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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虫母 瑄鹤 51581 字 7个月前

威尔挑眉,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星弧。

星弧舔了舔犬齿,给自己找补道:“老大是让我们把好好他带回去!这要半路出了问题,谁负责啊!”

“放心,我手稳。”

“而且针剂见效比药剂快,不然长久着发热对珍珠的身体也是一种消耗。”

威尔懒得理会对方,只打开小医药箱,先准备好了酒精棉片,又打开了用于治疗发热感冒的针剂。

银白色的针尖晃动着微光,看起来有些冰冷。

威尔:“星弧,帮我们的小珍珠把袖子弄起来。”

珀珥慢吞吞眨了眨眼,他身上穿着的是之后换上的宽大卫衣,长得可以当短裙,甚至都不用折起袖子,那松垮的领口便在星弧有些生疏的动作下一滑,露出了珀珥的小半截肩膀。

雪白雪白的,像是迷失星域内终年见不到的新雪。

静谧狭窄的室内不知道是谁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原本堕落种们有些嘈杂的说话声停止,即便窗外的天气再怎么阴霾、房间内的温度如何阴冷,可当一整个房间内聚集着十多个强壮有力的雄性后,这份冷意也足以被他们的体温驱散。

那么白,那么单薄,在暴/露到空气里的时候还是瑟缩了一下。

星弧喉头微动,催促道:“威尔你快点!别把这小东西又冻着了!”

威尔:“……这就来。”

珀珥抿唇着唇,他看不到,只能听见窸窣靠近的声音,也正是这种未知感,令他整个人都很紧绷。

威尔顿了一下,他抬手捏了捏小虫母的耳垂,轻声道:“放松,不疼的。”

骗人。

珀珥想,打针明明就是疼的。

在他刚刚脱离液基活体生物培养罐的时候,那些走动在实验室内的白衣服总给他打针,有段时间他手臂上有很多细细的小红点,甚至还会晕染出一片青紫。

他不喜欢打针。

小虫母脸上的神情几乎是直白的,赤/裸裸的不信任让威尔的心脏好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叫人心软呢?

这群生活在迷失星域内的堕落种习惯了混乱与残酷,他们的日常生活几乎都是打打杀杀,打杀对象包括但不限于灰烬1号星上的异兽群,某些想要来抢夺地盘的星盗,或是去巴别塔星港上交换物资时遇见的挑衅者……

总归对于他们来说,伤痛都是小事,甚至有些时候疼痛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兴奋/剂。

但此刻,当他们望着针尖和有些僵硬的小虫母时,却觉得有些难受。

如果当时他们再小心一点,是不是小虫母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另一边——

珀珥那只露在松垮领口外的上臂被温热的手轻轻钳住,冰冷的酒精棉片进行了简单的擦拭,很快就是一阵不算重的刺痛。

几乎是他空茫的瞳孔有着瞬间收缩、漫上水雾的同时,一块不大的小圆球被威尔塞到了他的嘴里。

威尔:“舔。”

迟钝的小人造人跟随指令动了动舌尖,随即弥漫上来的是一股甜呼呼的滋味。

很甜,几乎冲散了手臂上针剂注入时的轻微痛感。

——是一块软糖。

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珀珥睫毛微颤,含着糖果的腮帮子微鼓,看得星弧心脏软软,轻戳了一下小虫母的脸蛋。

当然不止是星弧心软,就连其他盯着看的堕落种也都感觉心里漫上一层暖暖的痒意。

这颗雾蒙蒙的小珍珠早在不自知的时候,便已经获得了他们的关注。

一针剂下去,药效逐渐起了作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珀珥便觉得有些昏沉。

他打了个哈欠,还不待说什么,就被星弧催促着睡觉。

珀珥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往常,他大概会顺从地接受,可或许是因为战舰上导盲球以及其他那尔迦人的“鼓励式教育”,促使着他生出了一些为自己争取的胆量。

珀珥歪头,发丝扫过了星弧的脖颈,“可以不睡吗?”

星弧挑眉,带有几分邪性的坏小子长相桀骜而叛逆,“打哈欠了还不睡?那你想干什么?”

他——甚至是他们,对于所谓的“人质”似乎宽容得过分了。

卧室内的堕落种都看向小虫母,等待着他的答案。

珀珥咽了咽唾沫,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心虚又坚持道:“不、不想睡。”

发热导致的变化让珀珥的声音更软更沙,落在一屋子的堕落种耳朵里就像是在撒娇,听得人晕头转向,只恨不得小虫母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想睡就不睡了!”

“对啊,总不能硬逼着这小家伙睡觉吧?”

“星弧你都抱多久了,给我抱抱呗?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最讨厌弱小的家伙吗?嗯?我替你承担呗?”

星弧:“闭嘴吧你们,一个个粗手粗脚的 ,我还怕你们把他弄坏。”

珀珥睫毛抖了抖,星弧冷哼,抱着小虫母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对方藏在外套下热乎乎的小腿。

还捏住环绕地丈量了一下,细得厉害。

他道:“就你会招惹人。”

珀珥眨眼,满脸无辜。

那份怯懦的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惯得大了一点儿。

“啧,算了,不睡就不睡。”

星弧把外套给珀珥裹得又紧了些,随后将人递到了一个脸上横过金属长疤的堕落种手里,“刀疤,先带着他,我和威尔商量一下现在的情况。”

威尔轻笑,抬手摸了一下小虫母的刘海,嘱咐道:“照顾好他。”

他又俯身对着珀珥说:“一会儿困了就告诉他们,他们会哄你睡觉的。”

……我也不用哄呢。

珀珥抿唇,温温吞吞地应了一声。

“真乖。”

威尔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彩色包装纸的软糖,放到了珀珥的手掌心里。

威尔:“是给小珍珠的奖励。”

是他路过超市时忽然起意买回来的。

很便宜的糖果,但在这片混乱的城区内却算是奢侈品。

珀珥耳朵微麻,隐隐浮现一抹古怪的熟悉,但不等他捕捉,就已经被刀疤脸的堕落种抱到了另一侧。

刀疤的声音低沉,带有一种年长叔叔的质感,天生具有可靠性和安全感。

“放心,会照顾好他的。”

属于堕落种与小虫母的交接仪式结束。

星弧、威尔和其他几个同伴暂时去旧楼的客厅中商讨此刻情况,并尝试与他们的老大取得联系,得到下一步行动指令。

而卧室内,刀疤见怀里的小虫母困乏地打着哈欠,偏偏又撑着一口气不愿意睡,他视线扫过窗外,忽然问道:“想摸鸟吗?”

“鸟?”珀珥脸上升起好奇。

刀疤不再多言,单手拢着小虫母的身体,用外套将其严严实实护住,便开窗翻身侧坐在边檐上,手臂上改造的机械附肢晃动,便捉了一只站在管道上的小麻雀回来。

毛茸茸的小东西哆嗦着被刀疤放在了珀珥的手掌心里,羽毛轻薄柔软,带有几分细微的暖意。

在堕落种手里打颤嘶鸣的小麻雀落在珀珥手里收了声,像是幼鸟找到了妈咪似的发出夹夹的叫声,甚至还偏头蹭了蹭珀珥的手指。

——完全就是有两幅面孔的心机小鸟。

珀珥惊喜地伸了伸手指,小心翼翼梳理着对方的羽毛,尝试用触摸来感知小鸟的轮廓。

毛茸茸的。

“请问……我可以摸摸吗?”

一道有些雀跃的声音响起,刀疤因为不在意弱者,所以丝毫不动,珀珥则探出脑袋,转向声音的位置。

刀疤整理了一下小虫母脑袋上保暖的兜帽,这才解释道:“是隔壁的小孩。”

小行星上的旧楼像是古旧星球上的城寨一般,挤挤挨挨,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近,这里能够被宇宙高等生命利用的土地有限,人烟高度集中在城区内,因此当窗户半开,珀珥与隔壁楼中的小女孩仅有一臂的距离。

手里的小麻雀动了动,珀珥抿唇,循着声音小心伸出了手臂。

然后另一只手也从铁栏围着的窗中探了出来,瘦骨嶙峋,小心地摸了一下珀珥掌心里的麻雀。

隔壁的小女孩有些怕长得凶神恶煞的刀疤,但她却很喜欢藏在帽子里的漂亮小哥哥。

她鼓起勇气打了招呼,介绍自己叫米拉,已经十岁了,从小出生在这里,说她的爸爸妈妈在周边的旧工厂上班,说他们在努力赚钱攒钱,想以后离开自由星域,去别的繁华星球上定居,还想要加入星盟……

她夸珀珥好漂亮,像是童话书里的王子,还主动给珀珥分享了童话书的名字。

米拉说的东西珀珥并不是全部都能理解,但他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点点头,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

两个心理年龄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二十五岁的“小朋友”隔着手臂长的旧楼缝隙,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话题内容能从小鸟是什么颜色跨越到小行星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米拉没见过,珀珥也没见过,刀疤见过但是从未仔细注意过,于是这个话题便开始变得天马行空。

直到珀珥困得眼里转上了泪花花,这场认识新朋友的社交活动才结束。

在被楼下的母亲叫走之前,米拉把一个手工制作干花手串送给了珀珥,说这是交到新朋友的礼物,还祝愿漂亮哥哥早点病好。

这样交换礼物的环节于珀珥来说很陌生,他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指,忽然想到了那颗软糖。

于是在喊住米拉的同时,珀珥靠近刀疤,在堕落种紧缩的瞳孔中,他几乎是凑在对方耳边小声询问的——

“我可、可以把糖送给她吗?”

耳廓边是小虫母清浅的、似乎还带糖果香气的吐息,刀疤喉头微动,颔首的同时哑声道:“当然可以,糖属于你,你有支配它的权利。”

支配的权利。

这是一个听起来让珀珥有些开心的词汇。

珀珥弯了弯眼睛,将糖果递了过去。

拿着糖果的小女孩笑了起来,虽然瘦弱嶙峋,可她却有一双星星般璀璨的眼眸。

等米拉彻底离开,刀疤怕外面的空气凉,关上窗户,珀珥困倦地靠在他怀里,小声问道:“米拉……长什么样呀?”

他看不到小女孩的模样。

刀疤一顿,心中微涩。

这个问题……

他尝试描述:“有……嗯,长长的头发,弯眉毛,眼睛很大,亮亮的,一个鼻子和一个嘴巴,瘦瘦的,看起来很弱小,事实上也确实很弱。”

珀珥:?

刀疤尴尬抿嘴,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学习一下如何描述外貌。

仰着脑袋的小虫母神情空白了好几秒,粉粉的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没能挤出来一个字,倒是客厅内商议了半截的星弧有些坐不住,走到卧室里看小虫母的情况。

堕落种之间也有上下级之分,见星弧进来,即便刀疤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一团舍不得放手,但还是敛眉颔首,将怀里的小虫母递了过去。

实力决定等级,他还没有和星弧争的资格。

瞬间换了个“坐骑”的珀珥被星弧按着发顶揉了揉,他的脑袋被压在肩头,原本遏制的困倦伴随枕上去的动作瞬间汹涌而出。

星弧:“行了,先睡吧,睡起来病就好了。”

珀珥迷迷瞪瞪又被困意侵袭,逐渐闭上了沉沉的眼皮,在脑袋彻底枕在星弧的肩膀上时,他感知到有一双温热的手调整了一下他脖子上的屏蔽项圈。

用于屏蔽精神力的金属项圈用料轻薄,但本身却是凉的,因着小虫母发热升起的体温而逐渐染上了几分暖意,只是那材质依旧硬,在珀珥的颈间留下了一片薄薄的红印。

瞧着那张又纯又好看的睡颜,星弧抵着指腹蹭了下珀珥的脖子,冲着后一步跟来的威尔有些不满。

“这玩意儿就不能取掉吗?把他脖子都硌红了,怎么能长得这么嫩……”

威尔拧眉,瞧着那红痕心里跳了一下。

他指尖颤了颤,低声道:“我给他抹点药。”

精神力屏蔽项圈会根据穿戴者的脖子自动调整大小,指尖触摸勉强能碰着些红痕,可若是涂药就有些麻烦了。

向来缜密细致的威尔难得心软,盯着红痕终是取下了项圈,用最快的速度把药膏揉了上去。

药膏一股薄荷味,有些清凉,对于现阶段还有些发热的珀珥来说很舒服,惹得他在睡梦间轻轻哼了两声,倒是叫一屋子生着改造肢的堕落种面红耳赤,眼神飘忽。

软软的……

那一声哼得他们心脏一个劲儿地跳,连指尖都有些发麻,心中总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似乎在怂恿着他们去“冒犯”这位漂亮的小虫母。

但这群流浪狗们忍住了想要“欺负”小猫咪的渴望。

药涂好了,屏蔽项圈重新回到了小虫母的脖子上。

在按下连接扣的那一瞬,威尔想了想,从医疗箱内撕出半截柔软的棉纱布,轻轻裹在了珀珥的咽喉处。

这抹寡淡的白更为其增添了破碎感。

咔嚓。

屏蔽项圈又一次戴在了珀珥的脖子上,熟睡中的小虫母无知无觉地蹭了蹭脑袋,宛若一只刚刚被主人捡回来、抱在怀中好生娇养的小流浪猫。

小行星上的天气很差,城区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淅淅沥沥落着小雨,阴冷昏暗,周遭雾蒙蒙一片,隔着远了甚至看不清房屋的形状。

一臂之隔的旧楼中,嘴里含着软糖的小女孩挽着母亲的手臂,笑着和下工回来的父亲说着什么,一家三口待在贫瘠却温暖的小屋,对搬离自由星域充满了希望。

这边卧室内的堕落种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看着星弧将小虫母塞到了被窝里,等威尔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珀珥的状态后,屋里留了两人作照看,其他人则跟着离开关上了卧室的门。

小虫母只要安心休息即可,他们则要继续考虑如何脱离那尔迦的检查范围,进入迷失星域……

……

雨水蒙蒙的小行星上,队伍中等待着的红发年轻人终于排到了自己。

对于这些来自那尔迦的军队,他心中敬畏多余恐惧,毕竟那尔迦名声赫赫,是整个宇宙内各方面都最强的种族——

星盟内的五大帝国都是在人类进入星际时代后慢慢形成的,其中除有双形态的那尔迦人外,其余四个帝国则在进化中摒弃了第二形态,均以人形态活动,因此便显得有第二形态的那尔迦更为强盛难测,成了整个宇宙内最庞大的帝国势力。

红发年轻人自小就待在自由星域,小时候靠拾荒为生、长大了则在小行星上干些不入流的活计,没有国别种族、从无归属感,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多,祖祖辈辈可能是来自其余四个帝国的,但绝对不可能是那尔迦。

那尔迦和他们天生有着区别,那尔迦永远信仰自己的国家,那尔迦向来不会失去自己的归属。

——他们是有家的人。

红发年轻人瞥去羡慕的一眼,在军队的指挥在打开自己的背包,又老老实实站在旁侧等待检查。

就连他装在口袋里的海报也没被放过,由那尔迦人捏着展开,露出了印在上面的人造人。

检查的那尔迦人拧眉,窥见了几分异样的熟悉,却又带有几分天大的差别。

他侧身将海报展开给自己的同伴,低声道:“看这个——”

同伴扭头,目光落在了海报之上。

是一个白色长发、浅蓝眼睛的少年,即便海报上褶皱极多、年份比较久远,但也足够看出其上主角柔顺有光泽的发丝,以及一双如缀星光的眼眸。

精致华美,光彩夺目,是个站在舞台上的漂亮小王子,似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光都会主动趋向于他。

目光微凝的那尔迦人顿了顿,掏出自己的光脑,找出了一张由上级发来的寻人照片。

同样也是一个少年,只是神情仓惶怯懦,白发干枯毛躁,裹着一身丝质的白色睡袍,睁着空茫暗淡的浅蓝色眼睛坐在宽大的沙发中,显得格外孱弱瘦小,像是被主人抛弃的流浪小猫。

不仅仅是容貌、装扮上的差距,这几乎很难将海报上的星光熠熠主角,与照片内的小可怜联系在一起。

一个像是放在橱窗内、被装点华丽的宝石,另一个则是落满尘土,被丢在角落中无人在意的珍珠。

即便他们有着相同的发色与同色,但在看到海报与照片的第一眼时,谁都很难想到小王子与流浪猫竟然会是同一个人。

两个那尔迦的守卫兵下意识吸了口气。

而在这张数年前的海报最上方,则写着一行花体字——

“独一无二的人造人今晚将在曼森拍卖行展出,欢迎您的到来。”

第37章 混乱

那尔迦是整个宇宙的明星帝国, 即便他们多数情况下并不过分曝光,但罕见的双形态和强盛的帝国势力,都足以让其变成众人关注的对象。

在那尔迦的军队暂时落地于自由星域内小行星的当天,就有不少照片、视频被放到了连通整个宇宙的大型星网上, 不少人对那尔迦都持有一种狂热的好奇心态。

就像是单形态的人类对于外星变形物种的好奇——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那尔迦不是向来最神秘莫测吗?除了星盟会议他们几乎不出现, 这次怎么突然到了自由星域?】

【好奇+1, 而且阵仗还挺大的, 我感觉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人?有没有在自由星域的朋友们给透透底, 到底啥情况啊?】

【我靠我就在自由星域, 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那尔迦!太帅太酷太牛逼了!!我感觉他们每一个人的腿都比我个子高!宽肩窄腰大长腿,身材顶顶好!我扫了一眼,那些士兵里就没有丑的, 一个个颜值全在7分以上, 那尔迦是盛产美男吗?】

【又是想投胎到那尔迦的一天!】

【说实话我一直很好奇,全民雄性的那尔迦是怎么繁衍的?他们似乎从来不与外族通婚, 除了每年的星盟会议,平常根本见不到那尔迦人,而且相较于每年的星盟人口普查,五大帝国内那尔迦的人数垫底, 可偏偏也是他们强得每没边,赤手空拳单挑异兽也就那尔迦能做到!五大帝国除了那尔迦, 其他帝国的排名年年都有变化,就那尔迦稳坐第一, 怎么不算是宇宙超强种族呢?】

【呜呜呜真的很好奇那尔迦有没有可能开启旅游通道啊?星盟五个帝国, 我已经集齐其他四个帝国的旅游打卡了,就差那尔迦!我真的要好奇死了!死之前让我去一趟那尔迦吧!】

【求求那尔迦赚我这份旅游钱吧!】

【我也是,我有个那尔迦的网友, 不过不常聊天,我怀疑他们每个那尔迦人都是受过刑讯训练的,不然嘴巴怎么能那么严?当了三年网友,我至今只知道那尔迦帝国的全名是什么!】

【哈哈哈哈我们国家军校里的宇宙种族宏观课堂内,教授讲过那尔迦人全民皆兵的特性,所有有可能你的网友是真受过刑讯训练的!!!】

【全民皆兵,我都不敢想象这对于一个强盛的帝国而言代表着什么。】

……

宇宙星网上很快就因为“那尔迦”三个字而染上了热度,远在其他星域的网民们关注着,而一部分身处自由星域的人则动了旁的心思——

这泼天的流量,接住了就是富贵,或许还能帮助他们购买离开自由星域的通行证?

不少人因此蠢蠢欲动,在利益的驱动下,站在队伍内部的人打开光脑,调试成了直播模式,捕捉着周围的一切。

进行检查的那尔迦人只是瞥了一眼,便吓得拍摄者抖了抖手,他都要收起光脑了,却见那尔迦漠然收回视线,似乎并不予理会。

所以……是不管拍摄直播的?

他打着胆子又转了转镜头,发现真的没人管自己,便安下心来继续。

队伍后方有光脑直播的同时,队伍前方的那尔迦人将海报内的主角拍了张照,发给了自己的上司,并低声向红发年轻人询问了更多有关于海报的事情——

十二年前,曼森拍卖行,人造人拍卖品系列,第14号商品 ,被拍卖行誉为“无上明珠”的压轴商品,兼具美丽的外形和柔顺的性格,被拍卖行老板寄予厚望。

据说在第一次拍卖当天曾炒出天价,最终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巨富少爷拿下,足足130亿通用点,几乎在整个黑市内创造出了拍卖奇迹,也让曼森一夜成名。

红发年轻人:“……我这种人肯定没有资格参加的,所以只捡了他们扔在门口的海报,不过我听说14号当时被拍卖出了天价,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面又被退了回去,重新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拍卖……”

后来的价格一次比一次低,甚至年轻人都无法理解,那样一个美丽到能攫取人心神的人造人,怎么就会被退回那么多次呢?

音频消息均被录入发给了上级,等红发年轻人在说无可说后,两个进行检查的那尔迦人放过对方,继续工作。

照片、音频文件如击鼓传花一般,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送到了那尔迦高层的手里。

早在小虫母说起“人造人”、“退货”的内容时,帝国高层的昆汀便已经给自己的下属下达命令,尽快将有关内容收集起来。

可处于黑市的拍卖行信息并不好查,这明显是一项长期性的工作,却不想此刻阴差阳错有了最后的答案。

“人造人……”

悬空于自由星域上方的巨型战舰内,赫伊盯着那张海报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海报里的少年眸光璀璨,精致漂亮得就像是个小王子,可他们发现时的小虫母,却如一颗马上陨落的小星星,几乎暗淡到失去了全部的生命力。

奥洛维金哑声问:“所以还没找到有用的消息?”

赫伊摇头,“只有这张海报,但和妈、珍珠的行踪无关。”

缇兰:“……我们拦截的快,这段时间绝对不够他们带着小虫母进入迷失星域,所以现在这群堕落种肯定躲在哪里——就在这附近。”

“那就继续找,总能找到这群老鼠。”

夏盖对所谓的虫巢之母谈不上多在乎,但只要一想到那瘦瘦弱弱的小东西是在他大意下丢掉的,那种闷痛感便浮上心头,惹得夏盖愈发烦躁不忿。

他想,这绝对不是因为在乎,而是因为他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意外,是堕落种的挑衅!

当前的寻觅信息有限,好在那尔迦的反应速度很快,将堕落种暂时拦截在了进入迷失星域之前。

眼下他们还有找回小虫母的可能,倘若人真的被带走到迷失星域,原本的七八分则会缩水——

迷失星域混乱诡秘,古怪的宇宙辐射盘踞在这一片星域的中央,将会成为通讯联系、方向判断的最大障碍,不少陌生的探索者都折损在这片星域,等耗尽食水之后活活熬死自己,随自己乘坐的飞行器成为迷失星域中的一部分。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大批大批不信邪的探险者想要深入其中。

即便迷失的代价是他们的生命。

“必须在他们带人进入迷失星域之前找到小珍珠。”

奥洛维金捏了捏鼻梁,从珀珥失踪到现在他一刻没休息过。

那尔迦人在进化后十天半个月不休息倒也没什么,但更为难耐的则是那份煎熬和担忧。

珀珥什么性格他很清楚,那样柔软的一个小家伙,性格纯善、不会拒绝,再加上一张漂亮的面孔……有些猜想几乎令他心胆俱裂。

堕落种自星髓叛乱后便与那尔迦帝国彻底撕碎了脸皮,他们从前是虫巢之母的追随者,但在无望的等待和煎熬后,堕落种的感情转变到了另一个极其恐怖的极端,甚至奥洛维金都无法确定他们会对那尔迦的新王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是牢笼与束缚,是恐吓与泄愤,还是另一种更加隐秘的,被私藏起来见不得人的肮脏欲/望?

奥洛维金呼吸微乱,他拒绝去思考最坏的结果。

他们本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新王的,却不想人就消失在眼皮子底下,任是谁想起都忍不住胸口一窒。

那张陈旧的海报还以照片的形式呈现在光屏之上,戴着面具的厄加紧紧盯着其中眸光璀璨的少年,还不等他品味那丝浮于心头的烦躁时,身侧猛然掠过一道苍白中杂糅着深麦的身影。

是阿斯兰。

几个高级那尔迦人瞬间反应追了上去,但阿斯兰的动作更快。

在他们离开会议室的同时,悬空于中央的光屏上闪烁了0.1秒,随即屏幕跳出一个感叹号的提醒框——

【滴,检测到有失控星舰骤降于小行星。】

【滴,目标物将于五分钟后彻底落地。】

【倒计时正式开始:300s、299s、298s……】

【滴,系统受未知辐射影影影响……】

【……捕、捕捉到王级异兽的威、威胁……】

【滴滴滴,信信信号屏、屏蔽。】

【警告!警告!】

【重新检测……检测失失失败……】

【滴,暂停检测行为。】

提醒框无声消失,在未知的辐射之下,即便是星际时代高度智能的战舰系统,此刻也只能认栽。

同时,战舰走廊之外——

苍白色的菌丝大片四溢,宛若铺开的银河,又追随着主人快速回收。

战舰悬于高空时超过千米的高度对于白银种的战神来说就像是小儿科,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纵身跃出舱门,恍若一道苍白的流星迅速下坠。

阿斯兰“战神”的称号并非夸大,而是实力所成。

他下坠后落地的姿势不见任何狼狈,几乎是在白发扬起又受重力引导垂下的瞬间,他已然脚尖踩在地上,不曾砸出任何坑洞的痕迹。

跟在他后方的几个高级那尔迦人却相对落了下乘。

他们在降落把控上与这位战神仍有一段距离,脚下落地时坑的痕迹便是最好的证明。

降落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一场追击的开始。

阿斯兰的动作极快,身形敏捷迅速,那份精神力饲喂后的联系在那一瞬间悸动着为他传递了讯号,即便只有极其短暂的几秒钟,但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探寻出小虫母的位置。

自由星域、小行星、混乱城区、荒废的旧楼、七扭八歪的巷子……

那份戛然而止的精神力悸动早已经被屏蔽器锁于深处,可阿斯兰知道并且记得。

只是,当高级那尔迦人刚刚进入阴雨笼罩的城区时,高空忽然坠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一艘星舰自远方下落,速度极快,摩擦导致的加热骤然令其燃起大火,顷刻间便成了天神降下的火球灾祸。

在那模糊的火光之中,仅隐约可见红色乌贼的印记。

而它也正是那份辐射影响的源头。

砰!

裹挟着火焰的大家伙砸落城区,混乱堆叠,烟霾、惊叫、鲜血同时出现在这颗倒霉的小行星上,不过几分钟,原先静谧阴沉的陈旧区域便成了一片火焰炼狱。

阿斯兰冷色调的虹膜中倒映出熊熊烈火,骤然降落的星舰挡在了那条由精神力悸动缔结的道路之上,混乱和另一道浮动的、来自王级异兽的精神力,则成了此刻的最大阻碍。

他拧起眉头,冷漠的眼瞳扫过荒芜之间哭喊、恐惧的生命,在此起彼伏的轰鸣与惊叫中,阿斯兰的耳廓忽然轻微颤了一下。

簌簌。

那是一种极其悚然的动静。

像是某种可怖的怪物正在啃噬着阻挡它肆意作乱的牢笼。

声响被觉察的瞬间,那金属制成的舱门瞬间被撕毁,一只足足有三米高的黑色巨蛛破舰而出,竖起粗壮锋利的钳足便指着下方一惊慌的年轻人砸去。

恐惧之下,那人几乎忘了闪躲。

千钧一发之际,苍白色的菌丝成丝成缕,瞬间将人甩到一侧,在滚倒于旁侧废墟的同时躲开了巨蛛的袭击。

“怎么会有异兽……”

落后一步的赫伊神情难看,他瞧见了星舰火光下鲜红色的乌贼,很快便有了大概的猜测方向。

有钱财权利傍身的贵族往往会因为自己拥有得很多而开始觉得空虚,这个时候他们会生出一些追逐刺激的心思,一部分贵族选择合乎律法的“刺激”,还有一部分则违背星盟规定,比如私下豢养异兽、组织异兽斗兽场等……

而这群不要命的贵族,竟是通过星盗抓了一只临近王级、已经怀孕的雌性巨蛛。

当第一只巨蛛破门而出后,涌动的阴影从星舰内部冒出。

破烂的战舰金属外皮在此刻变得像是纸壳一般脆弱,数不清的巨蛛拥着挤了出来,它们的身量集中在三米到五米之间,却并非成年体。

——它们仅仅是诞生不久的幼蛛而已。

混乱与尖叫之中,更大的震颤响起。

阿斯兰凝神,覆盖于肌理上的银白色虫纹隐隐流动。

他近乎呢喃道:“……里面有一只王级雌蛛。”

话落的瞬间,本就备受压力的战舰又一次被从上方撕裂,颤颤巍巍的阴影一点一点伸展、抬高,最终撑短了星舰上的特质金属,裸露出了足足有十米的巨型身量。

一只临近王级的雌蛛,在卵袋中孕育着成千上万品质极佳的幼蛛,这些未曾彻底孵化的幼蛛成了它的食物和养分,当成千上万份“养料”堆积起来,足以帮助雌蛛进入更高等级的进化。

它被星盗带上星舰当货物运输至今,雌蛛已然靠着“食子”成为了生物等级SS的王级异兽,而它剩余的孩子便是它的眷属、是它领导的异兽群。

甚至因为这份“食子”进化的特性,导致它的精神力更超于SS级,这才屏蔽了战舰机械对其的检测和追踪。

王级异兽的精神力专克宇宙时代的高科技。

——这是一场很难被发现的意外。

战舰中孵化的巨蛛异兽狂暴凶残,它们无差别攻击城区内的任何生命,只为填饱永远都叫嚣着“饥饿”的腹腔。

自由星域无帝国所属、不受星盟管辖,当巨蛛导致的异兽潮从掉落的战舰为中心四溢时,生活在这片混乱城区内的人们近乎绝望。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得不到救援。

他们是没有国家的流民,不被星盟承认宇宙居民的身份,不会有任何一支军队来救他们的。

除非有某个帝国愿意伸出援手。

但这大概是天方夜谭。

灰暗、绝望、悲戚弥散在这片区域内,但也有人尝试求一线生机。

年轻力壮的人拿起生锈的铁棍、拾荒得来的激光枪、短了半截的砍刀螳臂挡车。

老弱者带着惊惧、流泪的孩子藏身于旧楼、废墟之间,祈祷着不会回应他们的神明。

尖叫声和巨蛛群行动时的震颤混杂在一起,距离混乱中心五百多米外的旧楼巷道中,原本沉睡中的珀珥猛然惊醒。

他面颊微红,却泛着仓皇的神色,在那双迷蒙的眼瞳睁大的同时,珀珥后知后觉自己被裹在一件干燥的大外套中。

他被谁抱着奔跑。

这只手臂牢牢抱着他的后腰臀腿,另一只手则隔着兜帽,护在他的后颈,似乎只为挡开傍晚时阴冷的风。

珀珥瑟缩着,他整个人都靠在对方的怀里,鼻腔内混杂的气味让他有些难以辨别抱着自己的是威尔、星弧,亦或是别的谁,他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温暖,暖到驱散了他神经中浮动的不安。

可前不久梦中的惊惧却尚未褪去。

梦中也是一片混乱,到处是尖叫和血肉残肢,断壁残垣之下躺着失去生命的小行星住民,在弥散的血雾中,则是数也数不清的巨蛛异兽。

珀珥小口喘着气,他在黑暗中微微偏头,沙哑着嗓音问道:“发、发生了什么?”

抱着他的人是此前摸过小虫母足踝,红着半张脸坚定说珀珥很香的克里斯。

虽为堕落种,但本质还是那尔迦的克里斯耳聪目明,即便在满是尖叫的背景音中也听到了小虫母的询问。

他警惕躲闪的动作不停,宽大的手掌安慰似的压了压珀珥的后颈,如大狗一般明媚的声线此刻略微压低:“突然有异兽群来犯。”

珀珥想到了梦中的场景,“他们呢?”

他是被入侵者劫走的,可这一路上他们待他照顾有佳,衣食住行都紧着他,心软的小人造人便也惦记着“劫匪”的安全。

他纯善到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受伤。

这份柔软令行凶者都忍不住侧目。

克里斯:“他们都在周围。”

威尔、星弧一个探路一个殿后,其余的堕落种则分散在周围,将小虫母护在中心位置,避免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

堕落种从前也是纯纯粹粹的那尔迦人,但当他们放任狂化症的侵蚀,并借由机械改造遏制痛苦、延长生命时,他们便失去了恢复原始形态的能力。

有得有失,因此在面对异兽群时,堕落种并不以原始形态作为战斗方式,而是借由改造肢体上的机械武器——

冰冷的金属色泽手臂此刻变化成了枪械、盾牌的构造,可攻可守,一侧用于挡开废墟中的石块、残骸,另一侧则远远瞄准巨蛛,射出杀伤力巨大的改造子弹。

冲击力极大的弹药在巨蛛的口器部位炸开了花,在血肉四溅的红雾中,高等级异兽发出痛苦的嘶鸣,即便脚步踉跄也不愿意放开对食物的渴望。

奔跑中,克里斯很贴心地拢住了珀珥的耳朵,直到轰鸣声结束,他才靠近小虫母低声补充道:“放心吧,没人受伤。”

即便才接触几天,但他已经窥见了那尔迦新王那份过于和善的性子——难得而罕见的乖巧。

珀珥握紧的手松了松,可心脏依旧剧烈跳动着,额间隐隐作痛,久违的精神力喃语浮动着,只是他这次听到的动静却不是来自那尔迦人的。

那是一位孱弱而恐惧的母亲。

【好可怕……】

【救救我的孩子!】

【米拉、米拉你在哪里?】

【谁来救救我的女儿……】

米拉……是那天的小女孩。

米拉夸他好看,说他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她给了他一个干花手串,凑近了闻还有一股甘涩的淡香。

而他则回赠了对方一颗软糖。

米拉说,他们是朋友。

戴在珀珥颈间的精神力屏蔽项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弥散开一寸一寸似蛛网的裂纹,而原本被锁定在躯干内的精神力则一簇一簇地向外四溢,宛若寻觅宝藏的探照灯一般晃动着。

这种对精神力的使用很自然,就好像吃饭喝水一般,即便珀珥对其的认知和操控还处于新手的懵懂阶段,但本能会告诉他如何操作。

喃语一般由精神力传导的求救声珀珥本来可以无视的,没有谁会强迫他去救什么人,这个时候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可、可是……

米拉是朋友。

珀珥想。

朋友是不一样的。

他摸了摸藏在袖口内的干花手串。

如薄雾远去的精神力送来了更多的感知信息。

狼狈的母亲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她抹开眼泪,坚韧地在杂乱中寻找米拉的身影。

她哭得很难过。

她的眼泪……是滚烫的。

她想找到自己的孩子……

珀珥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发热褪去的脸颊靠在克里斯的肩头,原本漆黑的世界中却仿佛开启了另一个视野——

废弃的旧楼,被异兽碰撞砸坏的废墟,落在地上的血迹……

珀珥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在天空中睁开,他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很朦胧,如同模糊的色块,可在直觉的判断下,他又知道那些色块代表着什么。

他“看”见了前方的威尔,后侧的星弧,抱着自己的克里斯,护卫在周围的其他堕落种,以及……

跌跌撞撞、近乎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自己孩子的母亲,和被混乱冲散,跌倒在一只巨蛛肢体下的小女孩米拉。

冥冥中,珀珥有种感觉,他有能力救她们。

救他新认识的朋友。

风吹动着珀珥从兜帽缝隙间溢出来的白发长发,枯燥的发质隐约流动微光。

他忽然挣扎了一下,在克里斯猝不及防下从温暖中探出了脑袋,瞬间白发散落在潮湿的冷空气中,而珀珥那张漂亮的面庞也彻底暴露出来。

莹□□致,空茫的眼瞳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陶瓷人偶,却在那一瞬间绽放出了惊人的光。

远方即将踩死小女孩的巨蛛猛然一僵,短暂的空隙中,瘦弱的母亲抱起惊恐的孩子,跑进了一角尚还完好的旧楼之中。

砰!

那只僵硬了几秒钟的巨蛛自脑部位置炸开一簇血花,而戴在珀珥颈间的金属项圈则同时碎裂成片。

瘦弱的人造人猛地轻喘,疲乏与无力顿生。

克里斯瞳孔针缩,在眼底闪过吃惊的同时,他迅速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精神力屏蔽项圈扣在了珀珥的颈间。

隔着那层微皱的纱布。

——幸好威尔早有所备。

克里斯松了口气,他单手拢起兜帽重新盖住小虫母的脑袋,见对方疲惫地颤动睫毛,心中发软,给人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睡吧,会保护好你的。”

……

荒芜的废墟角落,眼中闪烁着惊惧的母亲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她的丈夫死在了坍塌的墙壁之下,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甚至差点失去唯一的女儿。

“米拉、米拉,我的孩子,没事的,妈妈会保护好你的……感谢宇宙之神,感谢……”

她颤抖着撑开单薄的肩膀,将女孩护在怀里,而眼角还含着泪的小女孩米拉则在愣愣看向天空。

在从危险中脱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缕淡淡的绒白。

小女孩抱紧了她的母亲,她小声问道:“妈妈……我们能活下去吗?”

“一定能的。”

她并不知道,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经在暗中标下的价格,源自于一次午后的友好善意,换来了童话王子赠予她的一份厚礼。

与此同时,远方——

本准备继续寻找小虫母的阿斯兰身形微顿,精神力饲喂凝结的联系短暂暴露,却是显露于巨蛛群的混乱之中,只瞬间又再一次断开,让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远古战神眼底爆发出凛然杀意。

他失去了珀珥的行踪方向。

阿斯兰敛眉,扫过四周,下达了剿灭巨蛛异兽群的命令。

夏盖沉脸,“不是说要找虫巢之母吗?”

赫伊也开口:“现在的紧要目标是找到小珍珠。”

阿斯兰眼睫微动,目光冰冷,留下一句“他就在这片混乱中”,便浮动着苍白色的菌丝瞬间袭上巨蛛。

高级那尔迦人微怔。

自由星域内的小行星无人监管,发生异兽潮若是无星盟的好心支援,大多是自生自灭,可当这场危险中多出一颗暗淡的、寻不到具体踪迹的小珍珠,那么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

尤其堕落种受机械改造的限制,他们无法恢复原始形态作战,便更多了几分不可控的危险。

只有这颗小行星安全,才能同样保障他们的小虫母不受侵害。

厄加面具下的眼瞳微闪,反应迅速,瞬间便扬起尾勾冲进了肆虐了巨蛛群中。

夏盖、缇兰紧随其后,赫伊与奥洛维金相对一眼,在联系了其余下属后也加入到了混乱之中。

不多时,原先待命的那尔迦军队掺入到了这场异兽的抵御队伍中——

那尔迦人庞大的第二形态撑破了原有的作战服,一寸一寸生长着鳞甲与钳足。

当第一位原始形态化形结束的那尔迦军人起身,以数米高的姿态站立在废墟中,挡开向前攻击的巨蛛时,一个先前开启直播却尚未关闭的光脑滚落废墟边缘,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我没想到,那尔迦竟然会选择支援这颗无人管辖的小行星。】

【像是做梦一样,那艘星舰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么多异兽……这是一个阴谋吗?】

【我看到了那艘星舰上的标志,是红乌贼星盗团!他们就是一群臭名昭著的魔鬼!是可怕的疯子!】

【一个忠告,在星盟管辖范围之外看到红乌贼的标志,能逃就逃,逃不掉的……那就自杀吧。】

【现在那尔迦成了这颗小行星的救世主。】

【我看不尽然,之前那尔迦军队的阵仗像是在找什么,所以我分析一下,他们进行支援可不一定是为了救这颗小行星上的人,而是为了他们想要找的东西——那个东西对他们来说一定很珍贵,不然这场买卖得不偿失,寻常情况下,你觉得那尔迦人多看一眼这样的小行星?】

【就算是你分析的那样又如何?谁都不能否认那尔迦人确实帮了这颗小行星!】

【他们为了自己的珍宝救了这些人,这就足够了!自由星域内从不缺这样可怜又倒霉的小行星,但这颗星球上的人是幸运的,至少在意外到来的时候,他们没有被放弃!】

【不管怎么说,向那尔迦致敬!】

【向那尔迦致敬!】

……

精神力屏蔽项圈隔绝了珀珥与阿斯兰之间微妙的联系,缠绕在小虫母脚踝上的白色菌丝静谧无声,丧失了与主人联系的机会,只能蜷缩在那片柔软温热的肌理上,充当无害又隐秘的装饰品。

在那尔迦人加入这场巨蛛抵抗战的同时,堕落种在威尔的带领下找到了那艘藏起来的飞行器,于混乱中得到了脱身的机会。

五官俊美、气质风流的威尔此刻寒着一张面孔,他凝神坐上驾驶位,手指灵活地操控着各个光屏按钮。

待其余同伴均登上飞行器后,他立马按下启动,原先藏身于垃圾山下方的金属震颤着,一寸一寸顶开上方的遮蔽物重见天日。

飞行器旁侧的金属舱门缓缓闭合,克里斯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藏在兜帽下的小虫母露出半张温软的面颊,他偏着脑袋,空茫的眸光落在窗外,雾蒙蒙一片。

那份拯救了米拉的“礼物”也同样明码标价,在此刻飘飘忽忽落在了珀珥的身上。

又一次超额使用的精神力隐隐躁动着,屏蔽项圈阴差阳错帮珀珥缓解了这份难耐又细密的痛苦,避免体内形成的精神力暴动撑破他的皮肤,形成一道道如蛛网般的碎瓷片裂纹。

可那尔迦新王的精神力总是横冲直撞,在治愈、抚慰的皮子下藏着充满攻击性的反骨,当其无法发泄时,便自虐般地探出根系,在这具脆弱的躯干中如飓风过境。

才新换上的屏蔽项圈又一次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裂纹,皲裂速度比上一次更快、更严重。

珀珥哆嗦着缩在克里斯的怀里,他苍白的面颊和颤抖的身体立马引起了堕落种的注意。

一时间有限的空间内慌乱一片——

前方威尔一边操控飞行器、一边拧眉询问情况,脸色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克里斯抱着珀珥近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一下,眼底闪烁着不曾照顾好小虫母的愧疚。

刀疤脸色阴沉,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星弧则捧着额小虫母的脸颊,小心地擦拭对方鬓角的冷汗,着急到连嗓子都有些沙哑,不停呼唤着小虫母的名字,惶急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失序的城区内,王级巨蛛被那尔迦的军队吸引了注意力,狂躁的精神力便也不曾注意到垃圾山下的动静,给飞行器留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于是,当飞行器彻底露出身形,缓缓抬升高度,而千米之外借由菌丝吸干异兽血肉的阿斯兰无声立于数百米的旧楼顶之上,狂风猎猎,吹动着他身后苍白色的长发。

高空隐隐有种压迫性的力量涌动,原本躁动的王级巨蛛行动忽然缓慢起来。

与此同时,珀珥脖颈上的屏蔽项圈又一次碎裂。

咔。

某种隔绝的屏障彻底碎裂。

阿斯兰银白的眼瞳中流窜冷光,远远锁定在远方已经启动的飞行器上。

在追击与饲喂的两种选择中,阿斯兰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以满足小虫母的需求为重。

那转瞬即逝的精神力感应中,阿斯兰已然窥见了堕落种对珀珥的照顾,在这场异兽混乱彻底结束之前,待他喂饱后的小虫母,就暂时交给这群流浪狗们照顾了……

属于白银种的磅礴精神力倾泻而出,目标明确、跨越距离,瞬间缠绕住在高空乱状的另一缕精神力,将原本暴躁的小家伙裹挟在这份由精神力凝聚的怀抱中。

小虫母的精神力属于新生者,更为躁动、混乱,有股不符合性格的不服输劲。

阿斯兰的精神力属长者,在此刻尽显包容,近乎是宠溺地敞开胸膛搂住难耐的新生者,任由其如小兽一般对自己进行啃噬与吸吮。

他缓缓垂眸,喉结滚动,当体表的白色虫纹流速达到顶峰时,阿斯兰鼻息低喘,隐忍着发出一道叹息。

那锐利的眉骨下方自带阴影,时间沉淀出的醇厚韵味浮于阿斯兰的周身,他似乎想告诉对方慢点吃,可当感知到小虫母急切的需求时,又纵容地咽下了那句话,只由着对方的贪嘴。

……尽情地吃吧。

无需肢体接触,属于珀珥与阿斯兰的精神力通道已然连通——

这是引导者之于小虫母的精神力饲喂。

而他会喂饱这个不听话却又贪吃的小家伙。

飞行器内,被堕落种由手臂、肢体围在中央的小虫母仰头扬起漂亮的脖颈,碎汗淋淋,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压抑喉咙间发急的声息。

他紧绷着小腹和纤细的四肢,窄而韧的后腰被星弧握着,在短暂的颤抖后猛然脱力,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香向前砸到了克里斯的怀中。

那是幸运的煎熬。

这群堕落种近乎溺死在这片属于little mommy的潮湿暖香之中。

甜滋滋的小蛋糕融化了。

而幸运的堕落种则接到了这份软软的小点心。

砰。

飞行器旁侧的舱门彻底合拢,吃饱了的小虫母面带餍足的薄红,又一次睡倒在子嗣的怀中,驾驶位上的威尔偏头看向远方的高楼,目光自那抹苍白色的身影上一扫而过。

然后按下控制屏上的加速,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那尔迦人的追捕范围。

窜动至神经的酥麻缓缓退去,张牙舞爪的白色虫纹逐渐平复。

当铺满大半城区的菌丝将巨蛛吞噬成白骨的同时,阿斯兰凝神,注视着迅速远离的飞行器。

……

迷失星域,灰烬1号星——

庞大的阴影之下,一截金属质感的手臂自内侧探出,修长冰冷的银灰色手指间揉着两颗润白的上等珍珠,随后被他一寸一寸捏碎。

“那么这颗珍珠……就暂时属于我了。”

第38章 尤利西斯

在那一瞬间的精神力饲喂下, 珀珥又一次落入了眼熟的雪原冰窟之中。

这是阿斯兰的精神力世界,是他最为隐秘的私人空间。

依旧是寒风凛冽与满目冷白,天空蓝到令人瞧着眼晕,冰冻层厚重结实, 于远方形成大大小小的冰山, 不见任何人气。

珀珥站定在冰原之上, 因为周遭眼熟的场景而唤起了第一次进入这片空间时的记忆——

全身覆盖着苍白色的怪物, 捏着他脚踝的小型辅助爪, 以及那张令珀珥近乎羞耻又战栗的、由菌丝构成的温床……

小动物的危机意识瞬间炸开。

在珀珥后颈发凉的同时, 大片绒白从远方的洞窟内探出,速度极快,裹挟着疾风, 它们像是嗅到了肉味的狗, 狂热而兴奋,在即将碰触到小虫母的瞬间放缓了力道, 将人全部吞入了苍白之中。

藏在冰洞中的家伙已经等他很久、很久了。

珀珥:!!!

怪物尚还栖息在冰窟中,但提前抓到小猎物的菌丝则得到了饱餐的机会。

……阿斯兰或许冷淡而成熟,可藏匿在他精神力世界中的怪物就不一定了。

那是他自己都难以控制的另一面。

密匝匝的苍白色密不透风地包裹着珀珥,冰凉滑腻触须宛若怪物灵活的长舌, 在愉悦的翕动中舔过他的全身,甚至不停地挤压、蹭动, 仿佛将小虫母当做了一块饱满充沛的海绵,便想借此来不断榨出甜滋滋的蜜水。

随着菌丝涌动的状态, 珀珥难以抑制地红了耳尖。

精神力世界中清亮的眼瞳浮现一层水色, 就连潮湿睫毛下方的眼尾都晕染出了薄红,像是被捏着脸颊用舌尖舔过一般。

那交错着的菌丝甚至探入他唇瓣间的缝隙,想要向那深处的暖巢行进着……

好、好奇怪……

太深了点……

鼓胀的热意汹涌得厉害, 一边填充着盛满了珀珥的精神力通道,一边侵袭着他由精神力凝聚的身形,难以挣脱、无法抵抗。

温床般的菌丝终于将它们的猎物运送到了冰窟深处,早已经守株待兔的苍白色怪物一层一层拨开了礼物包装,得到了一个湿漉漉、近乎被榨干的小虫母。

像是热化以后流出白色奶油的小泡芙。

湿漉漉、脏兮兮的坏孩子弄脏了绒白的菌丝温床。

所以,惩罚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

珀珥虚脱地躺在菌床之上,他眨动着湿漉漉的眼瞳,宛若迷失在丛林中的幼鹿,仓皇中带有几分被欺负坏了的可怜,却因过分绵软的性子而只乖乖瞧着作恶的怪物。

怪物无机质的复眼中倒映出小虫母的身形。

原始的兽性与阿斯兰本身的理智在此刻拉扯着,当怪物挣开了主人的控制,探出辅助爪一寸一寸靠近乏力疲惫的珀珥时,现实世界中静立在失序城区高处的阿斯兰主动斩断了精神力链接。

……这些足够喂饱贪吃的小虫母了。

阿斯兰压下的喘/息沙哑而性感,他肌肉紧绷,精神力内部瞬间空虚的同时,愤怒不满的苍白色菌丝则报复性地吞噬异兽,在混乱的城区中开辟出了一片安全区。

它们似乎在抗议着被中断的精神力链接。

阿斯兰拧眉,银白色的眼瞳中浮动着复杂的微光,近乎自言自语地哑声道:“……会吓到他的。”

像是在说自己,也像是在说藏匿于他精神力深处的怪物。

也是在精神力链接被截断的同时,“吃饱”的珀珥湿漉漉地软倒在克里斯的怀里,圆润无害的眼型半眯,散落着零星碎钻似的光泽。

星弧轻轻捏着小虫母的脸颊,正小心翼翼将临时性的医疗检测仪悬在小虫母光洁的额头上。

比兔子更加敏感、脆弱的珀珥抿着唇,安静而顺从。

他感受到了……

远方的废墟中有很多那尔迦人,有没具体接触过的、有曾给他指过路的、有给他讲故事的、还有遇见时会在走廊中与他打招呼的。

有些是燃血组的大块头,曾抱着他感慨过于单薄瘦弱;有些蝎组向来沉默的成员,总喜欢用尾勾缠着他。

有些来自秩序同盟,绅士温和;还有些则是皇家护卫军的贵族们,总是闪闪发光,语调华丽且善于赞美……

但此刻,或许是因为在对巨蛛构成的异兽群对抗,王级雌蛛的精神力辐射影响范围广且大,以至于在珀珥充满色块的模糊世界里,他看到了数不清的浑浊虚影散落着不详,近乎吞噬那群在混乱中制止异兽的那尔迦人。

……这会对他们造成伤害的。

困倦地枕在克里斯肩头的小虫母无声张了张唇,眼瞳深处凝聚着一层脆弱与空茫的虚无。

很容易满足的珍珠宝宝记挂着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一声日常的问候、一句简单的夸赞、一个友好的举动……

这些细微的爱是滋养珀珥生命的源泉。

当他得到了爱后,便迫切地想要奉献着自己,那是一种惊人的、想要将自己掏空的热烈与勇敢;他会用很多很多的爱,去回应每一个曾赠予他爱的人。

——明明他自己都还没体验过被浓郁爱意包围的滋味。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是阿斯兰都未曾料到的。

饱腹餍足的小虫母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对那尔迦人有什么作用,即便他困到连眼睛都睁不开、即便他身体疲乏到腰腹都泛着酸软,但还是坚定不移地敞开精神力,又一次用柔弱的胸膛抚育着那尔迦的战士们。

那是一场梦幻到令人窒息的精神力薄雾。

是来自于小虫母热烈而又坚强的回应。

星星点点如碎珠一般的精神力分散着下落,柔和而温暖,带有属于小虫母的甜香,轻飘飘地附着在了那尔迦战士的身上。

宛若一枚轻轻的吻,就好像在说“谢谢你爱过我呀”。

【滴——】

高空之上的战舰系统重新链接,摆脱了王级异兽的精神力屏蔽。

失序城区中的那尔迦人骤然战意强盛,身披薄雾绞杀着异兽,而那些曾盘踞在他们精神深处的狂化因子,则在小虫母的恩泽下瞬间消失。

完全陷入沉睡的珀珥状态重归平和,轻蹙的眉头逐渐舒缓,他被克里斯小心护在怀里,盖上了用于保暖的大号外套。

快速跳动的心脏终于慢了下来,星弧揉了揉自己急出细汗的额头,忍不住抬手轻戳了一下珀珥软软的脸蛋。

“……不叫人省心的小东西 。”

“当初我差点被异兽杀死都没这么怕过。”

——这是飞行器上所有堕落种的心声。

驾驶座上的威尔也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在那短暂的、围观小虫母难受的十几秒里,他感觉自己像是煎熬了数年,当一切回归正常后,还有种心有余悸的后怕。

他捏了一下眉心,着急过后的声音都哑得厉害。

“照顾好他,我们现在向迷失星域前进。”

……

被阿斯兰留下精神力标记的飞行器在高空化作一抹模糊的小点,很快彻底失去的踪迹。

站在高处的白银种战神眉眼冷淡,可银白色眼瞳中流露的情绪却罕见地复杂。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深麦色的指腹碰触到了精神力薄雾中的水汽,它们凝结着聚拢,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光芒暗淡的珍珠,又瞬间破碎消失。

有种惨烈又脆弱的感觉,几近病态。

就像是那个想要被爱,却又捧着爱回馈的小虫母。

阿斯兰默然,唯有心脏一下一下剧烈地跳动着,隐隐涌动出一种微不可查的悸动。

……

废弃的高楼下方,王级巨蛛被数位高级那尔迦人控于中央,在暴怒中被斩断了两对足肢,跌跌撞撞压塌了一处陈旧的废楼。

雌蛛发出尖锐的嘶鸣,断肢部位的腥臭四溢,在血肉一簇一簇地鼓动之下,伤口处长出了新的纤细足肢,体表乌黑、覆盖有纤毛,但在肢节末端,却是一只类人的手掌。

它吃掉了星舰内的两个星盗,至此也拥有了模仿人形生灵的能力。

废墟中有谁看着这一幕发出反胃的呕吐声,当属于宇宙高级生命的形态出现在异兽身上,这将是一场san值狂掉的承受力考验。

没有哪个人形的高等生命能够接受一只巨蛛的身上长了属于他们的器官。

曾在战舰上与虫巢之母朝夕相处的那尔迦人战意熊熊,即便并不是每个幸运儿都能得到来自小妈咪的精神力安抚,但活动于同个空间的影响依旧能落于他们的身上。

再加上来自虫巢之母的精神力薄雾,伤痛在此刻反而变成了最不被在意的东西。

这场初衷是为保护小虫母的异兽对抗中,最终的胜利会且只会是这群寻觅虫巢之母的子嗣。

巨大的轰鸣之后,SS级雌蛛在那尔迦军队的合作中失去了声息,巍峨的躯干砸落于地,露出了其腹部两个凸起的、神情极端狰狞的人脸。

正是红乌贼星舰上的两个驾驶员。

“啧,结束了。”

夏盖抬手擦掉了脸侧的血珠,眼瞳中还绽放着不曾消退的战意,当烟尘落地,他高挺的鼻梁微动,充满压迫性的视线瞬间落于旁侧的废墟之上。

那里藏着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女孩。

她的身上……好像有小虫母的味道……

很淡、很淡。

……

战斗对于那尔迦人来说是最熟悉的消耗,他们把自己当做是兵器在使用,可这一次不同——

当恢复人形态的那尔迦士兵清扫战场时,他们体内每一次都会降临的狂躁感无影无踪,腐朽干枯的躯干被精神力薄雾安抚着,在最深处恍若多了一泓细细的清泉,滋养他们贫瘠的精神力土壤,并冒出了一抹生机勃勃的嫩绿。

那幼苗娇小脆弱,伶仃十足,嫩生生地得厉害,却又撑起了一片清明,暂时驱散了那尔迦人精神力中灰暗、污浊的虚影。

无数个枯朽的巨大根系正依附着这截尚未长大的幼苗而活,无数片贫瘠的精神力土壤汲取、蚕食着对方的生命,消耗掉了狂化带来的后遗症。

“是……妈妈么……”

站在废墟中的那尔迦人愣愣抬头,重重跳动的心脏让他呼吸急促,那双还沾染有血迹、灰尘的手揽住了薄雾中的水汽,就好像摸到了数颗圆润、微凉的珍珠。

甜到让他们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不仅仅是那尔迦人,那些瘫坐在废墟中的小行星原住民们,也在苦难与危险之后窥见了飘满天空的零碎水光。

像是雾又像是雪,掩盖了失序城区内混沌腥臭的血味,同时驱散了那抹萦绕在幸存者们心间的惊惧。

那是一种柔软、温和的怀抱,圣洁而纯净。

不少人仰头看向天空,学着那尔迦人的动作,抬手碰触薄雾。

落在废墟间的光脑屏幕一直亮着,镜头上被溅落了血珠,有些模糊,但最初就被开启的直播却不曾中断——

【这些巨蛛几乎形成了一场异兽潮。】

【太恐怖了,我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异兽肆虐的情景,这种可怕的魔鬼到底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杀也杀不完,难道我们祖祖辈辈都只能与之抗争吗?难道我们就不能拥有彻底的和平吗?】

【这颗星球因为那尔迦人而得救了,他们是英雄。】

【天空中一闪一闪的小颗粒是什么?画面有些看不清,但是我觉得它们好亮,像是银河里细碎的星星,这些那尔迦人都停了下来,他们在尝试接这些小颗粒?】

【好梦幻……像是小时候读到的童话故事,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奇妙世界,闪烁着光芒的雪花,明明隔着镜头和屏幕,但是我觉得情绪好平和。】

【这一幕,简直就是废墟上升起的希望。】

【神迹!!!】

……

连通宇宙的星网将这一幕传递给了更多、更多的人,在小行星的城区废墟中,捡回一条命的人哆嗦着从遮蔽物下爬起来,他们劫后余生地低声喃语,畏惧却又感激地望着那尔迦人,眼底闪烁着水光。

虽然家园没有了,但是他们活了下来。

只要活着,家就会在。

宇宙高等生命体拥有极强的适应力,几分钟前他们还在废墟中瑟瑟发抖,几分钟后便相互搀扶着,开始在断壁残垣中寻找还活着的同胞。

当米拉扶着母亲从废墟中站起来时,夏盖踩着碎石子,站在了这对母女的面前。

那尔迦人优越的身高落下一片阴影,顶着小女孩惊惧的眼神中,燃血组的首席不大擅长地咧了咧嘴,沉声问——

“你是不是接触过一个长得很漂亮的人?”

“白头发蓝眼睛,像是……”

“像是童话里的王子。”

米拉轻声回答,她说:“你们弄丢了自己的王子吗?”

夏盖微顿,沉默无言。

……

堕落种乘坐的飞行器已经离开自由星域、急速向迷行星域驶去,但这一次有阿斯兰中途打上的精神力记号,倒是给了他们具体追踪的方向。

不过即便有精神力记号做追踪,但想要进入迷失星域依旧困难重重——

多年前的星髓叛乱之后,一部分那尔迦人与帝国的保守派割席,叛乱中他们夺权失败,至此被流放至迷失星域的灰烬1号星。

这片星域充满了未知性与神秘性,最初那尔迦人将堕落种流放至此的时候,他们本以为这群虫巢意志的背叛者会永远迷失在星域深处。

就像是那些胆大的冒险者,于未知的宇宙尘埃中走到生命的尽头,成为人们永远都找不到的“失踪者”。

但谁都没有想到,堕落种驯服了迷失星域。

他们在这片危机重重的诡异区域内建造了属于自己的荒原王国,自成一派,集结着当初参与星髓叛乱的所有成员,凝聚成了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摒弃虫巢意志与信仰的新生势力。

从前的边境哨卫军变成了荒星上的堕落种。

在远离故土之后,这群叛乱者抛开信仰,接受狂化症的侵蚀,并在极度危险、临近精神力自爆的恶劣情况下,做出了一个充满疯子气息的选择——

机械改造。

即将摘除一部分本有肢体器官,并将某些稀有金属材料与躯干相融,革除了一部分血液中自带的狂化因子,在丧失原始形态的同时得到了另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化症遏制效果。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当这群叛乱者摒弃了那尔迦人天生带有“病因”的血肉骨骼后,他们找到了另一种维系生命和理智的办法——

甚至无需虫巢之母的存在。

于是这群改造疯子们彻夜狂欢,在迷乱危险的巢穴中庆祝着他们挣脱了虫巢意志的束缚。

而对于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的保守派来说,叛乱者们就是一群自甘堕落的疯子,那是一种放弃了种族基因标志的背叛。

机械改造之于堕落种,就像是染上了成/瘾/性药物一般,越改造越上瘾。

他们在疼痛与战栗中看着金属钳子落入皮肉,将金属与骨骼链接,自虐般地欣赏着自己的皮肉一寸一寸被冰冷的银灰替代……

皮肤、眼珠、躯干、四肢,甚至是雄性生命体更为私密、隐匿的部位。

堕落种热衷于疼痛,并享受疼痛,他们在疼痛中得到快乐与慰藉,并借此抵达潮水之上的顶峰。

——痛会让人上瘾。

而这种瘾,也需要疼痛去消解。

……

迷失星域——

在这片以“迷失”出名的宇宙区域内,数百年积累的探险者为此处贡献了极多的星舰残骸,因此在行径通过的同时,驾驶者所需要小心的不仅仅是陨石,还有那些停留有时光痕迹的老旧星舰。

远方,孤寂的小型飞行器遨游在迷失星域中,它灵活地闪躲着飘浮陨石,于暗色调的深空中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路,正全速向灰烬1号星前进。

飞行器内,威尔嘴边叼着半截烟头,浅色的烟雾缓缓上升,在空间有些的驾驶舱内聚拢成了薄雾。

为了避免烟味呛着飞行器内唯一一个娇气包,位于驾驶舱和后侧舱体的隔板早就围了上去,中央有个半米长宽的正方形玻璃窗,偶尔驾驶得累了,威尔便会扭头看一眼。

看看这一觉睡了好长时间的小虫母。

一墙之隔,刀疤拆出了几个坐垫拼在一起,凑合着组合成一张小床,上面零零碎碎铺着的是他们每人身上脱下来的衣服,均是挑着面料最柔软贴肤的。

在交错覆盖的衣物上面,则侧身蜷缩着足足睡了快一天的小虫母。

先前珀珥因为精神力上的躁动问题,毁了两个屏蔽项圈,而今飞行器彻底进入了迷失星域,倒也无需再戴上那玩意儿。

这一觉珀珥睡得很满足——

小行星上为救小女孩米拉而消耗的精神力,在阿斯兰及时的饲喂下变得饱胀、充盈,原本纤细的精神力触须经过重复性的使用和填充,被来自于引导者的精神力彻底撑开。

那时候困倦的珀珥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在彻底陷入昏睡前,无意识地将自己的精神力凝结成薄雾,逐一覆盖在了每一个那尔迦人的身上。

他与他们达成了精神力层面的浅度交互,在无需肢体碰触的情况下,由虫巢之母的精神力拂去那尔迦战士体内受到狂化症影响的细微因子。

——像是柔弱温软的小妈咪踮着脚尖,摘去了孩子肩头的落叶,并且送上了一枚香香软软的面颊吻。

而此刻,无形中安抚了数位子嗣的小妈咪正沉沉睡着,脸色红润,胸膛轻微起伏着,一下一下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飞行器上很安静,舱室内中间的位置围成床铺,被唯一的娇气包占据,至于其余的堕落种则大大咧咧靠坐在地,或是撑着下巴、或是支起膝盖,但他们的视线无一不是锁定在珀珥身上的。

克里斯贡献出来的外套宽大暖和,他穿着的时候衣摆可以覆盖至膝盖下方,可当其盖在珀珥的身上时,几乎能把小虫母整个包裹进去。

只露出了一节白软的面颊。

珀珥迷迷糊糊顺着暖意缩了缩,终于在长达一天的沉睡后恢复了意识,在他呼吸频率改变的瞬间,坐在旁侧的星弧立马凑了过来,习惯性地捏了一下小虫母的腮帮子。

软软绵绵的,手感摸着让人牙痒痒。

星弧:“终于醒了?”

珀珥刚刚睁眼,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浑身上下都还有些无力,每一次过度使用、消耗精神力后,即便后续被喂饱,也很难以掩盖身体上轻微的不适感,这具单薄的身体面对高强度的精神力总显得有些过于孱弱了。

“唔……”

珀珥温温吞吞应了一声,嗓子发涩,实在说不出来话。

粗中有细的刀疤立马递上来一杯水,扶着小虫母的肩头将杯口抵在了他的唇瓣之间。

搁浅的小鱼被捧着放回到了汪洋大海中,珀珥急切汲取着温水,静谧的舱室内他的吞咽声变得格外明显,晶莹的水珠顺着小虫母的唇角下滑,蜿蜒出湿痕,最终坠在下巴上一晃一晃,吸引到了无声的注视。

距离最近的星弧视线灼热,那份热度几乎蒸干小虫母下巴上的水珠。

他忽然狠狠搓了一下滚动的喉结,随即在杯子远离珀珥的瞬间,抬起手指用指腹蹭过了那滴水珠,待一无所知的小虫母懵懵懂懂转头“看”向他时,星弧咧了咧嘴,在对方的“注视”下舔净了指尖上的水珠。

是甜的。

他手臂紧绷,藏匿在战术背心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改造成金属的器官此刻叛逆十足,丝毫不听主人的话,只压抑地跳动一下,仿佛在这一刻拥有了血肉独有的脉搏。

“……他不会喜欢金属家伙的。”

“会冰着他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完烟的威尔打开了隔板,侧身靠在门框上,说话间的内容意有所指,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星弧的下/腹位置。

即将抵达目的地的飞行器被他设置成了自动驾驶,本想过来看看小虫母的情况,却不想欣赏了星弧的狼狈样儿。

他慢吞吞补充着:“或者说,没谁会喜欢金属机械造就的‘弗兰肯斯坦’吧?”

威尔捏了捏鼻梁,解开三道扣子的衬衣下隐约能看到位于深处的金属光泽。

他哑声道:“金属没有温度。”

所以喜欢温暖的小虫母是不会喜欢他们这群改造疯子的。

没听明白的珀珥歪头,“什、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知道威尔嘴里的“他”就是指他自己。

“啧,”星弧拧眉,拿过身后的衣服盖于腹侧,眉眼间有些不耐烦的羞耻,恶声恶气道:“少管,问明白了吓着你我可不负责!”

在座的堕落种各个眼底意味不明,但显然,他们都是赞同威尔说的话的。

此前,当他们安身于灰烬1号星后,通过机械改造而改变那尔迦人血肉中的狂化因子、并为此上/瘾时,堕落种为这份不同而着迷,并享有改造疼痛中带来的快乐。

但当他们一个个不可遏止地被小虫母吸引,想要抚摸对方时,他们才发现漂亮的小珍珠会在碰触到那些金属肢体时细微发颤。

温热的皮肉和冰冷的金属到底是不一样的。

因此在靠近珀珥时,这群堕落种们藏起了自己的改造部位,本能地不愿意冰着小虫母。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通的珀珥睫毛颤了颤,心脏有些闷闷地抽痛。

他本不该因为这样恶劣的态度而难过,毕竟从前在拍卖行的时候,恶言恶语只多不少。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日子珀珥得到过太多的善意,以至于当星弧凶起来的时候 ,被温和浇灌的珀珥忽然有些难过。

他的眼尾浮现出一层生理性的薄红,指尖紧紧揪着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像是一只刚刚探出脑袋,又被吓得缩回去的小猫咪。

星弧咬着牙根,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还不等他说什么,开启自动驾驶模式的飞行器在最后的一段路程后,开始下滑降落。

威尔垂眸,在路过珀珥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发顶,“年轻的家伙总不太会说话,不用管他。”

他看了看其他同伴,扬声道:“即将落地,都做好准备吧。”

“是!”

迷失星域内的灰烬1号星是堕落种的地盘,当小型飞行器彻底停稳后,威尔用宽大的外套将珀珥裹得严严实实,连帽子都拉了上去,从头到脚未曾露出一块皮肤。

能用于流放叛乱者的地方自然不会有太好的环境,甚至可以说是恶劣。

灰烬1号星上的气候很差,气温偏低、空气干燥,偏偏风又大,裹挟着细细的砂砾。

飞行器落地后周遭大片大片的区域均是寸草不生的荒原戈壁,远方有自然形成的洞窟,而堕落种的落脚基地则是位于数百米之外的巨型战舰。

通体乌黑,色泽暗沉,带有风沙长久侵蚀的痕迹。

战舰与身后的山壁融为一起,互为依靠。

那是当初星髓叛乱之后,堕落种被流放时乘坐的泰坦级战舰,巍峨巨大 ,但眼下已经废弃,从宇宙交通工具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金属堡垒,卧倒在灰烬1号星上。

小型飞行器向下延伸出梯子,威尔抱起被裹起来的珀珥走出舱门。

呼啸凛冽的寒风隔着外套响彻在珀珥耳边,宛若海潮轰鸣,珀珥蹭了蹭下巴,即便他知道自己看不见东西,但依旧被这样不同的气候环境引起了好奇心。

这么大的风,他从未感受过。

缩在威尔怀里的小虫母轻咬着下唇,他小心翼翼伸着手,将盖住脑袋的外套掀起一瞬——

唰唰唰!

刀割似的风一股脑砸在了脸上,吹得珀珥眼眶红了一圈,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便重新缩了回去。

脸蛋凉凉的,有一点点疼,但是……好神奇。

这里的风就好像是会说话。

好奇心被勾动的小虫母没忍住,又把外套掀了一瞬。

凶猛的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还没等听出来风在说什么,他的脑袋就同时被两只手给按了回去。

是勾起唇角的威尔和一脸烦躁的星弧。

外套上的衣领被星弧竖了起来,他哑声说了一句“娇气”,但动作却格外言不由衷地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条废土风披肩,有些粗鲁地绕了两圈,裹住了珀珥的脑袋,只露出眼睛和耳朵。

这像是一场别扭的道歉。

珀珥垂眸,一言不发。

藏在披肩里的嘴巴却噘了噘。

……

废弃的战舰同样经过改造,早已经脱离了最初充满科技的样子,甚至在数年的使用和改装后,它更多地拥有了几分原始的野性气息。

当威尔抱着小虫母踏入战舰落下的阴影时,十几条由远及近的机械臂游动而来,将其环绕在中央。

被隔开的星弧拧起眉头,欲言又止。

此行中站在他身后的其他堕落种眼底闪过一抹微妙的紧张,似乎在惧怕那如蛇一般灵活的机械臂。

凛冽的风被阻隔在外,威尔缓缓俯身,把怀里的小虫母放了下来。

珀珥的脚尖刚刚落地,还不等足跟踩稳,原先慢条斯理游动的机械臂瞬间抬起,如攻击状态下的眼镜王蛇一般,直接穿过珀珥的腰腹、手臂,将人提了起来。

他被猛然拉扯到了战舰深处的阴影之下,随后被一双铁臂抱住了窄窄的腰腹。

——那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机械臂捆束着珀珥大腿,将其拉开送在了猎人的怀中。

覆盖全身的金属在此刻散发着源源不断的寒意,那完美的战士体魄几乎将娇小的虫母彻底笼于堕落种首领所亲手铸就的钢铁牢笼之中。

金属制成的手指掐住了珀珥的两颊,颇有几分狎弄的意思,以拇指抵着他的唇撑开半截缝隙,轻轻蹭过了他温热的舌尖,就像是碰触水中的小鱼。

在那双空茫干净的浅蓝色眼瞳里,自阴影中眯起眼睛的尤利西斯窥见了自己的倒影,他无声喟叹,随即将高挺的鼻梁压到珀珥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成/瘾者般着迷且放纵。

“欢迎你来到堕落种的世界。”

“我们的little mommy——”

第39章 流浪狗

堕落种的世界荒芜贫瘠, 即便他们将灰烬1号星当做是新的家园和栖息地,但迷失星域内部本就复杂、古怪的宇宙环境,造就、孕育了一颗颗生存环境更为艰险的星球。

风沙、戈壁、荒原。

石窟、矿洞、沙漠。

这里充满了孤独,遍地是动物死亡后的骸骨, 苍凉而空旷。

灰烬1号星是比辐射荒星更恶劣数倍的环境, 废弃的巨型战舰横卧在阴冷的风沙之中, 夜色苍茫, 旷野之上的天空挂着光源朦胧的暗淡星子, 双月相对, 四溢着古怪的红光。

废弃的舰体之外,是如恶鬼哭嚎的风声。

废弃的舰体之内,则是逐渐聚拢于阴影下方的堕落种。

威尔、星弧他们站定在后方, 均目光紧紧锁定在远处看不清具体的灰暗之中。

每一个执行此次任务回归后的堕落种失去了平日里喝酒、打架、肆意庆祝的狂欢, 他们如僵直的木偶人立在原地,静默到古怪, 却是在同伴们看不到的角落里一寸一寸握紧了拳。

战舰内部如原始时代的篝火燃烧着,却驱不散这里的阴冷。

在那片最浓重的阴影深处,珀珥被冰冷的机械臂桎梏着四肢和柔软的腰腹,遇见那尔迦人后被养出了几分薄肉的手臂、大腿在机械臂的挤弄下, 溢出了一层腴润的软肉,像是揉捏花瓣而压出的香, 揉着属于小虫母血肉之上的暖意。

这是灰烬1号星上罕见的。

带有纯粹、干净的血肉香气,是不曾被机械造物侵袭、替换的原始。

尤利西斯转动着发红的机械义眼, 整个鼻梁压着珀珥颈侧的脉搏, 在一阵一阵的跳动之下,他几乎生出了一种想要将犬牙嵌入其中的冲动。

“唔,放、放开……”

被机械臂束缚的珀珥仓皇挣扎, 但他的力气太小了,完全就是落入陷阱的小兽在做无用功,非但挣不脱猎人的手,反而将自己累得额间、鬓角溢出细碎的汗珠。

眼睛看不见的情况滋生了更多的不安,珀珥小口喘着气,在挣扎之后柔软的胸膛起伏着。

比起同年龄阶段肌肉更加紧实的男生,珀珥就像是一块松松软软的小甜糕,脸颊是软的、胸膛是软的、腰腹是软的,就连被机械臂环绕着的,拘出红痕、连接腿根的臀/肉下方都软绵绵得厉害。

尤利西斯轻笑一声,那双机械义眼宛若恶鬼。

他轻舔过锋利的犬齿,在嗅闻着小虫母身上暖香的同时,全身机械改造超出98%的造成的冰冷鼻息落在珀珥的颈侧,宛若寒冰。

“你身上沾染着好多条狗的味道。”

“让我想想——”

尤利西斯的声音有些哑,带有几分嗤笑的意味和嘲讽,那恶意明晃晃到了无法被忽略的地步。

“——那尔迦人的虫巢之母,消失四百多年的新王,那群忠诚小狗呼唤在嘴里的妈妈?”

“他们会跟在你屁股后面低声下气地喊主人?会跪在地上求你摸摸他们吗?还是会捧着你的脚求你给他们踩出来?”

珀珥呼吸急促,眼眶发红,凌乱的白色长发从大外套的帽子中散落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瞳深处好像已经聚集了一层水汽。

那些下流又掺杂着肮脏欲/望的话,珀珥不是每一句都能听懂。

黑市里拍卖行鱼龙混杂,有些人为色/欲覆盖上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些人直白袒露最丑恶的臆想,对于漂亮的、最初制造便是为用作服务的人造人来说,他们的结局不难想象。

但珀珥在多次被退货的体验中收获了一点点小小的幸运,至少那群下流的家伙从未能把丑态露于珀珥面前。

他无意识睁圆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像是落下了细碎的钻石,在废弃战舰灰暗的阴影下一闪一闪。

浑身冰冷坚硬的尤利西斯莫名顿了一下,缠绕在珀珥周身的机械臂缓慢抽动,摩擦着小虫母娇嫩的皮肤。

他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皮,细细打量着珀珥,随后唇边又溢抹古怪的笑意。

“……我知道了。”

“怪不得那群狗东西这么喜欢你,甚至就连我的手下也对你优待有加。”

尤利西斯的眸光充满了压迫性,在越过怀中的小虫母,直直射向远处的威尔、星弧等人。

每一个感知到首领目光的堕落种都僵了一瞬,实力差距上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大山重重砸了下来,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不曾低头,只沉默地接受了来自首领的威压。

“呵,我忠诚又骁勇的下属,现在也被你收服成了只会嗷嗷叫的小狗崽子……”

尤利西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猩红的义眼缺乏生命体浮动的情绪,他俯身凑到了珀珥面前,阴影中英俊如雕塑的面庞挂上饶有兴趣的审视。

“小虫母、狗崽子们的小妈咪……”

他变换着各种称呼,恶意而又愉悦得询问——

“是你引诱了他们吗?”

“那样一群丑陋恶心的怪物,你也愿意伸手为他们做精神力安抚?”

阴影中堕落种带来的压迫感仿佛把周围的空气都挤没了,珀珥瞳孔收缩,死死咬着下唇,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不安又难耐的情绪中。

“……不是怪物。”

他的声音太小了。

尤利西斯挑眉,“什么?”

唇瓣上露出一截牙印的小虫母大胆又坚强地抬头,他眉眼间蹙着一种浅浅的厌恶,即便下巴还落于尤利西斯虎口处的桎梏下,但却坚定十足地开口反驳——

“不是怪物!”

那尔迦人才不是怪物呢!

星弧、威尔他们也不是怪物!

尤利西斯唇边的笑意发僵。

他五官上轻浮却冰冷的笑意失踪,换上了另一种阴晴不定的沉默,原先束缚着小虫母四肢的机械臂微微放松,如下坠般让他直直坐了尤利西斯的怀里。

珀珥的第一感觉是冰冷和坚硬。

尤利西斯全身的机械改造覆盖率超出98%,胸膛、腰腹间全然被冷硬的金属替代,当珀珥敞开腿彻底坐在他的怀里后,那是从腿根软肉一路传递至大脑的凉。

这是一个永远都无法焐热的怀抱。

冷硬地像是坑洞中不知道独自度过了多少年的陨石块。

双手自由的小虫母撑着尤利西斯坚硬的胸膛,他想要挣扎着躲远,却又被一双大掌固定住了绵软的腰腹,又一次压回到了那份冰冷之上。

尤利西斯歪头,猩红的义眼中倒映出了小虫母脸上神情的变换,反驳的话语被他认定为是珀珥的嘴硬,那种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作祟着,让他变得有些破防——

“为什么不觉得他们恶心呢?”

“那些鳞甲、钳足,缠绕着你的时候冰冷又滑腻,就像是刚刚那些碰触你的机械臂,你不也很讨厌吗?”

“我看见你皱眉了,你明明很厌恶不是吗?”

“还是说那群披着羊皮的狗东西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们威胁了你?或是诱哄欺骗?还是摇尾乞怜的狗狗们把你伺候爽了?所以你才替他们说好话?”

尤利西斯不无恶意地诘问着一切,他试图找到那尔迦的虫巢之母不是真的喜欢他们的证据,试图找到对方潜藏在柔软之下更深层次的厌恶与反感。

他紧紧盯着珀珥的脸,哑声笑道:“那么——如果我也把你伺候爽了,你也会……”

阴影中堕落种首领的话没能说完,隔着很远的距离,威尔瞳孔收缩,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小虫母抬起手臂的动作。

星弧和克里斯下意识向前一步,却被一贯沉默的刀疤拉住了手臂。

那一刻,所有的——或是站立、或是蹲坐在废弃战舰内的全部堕落种,他们血肉与机械结合的眼瞳瞪大,都看了坐在首领怀中娇气柔弱的小虫母抬起了手臂。

那是一个尤利西斯完全可以躲开的巴掌。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动。

或许是那张漂亮面孔上的愤怒过于好看?

或许是因为那雾蒙蒙的眼瞳中好像清晰地倒映出了他的影子?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巴掌毫无杀伤力?

也或许是隔着一段距离,他已经嗅闻到了那只柔软手掌上的暖香在浮动?

不论是什么原因,尤利西斯都没动。

于是最后的结果便是珀珥的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甚至覆盖于面庞的机械皮肤还主动软化为小虫母的手掌让步。

啪。

“他们不恶心!”

“他们就是很好!”

愤怒的情绪在珀珥的大脑中高涨,暂时阻隔了结巴的影响,他低低喘着气,第一次动手打人的后怕迟迟袭来,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打人是不对的,可是他真的好生气。

无意识氤氲的水汽蒙在了珀珥的眼上,一颗一颗地聚集在眼尾,如雨珠般下落,最终坠在他形状漂亮的下巴上。

努力睁大眼睛呈着凶样的小虫母咬着唇,眼泪汪汪,分明是打人的人,却比挨了巴掌的家伙还委屈可怜。

尤利西斯舔了舔被小虫母掌根蹭过的唇角,他气息发沉,机械义眼死死盯着珀珥,那股躁动在身上的痒意异样强烈,近乎点燃他体内少得可怜的血液。

他沉沉笑了一声,手掌把控着珀珥的后颈,哑声道:“脸都给你打了,怎么还哭?”

“哭得这么伤心,好可怜啊,妈妈。”

“是没打爽吗?”

“小虫母,你可以再使劲儿点。”

珀珥蹙眉,细细的声音中含着哭腔,“……我、我讨厌你。”

这是他所能所说出来最恶毒的话语。

珀珥想,如果有人对他说“讨厌”,他一定能难过得哭出来。

但现在他也要把这么恶毒的话送给别人了!

脸蛋上的泪珠被尤利西斯用金属手指轻轻蹭掉,又送到了他的嘴里品尝。

这位堕落种的首领不在意地垂下眼睫,懒懒靠在了属于他的王座之上,似乎顷刻间便收敛了那份不稳定的疯劲。

数条机械臂游动着藏于后方,很快失去踪迹,尤利西斯一边捏着珀珥的后颈,一边冲着那群已经被小虫母迷倒的小狗下属们招手,很冷淡道——

“把他带走。”

阴冷的吐息落在了珀珥的颈间,然后他像是小猫一般被夹着腋下提了起来,从一个冷硬的怀抱换到了另一个还有血肉余温的怀抱。

浓重的阴影之下,是一闪而过的银灰色金属,威尔低垂着视线,抱起怀里还流着眼泪,身形有些战栗的珀珥。

他的手掌很热,贴着珀珥的后脊背,驱散了那份由尤利西斯带来的阴冷,并将人抱着远离到另一端。

“抱歉,让您受惊了。”

威尔神色复杂,手掌一下一下轻抚着珀珥的脊背,他能感受到自己颈窝处埋了个小脑袋,面颊上的潮湿沾染在他的领子上,连带着落入领口的眼泪都烫得惊人。

“……我好、好讨厌他。”

珀珥泣音含糊地说着他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语言。

他的喜恶简单得就像是一个世界中非黑即白的幼崽。

星弧揉了揉头发,抬手安抚似地摸了摸小虫母的脑袋。

“呃,老大他精神不太正常,他……”

星弧“他”了半天,也没能“他”出一个因为所以,最后有些泄气地叹了一声,“别怕,其实我们没想伤害你的。”

珀珥还记得星弧之前凶过他,这会哭得有些难受的小虫母抽噎一声,赌气似地转动脖子,把自己的脑袋从星弧的手掌下方挪了出来。

星弧:???

威尔轻揉珀珥的耳垂,这也是一种安抚的方式。

他轻瞥了星弧一眼,提醒道:“你之前对他很凶。”

——所以现在他讨厌老大的同时,也顺便要讨厌你一下,是明晃晃的连坐。

星弧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来什么,只眼睁睁瞧见威尔抱着小虫母,从他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

废弃战舰内部的堕落种成员有很多,他们抱着手臂站立在不远处,对威尔怀里的虫巢之母呈现出观望的姿态。

中央点燃的篝火灼烧出噼里啪啦的噪音,珀珥安安静静靠在威尔的怀里,慢吞吞把下巴压在对方的肩头,露出小半张潮湿、漂亮的脸蛋。

“虫巢之母……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远方的林愣愣盯着珀珥的脸,对身侧一言不发的阿库有些温吞道:“你看到了吗?”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金属手臂在半空胡乱比划着什么。

“他好小,好干净。”

“像是那种,住在白塔里的小王子。”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我刚刚有夸他漂亮吗?”

“哦、哦不对,他是男孩子,我不应该用漂亮的……”

林喃喃着,他体内的机械覆盖率某种程度上已经影响到了大脑,以至于他总显得有些神经质,“……可是,我们这样破败的狗窝,真的能养好他吗?”

至少和那尔迦帝国的帝星太阳宫对比,他们这里就像是垃圾星上的贫民窟——

原始、破败、恶劣,所有的机械改造并非是高科技造物,仅能充当堕落种的改造武器,却无法应用于日常生活。

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数年,并感觉良好,可当白白净净的小虫母落入这片空间时,林忽然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其实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难会有这么深层次的感觉。

阿库垂眸,左眼荡出银河一般的色泽。

他摸了摸一张藏在怀里的画纸,低声道:“不养一下,怎么知道养不好呢……”

就算是垃圾堆里的流浪狗,也有追求漂亮洋娃娃的机会吧。

……

这座废弃在灰烬1号星上的战舰被堕落种们改造成了一座近似洞窟的金属建筑,因为机械改造的缘故,堕落种对于睡眠几乎没有什么需求,所以战舰内没有什么像样儿的房间,仅在周边悬空着很大的吊床,偶尔用于他们休息。

威尔寻了一处安静位置,把靠在自己怀里的小虫母放在了一个小号吊床上,又伸手轻轻擦了一下珀珥眼角的湿痕。

吊床有些晃悠,是用有些粗粝的藤蔓编得,珀珥裹着外套坐在上面,双脚悬空碰不到地面。

他有些低落地垂下脑袋,交错握着细白的指尖。

他想回去了。

他想赫伊、奥洛维金、厄加、缇兰,想02,想导盲球,想大狗和蜥蜴……

还想阿斯兰,虽然他还有些怕他。

威尔理了理小虫母鬓角边的碎发,将其别到耳朵后面,“珍珠,怎么了?”

珀珥垂眸,哭过一场的眼尾还很红,说话时的嗓音也沙沙的,“我、我想回去了。”

威尔沉默,俊美的面庞染上一层阴影,那句藏在嗓子眼里的“抱歉”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正当他想要重新措辞说些什么的时候,星弧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老大叫我们过去。”

威尔一怔,只来得及对克里斯和刀疤交代了一声照顾好珀珥,便转身和星弧走向了那片窥不见详细的阴影。

克里斯挠头,刀疤沉默。

两个都不大擅长哄人的堕落种相互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更为沉稳的刀疤扶了一下后颈,哑声道:“我去给他拿点吃的,你看好他。”

珀珥缩了缩肩膀,下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拉住了。

是克里斯。

他的手掌被放进来一个有些硬的东西。

摸起来有一些棱角,总体偏向圆润,落在手里有些沉,在边缘的位置延伸出一截长绳。

珀珥抬头“望”了过去,“这是什、什么?”

“吊坠,上面的石头是矿石。”

克里斯舔了舔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这颗星球上比较罕见的矿物,海蓝烟水晶,没有辐射危害,浅蓝色的——”

他抬手虚空点了点珀珥眼周的位置,“就像是你眼睛的颜色一样。”

珀珥摸了摸水晶矿石上微钝的棱角,“给我吗?”

“是的。”

克里斯点头,眼神有些游移,甚至还有一点气虚。

他很清楚,在帝星之上将有更多的资源去养这位漂亮的小虫母,那里华美安全、物资丰富,远比这颗星球更好。

甚至从前作为那尔迦人,克里斯第一眼看到珀珥的眼瞳时,所想到的不是灰烬1号星球上稀有的海蓝烟水晶,而是价格高昂、独属于那尔迦帝国境内的库尔赛冰蓝宝石。

可是迷失星域没有库尔赛冰蓝宝石,有的仅仅是那尔迦人看不上眼,但于堕落种来说却很罕见的海蓝烟水晶。

这是克里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礼物了。

即便是垃圾堆里的野狗也想好好对待它们抢回来的洋娃娃。

克里斯很怕在小虫母的眼中看到嫌弃的色彩。

但是没有,他得到了小虫母轻声的道谢。

“谢谢。”

珀珥吸了吸鼻子,哭过后的声音糯糯的,带有一种认真的意味。

似乎是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双手捧着矿石吊坠,轻声问:“那、那你可以帮我戴上吗?”

克里斯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睛,然后俯身颔首,做了一个有些不伦不类的绅士礼。

“——我的荣幸。”

这枚海蓝烟水晶是克里斯和其他堕落种打架得来的战利品,他将其当作是收藏,即便是出任务也随身携带,并自认为这块矿石可以为他带来好运。

直到这一次跟随星弧离开迷失星域,在小型飞行器内见到了珀珥,克里斯忽然觉得这颗漂亮的矿石找到了真正属于他的主人。

于是,逃离那尔迦人的途中,克里斯小心翼翼给水晶打了眼、穿了孔,系上绳子,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送给小虫母。

昏暗的废弃战舰内,克里斯小心绕在珀珥的身后。

他轻轻撩开那些有些干枯的白色长发,又笨拙地用手指挑开剩下压在领口间的发丝,直到彻底露出柔软的脖颈,他才将那枚吊坠挂在了珀珥的锁骨间。

棱角微钝的菱形水晶很漂亮,流动着海蓝的色泽,紧紧贴着珀珥胸前的那一小块皮肤,流光溢彩。

很漂亮。

克里斯由衷地在心里赞美着。

灰烬1号星上物资有限,日常吃喝相对粗糙,堕落种对此习以为常,但见识过小虫母娇弱程度的刀疤在觅食了一圈后,只有些灰暗地端来了一碗野菜汤,以及一个干饼。

吃惯粗茶淡饭的克里斯瞧着这两样东西,都很难想象它们一会儿会进到小虫母的肚子里。

……以前不觉得自己活得糙,但在看到珀珥后,他们是真觉得自己太糙了!

反倒是被他们认定为娇气、孱弱的珀珥,却很自然地接过了干饼,在温吞道谢后,露出嫩生生的小白牙,努力又使劲儿地在饼子上烙了两排牙印。

他小口小口啃着干巴巴的饼子,偶尔会转头就一口野菜汤,倒也不至于那么噎嗓子。

珀珥很乖,也很会自己消化情绪,他讨厌尤利西斯,但却不会将这种反感连坐在其他堕落种的身上——当然之前凶他的星弧暂时除外。

等他啃了半个饼子,剩余的被刀疤很自然接过去放到自己嘴里后,珀珥慢吞吞打了个哈欠,又被克里斯领着进行了一番洗漱。

远在帝国内部的那尔迦人因组别区分有着不同的穿衣风格,堕落种也是如此。

受到气候、环境的影响,他们的日常穿着更加接近废土风,但其实这与他们还是边境哨卫军时的打扮有几分相似。

颓废的泥土色,拼凑的暗色调布料,兜帽、口罩、捆绑绳带,再加上他们衣摆下方的机械改造肢体,这副模样在原本的废土风中又杂糅了几分蒸汽朋克的感觉。

不过当这样的穿搭落在小虫母身上时,便又成了另一种感觉。

深色交错的布料,再加上兜帽与绳带,当刀疤屏着发沉的气息帮珀珥换好衣服后,这群住在荒原上的堕落种得到了一位漂亮的小乞丐。

——没有谁舍得让他流浪的。

……

收拾好自己后,珀珥蜷在吊床里。

这个时间他本该要休息的,明明身体很累,可珀珥却睡不着,只睁着一双朦朦胧胧的浅蓝色眼瞳,晃动着明灭的光影,偶尔会转动着,似乎想要看到什么。

但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刀疤沉默着,如男妈妈一般给小虫母掖了掖被子;克里斯挠了挠脑袋,试图记起一些哄睡的童谣——但显然,他并不是干这个的料。

一直在远处小心观察着的林和阿库最后没忍住,主动走了过来。

窸窣的动静让珀珥偏转脑袋,然后他得到了两段自我介绍。

“……您可以叫我阿库。”

身形瘦削的高大堕落种似乎还不太适应在小虫母面前说话,他的眼神有些游移,纯白色的义眼毫无情绪,但左眼中倒映出来的星河却愈发浓郁了。

比起无所适从的阿库,林倒是自然很多。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当然,很多情况下林也不想这么唠叨的,但没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经。

等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说了很多话后,林有些懊恼地抿了一下嘴巴,小声道:“抱歉,我、我是不是又说了很多话……”

他的声音是机械与温柔同时结合的。

侧身躺在吊床上的珀珥摇了摇脑袋,他小声说:“不、不是的。”

善良的小虫母总是能给人最大的柔软与包容,那些从皇家护卫军身上学来的夸赞,让他无意识地丰富了自己的心性,“林说的东西,都很有、有意思,我喜欢的。”

原本有些呆呆的林怔愣了片刻,他像是有些老旧的机器,停顿半分钟后忽然回神,那些附着在身体上的金属隐隐传来了一种滚烫的烧灼感。

就像是在害羞一样。

林笑了笑,轻声道:“谢谢您。”

阿库讶然,林那一瞬间的声音与反应,就好像他恢复了正常,可当阿库看到林眼瞳中的混沌时,又摇摇头,心道自己大概是疯掉了。

……怎么可能呢?

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没有再见过林正常时的模样了。

最初睡不着的珀珥是在林温柔的絮叨声里重新感知到困意的,等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的时候,林小心翼翼摸了一下小虫母的额头,轻轻哼出了一段旋律

最初只是有些朦胧的旋律,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跟着轻唱——

那是呼啸烈风下的暴风雪,是边境星球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是山峦、是裂谷,是汹涌在远方近乎凝结成一道城墙的异兽潮。

不论是寒夜还是白昼,边境哨卫军的哨所永远亮着灯光,属于他们的荣耀挂于高墙,是堆积异兽头颅的京观,也是抵挡异兽的第一道防线。

战士前行,不问归途。

这是曾属于边境哨卫军们的战歌,当熟悉的旋律萦绕在这座废弃的巨型战舰时,珀珥已然蜷缩着熟睡,而藏于阴影之下的尤利西斯眼皮微垂,满是叫人看不清的神色。

……

这一觉,珀珥睡得很熟。

深更半夜似乎有谁曾无声靠近过他,直到第二天醒来,废弃战舰外的天空放亮,珀珥则缓好了精神。

珀珥有些不舒服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又伸手挠了一下脖子、手臂,等那股细细的痒意下去,他才小小打了个哈欠,跟着过来照顾他的刀疤慢吞吞向外走。

灰烬1号星上的堕落种以狩猎为生,他们的食谱包含普通动物和低等级异兽,由内部成员自行合作进行打猎,而今早则是克里斯、林以及阿库的战场。

三个堕落种相互合作,在荒原上赶了一头暴躁的巨型野羊。

猎物的肩高足足有三米,再加上一对重达一百公斤的巨型螺旋角,足以窥见它的威力,想要将戈壁上的竖形石壁撞碎并不是难事。

林的改造机械手臂上延伸出不符合他气质的巨型电锯,滋啦的声音响彻荒原;再配合阿库肩胛后侧启动组装而成的肩扛式火/箭/炮,轰鸣声此起彼伏,烟尘四溢,倒是显得克里斯身上的改造枪/械文雅了很多。

充满野性的狩猎是他们发泄体内残存狂化因子的途径。

很快巨型野羊带着身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倒在地上,围观着的改造疯子们发出热烈的欢呼,像是在为勇士庆祝他们的战利品。

新鲜的野羊肉被数位堕落种分割成了很多的小块,一部分被用密封的袋子装起来,另一部分则架在篝火上烘烤,成了他们今天的早饭。

刀疤像鸡妈妈一般把珀珥当崽护着,挡开了周遭好奇的目光,但这也无法断绝其他堕落种对小虫母的好奇心。

林用刀很灵活,虽然他经常因为精神问题而颠三倒四,但捏上匕首时却灵活十足。

烤熟的野羊肉被他切成了薄薄的小片,在没有花色的盘子里摆了个造型,然后小心端到了小虫母的面前。

那是野羊身上最嫩的一块肉。

林想,即便是荒野上的狗窝、即便是没有被打下标记的流浪狗,他也想尽力对小虫母好。

那是他……是他们的小妈咪啊。

烤肉的肉质很嫩,虽然这颗星球上的生活条件确实有限,但不得不说堕落种们练就出了极好的烤肉手艺,调料与鲜嫩野羊肉相结合,加之控制完美的火力,即便是珀珥都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如果不是怕撑坏了他,恐怕那群跃跃欲试的堕落种们还想要继续烤了肉,给珀珥送过来。

轻薄的肉片填饱了小虫母容量有限的胃,等饭后,原本照顾他的人从刀疤替换成了星弧。

——刀疤要去“上班”了。

这里的堕落种们看似生活原始、野性,实则都有各自的工作,巡逻和警惕异兽则是其中最基本的安排。

异兽是整个宇宙内都难以杜绝的严重问题,即便贫瘠、荒芜如灰烬1号星这般的环境,也依旧无法避免宇宙辐射下如野草般生生不息的异兽群体。

因此堕落种们自主组成行动队,选出一个队长和数位队员,日常会在队长的领导下分区域进行巡视,以时刻防备任何与异兽有关的问题。

除巡逻组外,物资稀缺的堕落种还有与星盗进行交换的商队。

迷失星域危险重重,灰烬1号星上有改造疯子堕落种扎根,而在星球之外,则有移动漂浮的巴别塔星港。

这是除堕落种外唯二能在迷失星域中自由穿行的势力——它们属于红乌贼星盗团。

和狡诈贪婪的星盗团打交道向来麻烦,等威尔结束了长达多年的卧底生涯后,他立马重新担负起商队的领头,指挥同伴将那些巨型野羊的肉块运输上飞行器,做好下一次去巴别塔星港交换的准备。

当然,他们所拥有的“货物”不仅如此。

灰烬1号星确实贫瘠,在一眼可以望尽的荒芜之下,却藏有昂贵的矿石能源,采集过程艰难,且时常有看守矿石的异兽遁地蟒出没,风险之下回报极高,这才得以承担堕落种们昂贵的机械肢体改造费用。

“……我们生活在这颗星球上,一半靠狩猎异兽为生,另一半就是靠这些矿石。”

星弧拉着珀珥,低声给他解释着灰烬1号星上的运行常态。

珀珥看不到,但他听得很认真。

阿斯兰说他可以先学着去认识这个世界,珀珥一直都记得这句话,即便他现在不喜欢这颗星球、不喜欢坏蛋一样的尤利西斯,可他也愿意字字句句将它们听在耳朵里补充认知。

这让珀珥看到了更多不一样的,与黑市、拍卖行内截然不同的生活。

恍若开启新世界大门的小虫母如海绵般汲取着星弧诉说的一切,或许他无法用目光去描摹,可蕴含高强度精神力的大脑却帮助他勾勒出了一副藏于感知深处的图景。

是泥土的颜色,掺杂着风声,到处是山石与荒原,裹挟着野性与肆意,像是自由而凛冽的风,生生不息,于恶劣中深深扎根,然后绽放出蓬勃而不服输的生命力。

——这就是堕落种。

耳边是星弧低浅的、带有几分少年气的沙哑嗓音,与风声混杂,变得有些模糊。

珀珥偏头,他“看”向远处,餍足而乖巧的精神力浮动在周身,感知到了一丝模糊的异动。

珀珥拧眉,抬手扯了扯星弧的衣袖。

讲解中断的堕落种低头拢了一下自己身侧的小虫母,坏坏地调笑了一句“终于不生气了”,转而询问道:“怎么了?”

“……那、那里是什么?”

珀珥眉头微蹙,抬起手臂,细白的指尖指向遥遥的远处。

他看不到,但星弧却看得很清晰,只当是虫巢之母精神力的感知作用。

那是矿洞的位置。

“是我们采集矿石的矿洞。”

星弧不明所以,但还是解释道:“每隔半年我们都会寻找新的矿洞并对内部的资源进行采集,这些矿石会拿去到巴别塔星港上换取稀有金属材料,然后以保证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的机械改造。”

堕落种们热衷机械改造,他们嗜痛也享受疼痛,当这份改造开启闸门后,他们一个个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因此每个月,堕落种们都会交错着去巴别塔星港上用金属“装饰”、“替换”自己的身体部分,从外到内,乐此不疲。

珀珥其实没太听清星弧后面说的话,他只是从那个矿洞中感受到了一种叫人难受的气息。

粘稠、阴冷,如附骨之疽般森然爬行着,就像是……之前附着在那尔迦人身上的浓稠虚影。

星弧见小虫母愣愣看着那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喏,这批采集的人已经出来了,里面有林——就是早餐那会儿给你递肉的家伙,他虽然现在看着不着调,但以前……啧,算了,总之你知道,我就比他差那么一点点吧。”

那些古怪的虚影好像更浓了。

当珀珥隐隐感知到某个极限值被超越时,距离他二十多米的采集队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声——

原本还站在领队位置的林骤然弯曲脊背,躯干超出90%的机械改造皮肤暴露在体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的眼瞳间歇着陷入无光的昏沉,警惕又暴躁,弓着身体宛若一头回归原始的巨兽,敌我不分地攻击着自己的同伴。

暴虐又神经质的堕落种终究没能逃过基因内带有狂躁因子的弊端 ,即便他对自己的身体大肆改造,可当各个数据达到阈值时,这种狂躁的病症依旧会复发,只是比起最初延迟了很多。

兽性控制了林的心神,他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喘息,原本因改造无法恢复的第二形态却在此刻有了松动、恢复的迹象。

但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噩耗。

掺杂机械的血肉之躯脱离原有的形态,开始拉展膨胀,由金属连接的筋骨摩擦、断裂,当他彻底恢复原始形态,也将迎来内脏破碎、全身骨头断裂的死亡。

荒原之上,林完全变成了一个血人。

一直藏匿于阴影深处,沉默如雕塑坐在那里发呆的尤利西斯骤然一怔。

敏锐的五感让他顷刻间感知到了什么,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猛然从废弃战舰的高处一跃而下,机械臂飘动在身后,对其他堕落种厉声命令道——

“离开这里!”

机械改造的人形晃动,珀珥却怔怔站在原地。

他听见了星弧着急的催促声,却没有作答,只是隔着混乱与痛苦嘶吼的林相望。

在两个不同的、血色与黑暗的视野中,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珀珥听见,对方说——

【离、离开。】

【不要靠近……】

临近死亡的最后一刻,被烙印上反叛者标志的堕落种也有想要保护、照顾的对象。

即便只是第一次见面,即便林从很久以前就陷入了神经错乱的状态,可是他还是很喜欢小虫母。

他甚至已经想好要用这次带出来的矿物,去巴别塔星港换取一些小虫母会喜欢的东西——柔软的床铺、漂亮的衣服、可爱的玩偶,或是稀奇古怪的零食……

哪怕是他这样的家伙,也会想给小王子提供最好的。

但当血色覆盖在林的眼前,当他五脏六腑感知到剧烈、灼烧的疼痛时,他知道自己可能没机会了。

狼狈的堕落种拖曳着满身血迹,踉跄着转身,他想要走到更远的地方,生怕自己死亡的惨样吓到站在那里的小虫母。

——即使他知道他看不见。

第40章 他差点杀死他

精神力是一种奇妙的力量, 珀珥无法看到世界,但当他的精神力开始流转活动时,却能帮助他“看”见一个充满着色块的模糊环境。

珀珥对林有记忆。

或是说记忆还不浅。

他总是能清晰记得每一个对他好的人。

林的声音很好听,那是一种带有轻微机械质感的温柔, 但并不显得冰冷和不近人情, 甚至因为他话多的特性而很平易近人。

但林开口后, 那些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满是重复和无厘头, 可是其中的每一句对于珀珥来说, 都是关心和问候。

有些神经质的林对珀珥很温和。

即便他们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 但林会把野羊身上最鲜嫩的肉割下来烤给小虫母吃,会细心地询问珀珥烫不烫、味道好不好、吃没吃饱……

还会好奇珀珥喜欢吃什么,并承诺下一次去巴别塔星港换物资的时候给他带零食、糖果。

甚至细心的林察觉到了珀珥忍不住挠皮肤的异样, 用干净的毛巾沾着温水, 轻轻替小虫母擦拭了被他自己挠红的肌理。

林的身上有种兄长、哥哥的感觉,包容而细致。

有一点点像当初买下小人造人的第二任买主——

一位小星球的区长, 笑容里充满了讨好,有些小心,但性格意外地温和细致,还有点唠叨, 时常说着说着,便会不自觉地偏移主题, 即便他已经跻身于星球区长的行列,可也总弓着腰, 习惯将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

那是一位温和到有些懦弱, 甚至是缺乏主见的青年。

在亲弟弟的怂恿下,青年最初是带有利益色彩拍下这份已经被退货过一次,降价了很多的瑕疵“商品”。

他本想将人造人当“礼物”送给星球上的一位大贵族, 却因相处了一段时间,而罕见地违抗了弟弟的选择,将什么都不懂的小人造人留在了府邸之内。

青年曾难得勇敢地挡开了亲弟弟的质问,低声告诉珀珥:你可以叫我哥哥,我会照顾你的。

但这份承诺也没能实现。

甚至当珀珥又一次被退回到拍卖行,哭着求着询问“哥哥”的情况时,老板只冷笑着说,他们早就坐上飞行器离开这颗破破烂烂的星球了……

那是小人造人第二次被抛弃,他才知道,即便是可以叫“哥哥”,也并不意味着他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而林说话时的气质和那位年轻的区长有些相近,但他远比后者更加真诚、热忱。

甚至是大胆。

只是……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像是哥哥一样的林就变成了被猩红铺满全身,金属与血肉肢体错乱扭曲的恐怖模样。

不论是最初的那尔迦人,还是星髓叛乱后被流放的堕落种,他们原本的基因和血脉造就了天生战士的躯干——

攻击力、抵抗力、恢复力,甚至对疼痛的承受能力都是一等一得好,这才能保障他们在异兽战场中即便断了手臂也可以继续沉浸厮杀。

但此刻,或许是林所承受的疼痛超出了阈值,嗜痛且能通过痛感知到快乐的堕落种面庞多了扭曲的神色,古怪的潮红附着于与金属接壤的皮肤上,他的肢体扭曲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动向,正一寸一寸向外生长着原始形态下的血肉。

当珀珥感知到星弧试图将自己抱起来的时候,他摇了摇头,像是沉浸在游乐园中不想离开的孩子,扯着星弧的手腕,重复喃喃道:“不要、我不要走。”

远方,尤利西斯周身延伸而出的机械臂如绳索一般捆束着林,试图活生生将那些不受控制的原始化的血肉压回去,避免林那具经过金属改造的躯干被撑破。

随着他的动作,金属与金属相互摩擦、血肉与血肉剧烈碰撞,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那一瞬间,珀珥用他此刻所能释放出来的最大力气挥开了星弧的手臂,在对方着急的神情中,一股温和雀跃的能量跳动着,推开了想要将小虫母带走的星弧。

衣衫藏着满身腱子肉的星弧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个踉跄。

站在原地的珀珥则轻微偏头,雾蒙蒙的眼瞳直直“看”向林,于自己的精神力世界中放出了最初便跳动着、想要外出撒欢的精神力。

它们如同被什么吸引了一般,有些不受控制,像是一群挣脱开束缚的小兽,奔跑着冲向远方,把在血雾中挣扎着的林当成了一起玩耍的伙伴。

精神力似主。

珀珥认得林,它们也认得林。

珀珥喜欢哥哥一样的林,那么它们也喜欢。

无形的精神力环绕成圈,将被机械臂束缚的林围在中央。

珀珥模糊中感受到了它们的动态,像是第一次拿起画笔的小朋友,有些生疏地感知着它们,尝试交流与控制。

遍布色块的混沌世界中,珀珥看到了它们。

他的精神力是清清透透的莹白色,很干净、温暖,一缕一楼分得很细,如同织就绸缎的丝缕。

在珀珥的视角中,林是血红色的。

他被粘稠恐怖的暗色虚影环绕交错着,但当珀珥的精神力缓缓靠近时,那些尽显污浊的虚影褪下了原先浓郁的色泽,并逐渐收敛着回缩,如它的主人一般,被尤利西斯的机械臂控制着一点一点半跪在地,随后彻底蜷缩起来。

原本膨胀的、想要生长出来的血肉停息了。

小虫母的精神力很轻柔,它们极其舒缓地一缕一缕蹭动着林,并分开成很多根润白的细丝,小心将堕落种周身缠绕的虚影梳开。

像是拆解团成一个疙瘩的毛线球,对于这样的工作珀珥总是充满耐心和认真,从炸开绒毛的最外侧开始,寻找能够改变现状的重要线头。

然后,他找到了。

藏匿在血污虚影下的野兽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他停止了最初的挣扎和躁动,粗重的喘息逐渐变慢、变缓,最终恢复常态。

而珀珥的精神力也将乱糟糟的毛线球逐一拆开,让藏匿在其中的林放松,散开了最初强烈的攻击性。

那层血红和污浊褪去,得到喘息机会的野兽却缠着小虫母的精神力,不愿意放任它们离开。

像是一只惯会讨好主人的大型犬,蹭动、舔舐、摇尾巴,极尽讨好。

尤利西斯微怔,那双猩红的义眼中流窜着冷光,视线在跪趴于地上的林,以及不远处安静站立在原地的小虫母身上来回转动。

那双情绪寡淡的义眼中仿佛闪过了什么。

精神力交互上的安抚行为仿佛持续了很久,久到珀珥能够将一个杂乱的毛线球彻底拆开。

但在现实世界里,这一些系列事情仅发生在几秒钟里。

被精神力挡在外侧的星弧拧起眉头,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他想要尝试靠近,却又被那如水膜一般横陈在自己与珀珥间的力量挡开。

星弧哑声道:“……得阻止他!把他带走!超负荷使用精神力就算是完全成熟的虫母都做不到!”

威尔摇头,“来不及了……珍珠和林之间已经达成了链接,如果我们骤然中断他们之间的联系,恐怕……”

这是一场无法中止的行为,如果强硬分离链接,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林会死亡,珀珥的精神力会受到重创。

星弧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语气充满了攻击性,“那怎么办?就干等着吗?”

威尔沉默,只死死盯着身形单薄,却又充满了一种温柔韧劲的小虫母。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

灰烬1号星上最常见的贫瘠荒原上,林周身还沾着猩红的血迹。

他整个人蜷在风沙中,脏污又狼狈,额间碎汗滴落,在面颊两侧的金属上留下晃眼的水痕。

狂暴因子得到缓解后,他咬着牙根,日常里会精神紊乱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丝丝经受改造前的理智。

但很细微,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林认得小虫母的精神力,那是刻印在子嗣血脉、灵魂中的狂热和渴望。

他撑着发抖的机械臂,沐浴在粘稠的、近乎流干他全身的血泊中,一步一步,像只狼狈的大型犬般膝行着朝珀珥靠近。

世界一下变得很安静空寂。

谁都没有动。

谁也都不曾说话。

终于,血迹断断续续拖曳在身后的堕落种爬到了他的小妈咪面前,柔软的精神力接纳了伤痕累累的子嗣,应允了那沾染血腥气靠近。

野兽暂时藏起了利爪,可残存在灵魂深处的暴虐依旧存在,当他如朝圣的圣徒跪倒在那里时,作乱的狂化因子又一次汹涌,促使他骤然暴起,在星弧目眦欲裂的神情中扑向珀珥。

“林!停下来——”

风沙中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林已经彻底听不清了。

无形的力量薄膜阻止了其他堕落种的靠近,只是当林那条彻底舍弃了血肉的机械臂即将碰触到珀珥的身体时,带有金属棘刺的指骨却颤抖着回收。

那是理智与野性抗衡的结果。

……那么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划伤小虫母细嫩的皮肤。

林遏制冲动,缓缓收起手臂,在咽下那股冲动的同时,他站起一半的身体硬生生被压了回去,重归于臣服、讨好的姿态。

远方有谁松了口气。

林垂下脑袋,碎发落下阴影。

他还染鲜血的热度的机械手抬起珀珥的手,轻轻吻过了对方的指尖。

唇瓣上的血液弄脏了小虫母细白柔软的手指,满身伤痕的巨型犬又近乎虔诚、卑微地一点一点将其舔净。

混杂着血沫,尝到了最珍稀的甜香。

然后林缓慢仰头,被血浸透的手臂敞开,牢牢抱住珀珥的腰腹,如孩子一般把脑袋埋在了对方的腹部。

珀珥没动。

他的眼瞳还有些空茫,只轻飘飘落在了林的身上。

温柔又纯粹的精神力如同一群好奇的小精灵,用手擦拭着林周身虚影上浑浊的颜色,并轻抚着告诉对方“没事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直到它们开始变得比最初更干净一点,小精灵们才停下雀跃的动作,浮动着一缕一缕往珀珥的身体里钻。

抱着小虫母的林很安静,驯服十足。

站在远处的尤利西斯神色不明,眼底情绪复杂,只仔细观察着小虫母的情况。

当林彻底从先前的状态中挣脱,嘴里低喃着满是缱绻的“妈妈”时,珀珥的睫毛颤了颤,忽然闭上眼睛,软软倒了下去。

他被乱七八糟的林接了个满怀。

前不久才换好的废土风长衫沾满了林的血液,就连珀珥白色的长发都没能幸免于难。

他顺着重力下落,后腰、脊背被林小心护着,衣摆散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而原本趴在地上的堕落种则姿态半跪,小心翼翼让失去力气的珀珥靠在自己的怀里。

林眨了眨眼。

他连眼睫上都是血珠。

而靠在他怀里的小虫母则呼吸平稳,侧脸糊着半块血迹,眼尾、面颊微红,带有一种单薄又安静的色彩。

林无声张嘴,高大的躯干佝偻着,缓慢下俯,紧紧抱着睡沉了的珀珥——

“是……妈妈……”

“我的、是我的……妈妈……”

矗立在珀珥周围无形的力量顷刻间消散,威尔、星弧冲了上来,聚集在小虫母的身侧。

远处慢慢收回机械臂的尤利西斯隔着地上的血痕,随后一步一步靠近,当充满冰冷气息的机械身影彻底靠近后,尤利西斯盯着珀珥那张小花猫似的脸,语气有些古怪地问 :“……他怎么样了?”

威尔有些复杂道:“睡着了。”

还睡得很香,胸膛和小腹一起一伏,像是个正在打呼噜的小奶猫。

原先静止的荒原上重新恢复了常态,围观了这一幕的堕落种纷纷靠近,他们的神情中带有不明朗的渴望与好奇,血肉与金属交错的面庞、躯干上难得窥见了几分裹足不前的小心。

燥热的光在头顶晃动着,林垂下的发丝颤了颤,随后他缓缓抬头,环顾着看向自己的同伴。

对于堕落种来说,他们用机械改造延缓了狂化症的影响,但也不意味着高枕无忧,当他们身上的机械覆盖率越大,他们本身拥有的神志会越少,那是一种脑子被侵蚀、坏掉的感觉。

等坏着、坏着,当其超越了堕落种体内所能承受的最高限度,便会如绷紧的弦一般猛然断裂。

——像是林一样。

——也像是从前数位被尤利西斯亲手处决的同伴一样。

林抬手,轻轻点了一下珀珥的脸颊。

沉睡中的小虫母偏头蹭了蹭,无知无觉,喉咙里发出了被打扰而有些不满的气音。

“我好像从来没有一刻像是现在这么清醒过。”

林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说话间带着部分内脏碎裂的血腥气,缓慢而清晰:

“……也很舒服,就像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风吹雪落,第一次游动在干净的湖水中,安宁满足;我的脑子是清醒的,不是混沌的;神经中没有残存的刺痛,像是我不曾狂化、接受机械改造之前的身体。”

话语间他看起来很轻松,可另一只撑在沙地上的手却紧紧蜷着,掌心间抓满了砂砾,机械元件因过于使劲儿而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些损耗过的机械臂甚至冒出了一簇灰色的烟。

林偏头,看向尤利西斯,露出了一个孩子一般,像是哭一样的笑容,抱着小虫母的那只手臂不住地颤抖着:

“可、可是你们知道吗?我刚刚……我刚刚就差一点,我差点杀死他……”

“如果我没控制住……他会死的,他会死在我手里的……”

“他还那么小、那么瘦弱,他甚至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这种早已经坏掉的疯子,真的能养好他吗?”

机械改造人会流眼泪吗?

堕落种们不知道,在此之前即便他们不打麻药、感受着自己的肢体被摘除,再替换成金属的元件,他们也从不会流泪。

眼泪对于他们,甚至是那尔迦人来说,是一种很稀有的行为。

但是林哭了。

一颗一颗带有热度的眼泪从他的脸侧流下,最终落在了珀珥的额间、眼皮上。

烫得惊人。

每一个因机械改造覆盖率超出阈值,而临近死亡的堕落种会在那艘废弃战舰内拥有一个独立的小暗室,黑暗、闭塞、阴冷,有一扇小小的窗,能在白天挤进来很少的光。

房间内部安置了手腕粗的铁杆,还有很多锁链,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最终会系在堕落种的身上——在他拆除了四肢上的机械改造物,像是一个废人般度过最后的时光。

痛苦且毫无尊严。

像是一条等死的肉虫、一个毫无用处的垃圾、一块随时会腐坏的烂肉。

“……我不应该靠近他的。”

林声音发哑,瑟缩着将怀里的小虫母捧了出来,宛若托着一颗昂贵的小宝石,将珀珥送到了星弧的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发疯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下一次是否能幸运地挺过来。

他只知道,这种被小虫母暂时治愈的感觉,让林觉得自己像是一株寄生在珀珥身上的吸血虫。

他丑恶地张大着口器,啃食着小虫母的血肉,通过吸取对方的精神力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可珀珥呢?过量消耗精神力的损伤,又有谁能来治愈他?

林深深喘了口气,踉跄着站起来,远离了珀珥、远离了他基因血脉中对小虫母的渴求。

灰烬1号星清晨时的安宁被打破,荒芜狗窝中迎来了小王子的愉悦荡然无存。

洇湿了沙地的血迹被风裹挟着砂砾重新覆盖,用于换取物资的矿物被抬上的飞行器,林缓缓离开,安静孤独地走向暗室,并请求尤利西斯摘下躯干周遭的机械改造肢体。

脾性阴晴不定如暴君一般的堕落种首领唇角紧绷,他只沉默着用铁链束缚了林的四肢,并不理会对方低声的请求。

“……好好待在这里,在没有到最后一步之前,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没有谁会愿意像是条肉虫般躺在那里等死。

林颓丧地坐在暗室的角落中,近乎指责道:“……你对他太凶了,你已经吓到他了。”

尤利西斯嗤笑一声,只是还不等他反驳,就听到林慢悠悠道:“我知道的,你昨天晚上偷偷去看他了。你也很喜欢他不是吗?”

尤利西斯猩红色的义眼微转,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是啊,是很喜欢……喜欢到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咽到肚子里。”

林沉默片刻,对于自己这位又疯又嘴硬的老大,只揭露出一个事实:“你去给他掖了被子。”

尤利西斯:“……”

林:“你还任他打了一巴掌。”

尤利西斯:“……闭嘴。”

暗室内,林笑了。

笑得温柔而灿烂 ,他一边笑一边轻咳,声音很低,但足以尤利西斯听到:“我知道的,你很喜欢他。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收一收你的疯性吧,真的会吓到他的……他那么脆弱,还不太好哄。”

林:“尤利西斯,你记得去哄哄他吧。”

这一次,尤利西斯没有继续说反驳的话。

堕落种首领高大的身体重新隐没于阴影,只留慢慢恢复神经质状态的林开始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他那么瘦那么小,应该多吃点东西。”

“……他喜欢野羊肉,他说很好吃。”

“星弧说他叫珀珥,是珍珠的意思……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吧?嗯……我又记不清了,也可能我告诉过他?”

“珍珠、珍珠……他叫珍珠,星弧说他有点记仇。”

“是妈妈……”

“好想靠近妈妈啊……”

沉沉的声音出现在废弃战舰走廊的最深处,逐渐变小,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林忽然开口,似是恢复了些许的理智。

“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刻。”

“请你杀了我吧。”

静立在阴影之下的尤利西斯没有说话。

但林很执着。

他不想变成肉虫等死,他宁愿提前了解这条命。

“求你了,首席。”

“我宁愿被你杀死。”

在他们还没叛出那尔迦帝国、在他们不曾被流放到迷失星域的时候,他们——这群热衷机械改造的堕落种归属于已经消失的边境哨卫军。

尤利西斯是首席,林是副首席,那时候他们是战友、是同伴,是共同守护在那尔迦边境区域、直面异兽潮的最前锋。

而今听到这两个对尤利西斯而言有些陌生的字眼后,他怔了怔,最终垂下眼睛,哑声道:“……如你所愿。”

身为这群堕落种的首领,尤利西斯背负着无形的枷锁,林并不是第一个向他求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他会坚持到最后,直到送走最后一位跟随他而来的堕落种。

在得到首领的答复后,林放松地笑了一下,提醒道:“别让他看见了,可以的话……这两天让那群小子们带着他去星港玩一玩,不然动静那么大……”

林有些无奈,“我都怕吓到他。”

“……我知道。”

尤利西斯应声,缓缓转身,高大的身影缓缓远离,却似乎多了几分颓丧的挫败。

……

这颗星球上的医疗设备有限,日常生活特别糙的堕落种们鲜少生病,就算是和异兽干架弄坏了机械臂,也顶多拖着一身金属破烂去趟星港找机械师修复,一边冒着烟、一边闪着电光,然后大大咧咧替换掉久的元件,直至恢复正常。

威尔带着商队加急去了一趟巴别塔星港,用成箱的矿石和那里的星盗换来了小型医疗器,一来一回撑着最大速度在半天内完成。

等飞行器急慌慌地降落在灰烬1号星球的时候,珀珥正好从那张属于他的小吊床上睡醒。

蒙在珀珥眼前的黑暗在他彻底睁开眼睛后,晃动着深灰色的虚影,有几个呼吸间似乎缭绕出了稀薄的光影。

但不等珀珥捕捉到什么,原有的变化消失,又成了最初沉寂且熟悉的乌黑。

他感觉自己又做了一个梦。

似乎从离开拍卖行后,珀珥的梦变得多了起来。

这一次,他梦见了星弧描述中的荒原,荒芜贫瘠,一片暗淡的黄褐色,风沙阵阵,远处似乎立着一座孤独的堡垒。

梦中他看到了很远的位置,也看清了堡垒阁楼中蜷缩着的身影——像是一个没了肢体的模糊人形,一动不动,甚至难以窥见对方的生死。

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像是喉咙、胸口都被什么东西噎着,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但不等这股古怪的感觉侵袭珀珥的神经,他忽然发现余光中有什么苍白色的东西猛然靠近,将他拉扯着离开了这片难耐的漩涡。

柔软又熟悉的冰凉触感黏上了珀珥的指尖,一层一层将他包围起来,驱散了他第一眼看到那抹人形时的悚然。

——是阿斯兰精神力世界中的那只怪物。

成片的苍白色菌丝来得突然,且让珀珥毫无防备,他被牵引拉扯着下坠,猛然栽倒到属于怪物的怀抱中。

交错的利齿间喷出滚烫的鼻息,怪物俯下头颅,用吻部一寸一寸蹭过珀珥的胸膛小腹。

它像是在嗅闻、检查着什么。

直到略尖的嘴筒被珀珥用掌心推着,抵上了珀珥的髀罅,来势汹汹的怪物才停顿片刻,它歪了歪脑袋,无可见瞳的复眼中闪烁着小人造人读不懂的光。

梦中,珀珥咬着唇摇头,神情中还带有一股可怜劲。

当他以为自己会再一次被包围、被裹挟着感受那种连灵魂都战栗起来的刺激时,那些菌丝却只是很温柔地拂过了珀珥的发顶,随即连带着怪物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只是为了看一眼小虫母是否安稳。

然后,这场梦戛然而止。

梦境与现实的交错让珀珥有些恍惚,直到耳边传来堕落种们不停关切声后,他才堪堪回神,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了睡梦中的一切。

珀珥偏了偏脑袋,一直等在他身边的星弧立马上前,抬手摸了摸小虫母的额头、手腕,轻扶着对方从吊床上坐起来。

星弧:“怎么样?难受吗?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对劲?脑袋会不会疼?身上呢?四肢疼吗?或者内脏呢?疼不疼?”

才坐起来,珀珥就被星弧这一连串的询问砸得晕头转向,缓慢复工的大脑有些迟钝地运转,等珀珥像是小兽一般甩了甩脑袋,星弧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问题。

几乎要比第一次见面时的林还啰嗦,根本没有最开始戳着小虫母脸颊说“小东西”的酷哥样。

珀珥噘了噘嘴,脑袋嗡嗡得升起来一点点小脾气,加上还记得星弧之前凶了他,终于被养出了几分娇气的小人造人忽然抬手,用柔软的手掌心捂住了星弧的嘴巴。

小虫母温温吞吞道:“好吵哦。”

星弧愣了一下,只感觉自己的嘴唇似乎贴到了什么软软嫩嫩的东西,还散发着诱人的暖香。

随即他整个人都宕机了,那截打了银钉的舌尖动了动,最终只演变成了他颈上滚动的喉结。

他差点像是狗一样舔上小虫母的手掌心。

怪变/态的……

见星弧停了嘴,珀珥慢吞吞收回手,“我没事的,不、不难受。”

虽然梦里的内容让他有点不舒服,但身体上确实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星弧沉沉应了一声,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双从自己脸上挪开的手。

珀珥歪头,小声问道:“林、林呢?”

“他正在休息。”

刀疤垂眸,话中藏了大半,暂时将小虫母糊弄拉过去。

与此同时,威尔扛着小型医疗器匆匆而来,悬空的小吊床周围聚集了很多堕落种,他们像是看珍稀生灵一般瞧着睡醒后的小虫母,一个个尽可能藏着自己的机械肢体,避免那些锋利冰冷的元件蹭着对方。

珀珥身上被林弄脏的衣袍早被刀疤换成了新的,质地柔软,虽没初次见到小虫母时的那身睡袍那么精致,但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找到最好的。

——就像是一群流浪狗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然后把自己发现最好的东西带回到小王子的面前。

一群对医疗器操作生疏的大高个聚在这里,一个举着仪器,一个用金属手臂捏着巴掌大的说明书,一个探着脑袋满眼迷茫,还有一个进行着非常不靠谱的口头指导——

“这个应该是这样。”

“不对,你那个应该那样。”

“诶?是不是应该把这个弄进来?”

“等等你轻点,别给掰断了!”

机械改造他们是熟手,甚至有些情况完全可以自己上手,可换成操作医疗器……

一大群堕落种里没一个会的,就连威尔也只见过,却没真正使用过,不得不抱着说明书一字一句地研究。

被围在中间的珀珥张了张嘴,那张漂亮的面孔上闪过了一抹无奈。

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还笨蛋的人啊!

“不、不是那样的呀。”

珀珥开口,在堕落种们骤然安静之后伸了伸手,轻声道:“给我吧。”

捧着医疗器的克里斯靠近,扶着器械垂头看小虫母的操作。

之前在那尔迦人的战舰上时,珀珥经常被他们带到医疗室去检查身体,他们似乎总害怕他会生病,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被检查里,偷偷变聪明了一点的珀珥也学会了操作。

仪器被克里斯扶着,上面的数据被珀珥摸索着调试,随后灯光闪动,开启检查模式。

小虫母的动作很熟练,但却叫一众堕落种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到底因为身体原因做过多少次检查,才能待医疗器这么习以为常呢?

器械上的微光笼罩在珀珥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莹莹的浅蓝。

灰烬1号星上的信号很差,检测结果传输时的速度很慢,直到堕落种们都望眼欲穿,威尔才揭露了结果。

目前检测出来的结果一切良好——

超负荷使用精神力的后遗症似乎并不曾在珀珥的身上留下痕迹,除了营养不良、身体孱弱这些盘踞在小虫母躯干深处的问题,他的精神力甚至可以说是出乎预料的健康。

宛若一头正在茁长成长且活力满满的小兽。

就是有些过分活跃。

但即便如此——即便医疗器上的检测内容好得像是虚惊一场,可聚集在这里的堕落种都不曾放松眉头。

作为叛乱者他们已经离开那尔迦很多年了,可从前在故土上接受过的教育让他们很清楚地知道——

小虫母的精神力还处于幼崽状态,但先前安抚林的精神力交互明显是超负荷的消耗,在这样近乎透支自己的使用后,珀珥的精神力怎么可能没有后遗症?

那只能说明有些问题是潜藏在小虫母身体更深处的,是目前无法被这个小型医疗器检测到的危机。

那一定会更加严重!

未知的危险更让人忧心,这一刻本身为小虫母到来的堕落种忍不住想到了林先前说的话——

“我们这种早已经坏掉的疯子,真的能养好他吗?”

他们这群从根上就已经坏掉的疯子,真的能照顾好小虫母吗?他们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吗?

几乎是这样想法生出的瞬间,便叫堕落种们心脏发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窒闷。

珀珥不知道堕落种们心中所想,他只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有些难过的情绪,似乎是来自于这群围着自己的大高个。

他不大理解地歪了歪头,长发垂落在肩头,随后细声细气地开口:“你、你们是在难过吗?”

星弧愣了一下,嘴硬地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威尔的语气连自己都不信,只低低道了一句“没有”。

堕落种们沉默着,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说难过,那就证明了他们觉得自己养不好小虫母。

说不难过,那便成了他们在欺骗妈妈。

珀珥不懂这些复杂的纠结,他只是慢吞吞张开了手臂,柔软贴肤的衣衫面料因为动作的拉扯而靠近胸膛腰腹,勾勒出一片薄薄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漂亮的软肉。

那软润的腰腹是诱惑子嗣们进入狂躁、发疯的蜜腺。

他歪着脑袋,又纯又甜的面孔面向着这群改造疯子,发出犹如天籁的询问声——

“所以……要抱抱吗?”

这样漂亮又柔软的小妈咪,谁能不迷糊?

他们不止想抱,还想反复抚摸舔吻那块蜜腺,想要榨干对自己魅力不自知的小虫母的最后一丝蜜。

他们该死地对漂亮的小妈咪生出了很多、很多糟糕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