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同她紧挨许久,直至她冰凉额上都有了他的温度,谢澜才又眷恋至极去一遍遍抚她的手。
然则,开口时,声音中却满是冷意,
“贺姑娘姨娘的事,查得如何了。”
36发疯
◎他有完没完?◎
“……李氏其人,确是死得蹊跷。”
忽而于谢澜身后显出身形来,廿一深深一行礼,方才毕恭毕敬道,
“属下命人顺着太医院留下的外出诊脉记录一点点查下去,寻得了曾为贺大夫人看过诊的太医。”
“那太医早已在前些年里头的瘟疫里暴毙,只留下一本手记。上头写着:今日之事,叫我总觉着事有蹊跷。那夫人脉象所指,分明只是寻常寒症,可不知为何,我却觉着像……”
只听得轻柔抚着女孩面颊那人低低应声,廿一心下一阵恶寒,在心里暗骂许多声死人后,方才接着道,
“那太医府上曾莫名失过火,后头书页已然尽数烧毁了。不过,他的遗孀怀念丈夫,早年前曾做过一拓本。内容虽不全,却也能勉强对上。”
“道,那像是种不常见的毒。”
……
“——姑娘,姑娘!”
被雨眠轻柔晃着身子摇醒时,贺文茵正团在软垫里头,抱着锦被勉强睡着。
闻言惺忪睁眼,她迷糊瞧去,“唔……怎么了。”
试一试她额上温度后,明白姑娘又烧得厉害了,雨眠心乱如麻,扶着贺文茵勉强坐直身子,她许久后才犹豫启唇,
“十一传来消息,道是,四姑娘托人给她递了字条,要您无论如何也要去见她一面。”
贺文茵仍是头晕迷糊,只哦一声,“……可我为何要见她?”
思及十一传这话时焦急模样,雨眠思考再三,方才一咬牙,
“四姑娘道,只要姑娘愿意回府救她姨娘一命,她便将她所知的,余姨娘的事尽数如实讲出。”
骤闻“余姨娘”二字,贺文茵愣怔片刻,后立即一掐自个儿掌心,神色登时复了清明,
“——她还说了什么?”
慌忙去给已然下了床的贺文茵披上外衫,雨眠将话说得极快,
“说是,她姨娘曾给先前那位下过毒,她以此来证自己诚意。”
“只是……”
吞吐好一阵,雨眠方才低声道,
“……她要姑娘只身去见她。”
闻言,贺文茵却管也不管,只从一旁箱笼里头翻出衣裳来胡乱套上,竟是连厚实与否都顾不上看,匆匆忙忙便要直接出门。
慌忙跟在她身后小跑,月疏不知所措劝着,
“姑娘当真不再考虑考虑么?四姑娘那张嘴里的话,几时作过真?”
站也要站不稳,贺文茵却只摇头去推厚实房门,“顾不得了,便是假话我也要听。”
谁知,方才出了那门,她便瞧见了道静静立于外头廊下的白色身影。
谢澜不知为何正在外头孑然立着,也瞧不清几何,似是正在想什么的模样。
讶然瞧见女孩一副匆忙模样便要离了廊下,他连怔也来不及怔,便长腿一迈,快步赶至了她身前去拦她,
“想去屋外头转转的话,不若等明天罢?日落后外头寒凉得紧,你方才退烧,怕是会再烧上来。”
现下哪里管得上烧不烧?闻言,贺文茵连望向他也顾不上,只缓缓摇头便要侧身过去,
“我出府一趟。”
见女孩连扣子都不曾扣严实,露出半截內衫来的模样,谢澜一蹙眉,忙替她挡好风,又不由分说将她拉进房里头关好门,
“现下将要丑时了,要去何处?”
看眼前女孩焦急望着门外,一副不愿意说的模样,他神色愈发晦暗不清,只一叹声,
“稍稍等等可好?你属实见不得风,若定要去,明日午间我同你一起过去?”
明日午间?
只怕那时柳姨娘尸首都让扔到乱葬岗去了!
大抵猜到依着平阳候脾性,柳姨娘会被折腾成什么人鬼不如的模样,贺文茵闻言狠狠摇头,便要甩开他手自个儿出门去。
那人仍在后头唤她,“那我陪你?”
但贺文茵只应,“不劳国公。”
听闻身后人又是低低一叹便松开了死死牵着她的大掌,她心下一动,忙要去推那厚实大门。
他或是同意了吧?
便是如此想着,匆忙接过身侧月疏递来的,连暖也忘了暖的手炉,贺文茵便要迈步出门。
谁知,屋外寒风竟是半分也不曾吹至她面上。
将要推开门的那一瞬,她便叫一人快步赶来拥入怀中,又被他厚实披风牢牢罩住了。
无比愣怔仰着小脸瞧那人,贺文茵只见他又将她揽得紧了些,叹息般喃喃低语,
“当真半日也等不得?当真……不愿叫我陪你去?”
无人知晓这些日子他近乎要步入疯魔,哪怕稍稍一闭眼,眼前便是贺文茵要装作脚滑将自己投入水里头的模样。
他当真不能再失去她了。
将将落完水没几日,莫说要出门,便是现下将那窗些微抬起一个小缝来叫她稍稍见些凉风,只怕她也会再度烧得人事不省起来。
贺文茵知不知,若是此时离了这厢房,她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偏生女孩半分也不领他的情,只伸手匆忙要将那裹着她的银丝鹤氅掀开,自个儿猫着腰急急跑出去,嘴里头还念叨着,
“我并非不愿,只是很急的——有事要做,人家说了要我一人去,你便是去了也无甚作用,过去做什么……谢澜!你放开……”
但一双结识臂膀牢牢拥着她,那人神色复杂,好似什么也听不清,只指尖祈求般去勾她冰冷掌心,矮下身子轻声问道,
“府上是何处不好才叫你不愿待吗?莫要不要我……告诉我好不好?”
什么跟什么?
听了这话愈发一头雾水,贺文茵只蹙起漂亮眉尖,
“不是不要你,只是现下不……”
不知是听了哪个字,她这话还不曾说完,那人便揽着她纤细腰身将她凭空抱起,将下巴搭至她不大肩窝处,脑袋埋在颈子旁,低声咕哝,
“……文茵。”
大掌轻柔抚着女孩因匆忙而露出的一小节苍白脖颈来,谢澜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不大人儿托起来紧贴到怀里头,贪婪感受着女孩胸前浅浅起伏,垂下眸恳求般低语,
“莫要说这般让我难过的话……我是何处不好,叫你不喜欢我了?”
生怕掉下去才不敢动弹,贺文茵闻言满心的不解,只恨理解不来这人究竟如何想的。
须知,她这些日子里,最对他有意见的时刻便是现下。
不得不松松去揽住他,听着那人见状满足般轻轻叹声,贺文茵脑袋埋在他宽厚肩膀与发丝里头,只觉着叫暖香味道近乎要弄得睡过去,愈发气愤。
这人怎么就是听不进去人话?
因着姿势,女孩便是气声都是闷闷的,
“我哪里不喜……不是,我何时生你气了?”
垂下纤长眼睫来,谢澜语气是种说不上来的委屈不解,仿若小倌在求她垂怜,“可你不愿在此处待,也不愿叫我陪你。”
“……是那猫的事吗?我不再将它抱走,往后也不抢它位置……我仅是想同你在一处……”
口中说着这般近乎哀求的话,他手里动作却半丝不绵软,只近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头一般,连将她放到床上都不肯,便那般紧紧抱着,大有再也不放手的兆头。
无力去捶打他后背,贺文茵面红耳赤,“你能不能松开我好好讲话?”
扭头去瞧怀里头姑娘面上一片怒容,便是连平日里头总是弯着的浅褐眸子也染上愠色的模样,谢澜却只低低一笑,觉着无比餍足。
她生气时的模样比之平日里生动极了,仿若平素无甚情绪的瓷娃娃忽地有了喜怒哀乐,叫人也意识到她原也才是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家。
一副叫人不自觉便爱得要命的模样。
是了,她本就该这般紧紧同他在一处,直至永世也不分离的,为何还会想着要走呢?
感受着怀中女孩仿若片花瓣般的分量,谢澜轻柔抚着她脖颈,只柔声喃喃,
“……你都要走了,我凭何还要松开你。”
他喝假酒了?吃错药了?
只得退而求其次,贺文茵无奈让步,
“……好,好行了吧?你和我一起去,行不行?”
“嗯。”
恋恋不舍松开怀抱将她轻柔放至榻上,谢澜笑得眯起眼,愈发低声笑道,
“我叫人备马车。去何处?”
“平阳候府……”
方才吐出这四个字,贺文茵便再度被揽入了那个已然有些熟悉的怀抱里头。
觉着自己都快被他那暖香熏入味道了,她紧紧靠着那人胸膛,听见低沉嗓音颤抖着从那里头流淌出来,
“——为何要回那里?有何事是我不能替你做的?”
贺文茵气急推他,“……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他人替不了的事!你快放开,走还不走——”
那人只沉迷拥抱般吻她发丝,应声,“不走。”
——她当真很急!
人死了怎么办,她去哪找大夫人当年是不是被下毒的确切证据!
费力扬起手去,她险些就要甩个巴掌在他身上。
可对着那有伤的胸口处,她犹豫半晌,也终是没舍得狠狠打下去,只泄气一般不轻不重捶了两下。
本想着这便够了,他应当清楚自己是认真的了。
谁知,这人反倒眼神拉丝般死死盯着她,里头那似是爱意又似是满足的眼神近乎要满溢出来,竟是低笑着抚那处抚了许久。
随后,他忽而笑眯眯凑过来,捧着她的手,径直便去往那伤处按,
“方才不解气罢……再来一下?莫要气着了。”
不可置信瞧着眼前近乎是一派满足的人,贺文茵愣愣望着自己那只被他轻柔捧着的手,只觉着气没消,反倒要怒极反笑。
是她不想么?若非顾念他伤着,她好想好想实实在在给他一下。
现下,她倒当真相信他是“喜欢”自己了。
几次三番的,这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人究竟是发的什么疯?不对着别人,偏偏对着自己?
她当真好想知晓这人今日是不是喝了酒。
若是果真如此,那她婚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人府上上上下下的酒全卖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实在是卡文卡得厉害……抱歉每次都很晚(早?)才更(鞠躬),以及昨晚码字码得忘记时间了,总之祝各位宝宝们元宵节快乐(虽然迟了)
37回府
◎她被坠住了。◎
深深吸一口气,贺文茵也懒得再和这大抵是不大清醒的人掰扯那些爱不爱,只蹙眉仰着脸看他,
“我要出去。”
谁知,听了这话,那人反倒愈发将她搂得紧了些,又将脑袋埋进她肩窝里头低声喃喃,
“……为何定是要离开?我……”
只觉着像是被大猫蹭又像是被大狗蹭,贺文茵费力一推他脑袋,发觉压根推不动后没好气道,
“我要去平阳侯府,并非是处于什么不要你了一类,你不知从何胡思乱想出来的理由,只是确是有事要做耽搁不得,听到没有?”
闻言,谢澜好似听懂般闷闷嗯一声,却反倒爱极那药的苦涩味道般埋得更深,蹭得愈发厉害了。
“那你说你要我。”
只觉着这人怎么似个话本子理由被始乱终弃的小倌,头疼地按按脑袋,贺文茵无奈启唇,
“……我要你要你要你,行了不曾?”
可那人毫不满足,只似是稍稍好受了些般喟叹一声后便仍在问,
“那你喜不喜欢我?哪怕一丝也好……喜不喜欢我?”
还不等她回答,他又抖着手去揽她的背,似乎知晓上头有什么一般一遍遍去虚虚抚那些常常作痛的伤口,低声喃喃,
“我好爱你啊,文茵……你知晓么?只要你喜欢我一丝就好的,我不奢求……”
被这句“好爱你”里头的爱意刺得浑身一震,只觉着似是有何重物忽地便死死坠住了左胸口处,直直将它从云端拉回了地底一般,贺文茵紧紧挨在那怀抱里头,久久无言。
直至那人声音渐渐停下,她才垂着脑袋,勉强开口,
“……你够了。让不让我走?”
一头乌发尽数披散在她肩上,她看不清谢澜神情几何,只能在他怀中勉强听得一句喃喃,
“……可你会死。”
无奈去轻抚他发丝,贺文茵再度没好气一叹,
“喏,我现下不是好好活着呢么?”
那人却固执极了,“……可若烧得愈发厉害如何是好?病着时你那般难受……”
闻言,贺文茵平静答,“那便烧去罢。”
说罢,她深出一口气,抬眸正色道,“谢澜。”
“这事对我极为重要。若是你再拦,我可当真要生你的气了。”
那人抬起头,深深望着她,直至她近乎要被看得发毛,才最终放开了手。
瞧女孩匆忙下床去整理着方才被弄乱的衣裳,谢澜在后头默默望着她,又眼都不抬便替她找出更暖活些的外衫,轻柔递给她,方才低低问,
“……你现下不曾生我的气?”
“你听说过冯曜么?那个……那个烂人。”
贺文茵胡乱套着外衫,脑袋闷在里头,只声音从里头穿出来,
“若我当真生你气,方才便如对他一般一簪子将你手戳烂了。”
……她怎得还记着那人?
只是……被那般戳一下好似也不错。毕竟那般……她便大抵会愈发愧疚,不但会替自己上药,或许还会愈发亲近自己一些。
如是想着,谢澜仍低垂着眉眼,声音也低低问,
“那我是你的什么?”
贺文茵一蹙眉,勉强从厚重衣衫里头冒出个乱蓬蓬小脑袋来疑惑瞧他,“未来夫婿啊,不然?”
说罢,她胡乱一挽头发,便要走人。
直至要迈出院门,见身侧默然跟上的谢澜仍是一副淋完雨还被人训了一堆的失落模样,贺文茵方才主意到他这难过。
只觉着近乎要惹得她一同失落起来,面上一派冷色,心里头,贺文茵却一叹,再度可恨地心软了。
毕竟人家的的确确是亲眼看见自己跳下去了,自己也确是……不怎得想活,也不怎么能活。
何况自己又不愿告诉他姨娘的事,他担忧自己是不是又要寻死,又担忧自己病,不叫她出去也却是理所应当。
……只是此前,她从未想过会忽而有个人,这般珍重对待自己。
再度觉着那处似是被轻柔坠了一下,贺文茵侧过脸去不瞧他,只给他瞧披风上头毛乎乎兔绒,却软下语气来,
“……待我很好的人,成了不成?”
听完,谢澜一愣。
他现下,也是终于在她心里头和那两个丫头快要站在一处了?
罢了,罢了,已然是极高了。
急功近利要不得,何况,这不也是在她心里头有了位置吗?
瞧着身侧姑娘一副不愿再说的模样,他无奈一笑,
“好。走吧?”
……
平阳侯府。
再踏进这侯府时,分明只过了几日,贺文茵却莫名觉着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将匆忙来迎客,瞧见她似是一张老脸都要绷不住笑的平阳候丢给跟来的谢澜,她便径自去了贺文君的院落里头。
“三姐姐来了。”
顺着丫头指引进了一房里头,贺文茵抬眼便瞧见身着一身藕粉色衣裙的贺文君正坐在上头。
只是纵使罕见地上了农庄,她也难掩眉剑颓败之色,
觉着自从进了这府门便开始头疼胸闷,贺文茵近乎连坐也懒得,只直截了当瞧着她问,
“你要我如何救你姨娘?”
走下那榻,贺文君在灯火下头遥遥给她推一杯茶水,柔柔笑道,
“只需姐姐同侯爷说一声,叫他留我姨娘一命便是。”
“可以。”
在昏暗灯火下头思虑许久,贺文茵方才轻声开口,
“但我需知道,人,究竟是不是你姨娘害的?”
闻言,贺文君掩面轻轻一笑,再度一推茶盏,语气轻快,
“是又如何?”
沉默许久方才抬头,贺文茵蹙起眉毛,推回了那茶盏。
“……但徐氏与她的孩子不曾对你姨娘做什么罢。杀人便就是要偿命的。”
只一挑眉,贺文君疑惑笑道,“姐姐同我说这些作什么?难不成徐氏那村妇给你说了好话不成?”
说罢,她再度眯起眼来,笑着上下打量她,
“我手上可是有能证你姨娘或是无罪的证据……你难不成不想要么?”
贺文茵沉声,“什么证据。”
故作惊讶般一捂嘴,贺文君故意放大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姐姐忘了?那湖可就在我这院子旁边,大夫人落水时,我可就在一旁瞧着。”
“若是姐姐答应我,彼时翻案时,我愿为姐姐作证……”
“……好。”
末了,贺文茵在昏暗里头冷冷开口,推开那茶盏,只平静道,
“我会将你姨娘救下来。”
“这便对了。”
勾唇一笑,贺文君忙抬手高声去唤,
“小桃,去,将我——”
按下她抬起的手,贺文茵注视着她双眼,沉静抬眸,
“但救下来后,我会将她送至京兆伊处,如实阐明她的罪行。”
“我会恳请国公,叫京兆伊依大晋律如实办事,不会叫平阳候再插手。”
“也会将平阳候殴打姬妾一事上报官府,同样请人秉公办案。”
闻言,贺文君面上的笑登时便要挂不住。她不可置信般瞪圆了眼睛,近乎要喘不上气一般呼气,许久后方才怒骂起来,
“——你!”
“你不想要了?你姨娘——”
“妹妹早些睡罢。”
不顾身后贺文君的怒骂声,贺文茵便拂袖离了那院落。
在外头隐约听见里头交谈声,月疏皱着眉问,“姑娘,当真要那么做吗?你……”
贺文茵却只拍拍月疏的背,低低笑,“无事的。证据……总会再有的。”
“徐姨娘如何了?”
知她心下难过,一旁雨眠低低开口,“……姨娘说,谢谢姑娘还记挂着她。只是她失手推了姑娘一下,现下无颜见姑娘。”
“要我说,姑娘就该不管她。”
听闻徐姨娘三字,月疏登时便气得手舞足蹈,
“就算不与府上姑娘相比,姑娘也待她够好了吧?可她做了什么?把姑娘气成那般,险些将姑娘推下水,还有脸皮收姑娘的东西!”
“她也是失了孩子,一时心急罢了。遇到这种事,想是换作谁来都会病急乱投医吧。”只摇摇头,贺文茵不知不觉间便走至了春山院,
“无事的,国公现下在何处?”
“此处。”
听着声音愕然抬眼,贺文茵直直撞进了一双漆黑眸子里。
是谢澜正在院门口等她。
方才发觉他穿的既不是练剑时那身衣裳,也非梳洗出来后那身衣裳,反倒又换了一身,贺文茵忙垂下眼帘。
……瞧不出来这人竟是有这么多衣裳可以换。
默然瞧着眼前这小小院落与站在那里头,与之格格不入的男子,不知为何,贺文茵竟忽而便觉着有些恍惚。
……若他不曾出现过,自己现下是不是便会在那兴庆伯府里头,侍奉那令人恶心的兴庆伯?
今日听闻贺文君的话时,她当真心动得不浅,险些便要当场应下她要求。
可那般,徐氏该怎么办?她不就成了助纣为虐之人吗?
……只是,错过这次,她或许还要很久才能还姨娘一个清白了。
“事情可是办完了?”
瞧着那在她悉心照料下仍长得好好的树盯了许久,贺文茵方才垂着纤长眼睫,极轻嗯了一声。
瞧见她苍白面色,谢澜低语,
“我替你点了灯,也热了地龙,但屋子里头仍有些冷,进去后暂且先抱着手炉,莫要脱了衣裳。”
“那我便回府了,照看好自己,我……”
蹙着眉尖听他说完,安静许久后,他眼前女孩不紧不慢的好听声音方才传了过来,“你回什么?”
闻言,谢澜登时便望向了她。
“……此前说好了在你府上待两日,便是待两日,明日还有一日。”
终是去轻轻勾了一下他袖口,贺文茵小声道,
“……回吧。”
“……什么?”
“我说,回齐国公府。”
无奈抬起脸来,贺文茵仍是垂着眸子,声音却温和,
“听清了吗?”
骤然笑眯眯起来,谢澜身后仿若有大尾巴摇啊摇,立即便挤挤挨挨凑来要将自己大氅披到她肩上头去,又殷勤矮下身,眸子里头仿若仿若有蜜糖要流出来般瞧着她,
“好……我牵着你好不好?夜里冷得紧,我牵着你暖和些。”
“不好。”
皱着张小脸狠狠一拍他好手,贺文茵便一扭头,哒哒迈着步子走人,披风角兔绒一跳一跳地晃,只嘴里头闷闷说了句,
“你今日不放我,我生你气了。”
【作者有话说】
千万不要熬大夜啊友友们,今天胸口闷了一天也没缓过来,所以更晚了(吐血),明天要是实在不舒服可能需要歇一下[爆哭]
还有宝宝们是更希望前世的详细故事插到正文里单独分一个篇章写,还是正文完结放到番外写呀[害羞]
38前日
◎男男女女交叠的臀部◎
[……许久不曾见,近些日子可还过得好么?]
[想着你近些日子精神大抵还是不大好,我便暂且自作主张了一番,将明日大婚流程缩了缩。如此一来,大抵午后你便能到齐国公府里头歇下。]
[……嫁衣与冠是我挑好的样式……]
轻叹一声,放下手中写满絮絮叨叨语句的信瞧着窗棂外头朦胧透过来的深沉夜色,贺文茵默然垂首。
那日拒了贺文君后,她说不上的心情差劲,连带着将谢澜也一同殃及,近乎一整天也懒得同他说一句话。
但这人反倒愈挫愈勇,她不说话也不放弃,只一遍遍给她写信,便是得到半句回信,次日来信中她也察觉得出这人近乎要快活得开出一朵花来。
但,坦白说,直至今日那嫁衣已然被抬至她的院里头,她方才意识到自己明日便要嫁人了。
缓缓起身去打开床底暗格里头箱子,一次又一次点着里面的钱,贺文茵最终默然阖上眸子,低低一叹。
雨眠雨眠进来时,听见的便是姑娘叹着气的模样。
因着大婚难免太多事情要做,她们二人今日也同样忙了一整日。可纵使如此,却也注意到了姑娘今日不大对头,瞧着似是对何事都兴致缺缺,无精打采。
可为何呢?
大抵天下新嫁娘,不都是兴奋快活的吗?便是……有些舍不得家里,也不至于此吧?
“姑娘是怎么了?”如是想着,月疏疑惑问了句。
闻言,贺文茵却只缓缓一应声,许久才神色不清道,
“……只是原本说好要带你们走的。”
于是月疏恍然大悟,只嘿嘿一笑,
“无事的,姑娘。我瞧国公喜欢喜欢姑娘得紧,便是嫁了人,日子应当也不会难过的罢?”
……喜欢得紧吗。
直至月疏雨眠双双小陀螺一般又出去忙活,贺文茵也仍在垂眸瞧着那小盒里头的碎银子发呆。
这喜欢来得莫名其妙,叫她至今都不明白谢澜是如何喜欢上自己的,也怕极了这只是个幻梦泡泡,是她死后的幻想。
至于……成婚后的床笫之事。
今日大夫人过来了一趟,将装着她嫁妆庄子地契并着月疏雨眠身契的匣子送了过来。此外只嘱咐了几句要好好过日子,便转着佛珠缓步走了人。
除此之外,她还送来本画册——她心知肚明那是什么玩意,至今也不曾打开。
……但总是要做那事的。
如是想着,贺文茵蹙着眉取上那册子,将脑袋立得八丈远,翻开了那油墨印着《春宫秘戏》的一页。
只见上头姿势繁多,男男女女刻画虽说不大立体,却颇为古色古香。
人物多是在床榻上头,少的至于园子亭子里头,画船游舫外侧,均呈现为一副缠绵交叠之资,瞧着倒是好一番郎情妾意,无比快活。
少数几张里头,这男女在床帐子里头翻滚不得,竟甚至还加以了物件辅佐,面上皆一副满意神色,看上去舒坦极了。
自然,凭心而论,画得极好。
只是若二人相连之处不是臀部便更好了。
手底下翻那画册的动作愈来愈快,只觉着瞧着那册子眼睛都要冒烟,最终,贺文茵整个人通红着,将那册子扔到了一头。
……什么腌臜玩意!
……
金玉堂。
瞧着眼前自那日被狠罚一通后便酣醉如泥的不肖子,老太太拄着拐,恨铁不成钢,只气愤骂道,
“贺山,你脑内叫什么塞了吗!怎得当真能让那小孽障嫁过去!”
“你可知这丫头岂能跟我们一条心!若是她给齐国公吹枕头风,叫他收拾我们,那可如何是好……”
平阳候咕咚一闷酒,闻言神志不清,只粗身粗语道,
“她敢?”
贺老太太气得险些瘫倒在地,
“你忘了前些日子的事?”
立于一旁静静瞧着母子二人近乎失了体面的模样,大夫人仅是沉默。
……怕是只有她知晓那孩子是何性格了。
她曾记得自己院中有个一等小厮,酒后曾言过说自己无论如何要娶到三姑娘。她那时自是没有当真,毕竟无论如何也是主子,只是浅浅敲打两句便作罢了。
谁知那人竟在不久后,被人发现横死在了平阳候府后一条大街尾的臭水沟中。
除去一击毙命的伤口外,查案之人没能发现任何线索,此事也便不了了之。毕竟一个小厮,平日里又不良于行,只裹了草席便草草埋了。
直到那日,她无意间在贺文茵露出的白色小衣袖口上发现了一丝浅淡的粉。那颜色极不寻常,像极了女子月事带洗涤后留下的痕迹。
听见她和丫头调笑道,
“是啊,我可是睚眦必报。”
……
……时候已然不早了。
丢下那册子,贺文茵静静在屋子里头转了一圈,也不知要做什么好。
听闻寻常姑娘家,今日会由父母陪着再转一遍府里头。
但她也无甚留恋的,今日连去平阳候府理由四下转悠也不曾,只寻常起居收拾,为丫头们搭把手,便要洗洗睡下了。
可……
悄然锁上房门,贺文茵再度打开那放在一旁的小盒,挪开其上银两与书稿,露出其下银色光芒来。
照她原先的计划,她会在得到月疏和雨眠身契,送走她们的第一时间脱身,用早已高价买好的迷药和匕首去和平阳候拼命。
现下,那刀与一只褐色小包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小箱子最低部。
将它缓缓拿起,她只不会疼痛一般轻柔抚摸刀身。渐渐有血痕从本就苍白的手上一丝丝渗出来,近乎要染至她裙摆上头——可她浑然不觉。
这刀放在阴湿之处,好些日子没擦,竟是已经不怎么利,甚至有些生锈。
她还记得首次拿自己试刀时,仅是碰到一点刀锋,她的小臂伤口便血流如注地淌。甚至于在它第一次杀人时,也是一击毙命,叫那人一丝喊叫也没发出来。
但那也只不过是个进她房间,意图采花的小厮罢了。
久不回忆起这段往事,贺文茵如是想着,默然垂下眼睫。
那日月疏雨眠去求医不在,她竟冷静得出奇。
听闻有男子摸索声后,知晓院后不远便有条污水沟,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力气来,撑着四处接连剧痛的身子飞奔着跑向那架她们自制的小梯子——成年男子难以爬行的梯子,翻过那堵院墙,从而拉远距离跑到水沟附近。
彼时那人已经再度追来。她表面终是从了,随后便在那人急色的肮张目光与触碰,推搡中一把扎向了他的后脑。
那夜没有月光,污水沟旁也无甚醉汉或流浪之人。
她的魂魄离了体一样,就在天上看着那具身体一点点粗喘着气,一点点拽着沉重的男子尸体,将它扔到臭水沟里——她甚至全程抓着衣袖,没叫留下指头印子。
直至那尸身扑通一声将污水沟中的泥泞尽数溅起,她一时手软将刀丢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才怔怔流下一滴泪来。
现下一想,还好前世刑侦实录看得多,她一丝罪证都不曾留下。
默默然抚着那粗糙刀刃,贺文茵缓缓侧身,望向外头天色。
听闻自那日被重罚后,平阳候这些日子便在老太太院里头酣醉如泥,完全是死猪一头,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而月疏雨眠尚在忙碌,若她想做,今日尚且来得及。
可。
目光不自觉便扫过窗棂下头整整齐齐摆着的一排各色花草,贺文茵一抿唇,手上动作不自觉便慢了下来。
谢澜近些日子同她写了许许多多信,还在里头每日换着花样地捎带花花草草——有些甚至是夏日里头独有的品类,也不知他是如何寻到的。
他喜好将瞧见的花折下来给她瞧也罢了,可不知为何偏偏那花儿都是将将摘下的,仍能活着。
于是,她没办法,只得再寻了个许多琉璃瓶子,一支支尽数养在里头。
放下那刀,垂眸缓缓去一株株抚过那些花儿,不知为何,她自忽而便有些舍不得了。
……若她今日去杀人,那这些花儿是不是便要败了?
直至听闻一阵压抑着的哭声,贺文茵方才回过神来。
她匆匆抽了手绢胡乱将血迹擦擦,便推门走出去。
两个小丫头正挨在一起团坐在廊下的木台阶上头,也不知为什么,肩膀竟一个赛一个的抖。
小心凑过去拍拍二人肩膀,贺文茵温声,“在此处做什么。是怎得了?同我说说?”
月疏转头,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大花猫脸,说着说着便又要流眼泪,
“……只是想着……姑娘明日便要嫁人了……不知姑娘,呜……”
雨眠擦擦红着的眼眶,只低声道,
“……我方才在同月疏商量,想同姑娘说一声,若是不想嫁便不嫁了。”
瞧见她这模样,贺文茵好笑又疑惑,只伸出好手替她擦眼泪,“怎么便不嫁了?”
“我同月疏近些年也攒了些银两,本想着给姑娘添妆的。”雨眠便是说着,边悄悄抹泪,焦虑搓着手,
“但若姑娘当真不想嫁,我……我同月疏也能养得起姑娘,姑娘莫要勉强自个儿。”
哭笑不得把两个小丫头搂紧怀里头,贺文茵拍拍她们后背,只好哄,“……无事的。便嫁吧。”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忙了一日,去歇息罢?”
月疏抽着鼻子,声音闷闷,“那姑娘呢?”
柔和勾起唇角,贺文茵望向二人身后那树,温声轻轻道,
“我同娘说一阵子话。”
……
“娘。”
“我明日便要出嫁啦。”
终是安抚两个小丫头睡下,贺文茵静静立于园子里头,留恋抚着那树粗糙树干,人叫月光映得愈发雪白,便是声音也似轻轻落于地上的月光,
“人选颇是一番波折……所幸最终,结果还算的上不错。”
“他……对我极好极好。我说不上来有多好,只是……见他后的这些日子里,我有时忽而会觉着,好像人会稍稍松快些。这是好事儿,是吧?”
“可……为何我仍是害怕呢?”
不安掐着身后掌心伤口,贺文茵将额抵在那树上头,喃喃低语。
“世上,当真有经年也不曾腐朽的情爱吗?”
“……瞧我,净说些傻话。怎可能呢。”
轻笑两声,贺文茵闭眼摇摇头,只躬身拾起一截仍发着绿的小枝,便准备回屋睡下。
可偏生是此时,刮来了一阵风。
那树仅剩的叶子叫风吹得哗哗作响,最后在风中打着转,不知不觉间,树叶便裹挟着草木的气息忽而轻柔抚了过来。
那似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39大婚(上)
◎她今日便要嫁人了。◎
“姑娘……姑娘,要起了呀!”
……好困。
昨夜翻来覆去也不曾睡着,贺文茵只觉着好似方才阖上眼,便有被人晃着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眼,好半晌才扶着脑袋看向外头,贺文茵发觉外头天还是黑沉沉的,瞧着是副还有好些时候方才会亮起来的模样。
这个点……叫她醒来作甚?
身子连带着脑袋被雨眠那巾子擦脸的动作弄得晃来晃去,贺文茵半眯着眼,近乎要软倒回床上,只梦呓般喃喃,
“……何事?怎么了?”
“姑娘啊!你今日大婚!”瞧着她困倦模样,雨眠无奈扶额,手下动作愈发轻了些,
“虽说国公说了便叫姑娘睡罢,可今日到底大婚,这般重要的日子哪能这般睡过去?”
听见月疏匆匆忙忙进屋,贺文茵便知晓这觉是睡不成了。
只得由着月疏雨眠将自己折腾来折腾去,梦游般随着她们行走坐下,贺文茵闭着眼,恍惚间只觉着自个像是个什么木偶娃娃,叫人摆弄来摆弄去,觉也睡不得,怪可怜。
“今日……不开面?喜婆怎得……”
“国公道说……开面疼,便不……弄了。”
“……给姑娘压箱的物件……我两的?放进去了!”
“……”
神志勉强恢复了清明时,她迷蒙睁眼,便发觉外头已然是大亮了。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许多雪,可今日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坐在这梳妆台前头叫日光暖融融照着,贺文茵一抬脑袋,眼前便是个漂亮姑娘的脸。
这姑娘粉面桃腮,纤眉朱唇,一双略圆丹凤眼半睁不睁,眉心点了枚正红眉钿。
……这是谁家姑娘啊?
脑内仍是混沌一片,贺文茵犹疑许久,最终疑惑捏了一把自个的脸。
“姑娘!哎……莫要乱动!”
被迫收回手,她脸上月疏仍在往上头拍拍弄弄,“雨眠……!你快过来瞧瞧!姑娘这眼下乌青怎得才能遮个彻底!”
……这是自己的脸?
如是反应半晌,贺文茵方才再度勉强抬眼望去。
琉璃镜子里头,是张极漂亮的姑娘家的脸。虽说仍旧瘦,可不知不觉间,已然同面色苍白,眼底发黑的死人模样大不相同,那双颊上头……还似是些微长了些肉,瞧着微微有些弧度。
望着那双半睁不睁的眸子,贺文茵确认半天,末了才回过神来。
月疏雨眠手艺也是当真好,她都有些认不出自己来了。
“……不遮了罢?”小小打个哈欠,晒着太阳,贺文茵近乎又要睡着,
“我眼下脂粉……已然比这屋墙厚了。”
过来细细一瞧,雨眠看贺文茵一眼,只得无奈道,“罢了,便这样吧。再多姑娘要不舒坦了。”
撇撇嘴放下手,月疏忙把眯着眼的贺文茵再度拉起来,“姑娘快来换衣裳!”
早在一旁挂好的嫁衣红底金绣,瞧着似是云锦或什么宫里几年也出不了一批的料子做的,上头铺张至极,竟是将各色上供来的锦缎抽成了丝,再连着金线一同绣了一身图案,便是这般瞧着,都叫人觉着波光粼粼,是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恍惚望着眼前这价值大抵能买下整个玄武大街的衣裳,贺文茵却只觉茫然,“是不是错了?”
“怎得错了?”
凑过来帮她穿上下头中衣,雨眠瞧着她迷茫模样,无奈轻笑,
“过了今日,姑娘便是国公夫人了,自是担得起这衣裳的。”
闻言,月疏蹙眉便在一旁碎嘴起来,“姑娘芳龄十五,这国公夫人,听着怎得如此之老气?”
……是了,谢澜。
他在她面前总是那般地没架子,叫她近乎要忘了他乃是国公之尊的贵人了。
瞧着眼前这华贵无比的衣裳,贺文茵却仍然愣怔。
——直至今日亲眼见了这为她量身定制的婚服,她方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有了一丝实感。
今日,她便要嫁给谢澜了。
这意味着春山院不再是她的小窝了。
无论这院子曾如何破败,给她留下过多少时至今日也仍旧隐隐作痛的伤疤,可这到底也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幼时,姨娘曾在这件房里抱着她,凭着认得的少数几个字勉强教她识字,曾笑着给她绣过一件又一件,虽不华贵却带着香气的衣裳。她曾在这张榻上依偎着姨娘入睡——那是她少有的安心的时候。
后来,她曾同月疏雨眠一起,在院里头铺了三天三夜的小石子,扎堆看了《周易》煞有介事给院里物件挪位置,还曾自己糊了个歪七扭八的大泥缸,往里头养了别人家不要的水红小鱼。
再后来,等大一些,她还捡了零零碎碎的木头来,给自己在那树下头打了把歪歪斜斜的小椅子。直至那椅子被平阳候踢坏前,她都最喜欢在上头蜷着打盹。
但今日过后,她便要走了。
今日过后……她便要一生都住在个,只认识了几月的人家里头了。
虽说这平阳候府于她而言也早已算不上家,可……
怔怔捻着那嫁衣上头工整至极的绣线,贺文茵呆呆立于那处,忽而便有一小滴泪似的水珠自她眼角滑落下来。
忙去帮她拭泪,月疏瞧着这幅模样的姑娘,也红了眼眶,
“啊……姑娘莫要哭呀,无事的……纵是离了此处,我同雨眠也会一直陪着姑娘的!”
“……不。”
不该这样才对。
能离开这府里头,能此生不再见着平阳候府里那些令作呕的人,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分明该是她这些年来每每被梦魇魇住,叫伤痛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最梦寐以求的事才是。
何况,要嫁的人她也早已熟识,她本不该怕的。
可……
听闻窗外头已然传来贺大夫人与族中女眷放声闲聊的话声,外头玄武大街已然开始敲锣打鼓的尖锐声音与周边百姓赞不绝口之声,她默然垂下眸子。
今日会吵闹一整天,会有毫不熟识的男子要闹她洞房,要……同那人,行周公之礼,往后或许还得生儿育女。
她还要给平阳候与贺老太太下跪,行拜礼,听他们假惺惺给自己道祝词。
而纵使姨娘仍活着,也仍不能去当那被拜的高堂。
至于那树……她舍不得挪动,可回门后却也再也见不到了。
“……无事的。”
垂眸低低一笑,贺文茵只喃喃念叨。
方才匆忙换上衣裳,她便听见贺大夫人与她身后丫头声音,“姑娘换好衣裳了不曾?”
月疏忙应,“好了!”
温和瞧眼前仿若神仙般的姑娘一眼,贺大夫人浅浅笑道,“换好衣裳,便戴冠罢。”
此情此景,恍惚叫她想起自己彼时出嫁之时。
虽说只是庶女出身,可父亲极疼爱她与姨娘。当日,她更是不顾规矩,在父母怀里头哭了许久方才愿上的花轿。
再度一瞧身侧仅有两个知心人,便是连神色也淡淡的姑娘,她在心里头一叹。
……这孩子到底可怜。
可也大抵是因着这遭遇,老天才叫这婚事落至了她头上罢。
轻柔为她簪好发,又小心翼翼将那分明华贵无比,却偏生做得极轻,不至于压着新娘的凤冠戴好,贺大夫人神色复杂瞧着贺文茵,许久才抚抚她背,轻声道,
“今日便及笄了啊……无事的,文茵。若是实在想念,三日后回门来便能再瞧见了。”
贺文茵只垂眸谢,“……多谢夫人。”
在一旁看着,贺文锦恨不得自己今日病死了,不用来撑这姊妹和睦的场面来。
这是做什么,故意激她吗!
瞧着这凤冠霞帔,便是瞎子,也瞧得见这国公多疼爱他的未来夫人。何况那齐国公今日种种安排,摆明了就是只要讨她这妹妹欢心,别的都不顾——包括父亲祖母的颜面!
此刻分封品阶还不曾下来,可便是入宫,因着父亲官职,她大抵也只得当个答应罢了。
虽说名义上她仍是能压着贺文茵一头,也自信总有日能出人头地,可谁幼时不曾梦过这一身衣服?
没好气地棍子般杵在一旁,她只咬牙一放手上匣子,
“……我来给妹妹添妆。”
外头,贺文皎不知何时赶来,也进门推来个匣子,对她笑道,“能得嫁国公,妹妹当真好福气。”
除去贺文君仍在禁闭着不得出门,今日平阳候姑娘们便也算是再度凑齐了。
瞧着这满室貌似热络的人,贺文茵无奈一抿唇。
她原先觉着,成婚无非穿衣裳等谢澜接她走人的事,谁知还有如此一个同这几人扮作亲热,同她们叙话的环节。
这叫她莫名心烦意乱。
只勉强与三人尬喧,拿着自己方才偷偷藏至袖口里头的,昨日摘下的树枝瞧,贺文茵望着外头已然逐渐升起的日头,不自觉便焦躁握紧了粗糙树枝,叫伤口近乎要磨破流出血来。
谢澜怎得还不来?
他不是……写了,要缩缩大婚流程,叫她午后便到齐国公府吗?
似是应了她所想,忽地,她听闻外头女眷皆惊呼起来。
随着一阵撒东西般的声音,一婆子进了院,直直推开屋门进来,连声喜气洋洋高喊着,
“来了来了!!”
“新郎官!!新郎官到府门口喽!!”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有虫一定要提醒我捉啊啊啊啊,昨天下午一翻才发现前一章把雨眠打成贺文锦了,谁懂我的崩溃啊[爆哭][爆哭][爆哭],还说是她们两的身契啊啊啊啊崩溃了崩溃[爆哭][爆哭]
40大婚(下)
◎她到家了。◎
……谢澜来了?
闻言,贺文茵不禁望向那方才进门的喜婆。
见她这模样,喜婆更是满脸笑道,“姑娘莫要急,国公还在府门口呢!”
……对。
是了,他还要作催妆诗,要同平阳候府里头人比试较量一番,过五关斩六将,
但他少时便能中状元,剑招……又使得那般地好,想这比试和关卡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
今日到场女眷除了平阳候府之人外,还有大夫人母家礼部尚书府中人,及京中听闻国公娶妻自个便投了拜贴来的数不清官员并着王公人家的姑娘夫人。
因此,里头女眷大都通诗文。
以那喜婆为开头,紧接着,一个个丫头婆子便紧赶慢赶开始往院子里头跑,喜气洋洋高喊着方才谢澜所作的催妆诗与对子,只叫院子里头一片叫好声连连。
“这催妆诗……不愧是当时受圣上钦点,却无一人敢质疑的状元郎!”
而方才听完诗不过几息功夫,丫头喜婆又连连进屋来报,
“国公不过几个回合便将候府儿郎试了个遍!”
“便是连……的副将,也没在新郎手下过上几招!”
“新郎官马上便要到院儿里头了!”
垂首静坐于那处,听闻窗外笑声议论声的浪潮愈发地大,感受到那人确是要来了,贺文茵忽而便慌张抬起头来。
她突然便很想出去再看看这屋子。
看看院子里头她曾和月疏雨眠笑着栽下的每一株花花草草今日长得好还是不好,看看屋子上头她自个儿为了防风钉的破烂板子整修后还在不在。
还想出去,再仔仔细细看看那树。
今日太阳正好,想来树定是在那下头随着风一丝丝地晃,有暖洋洋的光辉自树叶里头透过来,照至人身上便像洒在身上的金点。
——自己昨夜究竟做什么去了?怎得什么都不曾做?
死死透过窗棂慌张望着那树,贺文茵攥紧手里树枝,心下茫然无措。
娘会不会在天上头看着她?
若是看着她嫁了人,她……她会不会笑一笑?
倘若世上当真有灵,现下……她是不是便在那处含泪笑着瞧她,甚至在她身后悄然紧拥着她?
便是此时,一道惹眼红色人影忽而便自窗外头模糊映入了她眼帘。
那人着了身红衣,此刻正笔挺立于春山院院门出,面含笑意遥遥望着屋里头梳妆台的地方。
耳畔,喜婆声音适时高亢响起,
“——新郎来迎新娘了!”
“新郎又作催妆诗一首——”
女眷们带着笑意的呼声一阵大过一阵,贺文茵愣怔回首,瞧见贺大夫人手中已然拿着盖头走了过来,此刻正温和瞧着她。
“文茵,过来。”
盖头被轻轻盖至头上,她朦胧听着贺大夫人声音从一片红色中温温传来,
“……母亲祝你同国公婚后琴瑟静好,芝兰同馨。”
头上盖头是重工绣的,纵使今日日头极好,贺文茵也瞧不清外头,只眼前有一片微微透着光的大红。
只感受到月疏雨眠一人一边,手微微抖着将她扶起来,一步步走出厢房门,迈步下阶梯。
耳畔,雨眠低低声音近乎哽咽,“姑娘……当心脚下。”
怕那冠会掉,贺文茵只抿唇小小点头。
怎得就要走了?
她还想瞧一瞧后头她曾与月疏雨眠糊的院墙,还想瞧一眼春山院里头难得明媚的春光……
还想瞧瞧那树。
它是不是如她所想般在晃,是不是有阳光洒在上头?
可那红绸已然被递到了她手里头。
轻轻伸手握住红绸一角,她发觉另一头的人将这绸布握得极紧,好似不这般握着,她便要逃走不见了一般。
因着这盖头只能瞧着脚下,她瞧不清那人神情与模样,只得默然垂首。
脚下分明是她平日里头最避之不得的,最希望它就此炸掉的院落与府门,分明是她平日里最厌恶恶心的地砖。
而那侧牵着的是她已然熟识的人。
可她为何不敢向前?为何身上发沉,近乎要迈不动步子?
鞋尖犹豫着迈得愈发小,贺文茵紧紧攥着嫁衣袖子,咬唇一言不发。
……若是他后悔了呢?若是他,若是——
便是如是犹豫着,女孩步子越来越慢,近乎要停在那处。
而谢澜也不去催促,只定定柔和瞧着她模样,便就那般牵着她,她走得慢,便自个儿也慢。
瞧见这番情景,周围人善意笑声逐渐传开。
“瞧国公……满眼里头只有贺三姑娘了,当真不可思议。”
一姑娘瞪大了眼,“奇事,当真是奇事……黑铁墩子竟是也能开花……??”
听着这话,贺文茵近乎要将自己涂了口脂的唇角就此咬破。
……可他的爱定是会消失的啊。
近乎颤着身子,贺文茵彻底停下步子。
她好怕。
怕到近乎有了要取下盖头来,跑回去将自己闷回被窝里,谁也不见,什么话也不听,只闷头睡着的冲动。
只要这般,生活便能回到她梦寐以求的最好的周而复始的模样,没有变动,没有期盼,便也不会失去什么,便不会伤心难过。
“……”
又是一番紧攥树枝,贺文茵近乎要开口说话。
忽而,有一阵风将她轻轻推了几步,将将将她推离了金玉堂院子外侧的门栏,将她遥遥推向了谢澜所在的,平阳候府府门的那一侧。
登时便仓皇回头望去,贺文茵所见却只有深深浅浅红绸四下翻飞,唯有那无名的风带着几片仍旧青绿的叶子在她脚底浅浅打了个转……
便悄然无声地散了。
顾不得其他慌张转身回头去抓那风,她险些叫青砖的缝隙绊倒。
随后,便被身后一人紧紧接住了。
或是因着周围有人的缘故,谢澜将声音放得很低,唯有她能听见,
“当心。不曾摔着吧?”
紧紧挨着他胸膛,贺文茵能听到他心跳如擂鼓的声音——跳得极快,便是呼吸也急促。
但他怀抱却是稳稳当当又温暖的。
何况,她身子因着方才情绪毫无力气,可被那人好好接着,竟是半分都不曾软倒下去,反倒仍旧那般好好立着。
方才的朦胧感逐渐退去,周遭好似又真实起来,贺文茵逐渐站稳,勉强定下心神,去随着那方向继续迈步。
……可她好似瞧见,那边便是平阳候与贺老太太。
脚步再度慢下来,贺文茵慌张眼神去盖头缝隙里头瞟,却被那人安抚般一牵,
“……无事的,文茵,来。”
悄悄给她掀开盖头一角,不管面色铁青的平阳候与老太太,谢澜径自轻轻牵着她出了门,“瞧,我们不拜他们。”
——什么?
贺文茵愕然抬首,盖头也连带着小小一动。
虽说她当真不想拜,可……
“昨日给你的信上,我细细讲了今日流程。”见她模样,谢澜无奈笑笑,轻声解释,“是不是不曾仔细去瞧?”
……因着昨夜心烦意乱,又以为里头无非是些“甚是想念”“身子怎样了”之类唠唠叨叨,老生常谈的言语,故此,她确是没仔细瞧那封信。
可这不是离经叛道吗?他——
好似猜透她心中所想,谢澜只温声,“安心……文茵。莫要怕,来。”
“听。”
人堆里头,有一人好奇发问,“……这怎得不拜别父母便要走了?”
另一人忙去恨铁不成钢拧她耳朵,
“……嘘……你还不知吗?平阳候虐打小妾一事可是在京里头闹得沸沸扬扬,想是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我说,这姑娘真有胆量,当真敢不拜!”
感受到姑娘攥紧红绸的手渐渐放松,谢澜心下一松,越发握紧了她那侧的红绸,沉着声柔和道,
“信我。”
于是,贺文茵顺着谢澜的方向,一步步迈步,一步步踏离这自来时起便十几年如一日待着的府。
先是绣花鞋尖缓缓跨过平阳候府极高的,已然没了光亮的雕花镶金门槛。
随后,她走出平阳候府最后一块往日里头无比湿滑的,今日却铺了红绸在上头的青砖地。
末了。
她便听到玄武大街的声音。
“……竟洒的是金瓜子!”
“……快抢快抢!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娘!快瞧快瞧!接新娘的大轿子来啦,好大好漂亮!”
怔怔立于原地,贺文茵听到那声“娘”,再度回首一望,近乎要湿了眼眶。
忽而,那红绸便骤然一松,她整个人被稳当腾空一抱又背起,险些惊呼出声。
……!
牢牢托着她,那人语气颇有些紧张着问,
“……稳不稳?会不会摔?”
见这新郎要亲手背人,喜婆连声哎呦一阵,便在一头喜气洋洋笑打趣道,
“哎呦!新郎官当真是疼新娘子,竟是连背也舍不得给别的男子背了去!”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便响起善意笑声与起哄声来,将贺文茵臊得小脸通红——索性没人瞧见。
偏偏那人还在她掌心轻轻划写,
[还]
[好]
[么]
“娘,娘,为何现下哥哥姐姐便能牵手啊?不是要成了夫妻才能牵吗?”
感受着指尖温度,听着周围人一波更比一波高的起哄声,贺文茵趴在他背上,胡乱擦掉眼泪,闹了个大红脸,只愤恨锤一锤他叫他快些把她放到轿子上头去。
可谢澜不放手,只叫一小姑娘看着疑惑极了,连声发问,
“娘!新娘子怎得不上花轿啊?
“哦……我懂啦!”不过一阵,她便晃着脑袋,恍然大悟般朗声大喊,
“想是,想是新郎太喜欢新娘子了,舍不得放下啦!”
听了这无忌童言,周围人笑声骤然被点燃了一般炸起锅来,好似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感受到身下那人身子似乎也在微微颤着,近乎能听见他低笑的气音,贺文茵险些气得踹他一脚。
好一番折腾,终是上了花轿。
她本以为高低还要绕远路巡游一通,正准备小憩,谁知直接便被人抬进了齐国公府。
两个丫头不熟齐国公府的路,少不得提醒不及时,好几次叫贺文茵险些摔着。
于是谢澜在她身侧讲悄悄话,“当心……文茵,当心着。”
用不着他关心!
被方才事气得一个大迈步,贺文茵险些一个门槛没迈过去栽倒在上头。
听见那人低笑着过来上手扶她,周围人又是一阵“哦——”,她近乎整个人都要烧了。
随后便是拜堂。
对着那只拜了天地神灵牌匾的供桌拜了又拜,贺文茵便听闻喜婆高声,
“礼成——”
“送入洞房——”
仍是坐着那顶她熟悉的软轿,贺文茵不多时便被抬到了新房里头。
本想着新房里应有不少女客,方才她紧张得要命,近乎要将衣角攥破。
可直至进来,才发觉这屋子异常安静。
房里头……竟是没有客?连喜婆都不曾有?
被谢澜轻柔扶着坐到喜床上头,贺文茵听闻他笑着解释,
“无事的,文茵。我说了,不会让你不舒坦的。”
随后,她头上盖头便被那人近乎颤抖着掀开了。
对着贺文茵愣怔眼神,谢澜温柔低下眼尾,眯眼低低一叹去抚她不知何时又留下的泪痕,
“瞧。文茵。不必怕了。”
“你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是一些对这段时间更新不准时的解释和碎碎念,不想看的宝直接跳就好)
因为是第一本书,所以日三对我来说其实挺挑战的,一开始状态好觉得日万都不成问题,但因为现生忙的原因,这本书从最开始连载起基本就是熬夜写的(基本没有别的时间可以静心码字),导致慢慢熬到现在精神和身体都有点支撑不住了,连带着状态也低迷,于是好几个小时挤不出半个字来,最后熬大夜才勉强更上。没更新基本都是熬了通宵但依旧没写出来的原因。
这就导致恶性循环了,白天没精神晚上写不出来,也没什么收益,但偏偏我还想写好不想糊弄(虽然也没写得多好),所以头发掉得前所未有的快(瘫),前几天去看医生说不能熬夜了,但不熬夜就没时间写……
最后决定近期可能会稍微调整一下状态和更新时间(鞠躬),尽量能日更就日更(再次鞠躬)(感谢)
总之没能按时更新真的很抱歉(滑跪),我自己看我码不出字的手也火大(滑跪),等我一个月的cd过了开抽奖!特别特别特别抱歉!(滑跪)(砰砰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