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折腾人之前,自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现下把他弄成这番……衣冠不整,半遮半掩的模样,她当然也明白接下来是什么。
但她其实并没想好这个所谓“负责”的界限在哪里。仅仅是怒气上头,却又舍不得,心里乱,最终便一时冲动做了这事。
“……既然如此……”仿佛看透她所想,那人低笑着将脑袋埋到她颈间,祈求般来勾她指尖,
“我们一点点,一步步来,好不好?若是你不愿,我们就停。”
贺文茵艰难点点头。
似是懂她所想一般,谢澜抬手,熄掉了手边桌上的烛灯。
“……文茵。”
在一片昏暗里头,他哑下嗓音,闭眼去蹭眼前女孩,带着她指尖一同往下,低语,
“……先碰碰我。”
“好不好?”
……
……他的手指当真生得很长。
只觉着自己好像被什么玩意裹挟得轻飘飘,好像要变成一滩热乎乎的水就此化掉,贺文茵迷迷糊糊地想。
对方动作很轻很轻,好似是怕伤了她一般,连半分力也没有用。但偏生就是……叫她只觉着要化成水了。
只有痒意在骨头里连带着浑身一起发酥,近乎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只得瘫软在那人被她弄得湿淋淋的身上,轻喘着说不出半句话。
忽而,她感受到脖颈间一阵可怕的酥麻。
……!
他在做什么!
贺文茵软软迷蒙看过去。
意乱情迷间,她的衣裳自是被诱哄着解了个干干净净。只是仍有件外衫半漏不漏地在她坚持下仍披在她肩上,勉强遮着上头疤痕。
她也……紧紧挨在他身前。
这样他便看不到身前的痕迹了。
而方才,谢澜好似问了句什么后,吻吻她耳朵尖,将那衣裳轻轻解开,又将她轻柔托抱了起来。
只需他一低头,便能瞧见她的身子。
此刻,他正微微垂着眸子。
随后,静静地贴过来,挨个亲吻胸腹上头丑陋赤裸的疤痕。
……好痒。好奇怪。好难受。
“……不要……”
见此,贺文茵下意识便要伸手去遮他眼睛。但她手已然失了气力,只能软趴趴瘫在那里,任由他施为。
他已经看到了。
脑内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呆呆望着那人,一时间只得慌忙去将脸一点点埋起来,“不要……”
“……无事的,文茵。”
将怀中已然成了软软一团的她抱好,那人哑声哄着,唇齿愈发向下吻着那一连片直至腿心的,长长的疤。
她感受到他的指节与指腹带着近乎滚烫的热意,一遍遍摩挲着那几片坑坑洼洼的皮肉。他顺着细长的痕迹从头到尾一遍遍吻,叫她整个人不停激灵着打战。
凭空又打湿他怕椅子磕到她,垫在她身下的衣裳,和他分明的指节。
可对方的吻近乎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在里面。
他仅仅是一次又一次在上头流连着亲吻,抚摸。
好像这样一遍遍过去,他便能叫它们长好,能叫它回到它光洁如初的模样,动作里带着近乎祈求愧疚的爱意。
可她……却止不住地觉得痒。
……分明是舒服的。
可她为什么想掉眼泪?
“……你很聪慧……你很好很好。”对方声音带着水声与柔和的,近乎满溢出来的爱意,“……你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的人。所以叫我看看……好么?莫要怕……”
……
最终,她咬着唇角,
犹豫着向他打开了原先蜷缩着的身体。
……
团在一团满是那人气息的衣裳里,贺文茵只觉着头脑昏昏的。
好似脑内一切都变成了软绵绵黏糊糊的糖水,浑身也无甚气力,好像棉花一般,除了瘫着什么也做不成。
……只是……是不是有什么不大对?
只觉着眼前小心翼翼在收拾那条衣带的那人身后有条大尾巴欢快至极摇啊摇个不停,贺文茵迷迷瞪瞪。
这事是到这就完了么?
“文茵……文茵?来喝些水。”
方才又匆匆在屋里转了一圈,那人此刻不知从哪弄来杯热水要喂她。她勉强喝两口后,他又赶忙寻了毯子来将她裹成团。
她迟疑着启唇,“谢澜……”
“嗯?”
目光流连间,望着那人,忽而脑内电光闪过,贺文茵恍然大悟。
随即面上一烧。
她思量半晌,方才故作严肃,望向那人,
“……你是不是觉着我定是没瞧过春宫图上头的男女?”
给她又披好几件大氅,谢澜匆匆抱着她穿过厢房里头暗廊,不知何时抚过了她的眉尖,低低一笑,
“啊……如此说来,上次不曾问……那图好不好看?是我的好看还是上头的好看?”
“……”
贺文茵选择扭头不理他。
这要她怎么说!
“我们慢慢来,不急于这事,文茵。”见她模样,对方低笑着来亲她唇角,
“……你也瞧见了,是不是?太急会弄疼你。可我想要你舒坦。”
语毕,他又哑声凑过来低声问,“我伺候得好不好?”
被他问得只觉着那被吞吃的感觉再度顺着后背蔓延到天灵盖,贺文茵瞪着眼睛去捂他嘴,在那人揶揄眼神里头愤愤然闭眼。
……这么久!
她还以为他弄完了!
此后,她好像是被抱去了浴房,又被安放到了床榻上头。她属实是累得要命,再也没功夫去折腾自己,便破罐子破摔尽数将自己交给谢澜——左右也被看光了。
一片迷蒙间,她感受到谢澜轻轻掀开被褥,黏糊糊地整个缠抱了过来,
“先睡一会罢?到了守岁的时候我叫你。”
贺文茵迷瞪唔一声。
望着怀中女孩模样,目光无意瞧见她白皙颈子上头近乎要连成片的红痕,谢澜眸光骤然一黯。
……纵使沐浴过一遍,她周身,仍满是……他的味道。可她却浑然不觉,还任他施为——
她现下这么信任他么?
那她自己知不知晓自己已然浑身上下都被另一个人烙上印子了?
“……文茵,文茵?”神色愈发晦暗,只觉着满足要叫嚣着将整个人填满,他再也忍不住,直直凑过去亲着她的耳朵尖与眉梢。
“做什么?”贺文茵又迷瞪答了一句。
只悄然把她搂抱到角落里头,谢澜将她整个圈在怀里细细密密亲,满意般喟叹一声,
“唤我一声夫君好不好?”
“喔……”在他怀中懒洋洋换了个舒服姿势的女孩打个哈欠,闻言故意拉长了声音,
“可我们还未曾圆房,我要如何唤你夫君?”
瞧着贺文茵在昏暗里头狡黠又亮晶晶的眼,谢澜一垂眸,无奈失笑。
这记仇的丫头。
于是他收起那份渴求,只将女孩好好抱到怀中,“睡吧。不闹你了。
谁知,便在他觉着她已然睡着,正轻手轻脚要替她收拾衣裳时,贺文茵忽地红着耳尖,做贼般凑过来轻啄了一下他的侧脸。
然后飞快缩了回去。
“……咳。记得叫我。”
望着他惊喜神情,露出双盈盈眼的被子团这样带着笑意道。
“我要和你一同守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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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光阴
◎幸福◎
“定是要去么?”
“嗯。”
“可今日才大年初三。”
闷闷将脑袋拱拱埋进怀中女孩不大肩窝里头,谢澜一搂她纤细腰身,低声,“你说好了这个年都要同我过的。除此外谁都不见。”
闻言,贺文茵只觉着头疼,“我几时说了这话?”
“除夕那夜。”谢澜大掌揉着她腰身,黏黏糊糊贴过来,蹭蹭挨挨,“你还说要同我永远永远在一起。”
在他怀中与锦被堆中迷迷蒙蒙想了半晌,贺文茵方才想起那话是几时说的。
彼时她被他弄的已然迷糊得要命,连眼前人都近乎要看不清,只因着还记得他是谢澜,才对他说的话一概稀里糊涂点头说好。
现下想来,她听他那时每每见她点头或是答好,都要哑着嗓子在她耳畔低低笑——感情便是因着她稀里糊涂答应了这么些胡话?
脸上骤然一臊,贺文茵红着耳朵尖看向帐幔外头。
现下大抵已然快午间了,只不过因着今日下雪,无甚光亮透进来,故而床帐子里仍旧是昏暗一片。
谢澜正抱着她窝在整个架子床的角落里——她能模糊瞧见他正在折腾她发丝,将两个人的发丝凑到一块编成个小辫子。见她威胁目光过来,委委屈屈地方才拆掉。
他大抵早就醒了。
冷漠把眼前俊脸推开,贺文茵挣扎着从他坏里头挪出来,下床收拾自己个儿。
不然今早雨眠来叫自己,为何就没叫醒?
还不是他挡着的。
察觉身后近乎不过几息间便有个人黏糊糊地缠了过来,脑袋幽怨耷拉在她肩上,贺文茵没好气拍拍他勾搭过来的手,
“好了……我是有正事要做。况且只出去一小会,不耽误什么的。”
“可我就是想同你在一起。在榻上……什么正事也不做。”那人轻声喃喃,“何况你都答应我了。”
床上的胡话哪能当真?
胡乱拍拍男鬼的手权当安抚他情绪,贺文茵拿布巾擦着脸,脑内满是旁的事情。
方才,雨眠递进来几句话。
道是大夫人忽地捎来口信,今日午间便想要同她在那原先约好的地方见一面。
彼时方才知晓她想要同自己见面时,她还有些疑惑是为何。但现下……
还不等她细细思索,雨眠便进了门,在屏风外头唤她。
于是匆匆出去,她听得雨眠轻声道,
“……听闻平阳候府近况不是很好。姑娘不是叫我留意京中风声么?那日咱们过去,平阳候府里头的人不是不在,说是上庙里祈福去了?”
如是说着,小丫头蹙起眉头,“可我却听闻……好似是,平阳候出了什么紧要的事,不得不暂离京城避避风头。”
“今日我便问了咱们放在李姨娘身边的人。她也说……府里,近日状况不甚好。询问姑娘能否将李姨娘接出去。”
脑内骤然明白发生了何事,贺文茵微微蹙眉,不多时便略一点头,“可以。但这话得和二姐姐也说一声,最好叫她说个方便探望照顾的地方。”
又是说几句平阳候府里的事,雨眠便点点头先出了门。
“……你好忙。”
近乎是小丫头方才出门,幽怨男鬼的脑袋又沉沉压了过来。
“方才我想同你说话的……但我瞧着你在同你丫头说正事,便等着了。”说罢,那人邀功般闷闷晃晃她手,又去把她眉心揉开,“我今日很乖是不是?”
贺文茵点点头。
她身后人愈发委屈,“那作为奖励,我可不可以同你一起去?”
于是她一叹一笑,“好好好……去换衣裳罢?”
听完这番话,他身后那人骤然从男鬼变成大狗,喜气洋洋挨着她面颊蹭蹭贴贴又说情话,如此好一阵,方才笑眯眯地去换了衣裳。
也便是此时,她瞧见那人里衣里头,好似一张及其眼熟的帕子。
略一转眼珠,贺文茵便勾起一丝笑来,状似没看见,慢悠悠晃出门去,对着里头欢快挑着衣裳的花孔雀扭头一句,
“你快些,不然我可要不等你了——”
随后,她便偷笑着出了门。
匆匆穿好衣裳出来,一时间只得望着着眼前女孩背影,谢澜忽而有些恍惚。
时至如今,她仍是不曾告诉他,她究竟想起了多少。
但……他却仍记得,除夕那日她说的话。
那夜,他轻轻把女孩从锦被里头捞出来,贴贴她面颊,领着她去用晚膳。她大抵是仍疲惫得很,但仍撑着脸迷瞪靠着他,坚持要和他一起等到子时二刻的鞭炮响。
他从前很厌烦所谓光阴。先是嫌光阴太慢,慢得他仍是无法一时得偿所愿,后是怕光阴太快,快得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贺文茵便要从他掌缝中溜到他再也瞧不见,看不着的地方去。
但此时,他竟是对光阴生出一种淡然来。
好似世间一切都变得不再紧要,眼下只有他和她相依着坐在一起,在共同期待新岁的到来。
贺文茵便是那时开口的。
她将她的手伸过来,静静看着他,眼里头倒映的满是灯火的暖色与跳跃的烛光。
“谢澜。”
“你要记得,我一直都是我。”说这话时,女孩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近乎能透过血液听见她心跳的声音,“……不必担心些什么,也不必疑虑些什么。”
“只需明白,贺文茵永远都是贺文茵。”她声音坚定而温柔,“我永远是我。”
……
贺文茵顺着丫头指引进了醉香楼一隐蔽里间时,贺大夫人正在里头遥遥望着窗外。
“你来了。”
说这话时,大夫人面上看不清神情。只垂眸望了一眼她腕子上,便静静收回目光,再不言语。
贺文茵点头,应声坐下。
方才谢澜送她过来,也没说什么,只一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将她送到厢房门前便照常唠叨一番,随后自个儿便走了人,没再跟来——她也确实不曾感受到他的视线。
……身后安安静静空空荡荡的,反倒叫她有些不习惯了。
“你父亲……不,平阳候近些日子不在府上。我想,大抵是去了安阳。”
见她坐下,大夫人捻着手中佛珠,轻声开口。
“将这话告知国公罢。”
“好。我——”
然则,及其不同寻常地,还不等她开口,大夫人便打断她话,垂眸低声道,
“剩下的话,是对你说的。”
“许多年前,我曾有个喜欢在父亲书房偷摸寻书看的习惯。有一夜……我父亲领着个男子进门会客,情急之下,我便躲在了书房屏风后头。”
“彼时他们聊的都是些朝堂之事。那时我对此不甚关心,故也不曾多听,只躲在后头看书。直至那男子快走时……”
她闭上眼,许久后,放下手中佛珠。
“我听见我父亲问他,我几时能嫁过去?”
“那人则道,岳丈莫急,不出二月,那人必死无疑。”
“后来……大抵是距离那日一个多月过去罢。”她垂着眸子,看不清里头神色,“平阳候府大夫人便去了。”
她讲这番话时,贺文茵只静静听着。
末了,她垂着眸子,久久也不曾说话。直至眼前茶盏已然由温热变得冰凉,方才低声开口。
她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夫人可愿将方才的话作呈堂证供吗?”
“……恕我无能为力。”
大夫人握着手中佛珠,手微不可察颤着,“但……我仍记得,大晋有条例,若是至亲在大理寺处按了手印,案情又属实有疑,无证之下,可以开棺重新验尸。”
“我明白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贺文茵不再似那日一般对她……肉眼可见地失望。她仅是起身,平静望着她,随后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夫人。”
随后,她起身告辞。
怔怔望着那个藕粉色姑娘背影在视野里头渐行渐远,大夫人望着她离开那处,许久也不曾回神。
她的身量好似长高了。
脊背挺得不知何时挺得笔直,步子也快了起来。
换作以往,她不会信眼前姑娘便是贺文茵。
是因着有人在等她吗?
贺霖垂下眼。
那日,她听完这事,惊慌失措,在榻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最终……也仅是装作,不曾听见,不曾看见。仿佛此事只是一场荒诞大梦。
此后,她嫁入平阳候府。
见贺文锦日日哭着要母亲,贺文茵所受非人待遇,她近乎夜夜难以入睡——但偏生又不敢张口。于是只得将所想托向神佛,竭力去对那些孩子好些,已祈求能弥补这过错。
……但终究,她也只不过是,懦弱而已。
只觉着手颤抖得再也握不住佛珠,她一闭眼,将其一把甩到茶桌上头,罕有地慌张往外望,又唤身后丫头,颤声开口,
“速速过去,我……我有话想递给国公夫人!”
……
“夫人问您……”
小丫头犹豫着道,“您……会怨她吗?会……恨她,不曾将那密谋告知官府吗?”
贺文茵望向手上镯子。
因着今日要见大夫人,她方才戴了她那日赠的镯子。那镯子晶莹剔透,大抵是被人经年养护所致。
她又抬头,遥遥望一眼醉香楼临街的窗棂。随后,对着余光处某个方向,忽地很轻很轻笑了。
小丫头带着惊喜忙问,“您是——”
“有人来接我了。”贺文茵望着那仍在出神的影子,带着笑意望向那一扇窗,随后微微垂眸,转身离开。
“恕我失礼。”
她温和道,“我要先走一步了。”
……
谢澜正在醉香楼外头等她,不远处便是平阳候府车架。
大抵是平阳候府现下已然萧索得厉害,已然无瑕去顾及府里体面,便是这候夫人的车架上头,也已然落了许多尘土,瞧着陈旧得要命。
而他静静站在那处,浑身气度本就已然华贵得格格不入,面上还是一片冷色。见她忽地过来,面上神情却忽地如同春意一般化开,抬起眸子来带着笑意与柔和望向她。
见她忽地侧过脸去轻笑,谢澜不明所以。却也忍不住随着笑起来,微微矮身下去贴贴她,“怎么了?”
贺文茵指尖在他面上比划一番,随后闭上眼,又笑两声,“没什么。”
“……”
“只是忽地想起初次见你的时候。”
望着眼前这人近乎乘着一片春水的笑吟吟眸子,贺文茵没忍住点一点他面上落下的,雪花化成的水珠,在他纵容下语气也变得轻快,
“那时候你吓人死了……嗯,两次都是。”
“——我吓人么?当真很吓人?你便只觉着我……吓人?便不曾有别的了?”
谢澜委屈巴巴望过去。
回应他的是贺文茵银铃般笑声和忽地从他怀中钻出,翻飞着越来越远的,在雪地里头愈发明艳的粉色裙摆。她没应他,也不回头看看——大抵是心知他总是会跟上来的。
于是他一如既往地跟上,去牵牵她冰凉指尖,一勾一勾,
“你还不曾回我……我吓到你了?”
“你自己猜呀。”
“可我猜不着……”
“那回去后,国公便把你的计划,你对平阳候的安排全盘同我说一遍罢?到时候我便告诉你。”贺文茵点点他不安分的指尖,望着那人故作委屈的俊脸笑眯眯道,“还有……唔。”
谢澜反倒将她紧紧牵住,“……什么?”
“好巧,我今日在国公的里衣里头发现张很是眼熟的帕子。”
便是说着,贺文茵微微眯眼。
雪仍旧下得很大。虽说有厚厚一层披风挡着,可还是有些冷。
但她今日并无哪处不舒坦。只觉着有些累,有股懒劲久违地犯了,叫她分明离马车只有几步路,却忽而不想动弹。
于是索性借着他力踮起脚尖,她懒洋洋靠在他热乎胸膛上头,戳一戳他心口,褐色眼睛被暖意和笑意带着眯成一条缝。
怔怔下意识便将眼前姑娘牢牢抱好,谢澜听她满意一般轻轻出一口气,随后又往他怀中钻了钻。
随后,瞧见她带着笑,从厚厚兔绒里探出双带着水亮的眯眯眼来,故意拉长了调子促狭道,
“不知国公知不知晓那是谁家姑娘的?”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昨晚要更新的但昨天停了十几个小时的电给我热傻了……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要赶紧写赶紧写赶紧写赶紧写(流泪)
偶尔看到一句我觉得很贴小贺的话,“好多人坐着邮轮,而你摇着独木舟就敢来到这里,所以你是船翻了也能活下来的人,是靠着一块木板也能漂浮的人。”在我看来小贺永远就是她,在她经历嫁人这个转折点之前,她的性格底色就已经固定好了,性格决定命运,所以不管她之后经历了什么,有没有过去的记忆,只要她还是她,那她就是永远坚定的,永远始终如一的贺文茵(所以不存在前世今生非一人论的说法)(也就是如果不是小谢重生那小贺还会是和上辈子一样的走向)
以及我真的要加速了要加速了要往死里写了[爆哭]
77前夕
◎认识你真好。◎
“……可以是我家的么?”他低声问。
“嗯……看我心情。”贺文茵煞有介事道。
好可爱。
她这般……这般自个儿寻过来要他抱的样子属实是……可爱得他要疯了。
小心翼翼将她脑袋上头沾的雪花拂掉,又默默拿披风给她挡好风,谢澜额抵着她额,静静凝视着怀中姑娘的模样。
面颊有些红。
只露出小半张脸来,眼里头好像有星子在闪。
“话又说回来……你偷偷拿了人家姑娘多少物件,拿来做什么了,嗯?”
不接他话茬,贺文茵寻了个舒坦姿势往他怀中靠靠,一双眼睛带着弯弯笑意,
“如此看来,国公要向我交代的事当真好多。”
“那我们回府交代,好不好?”
“好啊。”
由着他将她牢牢往马车上头抱,贺文茵安心闭眼窝一窝。她大抵是有些累了,也疲于逗他,只懒洋洋戳一戳他心口处,
“但不许耍赖,听到没有。”
“嗯。”
谢澜啄一啄她发尖,轻声答。
上了马车,便又是照常的搂搂抱抱姿势。贺文茵不知为何,望着他面颊,忽地便凑过来索吻,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里头暖和得很,她衣裳被哄着解了大半,随后便被他死死搂紧怀中,从里到外细细密密地亲。
气息交缠间,她有些喘不上气,只得断断续续红着脸问他是不是就喜欢这种感觉。而他闻言只餍足贴贴女孩面颊,神色幽暗。
虽说早已得了她首肯堂堂正正爬上了她的床榻,也属实想她想得要疯了,可他那日后便再也没敢碰她。
她年纪还小,身子当真很差。
虽说近日瞧着好了不少,精神也好多了,但……
罢了。
她今天找他要了抱抱。虽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姑且可抵一些他的欲念。眼下再抱抱她……他便也能将那深不见底的欲望压过去。
只隔着里头一层薄衫蹭蹭女孩的颈子,谢澜轻咬一口她锁骨,随后果不其然听见她不满嘟囔,红着眼尾仰起脑袋问他是不是狗。
……等到她好起来罢。
只低低笑一声便又弥补般轻舔又吻吻那里,他痴痴道,若你要的话,那我自是甘之如饴。
随后果不其然惹得怀中姑娘一阵愣神。
末了,她轻轻叹气,生涩凑过来,挨着亲亲他唇角,小声道别这般说自己……我喜欢你的。
随后在他含笑目光里头,她不好意思地别开脑袋,小小拉拉最后一层衣裳,下了很大决心又无奈至极一般道,啃吧啃吧,我算是彻底栽在你身上了。
……这么好这么心软的他的好姑娘。
于是应她邀请再度将唇齿贴过去舔咬那上头的疤,惹得她痒得一哆嗦,望着那仍是白得可怕的身子与纤瘦腰身,他默然吻吻她无意间露出来的一小块后颈。
“行了……回去再弄好不好?这里到底是……”
“……不是要行那事。”
闷闷感受着她身上气息,视线扫过女孩微红眼圈与急促起伏着的胸口,他只默默将她的手又抓了抓,直至四下都牢牢贴在一起。
……好想她。
“谢澜。”便是此时,她忽地出声唤他。
“嗯?”
“……真好。”
生涩在他唇角回一个吻,贺文茵在他温柔目光里认真望过来,轻声道,
“认识你真好。”
只觉着心脏忽而被揪住狠狠一掐,谢澜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再度将怀中姑娘死死按在了身前。再也顾不得其他,只颤抖着抚着她发丝,他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颤声开口,
“……我也是。”
“贺姑娘,哦不,夫人——夫人!雨眠姑娘在外头说,呃,有话要同您讲!”
便是这时,廿一声音不识好歹地响了起来。
于是看着怀里姑娘在瞟一眼他面色后表情骤然由正经一转为促狭笑容,谢澜面色顿时一黑——该死的,这醉香楼怎么就离齐国公府这么近?
他看得出她今日心绪不佳,正打算借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细细问一番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知现下倒好,连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衷肠都还不曾诉完,他的贺文茵便又要走了。
“好啦,你不是能上我床了吗,咱们晚上再……咳。”感受着身侧人难免低沉的气息,贺文茵侧过脸去,强忍着笑意点点头,“我刚好有话要同雨眠讲。”
“哦。”
为她收拾着衣领,望着那雪白胸脯上头方才被留下的粉色印子,谢澜心不在焉低沉应一句。
呵。
脑内只有她的正事。
“好了好了……亲一下,我走了!国公记得答应我的事——”
从他怀中挣扎着起身,猛地凑过来一啄他面颊,贺文茵便披好披风,快步下了马车。怔怔抚着面上她方才吻过的地方,望着车里一片狼藉,谢澜许久才缓步跟上。
抬眼,他便瞧见贺文茵同她那个小丫头在一屋檐下头讲话。模样瞧着严肃得很。
连他下车了都不曾注意。
发觉身侧的主子不知为何脸愈发地黑,廿一不自觉一个哆嗦,却仍难免心里嘀咕。
一天天的要死要活,把这人绑到贺姑娘裙带上去算了!
便是想着,忽地听闻身侧人一阵如沐春风般轻笑,廿一再度一个哆嗦,疑神疑鬼往那侧瞄过去。
这死鬼笑得的什么?终于中邪了?
……罢了。
只静静望着眼前姑娘身影一刻也不曾眨眼,谢澜忽而想起了此世他们初见时她的模样。
瘦瘦小小的一只。分明半分也不快活,却还要强撑着笑。
……可如今在他这里,竟是每日都能笑一笑了。
于是忽而觉得身侧这总是扰人好事的下属也不怎么烦人,那总是要找贺文茵的小丫头也变得顺眼,谢澜低低笑着,缓缓走了过去。
左右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望着那个粉色衣裳的影子,他不自觉便笑了起来。
……这好好一个人,怎得就这样了呢!
望着眼前早已失心疯一样脸色变来变去的,已然走远是主子,廿一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等等。
忽而觉着一阵凉意从脚底直直蹿到天灵盖,他愣愣呆站许久,方才一拍脑袋,一抖脖子,不自觉碎碎念着走了人。
——把他挂贺姑娘裙带上,说不定他还挺乐意!
……
安阳。
不理睬身侧几人几番争吵,只热切望着眼前军事部署图,平阳候眼中是再难以抑制的振奋。
这安阳一事,乃是他打自发家起,便开始谋划的大事。
自被封侯上京,与京中大家结交却屡屡碰壁,私下里被取笑时,他便打定了主意要让天下人好瞧一瞧何为狗眼看人低。
正巧那时,因着封地安阳,这礼部尚书盛情同他结盟,他便自此同他们走到了一条道上。
而前些日子,他们一行安插在宫中的探子忽地来报,道是圣上近些日子龙体欠佳,言语里暗示他们早做准备——当今圣上不过两个皇子,太子尚且年幼,压根还不到能理事的年纪。
只要彼时出些意外,那皇位该归属何人便确凿无疑!
……虽说今岁,不知为何,他们的准备忽地便被人一折再折。
先是本准备叫他托兴庆伯的风调至安阳,结果折了个女儿,还将兴庆伯也搭了进去。连带着剩下的女儿也不好再议亲事,连结盟都无甚可以结了。
再是官职被一贬再贬,险些便要贬至去给宫中的马当马夫。
若非还有封地,险些便要被天下人瞧不起了!
连带着他们一党,也在朝中屡屡被打压。
可背后那人却又偏生不知是谁——事实上,他已有个猜测,可那有能抵何用?眼下他都已然摇摇欲坠,眼瞧着这人下一步便要查到礼部尚书府去了!
狠狠一攥拳头,平阳候眼中满是杀意。
为今之计,恐怕只有鱼死网破一条。
“贤婿。”
礼部尚书便是这时走来的。他拍拍他肩膀,全然没了方才争吵时面红耳赤的样子,只谦和道,
“我与殿下已然拟定好了全部计策,彼时还需请贤婿先行秘密上京,率我们原先商议好的人马,为你我大计打好先锋。”
“自然。”
便是此时,应承着那话头,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临走时贺大夫人的目光来。
……不。
怎可能呢。
只一笑置之而过,他望向眼前面上早已满是皱纹的老人。
“定不负大人所托!”
……
“……故此,照着他们的筹划,由于我横插一脚,他们现下并无兵力打上京城。想要清君侧,只有秘密上京,趁宫内十五宫宴守备轮替的时机趁虚而入,借此对太子动手脚。”
“平阳候作为先锋探子,大抵会在初十上下的日子回京。”
思虑再三后终是将那张图递给眼前姑娘瞧,望着她沉静面色,谢澜只觉着愈发不安,声音不由自主便低沉下去,
“你瞧……他是留给你的。现下人证物证我均已搜集妥当,故此,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这里是我从兴庆伯府搜来的,关于平阳候参与三皇子一党谋逆的铁证。”
便是说着,又将此前藏起来的东西一股脑拿出来给她瞧,谢澜小心翼翼望向眼前一脸认真的姑娘。
……不知她还记得这些吗?
看到会不舒坦吗?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
“谢澜。”
却只略扫一眼那些纸张,贺文茵抬头望向他,轻声启唇,
“那你呢?”
闻言,谢澜背在身后上手骤然握紧。
“……十五宫宴,我是要去的。”过了一阵子,他方才勉强低声解释,“彼时京中能调用的军队,其余皆需兵部调令,唯有那兵符可直接号令禁军解燃眉之急。故此,我……”
此后,在贺文茵静静目光里,他垂眸下去,再不言语。
他说不下去。
明知叛乱却不上报,只将这动乱控制到最小范围里头——他的意图太过明显,只怕是个稚童,此刻怕是都能猜出他是要趁着混乱做些手脚。
若是此前的贺文茵,他也便瞒过去了。
可她现下早已回忆起平阳候一党谋划的乃是谋逆大案,现下……他又再没有什么可以瞒着她的。
……他今日也还没有给她看那些他私藏的,他的物件。
他不想要他腐烂的内里被她看见。就算她大抵早已猜到一二,那也不想叫她看见。
而见他这般,贺文茵也只静静看着他。
一瞬间,他近乎觉着她要发现他参与那宫宴真正意图为何了。
“好啊。”
忽地,他面颊上滑过一丝冰凉触感。
是女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安抚般勉强够了够他不知何时深深蹙起来的眉。
此后,她轻声笑了。
“正巧。”
“那宫宴,我也需得过去。”
78信她
◎不会很久了。◎
……说起来,这好似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同谢澜闹矛盾。
忽地发觉谢澜今日送她时不曾亲也不曾抱,只沉默着给她戴了手套,贺文茵在马车上头一阵恍然。
那日,她坚持要亲自去宫宴状告平阳候。而谢澜虽说不曾反对,却一遍遍哀求她能不能不去——对此,她只得回他,说她再好好想想。
到今日,已然又是好几日过去了。
宫宴那日,皇亲国戚聚集在皇宫,无疑是个披露陈年旧事再好不过的去处。
诚然,那些皇亲国戚大抵并不在乎所谓一个农妇出身的大夫人的死活,也并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为了这事冤死——他们定是更在乎谢澜所计划的事。
但她不在乎。
她本也不是要澄清给他们看的。
再度望向手中被攥得紧紧的纸条,只觉着一时间心跳的声音格外厉害,贺文茵深吸一口气。
……见过那日大夫人那日夜里头,府门前便多了一张字条。
心知那字条大抵是大夫人送来的,看过字条里头的字后,她一时间愣在当场,又欲哭又欲笑,直至现在也不知该作何心情。
索性这字条解了她长久以来的心病,现下,她只差一件事不曾弄清了。
带着衙门里头的人前往那老妇暂居的院落时,看着院落里头雪花,贺文茵默默想。
那老妇被她安置在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头,派了几个信得过的小丫头跟着——小丫头们总是说她们不怎么干活,活计全让这老婆婆抢着干掉了,又说说她近些日子有了些精神头,又给她家姑娘做了衣裳。
近些日子她总是来看她,但每每被问起她家姑娘寻到了不曾的话题时,她总是答她,道马上了,马上了。
……她曾想过要寻个人去扮她女儿,那位大夫人。可时间太久,母女又连心,她怕这老婆婆一个发现真相便会意识到什么。
可若直接说出来,又难免过于残忍。
带着人进了屋,同那老妇寒暄两句,不敢去看她近乎浑浊的眼睛,贺文茵便哄着将官府给的纸递给了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解释这压手印的事。
于是面对老妇疑问目光,她只指指门口仵作与衙役,垂眸轻声道,
“……过了这画押的坎,过不了几日,您姑娘的h事便会有结果了。您瞧,这是官府的人,便是来办这事的。”
“好……好……”
于是老妇颤抖着在上头画了押。
临走前,她又塞给贺文茵一个包袱,说是给女儿做的衣裳,她若是寻到人,便帮她送过去。
“……好。”
对着她连声道的谢,贺文茵默默瞧着脚下的雪,低声答。
……
……李夫人竟是被埋在这种地方。
望着眼前一片除了雪便是土,连枯树都没几棵的破败荒芜样子,纵使有了心理准备,贺文茵也难免心中一沉。
这地方是从谢澜前些日子寻到的人口中问来的,他又用他自己的路子确认了许多遍,大抵是不会错。
何况……
望向不远处一个黄土包上头连字迹都快被磨去的,画了符的木牌位[爱妻李氏之墓],她深深一吸气,转头看向一旁正在被月疏塞金瓜子的衙役们,轻声道,
“劳烦各位了。”
“不劳烦不劳烦!”望着手中金子眼睛都发直,衙役们忙动身干活。站在原处发呆,贺文茵偶尔还能听见他们疑惑交谈声。
“……怎么十多年过去了,这钉子还钉得怪死的。”
“奇了怪了,这上头怎的还有镇厉鬼的符纸?”
忽地,一群衙役并着里头一个年轻仵作忽地四散炸开,人群愣怔半晌,方才传出声声唾骂声,
“这……这……”
“当真丧心病狂!丧尽天理!当真是——”
“怎么回事,咋咋呼呼的。”
一老仵作过去查看,此后一阵沉默后,方才来到贺文茵身前,犹豫着行礼,
“……只怕污了夫人眼睛。”
那瞧着资历老写的仵作便是说着,边退后一步一步,眉头紧皱,对着贺文茵摇摇头道,
“若这事当真如同夫人所说,那当真是……丧尽天良。”
“……能叫我看一眼么?”她垂首,“不会给各位添麻烦。”
“夫人若属实是……”那仵作一叹,终是让步道,“请您三思。”
于是贺文茵得以来到那个被挖开的土坑前。
——明明是个大白日,里头景象却叫贺文茵心底发寒。
纵使棺材盖已被掀开,里头尸骨也仍死死保持着敲击棺材盖的动作。
棺材板上满是抓痕与褐色血迹,有零星的字迹,尸体的指骨明显有磨损的痕迹。
棺材底下,依稀可见一张镇压凶煞的符纸。
“……这骨头……”
“这位夫人,生前怕是中毒有些年头了。”那年轻仵作蹙着眉,又唾骂两句,叹息着接话,
“可惜……这么好的身子骨。夫人死时,毒性还未曾蔓延至致死之处。夫人瞧见这个了么?”那仵作将手中一不起眼白色粉末遥遥递给她一看,
“这是种早年流传的假死之药。我随着师傅办那案子办了许久,绝不会认错。”
……也就是说。
贺文锦的母亲,被下到棺材里时,还是个活人。
“……贺山封侯后,一时风头无两。朝中有大臣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但彼时他的发妻未死,若是死后立刻迎新人进门不仅名声不好,且遭人怀疑。”
只觉着脑内一片空白,贺文茵喃喃自语。
所以他给自己的发妻下了毒。谁知李夫人身子康健,快到了他和那大臣看好要定亲的日子时仍只是病重未死。平阳候生怕自己动手有把柄,所以……
便瞧上了她姨娘。
要她为了自己的姑娘,不顾一切地把大夫人推进水。
但大夫人被贺文锦和嬷嬷救上来得太快了,仍没死成——大抵仅是昏迷。亦或是,早早便被平阳候下了判书,直接便被匆忙塞进了一早准备好的棺材里。
所以他直接宣告了一个活人的死亡,用假死药骗过后院众人,将她直接塞进棺材钉死,确保棺材不再动弹才出殡。
此后,追杀暗中发现这隐秘的人数年。
……此后牵连种种,不计其数。
听着那仵作还在分析这人如何死的,贺文茵攥紧了拳。
果真是……
丧心病狂。
……
[这嬷嬷是我当初保下的老人,后来不知怎得,竟被四丫头寻到了。
那日,她瞧见大夫人路过湖边,忽地便要往下跳,被你姨娘路过瞧见,意图去救,方才招惹了杀神之祸。]
默默再看一眼手中字条,抬头看着那些人又将那棺材重新封上,贺文茵听到身侧领头人道,
“夫人放心,我等会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上报整理成册,届时若是对簿公堂,尽可传唤我等上堂作证。”
“劳烦。”
送走一干人等,对着那荒坟与早已破破烂烂的木碑,贺文茵默默打开那个包袱,一旁月疏默默拿来纸钱纸人,烧在一旁。
……这么些年不曾有人给她烧过什么。也不知这无故枉死的人在下头过得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里头为何是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花色看着也……
脑内闪过些什么,忙又问一遍那老妇情况如何,得到十一“一切如常”的答案后,贺文茵方才沉沉叹了口气。
望着头顶纸一般白的太阳,她迟迟眨眨眼睛。
“……放心罢。”
伸手去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望着从指缝里透出的惨白日光,她自言自语。
“这件事,会昭雪的。”
“不会很久了。”
……
……不知为何。
看向眼前奋笔疾书的女孩,谢澜在心底默默想。
他总觉着她近些日子里有很多心事。
大理寺复职后,她便带着他搜集的证据去了一趟京兆伊处,指明了不需要他跟。足足去了一日,方才回家。
回家时,骤然便红着眼眶从马车里头下来,急匆匆扑进他怀里,却什么也不说,踮起脚来便要亲。
那日之后,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是闷着脑袋写书,便是四处寻人说话,打点安排——他知晓她大抵是在为揭露那事做准备,也不好去打扰,只得在心里一遍遍记账,一边算计着这些日子里她究竟欠了他多少亲近,一边暗自期待往后要怎么把这账目讨要回来。
可她便是时常窝在软榻里头,对着窗外发呆。还总是夜夜惊醒,却又不肯告诉他究竟梦到什么。
“呀。”一旁,女孩似是注意到他目光,看了过来。
而只假装自己不曾留意,望着她裙角,谢澜默默想。
……要钓一钓她。
要她来寻他说话。
不然她总觉着自己这般她一说话就过去,指不定会越发冷待自己,越来越忙,最后彻底……
谁知他还不曾想完,那侧女孩便疑惑歪头,
“不过来么?”
于是,话音未毕,他的身体便自觉过去充当她的靠枕,熟门熟路把她往怀中抱抱。待到他回过神来,他的脑袋已然在她肩上蹭蹭挨挨了。
而怀中女孩只敷衍般贴贴他,便去翻看手上书册了。见他目光过来,还一本正经道,
“……啊,这个。不许看。”
“喔。”
委委屈屈应一声,把脑袋侧过去装作自己不曾看见那纸张上头内容,谢澜默默想。
早些日子,他其实已然把她写的书都看完了。
书中女主角屡立奇功,在王朝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已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最终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至于结局如何,暂且未知。
……看这书时,他总觉着,像是在隔着薄薄一层纸面,小心翼翼触碰贺文茵柔软的内里。
……如若可以的话,她是不是也想像书中人一般地自由自在?一般地……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写下书中女主角宛若蛟龙入海在战场杀敌时,彼时她被困在那府邸里头,会想些什么?
如是想着,勾勾她发尾,大掌偷摸过去将她那书合了,谢澜又委屈巴巴来抚她面颊示意她看他,对着她疑惑眼神垂眸轻声道,
“……那你能不能也看我。别看书。你许久没看我了。”
“好好好……陪我的国公。”闻言,贺文茵笑眯眯瘫到他身上去,任由他贴贴贴,“可我今早不是陪你赖了一上午床么?这个不算作看你?”
“不算。”
知晓他分离焦虑厉害得要命,也没再逗他,贺文茵边回应他近乎迫切的吻,边轻声,自言自语一般问,
“谢澜。”
“……你说,等好些了之后,我能做些什么呢?”
那人停下动作,认真看她,“你想做些什么?”
“想做些能改变些什么的事?譬如……”贺文茵自言自语,“我想写更多书……写更多女子的书。等挣到了钱,便去寻人创办女子学堂。”
说完,她又摇摇头轻笑。
“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说回正事罢,宫宴那日,我定是要去的。”
谢澜沉默不语,把她抱得更紧了点。
那日,她说她要去,他下意识便说了句不行。
前世,那事之后,她方才从大殿里头出来,笑眯眯要同等在外头的他打招呼。可后一刻,便忽地踉跄两步,倒在了他身前。
若没有他接着,险些便要摔坏。
彼时,闻讯而来为她诊脉的神医叹着讲,道这位姑娘身子本就撑不住多久,现下又将心中最后一丝执念也放下,自是不省人事了。
现下呢?
他不知道。
他不敢确信自己当真会被她当作执念,也不知自己能不能牵住她,要她不要走。
……他当真当真不能再失去她了。
……可他……
对着女孩目光,谢澜低声,
“……我从来就拦不住你。”
贺文茵反倒笑了,“你不信我么?”
谢澜死死攥住她掌心,仿佛溺水之人去抓那浮在岸上的手,“不是的——你还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么?我,我只是——”
而贺文茵仅是那样笑着看他。
一时间,对着那双眼睛,他近乎有些恍神——好似她在做这些事时,无论处境何如,无论前头挡着什么,眼中都闪着火星。
自他们初见时到此刻,一如既往。
“谢澜。”
开口时,贺文茵闭上眼,坚定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信我。”
【作者有话说】
结尾好难……真的好难写好难写……每天都在写了删写了删总之真的很抱歉(滑跪)最近事情太多甚至连着好几天凌晨一点被vx连环call吵醒来改文件第二天又七点多出门,太太太太忙了
79宫宴
◎毫不犹豫地迈步上前。◎
……正月十五,元宵。
坐在院落里头愣愣望向高高宫墙外的圆月,贺文锦低头一瞥眼前宫里赏下的菜,只觉着恶心,全然没有动筷子的性质。但偏偏又不得不用,怒气郁结在心口,最终只得一叹,抬头望天。
往年,这日子她都是在家,同父亲祖母一同过的。
现下,她则是被囚在这乌压压宫墙里头,终日不得见天颜,每日得见的都是后宫众人的白眼与明枪暗箭——这大抵是天底下最看家世出身的地方了,而她的父亲已然被革职到低,明眼人都能瞧见有多失势。
于是,不知怎的,近些日子困顿时,她竟忽而有些奇怪地想起贺文茵来。
她那二妹妹,往常也过的这样的叫人痛不欲生的日子罢?
可她现下连在宫中一日都觉着难熬。
那她究竟是怎么熬过十多年的?
发觉眼前那讨人厌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贺文锦自嘲冷笑。
罢了。
人家大抵正过她的好日子,等着要看她笑话!
一旁,瞧着她面上神色几经变化,两个丫头胆战心惊,连头也不敢多抬。
近些日子,这位主子是越发地难伺候了。先前进宫食还满怀斗志,满嘴嚷嚷要叫她们同她一起过好日子,可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受老人几番磋磨下来,便是一日比之一日的蔫。
虽说这也属实寻常,凡是进宫的秀女,绝大多数无一不是守着空荡荡的院落以度余生的——何况,以她们的经验,有余生可以过都是种好事。
只是她近些日子来属实奇怪,总是又哭又笑,还不许别人说出去。
大抵……大抵,千金小姐一朝沦落至此,心里还是会有些落差罢?
如是想着,丫头们相视无言,无声叹气。
只是苦了她们做下人的。
已然顾忌不得她们苦不苦,只觉着心中闷得可怕,贺文锦对着两个丫头便是一记眼刀过去,又是心烦意乱将手下茶盏扫落,惹得她们一阵惊呼。
前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从白日里便一直心慌意乱,到了下午更是觉着心里头绞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纵使时至如今,还不曾恢复正常。
……算算日子,也到了父亲答应她每月要寄信到宫里的日子。可他到现在,却一封信也不曾来过。
唯有一次家中来了物件,是祖母生怕她在宫中过得不好,从家中寄了银两与细软来。
不知为何,瞧着里头祖母同往日无异的字迹,她总觉得莫名慌张。
——而最诡异的,是她从家中带来的丫头,今早,还莫名其妙从一个侍卫手里拿到一张字条。草草上书今日叫她勿要出宫。
见识过着宫中种种后,看着这字条,她只觉着头皮都发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什么也不曾想出来,直至现在。
“喂,你们,找人将宫门锁上!再拿……再拿东西堵上!”
这般吩咐完,不去管两个丫头迷茫模样,再度望向遥遥明月,贺文锦深深一叹。
……今夜,究竟要发生什么?
……
乘着酒性瞟一眼宫外月色,再度昂首将手中美酒一饮而尽,穆德帝一扫下首众人,浑浊眼中带上了些微笑意。
他近日过得很是顺风顺水。
他的好外甥不在朝堂上同他叫板,于是连带着他那与党的人都消停了不少。尤其是近来一个月,便是他想要大兴土木,新修座宫殿,也没人敢出来说一句不是,叫他畅快得陈年老病都好了许多。
若是没这安阳一事,那便更好了。
留意到坐在下方,时不时有意无意望向他的三皇子,穆德帝平淡朝那处看过去。而他好似一时有些慌神,微微愣怔一番,方才行礼祝酒。
……虽说要用他牵制皇后及太子一行人,可据朝中言官与探子来报,他近些日子动静也属实大了些。
对着已然恢复自如,口中恭敬念着祝词的三皇子,穆德帝一眯眼。
折他一个平阳候已然是警告。
瞧他今日出席倒也算是安分,他才不曾折他面子。
便是想着,他轻敲桌面,目光又往左侧一扫。
谢澜落座于他左侧不远处,身侧女眷的位子空着,穿得倒是他从未曾见过的花里胡哨,正同一旁前来恭维的官员闲聊着什么。
好些日子不见,他这外甥却仍是幅一如往常的模样。
瞧着那在一众人中也扎眼的身影,穆德帝微不可察一蹙眉。
……他那夫人,好似听说是在府里病着,不曾来赴宴?
瞧着那侧谢澜发觉他目光,朝他遥遥一敬酒,只觉着瞧见这久违的脸都头疼,穆德帝敷衍一挥手,又喝下一杯。
罢了。
现下想来,他这妻娶得甚是不错。不仅叫他安分不少,还叫他再没了同其他世家联姻的打算,也算是除了他一桩心头大患。否则,他还要花心思在他和皇后母族上头。
只是他究竟怎么瞧上了那么个姑娘?
便是如此想着,他带着探究,再度望过去。
另一侧,对着穆德帝视线,谢澜平静掩住袖口一闪而过的寒光,笑着一拱手,举起手中茶盏,道,
“内子不喜我饮酒过多,我便以茶代酒了。”
便是说着,默默看一眼身侧空空荡荡的位置,谢澜神色一黯。
……今日来时,他兴许是为了准备,更衣更得久了一些,被同行在马车上的她察觉了出来。
彼时正她望着窗外圆月久久出神,忽地便钻过来,将冰凉的柔软手掌从他领口探了进去,把他弄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而贺文茵在他怀中,也不做什么,只轻轻敲两下里衣里头硬邦邦的玩意,低低轻声道,“……你今日更衣用了好久。”
微微感受到身上甲胄上头的衣裳传来些柔软触感,他连望也不敢望她。
然则,在那衣裳即将被扒下来时,贺文茵的动作忽地停住了。
她替他收拾好衣裳,依偎在他怀中,只垂着眸子轻声道,
“我对你坦诚以待,故此……我希望你也可以。”便是说着,怀中的姑娘笑着眨眨眼,
“当然,我知晓你没个甜头不会老实说话。故此,待今日事毕,好好同我交代交代罢?正巧,我也有事想要告诉你。”
她想要说什么?
她还有什么秘密是他竟然不知道,不清楚的?
直至两人已然到了宫门前,直至他为她准备好一切安排,目送她离开,他也不曾将这句话问出口,纵使想疯了,也想不出个答案来。
……若见了他今夜的所作所为。
回想起女孩在宫墙外头笑眯眯冲他遥遥摆手告别的模样,他攥紧手中铁物,默默垂眸。
她还会喜爱他么?
“呵呵……”
失神间,他忽而听到一道故意拉长了些的声音。
抬眼一看,他上首,穆德帝正半眯着眼,盯着他手上茶盏笑问,“我竟不知,绍熙如今是惧内之人了么?”
“陛下便莫要打趣,若是饮了这酒,臣今日回府,只怕便要自请下书房睡去了。”
直直笑着迎上穆德帝目光,谢澜同样回以笑意。
自是知晓国公同陛下之间不大对付,下头人忙顺着话头将这话顺顺当当接过去,又是一阵说笑,便算是将这话接过了。
便是此时,舞乐之声忽地停了下来。
奏乐之人模样如常,只本该便是这般一般,整齐划一忽地起身行礼告退,而整个殿内礼官,侍卫俱在,却竟无一人阻拦。
一时间,整个大殿出奇安静。
除去他身边大太监同下人慌张交谈的声音外,近乎鸦雀无声。
……呵。
原是在这里等着呢。
迟迟意识过来当下情状几何,缓缓扫视一圈下首神色各异众人,穆德帝沉声问,
“怎么回事?诸位爱卿为何一言不发?”
而其余人闻言,仍是顶着暗含天子怒火的眼神沉默。
瞧着圣上神色,身侧大太监直冒冷汗。忙怒骂着命一旁小太监去细问——可他又不傻,这情状,明摆着便是着了什么人的道了,眼下只怕哪里都是问题,哪里是能问出来的?!
“该死的……还不快找人护驾!去殿外头找!”
忙低低怒喝着踹身旁仍在发愣的小太监一脚,眼瞧着圣上手上青筋越来越重,他暗自骂一声,擦去手上冷汗,慌忙面朝大殿厉声喝问,
“圣上问话呢!怎么回事,为何这舞乐忽地便停了!”
而仍是无人回答。
“好……”
便是穆德帝将要将手上酒盏攥碎,缓缓起身之时,忽而有个侍卫冒冒失失闯进殿来,浑身抖着,颤声大喊,
“——报!报!有人在外头击鼓鸣冤!”
一瞧身边圣上神色,大太监心领神会,立刻尖声道,
“今日天色已晚,只怕不是鸣冤的时候。还不快快将那人请回去,待明日复朝再议?”
“这——”
连四处张望也不敢,回忆起那姑娘面孔与周围护着的人,侍卫浑身冷汗,扑通一声跪下,
“这,臣,臣……属实不敢啊!”
闻言,穆德帝再也忍不住怒气。带着可怕怒火扫一眼下面安静众人,目光着重掠过谢澜与三皇子,却对上二人均不变面色,他狠狠一砸手上杯盏,低低一笑,
“好啊,好。”
“是何人叫你连请都不敢请?”
穆德帝轻叩手中天子佩剑剑鞘,挥手退下一旁上前劝阻的大太监,缓缓信步下阶,低声呵道,
“既有此种手腕,想必也不介意上堂来鸣冤罢?何不将人请上来,叫诸位一同听听有何冤情?”
“臣妇——”
言语间,鼓声外头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大,近乎要穿透宫门,直直闯进这大殿来。
“可……可外头那人……”
小侍卫犹豫着,哆嗦。视线在众人中疯狂乱瞟,最终也不曾定在谁人身上。
今日,不知为何,轮替时忽地来了许许多多他不认识的士兵,手拿兵符,声称是受命令来此的御林军,因着年节,宫里特派了人手来轮班。
虽说往年宫中也有这般的先例,可往年都是宫宴到一半时才会来轮班,从未有过这般他们刚上值,便被轮替下去的情况。
……还有……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
他总觉着那领头的将士,模样十分的,有些令人眼熟。
今日只怕是要出事,眼下……说什么都是错!
环顾四周一圈,发觉这大人物们均似笑非笑,神色自若,小侍卫哆嗦着,只狠狠把脑袋往地上一磕。
“好……好。好!将这人给我拖下去!”
手中剑鞘再度下移一寸,面前旒珠被他动作带的哐啷作响,穆德帝一挥手,朝着身侧人怒喝。
然则,周遭身着重甲的侍卫闻所未闻。
“……好。好啊。”
环顾一圈周遭仿若失聪的众官员,穆德帝低低笑两声,缓步坐回了上首龙椅上,喃喃一句,
“……不是要鸣冤么?嗯?”
随后,他使出浑身气力,将手上天子佩剑剑鞘一扔,令剑锋出鞘,直将大殿地板上头砸出裂痕来。
“——叫他上来!!”
……
“……夫人。”
听了那浑身大汗的小太监的话,国公府亲卫转身向后,对着那鼓前姑娘,轻声恭敬道,
“殿里传您上去。请您放心,国公吩咐了我们守在外头,彼时必会护着您安然无恙。”
“好。多谢几位了。”
朝着几人挨个道过谢,贺文茵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鼓槌,理了理方才叫外头寒风吹乱的发丝。
……她拜托谢澜,要把场面弄得越叫人难以忘怀,越落人口舌越好,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
不过,现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
此刻,殿外满是乌压压的士兵与国公府亲卫。她独自站在那鼓前头被让出的空挡里,宽大衣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面上逐渐泛上了不自然的红。
随后。
仰望着眼前巍峨大殿与高高阶梯,她攥紧手中物件,没有任何犹豫地迈步上前。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定要注意个人防护啊宝宝们,我已经莫名其妙头晕恶心快一周了,感觉哪里都天旋地转的,吃了药也不怎么好……身边发烧咳嗽的人也不少……总之一定注意自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