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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国公府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地带,离洪武大街极近,细细算去,也大抵只有半柱香的路程。因此,谢澜说要叫马车送她去的时候,贺文茵果断拒绝了。

几步路而已,用得着马车吗?

可见她执意拒绝,那人却一副担心得要命的模样。出门前,还将她拥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千万不要贪凉,一定要抱手炉,将平日里头讲厌了点话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方才肯送她出门。

因着在府里待得有些不知春秋,贺文茵在院落里头的时候还不解其意,只觉着这人又啰嗦了不少。

可直至方才出了门,被迎面刮来的冷风吹得一个哆嗦时,她方才意识到,现下当真已然是冬日了。

大抵是因着近些日子连着下雪,路边刚才被扫过的雪不多时便已然积得极厚。方才化开的雪风打着转不停往人脸上刮,直叫贺文茵半晌才回过神来。

……在齐国公府里头尚且不明显,可到了大街上,便方才发觉当真是冷的。

……冬日啊。

贺文茵抬头望去。

日头仍正正在雪白天上照着,可却全然不曾有半分暖意,曦光落下的地方也仍是厚厚积着雪。

……说起来,近些年来,冬日里好似是一日更比一日寒凉了。

小心翼翼搓手暖暖脸,月疏心不在焉望着路边积雪,缩着脖子问她,“姑娘想去何处转转?想不想去玩雪?”

一眼便瞧出她是想去堆雪玩,贺文茵无奈拍她一下,摇摇头道,“现下太冷……交了稿便回罢。”

将平日里要走半柱香的路生生走出来快一柱香时间,她们一行方才到了那人满为患的书铺。

贺文茵只抬眼一瞧,便望见了个有些眼熟的人影。

那人生得极高,穿着贵气,站在一群穷读书人里头倒是显得极为鹤立鸡群。只不过因着面上满是不悦的缘故,贺文茵想了许久,方才想起他是何许人也。

一段时间不见,这赵宣佑倒是换了一番模样。

她本就不大认脸,一番思考下去,不知不觉间已然同他分开了不少距离。

只不过那番话后,他们早已连朋友也做不成,她倒也不愿同他有牵连便是了。

于是只无奈摇摇头,贺文茵侧过脸去一叹。

……今日当真是流年不利。

等等……

目光忽而扫到过衣衫褴褛,弓着腰的身影,贺文茵霎时间便愣住了。

他身侧的小厮,似是正在训一个……模样贫苦至极的老人?

“……还望公子明鉴!小人……小人当真不曾……”

心不在焉听着那老妇人断断续续的话语,赵宣佑只觉着耳根子要起茧子了。

他今日本就极为不悦,谁知还碰上这破事!

不……大抵说,自打娶了那吴姑娘后,他心情便一直不曾好过。

自小便自个儿一个人住的地方忽而住进了个女子,想来便麻烦得要命。他父母还要他善待她——他不喜欢,要他能如何善待?于是便只得当个神仙捧着,一丝也不敢怠慢。

今日,分明下着雪冷极,她还非要他陪她出来看个劳什子雪景。

也不知洪武大街上人头究竟有何可看,她拉着他逛了一个又一个铺子也不歇,又非要说首饰丢了要他去陪着找。

他烦得要命,只得出了那满是脂粉味道的首饰铺子透透气。可恰是此时,他的小厮说有人瞧见是这老太偷的,将人押了过来。

人证确凿,又只想尽快了结了这事,赵宣佑便任了那小厮去寻东西。

“不是你还能是谁?”望着跪在雪里的人,那小厮只厉声道,“速速将我东西还来!否则别怪我搜身!”

“平白便说人家偷了东西,公子可有实证?”

忽地,一摸水粉色撞进了赵宣佑视野里头。

……一段时间过去,她梳了妇人发髻,身量似是也高了些,整个人瞧着都同初见时不同了。

……叫他近乎快要认不出她的模样来。

骤然攥紧拳头,忽而听得身后女子声音悠悠过来,赵宣佑只觉心下一团乱麻。

“小将军!哎……你怎得不听我说话啊?那首饰方才是落在店里了,我喊你你也不……”

不管一旁纠缠两人,贺文茵只侧身过去望向那老妇,将手里头暖炉递过去,轻声发问,

“您还好么?”

老妇好似耳朵不大好,许久后才愣着碰了碰那手炉,“……多谢姑娘。”

瞧她模样,听她口音不似是京城周边人士,再一瞧这四周天寒地冻,贺文茵不由得皱眉发问,

“此时天寒地冻的,您上京来作什么?您家里人呢?”

老妇人哆哆嗦嗦,“……我来……我来寻我家姑娘。”

“我同她许多年不曾见了……”说着,她颤巍巍从腰间几块破布缝成的挎包里头掏出张泛黄小像来,抖着手要递给她看,

“我只记得……她婆家似是飞黄腾达了,她便跟着婆家上了京。”

觉着那小像好似有些眼熟,贺文茵眉间骤然一紧,忙接着问,“那您姑娘婆家姓什么?”

“姓……”

老妇人似是已然有些痴呆,许久后,才抚着那小像低低道,

“好似是……姓贺。”

56浴室

◎他推开了浴间的门。◎

听了那话忙凑至贺文茵身侧去瞧那小像,雨眠目光骤然一变,“姑娘……这……”

“雨眠。”只定定瞧着远处积雪,贺文茵低声道,“你记性好……你瞧瞧,这像不像那位大夫人?”

再度细细一瞧,雨眠确定地点点头,“……似是有八九分像。”

好似听不见她们的话语,那老妇只抚着那小像上的脸,仍在喃喃自语。道说京兆伊不管寻人的事,自己混进首饰铺子里是瞧着里头贵人多,或许能碰见一二,方才过去的。

另一侧,心思全然不在那老妇,赵宣佑目光投到贺文茵面上后,便好似黏住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再移开。

……几月未见,她面上似是更康健了些,人好似也长开不少,只叫人越发觉着清丽得厉害,愈发地……移不开眼睛。

“……方才,是我的不是。”一时间只觉着脑内空空如也,赵宣佑失了魂般走过来,不知如何去看她,只着急弥补道,

“我愿……”

“赵小将军还请让开。”

见他过来,贺文茵只冷道,

“我心知小将军爱妻丢了物件,寻物件心切之心。可纵是如此,为人定罪,也该有理有据才是。如此冷的天,一个老妇,二话不说便要搜身,小将军准备将人带到何处去搜?又要如何搜?”

说话时,她神色中全然没了平日里半分的柔和与迟疑,相反,挡在老妇身前,她腰板挺得笔直,虽仍是微微垂着眸子,可眼中闪烁的光彩却近乎要叫赵宣佑愣在原处。

那日被母亲领着见面时,他只觉着她笑得好看,在日头下好看得不似人,倒似什么仙子,或是漂亮的瓷人一样。

美极,温婉至极,但偏生缺了些什么东西。

可现下,那份东西却好似奇妙地被补上了。

望着那双上扬丹凤眼,恍惚间,他忽而觉着那日那人说得竟有几分对。

他确是一丝都不了解她。

丝毫不知他想的什么,只觉着心里头又厌恶这人几分,贺文茵径自侧身过去吩咐月疏,平平回道,

“故此,此事也不必赵小将军挂心了。”

那小厮是前些日子新婚时方才匆匆添上的,也无甚眼色,瞧面前女子穿着打扮看似只是普通富贵人家,便瞧着主子眼色喝道,

“放肆!你可知你是同谁——”

只望向那小厮,贺文茵扶起老妇,不卑不亢平静道,

“今日便是镇北大将军本尊在此,我也照样如此。”

忙厉色瞪那小厮一眼,赵宣佑慌忙至极,

“贺妹妹,我——”

“文茵。”

……有人在后头一点点晃她的手。

被身后动静弄得只能回头,贺文茵方才一动,便瞧见了张垂着眼的,叫她无比熟悉的委屈俊脸来。?

他何时出来的?

“已然不早了。”谢澜垂着眸子——他精心理好的发丝垂下来,不知不觉间便缠缠绵绵将她了拢在他身前。而那人对此好似丝毫不觉,只小幅度指指她身后廿一,

“我派了人来问你要不要回府用午膳……可你不曾答应。”

全然不曾发觉有人站在那处,再一看日头,贺文茵登时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啊。是我不好。”

……忽而,谢澜垂着眸子,水一般柔情瞧着她,便抬起手来轻轻抚起她的脸颊。

她有些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下这般同他亲密,但身影被他挡了个结实,便也由着他去了。

“怎得这般不注意。”轻柔拢着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小脸,谢澜轻声带着笑意道,“脸上沾了灰。”

贺文茵心不在焉,闻言只默默垂下脑袋借他手挡住自己,不放心看向那一侧,“……嗯。我先去处理件事……好吗?过会便回去。”

“好。”

瞧见女孩匆忙过去,同两个小丫头脑袋挤在一起不知在商量些什么,谢澜柔和笑笑。

下一刻,赵宣佑方才妄图插话,便被他一道森冷目光骤然打断。

狠狠瞪他一眼,赵宣佑气得不行,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他目光忍不住往贺文茵这里投,便瞧见那人眯起眼来,挑衅般眼尾笑眯眯扫过他,又将那方才抚过她脸侧的手在他眼前故意一晃。

现下,他发丝散着,黑眸便那般瞧着他,面上又带着冰冷笑意,薄唇一张一合,似是无声在说……

[你在瞧什么?]

瞧着主子在贺姑娘前后两幅模样,一侧廿一只想冷笑。

他仍记着主子尾随贺姑娘出来时那副嘴脸——怨夫一般反拿着公文半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死死盯着贺姑娘方才睡过的床和他那几张珍藏的帕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之后,不过是一小会过去,他便对着帕子神经兮兮地垂着眸子笑眯眯自己念叨,说什么是了若是你出了事怎么办?你想我了是不是,我来寻你好不好?你知晓我离不了你的,一类的鬼话。

说罢,又自说自话地答当然好呀,于是理所当然地,半刻也等不住地起身,循着暗卫给的路子偷摸摸了过来。

可他又好笑得很,似是怕被发现一般,他过来了又不敢上前去,只隐藏了身形跟在她身后,眼睛死死盯着人家,片刻眨也不眨。

故此,见他方才那番殷切正宫模样,他只想翻白眼。

好似他是当真是怕人家出事一样。

他可是瞧见了,方才瞧见那赵宣佑,他的好主子手近乎要把外衫抓破,脸色黑得吓人,就差再度扔个诛杀令出来。

呵。

脸变得比唱戏的还要快。

丝毫不曾意识到那两个男人间暗潮如何涌动,只惦记着那老妇,贺文茵默然看了过去。

那老妇瞧着那小像,便开始怔怔落泪,

“……我的姑娘啊……这么些年过去,为何不来寻娘?娘日日夜夜梦里都是你啊……”

若这人当真是那位大夫人的母亲……那这些年来平阳候府究竟做了些什么?

莫名觉着心下抽得厉害,贺文茵垂眸轻声道,“若您不介意,我可以帮您寻人。”

闻言,老妇人浑浊眼睛都有了神采。她哀哀看向她,颤声不可置信道,“……当真吗?”

贺文茵没去瞧她眼睛,只将雨眠方才过去匆匆买来的衣裳递给她,垂眸道,“当真。您先披上这衣裳同我来罢?”

“……这……姑娘,我一个老婆子,我怎么谢你?我……”

“……不必的。我只是个过路人。”

最终,见她近乎要行个大礼,匆忙将她扶起,没有去瞧那老人,贺文茵低低答道。

……

将那老妇暂且安置好,同谢澜回了齐国公府已是寻常用晚膳的时候。心不在焉用过膳,贺文茵便照例去泡了药浴。

只是不知因着什么缘由,静静窝在池子里头,瞧着身下药浴池子对着里头水发呆,她莫名便觉着心下发沉,目光半晌也不曾聚集到一处去。

她莫名想起了幼时的时候。

那时姨娘还在,某日忽而便翻出一条极漂亮的裙子来穿。

她少穿那般艳丽的衣裳,水红色裙摆在日头下好看极了,直将她看得愣神,问姨娘为何不日日穿这衣裳?

于是姨娘轻敲她鼻尖,笑说傻丫头,姨娘现下穿那般衣裳哪里合适?

随后,她便换了那衣裳,又着回来寻常颜色的布裙。那水红裙子自此便被压到了箱底,待她再度打开时,已然叫老鼠咬坏,无论如何也穿不得了。

后来她才知晓,那件衣裳竟是姨娘进府时,大夫人赏的衣裳。

……因着姨娘同她现世的母亲近乎一模一样,平日里又与大夫人关系极好,故此,她一直相信不是姨娘杀了大夫人。

可若是……

若是查出来,哪怕有那么多人想要她死,可大夫人最终,也是因着她姨娘那一推才死的呢?

不自觉便攥紧掌心,贺文茵咬紧了唇角。

或是因着回避,或是因着不敢想,她长到这么大,也从未想过大抵会有这么一种可能。

可不知为何,今日见到那老妇时,便连自始至终对那件事深信不疑的她自己,忽而也犹疑起来。

……万一是这般……她又该如何自处?

深深往身后一仰,贺文茵微微阖目,只觉着疲极。

……今日当真是好累。

……

谢澜站在外头已然好一阵子了。

生怕她出了什么事,又怕那赵宣佑不顾礼法规矩再度纠缠于她,贺文茵今日去安置那老妇时,他便一直默默跟在她身侧,自然也瞧出了她今日的怪异。

大抵猜出她这怪异是因何而来,也不想在此时扰了她心绪,他本想着今日不再闹她了,可……

那两个小丫头帮贺文茵去照看那老人,怕是再晚些才能回来。又因着她平日里近乎不用丫头,今日去泡药浴时,先前备下的衣裳无人替她带进去。

……可她进去时好似是没想起这事,以至于不曾给自己带换穿的衣裳。

默默瞧一眼手上姑娘家水红寝衣,谢澜默默瞧着浴房上头花纹,半晌也不曾挪动步子,只轻声试探着低低问一句,

“……文茵?”

里头不曾有回声。

心下一颤,连带着语气也低低颤抖,谢澜复又问,“文茵……?”

里头人仍旧不曾回话。

甚至安静得过分——连听了他的话挪动身子而产生的水声都没有。

只觉着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再度骤然闪过些模糊到近乎看不见的她的模样,顾不得其他,只忙快步走到门前,他扬声发问,

“……文茵,回我话好不好?”

屋里头仍是没有丝毫回应。

见状不得多想,深深吸一口气,谢澜闭目大步上前,飞快推开了浴房的门。

【作者有话说】

蟑螂又来了[化了]昨天折腾一天今天又一直和蟑螂奋战到凌晨两点,所以更少了点,先看吧宝宝们我要去接着和蟑螂奋战了[爆哭]好好的周末[爆哭]我恨[爆哭]

以及下周因为现生真的很忙,我自己身体状态也不是很好可能会调整为随榜更(真的很抱歉但我最近一直熬夜熬得胸闷气短实在撑不住了),调整好状态努力日更(真的对不起!)(对不起[爆哭])

57拥抱

◎帮帮我……好不好?◎

方才踏入这间浴房里时,如非知晓贺文茵便在里头,谢澜近乎要感觉不到这里还有人在。

近乎是急急寻了许久,他方才发现那雾气里头有个不大的黑脑袋。

匆忙赶到浴池边上,果不其然瞧见贺文茵歪歪斜斜倚靠在池子边上,脑袋一点一点,身子往下滑,眼瞧着便要彻底滑进水里头地打盹,顾不得多想,他慌忙便俯身下去把人从里头捞了出来。

大抵是因着今日属实疲极累极,便是被这么一番折腾,他怀里头贺文茵也不曾睁开眼睛,甚至连姿势都不曾换一换。

……不大一团,怎得这般轻。

死死瞧着她阖上的眸子一遍遍去试她鼻息,直至确信她果真是睡着了,谢澜方才低低一叹。

……这也能睡着。

现下倒好,她从前的警惕上哪里去了?

“……我便不该叫你自个儿进来。”

将她抱好,他紧紧贴着怀中女孩额间,喃喃低语,“怎得就不会照看自己?若是我不在……你要怎样才好?”

便是说着,他指尖微动,便要去给她套衣裳。

可言语间,忽而发觉手里衣裳在他方才慌张间已然掉进了池子里头,谢澜踌躇许久,小心翼翼抱着她也不敢动弹。

……若是这般醒来,她大抵会怕的罢?

……可……若是不将她抱过去,总不能再叫她睡进池子里头。

还有布巾什么可供庇体的衣物么?

忽而觉着无比无所适从起来,在屋内环视一番方才找到布巾给她披上,谢澜方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眸光无意间扫到她肩上狰狞疤痕,他登时心下一抽,再度蹙起眉来。

……她……大抵不希望自己瞧见这些吧?

末了,深深一吸气,谢澜柔柔一抚她紧皱眉心,方才小小迈步。

……最好莫要弄醒她。

……

……头怎得这般晕。

再度睁开眼时,贺文茵眼前已是谢澜那身漂亮至极的银白衣裳。

脑内东西好似被药浴泡化了一般许久才缓缓回笼,再度迟钝着看一眼自己身在何处,她方才意识到件事。

……她方才……是在泡药浴罢?

那她现下定是没穿衣裳啊!

登时紧紧闭上眼不敢睁开,只觉着这还不如是一场荒诞的梦,贺文茵在心里做了半晌准备,又深深吸气,方才睁开眼偷瞄了一眼。

她眼前腕子上头满是疤。

而身上只有条宽大布巾,稍稍一动便会掉下去——那布巾本是她擦身用的,现下也只能勉强盖住半边身体。

是以,她上半身除了他微微沾水的乌黑发丝外什么庇体的玩意都不曾有。

……那发丝还随着谢澜动作,在她身上晃悠着,弄得人莫名发痒。

只觉着心头一股无名火气闷闷上来,贺文茵闭着眼,恨不能伸手将那头发给揪掉。

他就非要披着个头发?

再度闭眼逃避现实,她只觉着心下沉甸甸,大抵是今日的打开方式不大对。

可越是闭眼,除去视觉外的其余五感便愈发明晰,叫她近乎能清楚感受到那人大掌上头的骨节正牢牢扣在自己……自己身后那处地方上,感受到那人发丝挠痒般拂过自己背后,直叫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末了,只得无力缩在他怀里,竭力装作这只是一场诡异的梦。

偏生那人还好似察觉她醒来一般,眸光要过来瞧她。

“——谢澜!”

只觉着还没被看着便浑身都开始发烫,贺文茵两只手哪也捂不住,最终索性捂住脸,羞愤欲死,

“——你——你放我下去!!”

……手下触感是温热而稍稍有些软的。

听闻怀中女孩骤然出声,谢澜手同样僵住了。

贺文茵身量不大,故此这个姿势最好将她牢牢抱出来。因着当时情急,也不曾管究竟抱到了什么地方,只伸手便做了。

方才……他当真也又怕又急,压根没有什么旖旎念头,更没去趁人之危故意瞧她。

可眼下她若是乱动,他便得瞧着她去重新将她抱好。

……他便得,瞧着她近乎丝缕不着的身子。

喉结缓缓滚动一番,谢澜艰难动了动手,想要换个叫她不那么慌乱的办法——可现下,他怕是只要在此便会叫她不自在。

“……文茵。”最终,他只得瞧着贺文茵乌黑湿漉漉发顶,艰涩开口,“你……你自个儿换个位置,好不好?”

贺文茵面颊飞红,却不依他,“我换什么……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僵硬感受到怀中姑娘软绵绵乱动间有不大柔软擦过自己身前,他恍惚间也红了耳根,近乎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何处放,只得低下脑袋。可稍一抬眼便是两粒粉色——

立即闭眼不敢再度去想,谢澜只得竭力摒弃杂念,低声去哄她,

“……你现下大抵是无甚气力罢?我只抱你过去床上,好不好?不瞧你的,莫要乱动了。”

方才一番折腾后,发觉自己确是浑身都瘫软着,贺文茵只得无力望天。

……流年不利,当真是喝水都要塞牙缝。

……他闭着眼?

忽而发觉谢澜不知何时轻轻阖上了眼,似是因着瞧不见她,正在微微低下头来试她在何处。极长发丝拂过她胸前与身侧,叫她近乎能感受到他气息。

那人似是瞧不见她,有些慌张地问,“……文茵?”

……罢了,不看就行。

贺文茵一时间只觉着心下比乱麻还乱,回他也不想回了,“……作什么?”

“换个位置。”那人大掌又是微微一托她那里,声音压得极低,“方才你乱动……现下这般,我一动你便掉下去了。”

……他不能动吗?!

不对。

偷摸一瞧他阖着的长长眼睫,贺文茵只觉着整个人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他看不见啊。

可……要她自己在他怀里,就这么,赤条条地,少不得要同他接触地换位置,还不如把她杀了算了。

只得别扭着一揽他脖颈,抱着掉便掉吧的心思索性把头也埋到他肩头不去面对现实,贺文茵红着耳尖低低道,

“你走吧。”

可她却听得那人低低一叹,手搭上上她光裸的后背,在那几处伤痕上头一遍遍抚,低声道,

“我现下瞧不见……文茵。”

因着从药浴池子里出来已然有一阵子,贺文茵身上有些凉。

而那人偏生又热得像手炉——是以他手指揉揉轻抚过她身后疤痕,便能带来阵阵温热触感——那处本就几个月前方才断断续续长好,还不能怎么被碰,现下激得她更是一个哆嗦。

可那人却闭着眼浑然不知,只凭感觉将脑袋凑到她额前,鼻尖抵上她的,摸索着她脸侧低声呢喃,

“你帮帮我,好不好?”

“……帮我指路。”

58沉沦

◎他会不要她吗?◎

纠结半晌只得把头从他肩膀里头探出来一点给他指路,方才到了地方被放下,贺文茵便立即钻到了锦被里头,羞得不想出来。

直至被那人哄了又哄,最后抱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猫来轻拍她那被子团,她才缓缓从里探出一双眼睛来。

默默瞧着眼前人与猫,听着谢澜咪咪咪地同她说话,贺文茵却只愣愣出神,连笑也笑不出来。

她忽而意识到件事。

……方才,发觉自己被他抱着时,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因着被他看了身体而怕且羞愧。

而是怕他看见那些疤。

如是想着,她默默攥紧掌心。

谢澜眼中口中,她似乎总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哪怕她心思多,哪怕她身子不好,哪怕她迟迟不曾接受他,他也照样对她的一切甘之如饴。

可……可在他瞧见那些疤后呢?

在他知晓自己的身体其实是那般的难看之后呢?

只觉着眼前的一人一猫演的戏也变得毫无半分意思,瞧着那人笑眯眯的脸,贺文茵垂着脑袋,近乎连答应也要应不出声。

谢澜于她而言,好似什么救苦救难的神仙,不知不觉间便将她从近乎淹没口鼻,将要把她溺死在里头的死水里捞了出来。

可他越是这般,她便越怕哪一日,他会因着发觉自己并非他所想那般而放手。

但她又已然习惯被拉上来的日子了。

上面很好,有她从未晒过的阳光,有她瞧见了会觉着高兴的人,有她喜欢的东西。

……所以她不想再回到水底去。

“是我不好。”感受着那人放下猫来转而抚她指尖,她听到他带着几分笑意,轻飘飘威胁道,

“只是莫要再这般掐自个儿了?再这般,我可要将你指甲尽数修掉,再给你做些手套叫你在屋里也带着。”

……他越这般说,她越觉得心中发闷。

垂眸瞧着猫晃着屁股走了人,贺文茵闷闷道,“那你修吧。”

那人闻言无奈叹叹,轻笑道,“方才是玩笑话罢了。若当真想掐,那掐我就是?”

说罢,他便献宝一样把自己的手送过来,又柔柔地去勾她掌心,将她指尖往上头带。

……可那上头伤才长好不久。

“……我掐什么。你收掉。”瞧着大手上头仍是极为明显的粉色疤痕,贺文茵低语,“不然伤了又要我上药。”

听完这话,那人哀哀瞧她一眼后哦一声,方才垂着眼恋恋不舍将手缓缓收了回去。

……怎么弄得好似他还很乐意被她掐两下,没被掐还很遗憾一样。

瞧着他这番模样,只觉着心下愈发地乱,贺文茵不自觉便轻声启唇,

“……谢澜。若你某日发现……”

谢澜仍是那般笑眯眯地应,“嗯?”

“……没什么。”

自觉这话不该也不能说出口,贺文茵只晃晃垂着的脑袋,便从被子团里伸出手,将那人赶出去自个儿换了他方才放好的衣裳。

不由自主便瞧起自己身上近乎要盖满全身的疤,她只眸光一扫,便觉着丑得叫人心头一窒,再也不愿看了。

……可这许许多多疤,无论如何,他是不是都看见了,都瞧见了?

那要怎么办?

匆匆换上衣裳,还不及她理清心头一团乱麻的线,谢澜便又黏黏糊糊进了内间。

他大抵也准备睡下了,出去换了身寝衣——上头花样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很难叫人觉着不是故意的。

偏生他还浑然不觉一般笑眯眯地要过来,轻轻将脸靠过来蹭她腕子。

……上头的疤露出来了。

只觉着好似心上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一般难受,贺文茵立即默默将腕子收了回去。谢澜见状失落得很,立刻要过来圈她,

“我陪你睡好不好?万一你夜里头忽地着凉……”

只觉着这人好似有什么接触饥渴症,艰难从他怀中扭过头去,她没好气道,

“……你是觉着我不知晓近些日子你总是三更半夜来床边坐着么?”

“……啊。”闻言,谢澜立即变了脸,笑眯眯俯身来抚她眉心,“怎得发现的?”

还能怎么发现的?

她每日醒来,都能发觉自己床边那厚厚的褥子与毛毯被坐得塌下去,身上锦被总是被掖得好端端。

……还有,每每梦魇时,总会莫名被人安抚下来。

“我仅是想你,文茵。”瞧她面色便知她不曾当真生气,谢澜阖起眼来笑着挨过来贴她掌心,鼻尖蹭得她手心发痒,

“故此夜里头难以入睡时便会忍不住想着要过来瞧瞧你……是不喜欢吗?”

一点他鼻梁,贺文茵冷脸,“不喜欢。”

于是谢澜委委屈屈垂下眉梢,“那我……”

“……但。”

话锋一转,贺文茵垂着眸子犹豫许久,方才极轻道,

“我……昨夜梦魇了。”

谢澜立即会意,“那我抱你好不好?”

贺文茵低低嗯一声。

感受到那人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拥了上来,圈什么珍宝一般把她牢牢团到了怀里抱着,她索性卸下力来歪歪斜斜靠在他身上,闭目乱想。

……不得不承认,他身上热乎乎,被他牢牢抱着其实稍稍有些舒服。

身后,谢澜在黏黏糊糊贴她耳侧与腕子——他大抵是想如发疯那几日般亲亲,但没她准许,也不曾做些别的,故此只委屈巴巴在她允许的范围里头疯狂索取。

……既然这么好,既然她已然沉沦,那……

如是想着,迟疑着稍稍碰一碰谢澜垂到她手边的长发,随即便被那人低笑着拿头发蹭蹭,贺文茵轻轻推他一下,也不曾过多拒绝。

……在他放手之前,她是不是可以再放纵自己一些?

这般,纵使是日后被他放手,彼时她大抵也已做完该做的事,差不多也快命不久矣,也可以圆满地撒手人寰。

“今日忙了许久……好好睡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隔着她发丝稍稍一吻她颈侧露出些许的,没遮好的疤,谢澜轻声启唇,“明日我有好东西给你瞧。”

贺文茵闻言疑惑睁眼,“什么好东西?”

谢澜笑道,“明日醒来便能瞧见了。故此睡罢?”

模糊应他一声,本就又困又累,贺文茵近乎是没有多久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朦胧间,她感受到身后那人语气与目光骤然沉了下来。她的腕子上头寝衣被轻柔挽起,随即有什么薄而温热的柔软贴了上来——

是谢澜在吻她。

他好似极熟悉那些疤痕的位置,将那些难看狰狞的丑陋万一珍而重之一道道沉沉吻过,激得她痒得要命,本来的睡意都驱散了不少。

只是,方才要醒来瞪他,她便听见那人沉沉一叹,额轻轻抵到她额上,拢着她腕子喃喃低语,

“……这么久过去了,这些还会疼吗?又会忍痛,又不告诉我……叫我怎么猜好?”

“方才……你又想问什么呢,文茵?有时……我也不能时时猜到你想要什么,再给我些时间吧?再让我靠近你些……”

话毕,他的唇再度轻轻挨了上来。

这次是在她脸侧,唇边。

不知如何是好,她原本以为他还要接着亲——事实上他的唇也近乎已然贴到她唇角,也确实近乎要亲上了。

可他忽而停了下来。

“好梦。”骤然同她分开,他声音低低,贴着她额间轻轻抚她脸侧,“……我稍后回来,好不好?”

只感觉自己被放到锦被里头裹好,贺文茵缓缓睁开眼。

那人已然走了——不知是去何处。

愣愣抚着他方才吻过的腕子,贺文茵心下一片空白。

她方才想问的是。

若他某日发现一件物件,外头的漆看似漂亮,形也修得好看,于是他花高价买回来好生养护,把它弄得愈发光彩照人——

可后头他才发觉那物件里头已然烂了,满是破损的伤痕与疤,压根不值那些钱,也不值得那些珍爱……

如是想着,感受手上粗糙触感,贺文茵沉沉闭上眼。

纵使她已然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他也仍会把她扔掉吗?

【作者有话说】

现在惯着他亲的下场就是以后口口的时候会被亲坏啊小贺[墨镜]

以及明天不更啦休一天,不出问题的话周四/周五会试着恢复日更(鞠躬)

59真相

◎可她半点高兴不起来◎

第二日醒时,贺文茵照例是被名为“谢澜”的报时钟带着笑意唤醒的。

不知何时,谢澜已然悄然从月疏雨眠手中接过了她的一应起居事务,小到穿衣大到出行,全都由他一手包办。

无奈瞧着那人微微掠过自己耳尖的好看指节,贺文茵无奈垂眸,

“我自己可以梳洗。”

谢澜闻言却只贴贴她脸颊,发丝缠绵绕在她颈侧,指腹轻而缓去抚她耳后小痣,弄得她耳侧一阵不自觉泛红,语调好似什么艳鬼一般勾人,

“便叫我帮你罢,好不好?”

便是如此说着,他可怜巴巴垂下眼睫,故意凑过来给她瞧,“怎得了……是我何处做得不好么?”

他就是惯会讨巧装可怜,讨她心软。

对他没辙,只得伸手赌气般把他故意耷拉下去的眉梢挑起来,贺文茵阖目瘫回椅子上,

“哎……梳罢梳罢。”

不仅如此,连着她周身物件,好似也全是……在他手中过了一遍的,以至于无需去刻意闻,也能感受到全是他身上的好闻味道。

这给她一种微妙的,近乎不大好的错觉。

她好似,太放任谢澜靠近自己了。

感受着那人指腹似是无意间擦过自己颈侧疤痕,贺文茵一阵发颤,随即果不其然听到那人低低笑声。

虽说心知她已然有些放纵自己,可……谢澜现下近乎要粘在她身上,一时半刻也不愿同她分开的模样,是正常夫妻间应有的吗?

便是想着,她忽而发觉自己被腾空抱起来。

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熟悉了被他抱的感觉,此次连惊呼也没有,贺文茵只扶额问,

“你做什么?”

“瞧,好看不好看?”边是示意她去瞧那台前琉璃镜,便笑眯眯去勾她耳尖,那人故意在她耳边低低道,“……怎得这里红了?”

……还不是因为他那举动,她才想起夫妻二字,方才觉得不自在。

没好气拍掉他在自己耳侧作乱的手抬眸去瞧镜子,对着里头被环抱着的人影瞧了半晌,她方才发觉原是他今日给她新挽了个不寻常的发髻。

这种事也要来跟她讨个宠爱吗?

于是她好笑地去望他那双含笑凤眸,“好看好看……你放我下去。”

谢澜却愈发委屈,“不喜欢我抱?”

只觉着这对话似曾相识,也觉着他身上怪是好靠,懒得挣扎,只无奈一叹气往他肩上一靠,贺文茵近乎心平气和地启唇,

“……你要抱我做什么?”

……她今日,竟是不曾拒绝,也不曾乱动弹?

望向怀中女孩只露出来一点的雪白面颊,谢澜有些发愣,半晌过去方才小心翼翼试了试女孩额上——不曾发烧,瞧着也不像是在梦游的模样。

他就是……想同她时时刻刻都能贴在一起。

瞧着她疏懒模样不知不觉间已然紧紧攥住衣袖,谢澜垂眸轻声问,“文茵?”

“嗯?”

怀中女孩仍是那幅懒得理他的样子,只没骨头一般靠着他肩膀,小小打个哈欠,“要做什么……怎得不应我?”

“……文茵。”

谢澜只轻轻去抚她手,宛若在梦中一般,低低又唤一遍她名字。

平日里贺文茵羞得很,稍稍一挨便要炸毛,故此他不敢去同她贴得太近,生怕惹了她生气,每每都是见好就收。

……今日她是怎得了?

心下纠结许久,见身上女孩无甚动作,半晌,他方才试探着稍稍往贺文茵面颊侧贴了贴。

而贺文茵只猫一般安心窝在他肩头小眯,乌黑眼睫耷拉着,呼吸声轻轻,闻言只不解嗯一声,全然不曾对此有何反应。

既没有往后推,也没有推拒。

于是谢澜心下一紧,再度一点点试探着贴了上去。

——她的面颊是冰的,稍稍带着些姑娘家独有的软,还有些微好闻的药香味道,叫他……想起每每下朝,都能瞧见的一家点心铺子里药膳点心。

而现下那药香味道逐渐与他身上暖香交缠在一起了。

……她便这样,毫无抗拒地,同他相依偎在一起了。

近乎连身子都微微颤着,谢澜便这般挨了许久,方才又试探着去轻勾她指尖。

近乎是不久之后,贺文茵的指尖便犹豫着轻柔搭了过来。

第一次搭过来时,她不自在地缩了缩指尖。

可不过多时,她便又红着耳朵尖埋在他肩头,不自在地小小闷声轻咳一下,再度回应了他。

只觉着掌心指尖沉甸甸似有千斤重,谢澜近乎不敢再呼吸。

女孩指尖是同她面颊一般的冰凉,又瘦,骤然靠过来近乎叫人意识不到是她。

可偏生她还不曾靠过来——若非顾及她还瘫在自己怀里头——他便近乎要抖着身体,近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她这是何意?

是她愿意……稍稍再叫他靠近些了吗?

是她……稍稍有些喜欢他了吗?

似是被他的犹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搭在他掌上的指尖没过多久便再度试探着勾了勾他掌心。

……这大抵是梦罢。

“抱你去用膳。”

少顷过后,谢澜一开口,便是在贺文茵耳边近乎沉溺地胡乱喃喃,“……好喜欢抱着你,文茵。一直抱着好不好?”

此次,贺文茵扭头,没好气抽出手,狠狠一戳他后背,“不可以。”

这人怎么给点阳光就灿烂,她方才决定要接受他一点便蹬鼻子上脸?

谢澜反倒乌黑发丝贪婪蹭蹭她,低低笑,“那晚上回来可以吗?我不做什么……只抱抱,可以吗?我夜间也自个儿去睡……好不好,文茵?”

……他当真好喜欢抱。

罢了,抱着……大抵也没什么罢?

瞧着那双正微微垂着的黑眸子,带着弯弯笑意,贺文茵把自个儿埋回去,再度打个哈欠,闭眼轻声,

“……我要用膳了。”

心知这便是她默许了他话的意思,心下只觉着又什么东西骤然松了又紧,谢澜许久后才缓缓吐一口气。

……若这是梦。

沉溺贴着女孩面颊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分开,他笑得愈发厉害,直至贺文茵红着耳尖没好气拍拍他,道你可以了,也不曾停下笑。

反倒轻柔一贴她耳尖,勾得怀中姑娘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埋起脑袋来小声胡乱嘀嘀咕咕。

……那便让他永远溺死在这梦里头好了。

抱着尽数沾染了他气息的梦中人,他如是近乎痴狂地想。

……

瞧着眼前熟悉的驿站院落,贺文茵一阵疑惑。

谢澜怎得要带她来这里?

因着晨间那事,她同谢澜近乎是花了平日里数倍的时间方才用完早膳——他黏糊得好似什么刚出炉的糯糯糕团,甩也甩不掉丢也不好丢,最终只得叫人同他一同黏糊。

而饭后,他便说要给她好东西瞧,径自带她来了这处昨日安置那老妇人的地方,又不过多时便走了人。

也不知是干什么去了。

“——姑娘!”

还不等她多想,一旁雨眠便匆匆迎了上来。

瞧着雨眠好似疲惫至极,一整夜不曾睡的模样,心知她同样为着这事着急,贺文茵无奈一刮眼前丫头鼻梁,

“此事是急,可你也别太累着自己了。今日便暂且回去歇息罢?等回去我请你和月疏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

雨眠却只倔强摇摇头,“姑娘的意思我心领了。”

心知雨眠倔得同她一般脾气,心里暗自想着今日要同月疏将她拐回府里休息,贺文茵只得换了话题,“那位老婆婆如何了?”

“不大好。”雨眠摇摇头,垂眸低声,“昨夜请郎中来诊过,倒是常年劳累,身上又有寒症,还……有些痴傻,不大记得事了。”

“昨夜我一直记着要替姑娘问那些事。”边是引着她进门,雨眠边低声喃喃,“可她……却连人都不认得,只管我叫她姑娘。”

闻言默默一叹,贺文茵推开了那老妇厢房的雕花木门。

眼前老人已然被换了身衣裳,可仍旧难以掩盖浑身上下的病态模样。她怀中仍紧紧抱着昨日那个破烂到近乎里头东西要掉出来的布包,生怕被人抢了一般,正警惕瞧着一旁月疏。

见她进来,月疏无奈摆手,没好气小声道,“我就是见包里头东西要掉了,帮她去捡,可她便要瞪我,还要打我!”

瞧见贺文茵过来,老妇愈发警觉抱紧怀中布包,“……你是?”

“是我,您还记得么?”点头安抚一番在一旁手忙脚乱警告她的月疏,贺文茵只上去轻轻拢住她手,轻声道,“昨日同您见过的。”

闻言,老妇浑浊眼神稍稍复了些清明,“是……昨日帮我那姑娘?”

“是我。同我……说说您姑娘,或是姑娘夫家的事儿罢?”贺文茵点点头,轻声,“这样,我也好替您寻人。”

“哎,哎……好,好!”

听完“姑娘”二字,那老妇立即来了精神,哆哆嗦嗦着从怀中裂了口的布包最里头翻出一打皱了的黄纸来,小心翼翼递给她瞧,

“我就是个粗野村妇,不认字……也不记得事。我姑娘嫁去京城后,给我寄了好些这玩意……姑娘……您瞧瞧?”

贺文茵应一声好,接过那打黄纸。

或是因着年头太过久远又保存不好的缘故,这些信上头的也发着黄,连带着字迹已然有些模糊不清,却仍能辨别。

这是……那位大夫人的手迹?

小心翼翼捧着那些纸张生怕破了,忽而,贺文茵没来由地心下一紧。

“我姑娘……叫姜一娘。有年年景不好,便被她爹给了我娘家姐姐家的老大。”见她模样,那老妇自顾自地摸着怀里头布包缓缓道,

“村里头谁不知晓那姓贺的就是个泼皮?于是我死命拦……可怎么也没拦住。”

她手里那个布包大抵是有不少年头了,上头满是线头,颜色早已被抚摸得发灰,瞧不出原来颜色,可比之那老妇来时破烂衣着,却已然是保存得极好了。

“后来……那姓贺的好似是发达了罢?我记不清了……”那老妇怔怔望着布包上头所绣萱草,喃喃道,

“只记着那日村子里头来了许多的人,敲锣打鼓的,我娘家姐姐泪汪汪拉着我,说咱们一娘要过好日子了。”

瞧着那萱草,心里头没来由地开始泛苦,贺文茵语气愈发轻,“那您……怎得没跟着一同走呢?”

“我这老不死的,记不清事,又只会种地,跟着她上京不是不要脸拖累她?”老妇低低道,

“那小子在我身前磕头,说定是不会亏待了我姑娘……如此我也放心了。”

“可那后我便再没见过我姑娘了。”

好似怎么抚也抚不够地摸着布包上稚拙的绣样,老妇好似自言自语般开口,

“她托人给我带了好些京城的玩意,我也不动,就等着她回来了用。还给我托了绫罗绸缎和银两……我哪穿得了用得了啊?傻的……也不知省下银子来给自己花,我就也给她留着。”

“她好似还学了字画,学了……劳什子小姐们学的玩意。但我一个也看不懂,早些年村里秀才还乐意给我看,前些年我手上没银子,便也不给我念。”

“……只是,不知道几年前,她就再没带过东西来了。”

“那物件我舍不得卖,便攒了好些年银子……方才上京来。本来花光银子被人赶出来,还好遇见姑娘……”

联系着贺氏族人曾在安阳欺男霸女的事迹,能从这话里隐约猜出什么,不敢去细想,贺文茵只抖着打开那一叠叠信。

最下头的字迹幼稚狂放的很,而年份愈靠前,那字便愈发好看:

[娘,你过得好不好?贺山对我可好……]

[贺山无论如何也不叫我接你上来!你等着,明日见了他,我定要……]

[娘……贺山要纳妾……]

[入冬了,我给娘寄了衣裳,娘别省着不穿……我近些日子来学了许多京中那些人的玩意儿,可总觉着她们还是瞧不上我。]

[贺山最近很少来我房里……]

[娘瞧我的字是不是好些了?]

[贺山又纳一房妾室。]

[……娘。你前些日子有了外孙女,可……她爹好似并不喜欢她。]

[我每每看见贺山那些妾室的孩子们……心下都觉着难过。可我……我又不得心下不喜他们。]

[今日同他大吵了一架。]

[……贺山不愿同我和离,我近些日子身子也不好,连府门也出不去,昨夜还梦见您上京来瞧我了。]

[娘,今年京城冬日当真冷的很。]

最后一页信,字迹已然娟秀得很,可上头字迹却抖着,已然泛黄的纸上头若是细细去看,还能瞧见几片深色的痕迹。

[娘……]

那颤抖字迹如此写道,

[京城繁华,可却不是我能消受的。]

[若……若是我……有一日在京中撒手人寰,我能不能便回安阳,回您身边?]

只觉着视野忽而朦胧,贺文茵怔怔抬起头来,却又不敢望向眼前眼中满是希冀望向她的老妇,只得仓皇逃避般望向她手里布包。

从裂开的缝里,能瞧见那包里头有件衣裳,是件瞧着已然很旧很旧,用料却极好的皮毛衣裳。

可那老妇宁愿将它揣在怀里头死死守着,也不愿拿出来穿。

耳畔,那老妇仍在小心地急急问,“姑娘……您认得字吗?我姑娘写了些什么啊,她现下在何处,过得好不好?”

“……对不住,婆婆。我不认得字。”不敢抬头对着她眼神,贺文茵只梦游般轻声道,

“只是……我大抵知晓她夫婿是谁了。您先……先歇几日,我过几日便能寻到人了。”

那老妇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大喜过望,近乎要来给她下跪,“这样啊……哎!多谢姑娘,您大恩大德我这……”

只摇头把她扶回榻上,贺文茵道,“……不必。您歇一阵?”

此后,安抚了气鼓鼓的月疏,又好似魂魄出鞘一般镇定同她约好如何拐雨眠回齐国公府,贺文茵方才愣怔着出了门。

她觉着脚步空空,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恍惚抬眼望向驿站外,只见来时还阳光璨璨的外头,现下便已然小小飘起了雪花。

她匆忙出了厢房门时不曾套外套,本该觉着冷,可不知为何,只觉着什么也感觉不到,听不到了,整个眼前都是一片雪白。

她忽地觉得……好空。

明明发现了大夫人或许早已有了死意……可她半分高兴不起来。

这分明是她日夜煎熬,翘首以盼的,能证明她姨娘清白的结果。

可她现下只觉着心下好难受。

好似整个人再度被坠进湖里头,身体被灌了冰冷的钳,眼前是模糊的水圈,连带着声音也渐渐溺死在水里,渐渐不能再被她发出。

忽而,她被猛地拥进了一个温热怀抱里。

“……文茵。”那不知何时回来的人拿自己带着余温的大氅轻柔拢住她,手掌缓缓拭过她眼睫,垂眸低声叹,

“……莫要流泪了。”

“好不好?”

60鬼怪

◎那般沉重的感情。◎

……她哭了?

丝毫不曾察觉正有泪珠从眼眶里头止不住一般往出来溢,贺文茵只愣愣抬眸望向眼前的人。

眼前人的手本已然收了回去,正在罕有地带着些慌张意味在身侧不知摸索着什么。可瞧她这番愣怔模样,又无奈心疼轻轻一叹,伸手来给她拭泪。

于是视野随即变得有些朦胧,其余的什么也瞧不见,只能瞧见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打着转轻柔擦到她眼尾处,她听见那人哄着轻声道,

“……怎么了,听见什么伤心了吗?”

只觉着每每不好看的样子都要被他瞧见,贺文茵闷闷把他手拿开,头埋在他胸前,又摇摇头,

“……我没有流泪。也没有伤心。”

……倔鬼。

眼泪分明将自己的衣裳都打湿了,还说自己并不难过。

只任由她默不作声在他身前趴着,谢澜无奈抚抚手下毛乎乎的脑袋,“那你方才眼里流的是什么?”

“……眼里进雪了。”许久后,贺文茵方才嗓音低低地闷闷开口。

“唔……好。”于是谢澜只轻声。

直至外头雪都飘得小了些,贺文茵方才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眼泪,闷闷窝在他怀里低低叹了两声,又狠狠吸一口气,便要出来。

“雪化完了?”只将女孩愈发罩在她宽大大氅里头,他低低道,“要吃块糖么?”

望着他不知何时从掌心里头掏出的梅子糖,望着上头画得早已没有那般难看的笑脸,贺文茵又是一阵愣神。

他竟是还留着这些糖?

……他,竟是一直在练着,怎么把那些笑脸画的好看?

“前些日子新制的,有好些口味。”瞧着她面色,那人笑着点点上头换了花样的糖纸,温声解释。

而瞧着那静静躺在他掌心里头,无论如何也与这人通身气场半分没有干系的水红色与粉色糖果,贺文茵忽而……便觉着,有些好笑。

方才她看了个清楚,发觉那人的糖块是从他随身带着的,那个黑漆漆的荷包里头拿出来的。

虽说她不知晓寻常男子荷包里放的都是些什么……可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种甜丝丝的玩意罢?

再模糊着眼眶看一看眼前人不知所措的俊脸,忽而低低笑两声,又胡乱抹一把自己脸上的泪,贺文茵恍惚间又觉着又哭又笑不好,便就止了笑,正欲抬眸去看那人。

“文茵。”

可她还不曾抬头,那人便忽而垂下眼睫来,久久地看着她。

同他相处时日久了,她自是能分清何时他在故作委屈以向她讨要些什么,何时他是当真心绪不佳。

可现下……他是为何这般?

还不曾想清他是为何便忽地心下难过起来,她听便闻那人低低开口,

“我有时很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当真在我面前快活一些。”

闻言,贺文茵满心不解。

她方才不是笑了吗?

而那人见她疑惑模样,只叹声靠上前来,松松拢住她,把她整个人揽入他怀抱里面。

“我并非是你所想的那般意思……文茵。”

只觉着周身都被他夹杂着风雪凌冽味道的暖香包裹住,恍惚意识到这是驿站的院落里头,是大庭广众之下,贺文茵险些炸毛,可又挣不开他紧到近乎禁锢的拥抱。

只得无奈又疑惑从他的怀抱里头探出半个脑袋来瞧他充当抗议,她直直对上了他晦暗不清的目光。

而他注视着她勉强从他身前探出来的一双还带着些微红痕的盈盈眼,声音低低,

“我想……或许有日,在我面前,你可以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无需顾忌什么,也无需去想好不好,合乎不合乎情理。”

“只需做你想做的便好。”

听完这番陈情,只觉着忽地有什么极沉极沉的物件忽地砸进她心里,叫那死水也泛起活生生的涟漪,怔怔望着眼前人极深极沉的黑色眸子,贺文茵半晌也讲不出一句话来。

谢澜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里头好似闪着熠熠的光,像是黑色的宝石。

可不笑时里头便无甚波澜,瞧着只叫人联想起沉沉黑黑的潭水或是井水。

而此刻,那黑沉井水里头满满映着的,都是她的影子。

里头情愫近乎要水一般溢出来,将她溺死在里面。

……她从不知道。

她……

从不知道,这个人口中的喜欢,会是这样。

沉重而又纯粹,叫她近乎无所是从,近乎……想要从那里头跑掉。

“……文茵。”

正当贺文茵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人忽地深深闭目轻轻一笑,连带着那眸中莫名情愫也一起被带过,只寻常般额抵着她的额,把她的手带过去捧着他脸颊,轻声道,

“方才的话,便当是我一时胡言乱语吧?”

感受着手下温热触感,贺文茵愣愣,“……为什么?”

她分明听得出来,这大抵是他在心里面沉沉藏了许久许久的真心话。

而那人却只带着她的手去抚他的脸侧——她摸到一道浅浅疤痕。

“你我还有很多时间,文茵。不必因着我一时的私念而着急。”

挨着她的掌心温声笑笑,又故作俏皮般眨眨眼,将方才的话题一笔带过,谢澜只又满足般抱着她,便再也不出声了。

……可,方才的,分明是他很想对她说的话吧?

仅是因为怕她因着他的话而着急……便能将其一笔带过,甚至将它再度深深掩埋到心里头去,再也不提吗?

如是想着,她慌乱垂着眸子,想要告诉他些什么——可她又不知该去做什么,也不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许久也没个结果,反倒叫他趁机抱了好一阵。

“——姑娘!披风——衣裳!你就不记得——!”

听闻人声慌张从他怀里钻出来,扭头看向自己身上只夹了一层棉的里衣,忽而想起谢澜为何要抱她,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瞧着小丫头不虞面色,贺文茵只得讪讪一笑,

“……我……我可以解释。”

“姑娘还是同司人疫病的神仙解释去罢!”

被小丫头没好气地劈头盖脸训一顿,又被她数落着套上衣裳,贺文茵方才从谢澜怀中正式钻出来。

方才,谢澜在她身后只勾着眼尾笑眯眯地瞧着她被训,也不替她辩白——他大抵也是觉着她不好好穿衣裳该被教训一番。

待到她收拾好,方才牵牵她的手,笑问,

“我们去见个人罢?”

于是贺文茵应一声,“好。”

再度牵上他的手,心中暗自回味一番谢澜方才的话,她忽地琢磨出一丝微妙来。

方才……说到“你我尚有很多时间”这句时,不知怎的,那人似是忽而想起什么般顿了顿,连带着笑意也淡了些,后又方才再笑起来。

只是那变化过于细微,她方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如是想着,偷摸抬头一瞧身侧那人俊俏侧脸,却正巧与他正大光明瞧着她的视线对上,贺文茵心下一阵乱麻,只立即将脑袋缩了回去

……是错觉吧?

……

不久后,她便被谢澜左拐右拐地领进了驿站后头一处院落。

那人解释说,本想着要她在驿馆里头等着便好,但现下这人不愿过去,便只得带她过来了。

是什么大人物叫他堂堂国公都请不到个驿馆里头?

带着疑惑进了那不大厢房的门,贺文茵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一个瞧着约三四十岁的妇人。

那妇人衣着瞧着极为普通,只是不知为何,瞧见他们进来,很是警惕地环视一番,方才蹙着眉直直对谢澜开口,

“我已然同贵人派来的人讲过,那事只是无稽之谈,当不了真。”

“那也无妨。”谢澜只平平一扫,他身侧廿一便立即会意,接口道,

“只需将你父兄曾遇鬼的那事再度原原本本讲出来,原先说好的银子,我们主子可以给你翻倍。”

“……我家里原先是做白事的。”扫视一行人半晌,那妇人最终方才蹙着眉,不耐烦快快念道,

“前些年……大抵十几年前罢,接了一桩京城里贵人的活计,要替他家送些纸货过去。”

说罢,她警惕至极瞧了又瞧厢房理由各个角落,方才接着,

“那户人家要的多,时限又紧,我老父和长兄只得连夜赶完工将东西送过去。白事啊,纸货自是直接送到灵堂里头去的。我父兄干这活计有些年头了,有些忌讳也懂,皆是小心翼翼的,什么也不曾去碰,只遵着旧例问了人便放了东西要走。”

谢澜把她领过来……是为了叫她听个听完便睡不着觉的鬼怪故事?

听了这番话只觉着一头雾水,疑惑瞟一眼身侧安抚般拢着她手的人,贺文茵尚未想明白叫她来听这个究竟是为什么。

“无事的,文茵。且听一听罢?”谢澜似是注意到她疑惑目光,只紧紧攥住她掌心,温声道,“便当个故事好了,莫要吓着。”

“谁知……谁知!”

忽而,好似瞧见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妇人骤然蜷起身子来,厉声尖叫道,

“他们方才要离了那灵堂……那棺材……棺材,忽地就动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这章总共写了可能有1w+但总是觉着不好所以删删改改就从周六中午改到了这个点,实在抱歉宝宝们(滑跪)(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