一封信,夹在一本《荆楚岁时记》里,果然是陆斐写的。

偷看别人的信,江清澜有一种羞耻感。

幸而没有什么肉麻的内容,陆斐只是说,在绍兴府的时候,原身说读了《离骚》,对荆楚风物有些向往,他便找了这本书来给她。

绍兴府?江清澜好奇,那是什么时候?他们果然小时候就认识。

正在那里乱想,樱桃捧着一碗梅花冰酥酪过来。“娘子,今日日头有些高,你吃一碗酥酪吧。”

江清澜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你还会做这个?”

樱桃出身贫苦,原本会的都是棒子面、菜包子这些吃食,哪里会这种高雅的东西。

如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樱桃哈哈一笑:“我哪里会,是团姐儿教我的,她说娘子以前爱吃这个,也经常做。”

敞口白瓷碗里,梅花汤饼粉嫩若霞、冰酥酪洁白如雪,酒酿中残留米粒点点,缀点其间。

另有三片碧绿薄荷,飘在汤面上。

红、白、绿,搭配清新。

因是冰镇过的,碗口还冒着一丝丝的冷气。

牛乳的香浓、酒酿的米香与酒醺味,也在空气中流转。

江清澜接过,尝了一口,赞几句好吃,看着樱桃欢天喜地地走了,心里却道:

团团以前说过,原身本来就擅长厨艺,因此她开饭馆,团团、陆斐都没怀疑过。

除了名字、厨艺,还有画画,也许在这个宅子里,她还能找出其他与原身相似的东西。

江清澜更加警醒起来。

到了下午,门房婆子送进来一封信。

里面是梅花暗印的砑花罗纹纸上,写着短短几句话:

谢流光谨奉书

江娘子:今去杏花饭馆,闭户,盼一面。

承平十六年五月初八临川手状

竟然是谢临川写的!他这又是发什么疯?

那日,平林送钥匙和地契来,她就问他钥匙有没有备份,平林不答,多半有鬼。

就算没有备份钥匙,对谢临川来说,跳墙——甚至把门拆了,又有什么难的?

她早料到有这一天,连刺他的话都准备好了。

他把她害得还不惨吗?耍什么当街表白把戏,害得她有家不能回。不就是要逼她就范?

现在,又装着这规行矩步的样子做什么?

“不见!”她对那婆子冷冷地说。

到了傍晚,婆子又来了。

“我不是说不见吗?”江清澜不耐烦地说。

婆子有点儿糊涂了:“这次这位,好像和之前那个不是一家。这位郎君亲自来了,说他姓陆。”

此时,团团正从院中往正厅里走。

她手里提着一根草编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蝉。闻得个“陆”字,她脸色陡变,登时连草笼也抛了,一溜烟儿跑去后门。

没等江清澜做好准备,团团已经坐在陆斐手臂上,回到了院中。

“阿兄!”团团搂着陆斐的脖子,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这么久了,你都没来看过我。”

江清澜有点儿尴尬,是她不准他来的。

陆斐冲她点点头,目光很是温和。

团团不管他们,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她会写什么字了、会背什么诗了、和虎子吵架从来不输……像个骄傲的小孔雀,在卖弄自己漂亮的羽毛一样。

最后,她总结道:“我长高了!”眼睛亮晶晶的。

陆斐微笑着听她说完,温柔地道:“阿兄……都知道的。”

团团便把毛茸茸的脑袋,伏在陆斐肩膀上,脸上还挂着泪,却咯咯地笑出了声。

江清澜看着这一幕,想起那封信、抄手游廊上的那些画。

如果没有那些事,原身和陆斐实在是天作之合。

假如这副身子里的还是原身,她会像团团一样,坚信他有苦衷,并迅速地原谅他吗?

她不知道。

陆斐抱着团团,从她发间取下一点碎梅叶,才柔声道:

“我是想把这宅子买下来。原先那位主人一直不见客,这些日子才打听到江宅易主,便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新主人是你。”

江清澜点了点头,把神思从原身那里抽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对团团说:“阿姐有事情要和陆郎君商量,樱桃姐姐把梅花冰酥酪做好了,你先吃点儿去。”

团团把陆斐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是一副警惕神色,轻轻地道:“但是……团团现在还不饿。”

江清澜瞪她一眼:“听话,阿姐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团团就在陆斐怀里扭了扭,由着他把自己放在地上,这才咽了口唾沫,很郑重地说:“那你好好说,不要骂他好吗?”

江清澜哭笑不得,摇摇头,忙又点了点头。团团得了保证,这才让樱桃牵着走了。

她们这一走,江清澜立刻蹙起眉来,琢磨着:

初五那日,谢临川等于是把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了。

无论她怎么办,别人都认定了她以后要嫁给他。

但他是太子一党的人,如果真像历史上发生的那样,太子失势,也不知东平王府会如何,她会不会受到牵连?

还有一点,三皇子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会继续抑制武将?

她已经知道了,辽国有耶律望的存在,也就是说靖康之耻还是很有可能发生的。那宋朝这边的君主就至关重要。

听谢临川说,陆斐似乎与三皇子关系紧密,她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陆郎君,太子和三皇子,我父亲更看好他们哪个一点?”

陆斐很平静地道:“恩师是清流纯臣,只忠于陛下,从不参与党政。”

江清澜头疼:真是的,一点暗示都不留给她!

便直接道:“但你更看好三皇子是吗?”她有点儿急,很真诚地找补了一句,“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上次在松林村,她问过谢临川,他却什么也不告诉她。

陆斐两道英挺的眉毛一挑,凝视她半晌,良久,才慢慢地道:

“这话说来大逆不道,但既然你问,我也没有什么隐瞒的。”

“官家多疑,太子秉性柔弱,临位十余载,动辄得咎,如履薄冰,他若继位,比今日官家更加守成,恩师之愿必不能成。”

“三皇子胸有韬略,但心机深沉,或为英明之主,或为豺狼之君。我原同恩师一样,不愿党争,奈何……”

他想起潭州珍珠贪腐案,他为此辜负了她,只好略去这一段:“波澜平地起,不得不入局。我受三皇子之恩,只能因势而谋。”

江清澜琢磨了一阵,很真诚地说:“多谢你。”

三皇子,无论是英明之主,还是豺狼之君,总不会是宋徽宗那般的昏君吧。

即便是“豺狼”,直接影响到的,也是高官重臣。

对她一个小老百姓来说,这个结果比起城破家毁、成为敌国军.妓小得多。

只要三皇子像历史上那样继位,辽国即便有耶律望,靖康之耻出现的概率也会小得多。

陆斐看她神色变幻,欲言又止。

江清澜知他所想,笑道:“你且放心,不过解我一疑惑。”

“我一个弱女子,不会去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父亲已逝,千年万载后,自有后人评说。”

陆斐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跟之前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他犹豫一阵,才微笑道:“初夏日高,你不留我吃一盏梅花冰酥酪吗?”

她方才说感谢他,明明是很真诚的。

江清澜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心思百转千回。

原身会原谅他吗?她不知道。

那她自己呢?他……至少在避免靖康之耻重演上,三皇子比太子可靠。

陆斐却没有再等她的回答,淡淡一笑:“我明白。你多保重。”叉手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

月隐浓云,黑夜沉沉。聆泉院里,烛火通明。

平林进了院子,扑通一声跪下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临川撩起眼皮看他,先把手中密信,就着烛火烧了,才缓缓道:“她不见?”

平林点点头。

“还有呢?”

平林忽然打起摆子来,磕磕绊绊地道:“酉时初,陆……陆郎君登门,拜会江……江娘子,四刻方出。”

一时,窗外阴云如絮,冷风卷地。堂中鸦雀无声,唯烛火跳动明灭,映衬得人脸晦暗不清。

谢临川沉默一阵,忽然无声笑起来。

平林简直毛骨悚然!郎君笑什么?应该是怒火滔天,把陆斐抓来揍一顿啊。

见人撩起袍子,站起来要走,平林忙道:“爷可是要去江家,奴立刻去备马。”

他就说,送什么帖子,直接闯进去,才是他威风凛凛谢世子的风格!

谢临川回过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什么江家?去找朱明,让他来铁薛楼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