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初吻 悸动为光,万物疯长。
[那时我以为我的青春不会终结。我的人生还很漫长。
我和我喜欢的人, 会永远在一起。]-
秦子荞分外无语:“你怎么又来我家了啊?”
程巷坐在电脑椅上左右晃,连薯片都没吃,抱着双臂, 脸色很沉:“邶城最贵的餐厅是哪一家?”
“你这么有钱你问我?”秦子荞摸出手机打开橙色软件:“按价格排序往下滑咯。怎么你要请我啊?”
“不,是陶天然要请我。”
秦子荞一愣:“真的?为什么?”
程巷咬着后牙根:“因为我才华横溢。”
“啧。”秦子荞弹弹舌:“这话你自己说, 还真是挺臭不要脸的。”
橙色软件显示的最贵餐厅,排名第一是家日料, 排名第二是家法餐。
程巷一看人均消费哀嚎一声:“就这?这怎么把陶天然给吃穷啊?”
秦子荞虚虚给她一脚:“我可要仇富了啊!”
程巷哀愁的托腮坐在电脑椅上。
翌日下班,陶天然走出办公室时, 程巷坐在自己工位, 手指挨个弹着桌面的盲盒玩偶。
听见动静,她仰起瑰色的面庞:“嗨, 陶老师。”
那一把嗓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是暗的。陶天然问:“选好餐厅了?”
“嗯。”程巷站起来, 一把纤柔的腰软得没骨头似的,一手支在桌面撑着:“一起去吗?”
“走吧。”陶天然拎着手袋往外走去。
程巷站在路边,等陶天然去地库开车。
掏出手机看一眼, 屏幕备忘录显示一个光秃秃的数字:【827天】。
陶天然开车出来时, 望见程巷低头站在路边,城市灯光好似沉坠坠压在她肩膀上。
陶天然停车在路边, 低低鸣笛,她才抬起头来, 手机捏在手里。
那样用力,好似要用手机棱角割伤手掌的程度。
拉开副驾车门的姿态很娴熟,陶天然薄唇微动了动。
“怎么?”程巷问。
“没怎么。”陶天然转头望向前挡风玻璃, 指尖在方向盘轻轻一点。
程巷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
扭头望向窗外的夜,城市有一种独特天气叫霓虹, 映在人视网膜上,又逐渐叠化出刚刚在手机上看来的数字:【827天】。
分手两年零九十七天后我再度坐上了你的车。
程巷看向陶天然:“陶老师车里的味道很好闻。”
陶天然不用香水,所以密闭空间内都是她皮肤的味道,一片极致的冷香,似不生苔的冰原。
程巷问:“很少人坐陶老师的车?”
陶天然习惯单手开车,另一只手不看手机时自然垂落到腿上:“是很少。怎么?”
“没什么。”
只是车里都是你一个人的味道。
眼神落在陶天然后视镜所悬的招财猫上。
挂的年头太久了吧,这种小手工。
以至于红色丝线都炸开一缕来,很不好看的支棱在一旁。
程巷伸出手去。
“别动。”陶天然忽然出声。
她平素声线就冷,以至于也听不出这突兀的一声里,是否有肃然意味。
“哦。”程巷缩回手去,耸耸鼻尖。
平时很聒噪的一个人,此时一路无话,只是望着窗外流淌的街灯。
直至下车,她从副驾下车,陶天然正从主驾绕到她这一边,一手捏着手机低头打字。
“陶老师。”
待得陶天然走近,她轻轻靠近,压出耳语般音量:“现在你的副驾,有我的味道了。”
陶天然垂落的睫毛一翕。
抬眸,将手机塞回口袋:“走吧。”
******
陶天然拎包往楼里走,这里聚集着时下最热的网红餐厅。
程巷在她身后懒声:“不是那里。”
陶天??x?然抬眸,她扬扬下巴:“往后。”
绕过扭转形态的摩天楼,其后是一片逼仄胡同,远处是一顶红色帐篷,亮着昏黄的光。
程巷走过去:“吃麻辣烫,陶老师不介意吧?”
陶天然看一眼,动作有一瞬的停顿,而后落座。
“这里有……”
程巷正要开口介绍,陶天然已驾轻就熟,拿了香菇串放在套塑料袋的不锈钢碗里。
程巷舌尖往回勾,笑道:“想不到陶老师一个港岛人,也吃过北方麻辣烫。”
邶城的“麻辣烫”虽叫这么个名,但不麻不辣也不烫。
芝麻酱打底,入口是一种稠厚的香。
程巷以前就经常带陶天然吃麻辣烫。
那时候秦子荞斜眼瞥程巷:“我还以为,你要矫情的说舍不得她吃路边摊啥的。”
程巷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可有心机。”
“你想,她那样的家境,平时交往的那些人,肯定都吃五星酒店啊米其林什么的,我就得带她吃点不一样的。”
“她才会觉得我好清雅好绝俗好不一样喔,”程巷一手撑在墙面上,嚯嚯嚯的笑:“女人,我已成功引起她的注意。”
总之,程巷第一次带陶天然吃麻辣烫,是在她们交往两个月零三天后。
那也是一个冬天。
天空灰霾霾,天气预报说要落雪。
见面的时候,程巷等在胡同口,远远望见陶天然向她走来,好看到她有点紧张的程度。手背到身后,在羽绒服背面蹭了蹭。
相较于陶天然,她觉得她今天穿得有点儿傻,白色羽绒服鼓鼓的,垂在身后的帽子镶一圈假狐狸毛边儿,一条毛线条纹围巾坠得过长,颜色斑斓到足以与火烈鸟争锋。
陶天然就很酷。依然简单清爽的黑长直发,一件宽大的素黑粗针毛衣,袖口很长,自黑色廓形大衣的袖口露出来,配一双及膝马靴。
当陶天然坐到塑料小凳,程巷替她那双曲起来的大长腿有点委屈。她就那样清淡淡坐着,看程巷在一旁小蜜蜂似的忙活,一会儿掰开一次性筷子来回刮上面的毛刺,一会儿用开水烫一烫陶天然的不锈钢碗又倒掉。
一边跟陶天然说:“你肠胃不好你别拿那些淀粉丸子,你多拿那种香菇、藕片什么的。哦那个牛肉有点假,合成的,你要不吃那火腿肠,你吃得惯么?这家火腿肠我查过,不是之前闹出食品安全的那牌子。”
陶天然吃饭时不怎么说话,低着头,莹白鼻尖被熏出细细的汗。
她吃第一口,程巷眼神闪亮亮的看她。
她吃第二口,程巷眼神闪亮亮的看她。
她吃第三口……算了她不吃了,她也看程巷。
“好吃吗好吃吗?”程巷像只小动物眼神闪亮亮的看她,双脚在桌面以下小幅度的跺。
“不好吃。”
“啊?”溢于言表的失望神色,让人疑心程巷在这家小摊入了股。
陶天然低头去咬藕片。
“诶不好吃你就别吃了啊……”程巷慌着去阻止。
陶天然执着筷子躲了下,低头又咬一口。
“骗你的。”
“哇塞……”程巷呆了:“陶天然你居然会跟我开玩笑啊?”
程巷觉得,人真是肤浅的视觉动物,为什么陶天然吃个麻辣烫都吃得这么好看,让她心跳得愈发快。
程巷也觉得,人不是那么肤浅的视觉动物,因为陶天然蒙住口罩走在她身旁,还是让她心跳得愈发快。
也许是陶天然身上的味道也许是天空将落未落的雪。
也许什么都不是。
喜欢只是一种纯粹的心情,纯粹到你甚至很难为它找出一个具体的理由来。
程巷抬眸望一眼天:“雪还没下。”
“我妈说……”程巷圈一下舌头:“诶我换个开头啊,网上说跟对象讲话不能用‘我妈说’这个开头。总之,老话说……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那时她们在路边等回学校的出租车,站在窄窄的胡同口避风。
程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本来想说下雪前是最冷的什么的……但,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蜷起又松开,掌心贴着内衬布料蹭了蹭,觉得自己在出汗。
“陶天然。”她舔舔唇:“要牵手么?”
陶天然垂落眼睫,落在她刚刚舔过的唇瓣。
不似她的唇薄,程巷的唇带点厚度,嘟嘟的很有存在感。
陶天然的眼神在那抹莹润兜个圈。
顿了顿,陶天然说:“要接吻么?”
程巷愣了。
“那多僭越啊。”说完她咬住自己的唇。
陶天然笑了。
那时她靠在北方古老的墙垣。来了多久还是不适应北方,冬日空气里有苍肃的雪松味道,黑色毛衣袖口带静电,抬手碰向程巷的脸时轻轻“啪”的一声。
程巷下颌下意识往后一弹,又往前凑,将脸托进她掌心。
软软的,暖暖的。
陶天然修长的手指触过来是一阵冰凉,好似一整晚将落未落的雪预演。
程巷也不知自己为何,始终咬着唇,盯住陶天然毛衣袖口晃动的银色拉锁。
陶天然拇指轻拨一下她唇瓣:“放松。”
“你来真的啊?”程巷忽然结巴起来:“不不不行啊。”
她往后一蹦两米远。
陶天然缩回手去,插回素黑的大衣口袋,头往后抵,倚住古老的胡同墙面,斑驳得很有存在感:“不行?”
她个子那样高,高且削薄,穿长款的廓形大衣配及膝马靴,就那样落拓的倚着。
“也也也不是不行。”程巷一手将围巾甩回肩后,另一手伸进羽绒服口袋:“等等,你等等。”
掏一阵又往路边便利店跑:“你再等等。”
陶天然倚在巷口,望着对面一盏路灯。电压不稳,灯丝毕剥跃动着,身后烟松灰的墙砖不知已有几千年。
手机响了。陶天然接起:“喂。”
声音清得似能催落雪花。
从她的视角,恰能望见程巷站在路边便利店的背影,白色羽绒服鼓起来,很可爱。
而程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橙子还是菠萝?”
陶天然望着那背影,正对着柜台边香口胶挑拣。
“橙子。”她舌尖轻轻转圜一圈。
“什么,橙子卖完了?!”程巷小小的啊一声,又吁口气:“哦哦,还有,幸好。”
不一会儿,那个穿白色面包羽绒服的身影从便利店跑了出来。
站在马路边。将要落雪的天,阴沉得过分,柏油马路变作砚灰的河,白色斑马线是河面的浮桥。
程巷单薄的身影映在上面,扬着下巴,看对面交通灯的跳秒,小小的跺着碎步。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沉灰,唯她一点白,生动得几近突兀。
交通灯变换的第一秒,她笃笃笃跑过马路来。
跑向陶天然,又隔着半人开的距离站定,问陶天然:“你要么?”
“要。”
她递一片香口胶给陶天然,自己又剥一片塞进嘴,站在那盏灯丝跃动的路灯下,望着马路,背对陶天然。
“陶天然有卖烤红薯的诶。”她背影轻轻晃着:“你要吗?”
“小巷。”陶天然叫她:“过来。”
程巷顿了顿,低着头走到陶天然面前。
“张嘴。”
程巷张嘴,将嘴里嚼到发软的香口胶吐进陶天然掌心纸巾。
陶天然托起她下巴。
“还还还还是不好吧。”程巷又开始结巴:“胡同口诶,人来人往的,我们邶城大爷大妈很八卦的,一会儿来围观你。”
天空的雪终于簌簌而落。
陶天然将一边长发挽至耳后,雪粒落在她晶莹的耳廓,也落在程巷带点齿印的唇。
她将一只纤瘦的手搭上程巷的肩,带着程巷轻轻一转,两人藏进胡同内,顺势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扣上程巷的头。
另一手将黑色大衣的兜帽扣到自己头上,低头,轻轻吻了过来。
程巷微微张大眼。
世界霎时安静。
行人。车。便利店。银灰河面一样的马路,霓虹映照泛起粼粼的光。
她们头顶是一盏更为高耸的路灯,灯光无声洒落。她和世界之间,隔了一个陶天然。
倏然扣过来的帽子兜住了两人的鼻息,围成一个清新的宇宙。
在那里,悸动为光,万物疯长。
陶天然的唇那么凉,在程巷嘴上轻轻一碰,试探似的,又离开,在程巷来不及切换一口呼吸之间,那冰凉的薄唇又贴了上来,并没有伸出舌头。
程巷从前跟秦子荞讨论过很多次初吻要不要闭眼。
程巷说:“我不闭。我要看清陶天然的每一个微表情。”
可真到了这时才知道,闭眼是一种本能。
因为心尖在发颤,好像要闭着眼、屏住气,才能??x?将所有感官集中在那抹颤意上。程巷阖着眼,眼皮在发颤,雪片落上她纤长浓密的睫。
她感到陶天然压低下颌、微侧着脸在将就她身高。带点凉意的呼吸打在她鼻下,让她鼻息有点乱。
可她直挺挺站着,甚至没抬手拥住陶天然。她们躲在避人的胡同里,从头到尾两人谁都没有探出舌尖,只是两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子,花瓣一样柔软的唇相触,在路灯下,在落雪中,呼吸毛茸茸的微颤。
此生再也不会有那样简单纯粹的吻了。
程巷感到雪融在睫毛根。也许不是雪,是眼眶内溢出微热的潮意。
直到陶天然离开她的唇,直起腰,侧倚住身后斑驳的墙。
抬起手,拇指贴近她唇边,又发现没什么可抹的,抵了抵,垂放回去。
转身迈步向前时,发现程巷没跟她同步。
她撤回半步,另只插在大衣口袋的手,对程巷摊开掌心,掌纹的形状似旧时仕女埋花笺的舆图。
程巷愣愣站着,以为她要找自己算卦。
直至陶天然说:“手。”
程巷背着一只手在羽绒服后又擦了擦,方才放进去。
陶天然修长的手指包裹过来。
程巷“哇”一声。
陶天然看她。她小声说:“你手好冷。”
压着她话音,陶天然牵着她的手,装进了自己大衣口袋。
暖了。
雪天打车属实不易。上了车,邶城司机都健谈,搭一句:“出来玩啊?”
“出来约会!”程巷实在没忍住这样答道,不,显摆道。
那年头北方还未像现在开化,司机诧异望一眼后排,两个二十岁的女孩并排而坐,一个黑长直发秀婉清隽,一个细软的淡栗色齐肩发,笑起来眉眼弯弯、睫毛却浓。
大衣口袋里鼓出一块,两人的手牵作一处、塞在里面。
那是两人第一次一起打车,之前都是各回各的学校。
陶天然对司机报出程巷的校名,程巷在一旁说先去央美。
陶天然瞧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开到央美校门,陶天然下车,准备道别,却见程巷笑眯眯跟了下来。
陶天然微蹙眉:“雪天不好打车。”
程巷笑眼弯着:“还好啦。”
陶天然站在校门口看她,她挥挥手:“拜拜陶天然。”
“就这个?”
“嗯。”程巷点头:“就这个。”
“的士上不能说?”
程巷只是笑。
陶天然转身往校内走,两步后,脚步微顿,回眸:“为什么是你送我?”
程巷:“我是攻。”
陶天然细眉有点明显的一挑。
“今天亲嘴儿的事吧,你主动,是个意外。”程巷咂摸一下嘴。
陶天然又那样挑了下眉,往校园里走去。
程巷站在原处望着她背影彻底消失后。
程巷忽然拔腿,在落雪中奔跑起来。
急促的,胸口起伏的,抿着唇角但眼神带笑的,跑过城墙,跑过积雪的松柏,跑过远处的暮鼓晨钟。
她那条过分斑斓的条纹毛线围巾,一边长长的垂落下来,快要到膝盖那么长,马丁靴的鞋带散了一半。
她在空无一人的斑马线上转个圈,又继续往前跑。
秦子荞接到她电话时吓一大跳:“你跟马主任又吵架了?”
“秦子荞。”程巷气喘吁吁的:“下来吃烧烤!”
“什么?”秦子荞懒散的卷了卷被子:“不要,这么冷。”
“我在你学校门口。”
“……哈?!”
秦子荞从床上滚起来,裹了羽绒服匆匆下楼的时候。
程巷双手插兜站在一片落雪中,眉毛上睫毛上沾着雪片。
秦子荞吓一跳:“你搞什么?”
“我跑过来的。”
“……什么?!”秦子荞呆了:“你发神经啊?”
“不是啊就是请你吃烧烤啊!”程巷伸出冰凉的手拉住秦子荞,半跑半跳的向前。
秦子荞被她拉得一踉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程巷只是笑,笑声泠泠四散在漫天落雪中。
她对那一晚的印象很深。
墨色夜空。星斗一样的雪。有路灯的地方被映得更清晰。她和秦子荞开始发神经,伸出舌头比谁能接住落雪。
陶天然,那样简单纯粹的快乐,也不会再有了。
我是那么那么快乐。
以至于我在大雪中急促的、欢欣的、无目的的奔跑起来。
那时我以为我的青春不会终结。我的人生还很漫长。我和陶天然,会永远在一起。
******
这天程巷带陶天然来的麻辣烫,并不是她过往带陶天然去过的任何一家。
只不过这类小摊总归肖似,总归是暖红的篷、昏黄的灯。
程巷坐在陶天然身边,有那么一瞬恍然。
贝齿轻含一含舌尖,才能回过神来,低出慵懒音调:“陶老师,之前在公司为什么回避我?”
陶天然在吃一串笋,热气熏在她的睫毛上。
抬眸,看着程巷:“我没承诺过要回答原因。”
程巷扬唇,舌尖顶着上颚轻轻一弹。
没再追问,是因为程巷发现自己有点怕听那个答案。
她怕陶天然是因为过去的程巷而回避她。更怕陶天然不是因为过去的程巷而回避她。
“那陶老师想聊什么?”程巷给自己夹一颗淀粉丸子,在麻酱里裹一圈。
“设计。”
呵,当然了。
陶天然吃饭时不喜说话,每每停下筷子。程巷看她费劲:“吃完再说吧。”
走出红顶帐篷时,程巷唇边挑出一抹嘲讽的笑。
真够巧的。
恰巧是与陶天然。恰巧是吃麻辣烫。恰巧有漫天的雪,开始从墨浓夜空簌簌的落下来。
陶天然关于设计的提问,程巷起先凝神听着,一一作答。
直至走到胡同口,一盏路灯的铁皮灯罩微锈,恰巧灯丝在不停的跳。
陶天然没听见程巷的回音,回眸,见程巷站在落后她两步的位置,望着盏路灯,微微愣神。
陶天然唤她一声:“Shianne?”
该死的英文名,跟程巷本名的发音太像了。
程巷吸吸鼻子,透过漫天落雪去望陶天然。
易渝说陶天然像宝石,这话是有道理的。她的无波无澜,令她有种莫测感,她不天真,也不世故,她不傲慢,也不谄媚,她清清白白的立在那里,你好像能看见五年前的她,好像也能看见五年后的她。
五年前的她与程巷初吻。
五年后的她又会与谁在一起。
程巷望着她,飘零的雪压得她睫毛很沉。
如果她还是程巷,如果没发生那场车祸,她现下同陶天然一起站在这里,望向那张冷薄的唇,还会想要吻上去么?
陶天然顿了顿,开口:“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程巷向陶天然走过去。
一步。
两步。
是与陶天然初吻的那夜、跑过一条条街的沉坠感。
她视线落在陶天然的唇瓣轻摩:“我是在看,陶老师的唇很薄。有人说,这样的双唇生性凉薄。”
她停了停。
“可还有人说,这样的双唇,很好吻。”
陶天然凝视她琥珀一般的猫瞳,没有说话,接着转过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程巷突然想到那条有点丑的毛线围巾,去哪了呢?
哦想起来了。
从和陶天然合租的小屋里搬走那天,她叫了最便宜的小货车,几个帆布袋塞得满满的拉不上,条纹围巾像小动物尾巴一般,从其中一袋里垂下来。
程巷坐在副驾,默然望着窗外。
并不知道那条围巾,随着一次急刹、司机低促的骂声间,终是从帆布袋里滑落下来,掉在了雪后泥泞的马路上。
程巷这才从后视镜里瞥见,刚要叫停。
红灯已过,后面的车驶过来,沾着泥水,重重碾过。
程巷翕动两下长长的睫。
“小妹。”司机问她:“你刚才要说啥?”
“没有什么。”程巷抬眸,望向雪后灰淡的天:“算了。”——
作者有话说:手动感谢【夏天的梦】小天使的浅水!比心~
第22章 习惯 “回家去。我送你。”
[遇见你之前,
我听不懂悲伤的情歌。]-
因为陶天然昨晚没说什么,所以第二天一早,程巷被叫到易渝办公室时分外震惊。
易渝蜷指敲敲桌面:“你是不是对陶老师说了什么不礼貌的话?”
程巷:“……她、她检举我啊?”
易渝扬起下巴, 斜眼瞟程巷。
程巷挠挠头,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傻, 改为指尖绕一下发尾:“这话吧……”
易渝抓起桌面摆的一把天珠:“你说什么了?”
“妈哟你可别玩了陶老师不是说挺贵的吗。”程巷晃晃她的爪子,让她放回去:“我说我觉得她的唇形很好吻。其实吧我的本意是??x?一句客观描述……”
一句“如果陶老师觉得被骚扰的话我道歉”还没来得及出口。
易渝眯眼:“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程巷大惊:“啊?!”
易渝笑了:“这句话在我这儿才是不带个人色彩的客观描述。”斜眼抛个眼神给程巷:“你呢?”
程巷:“是陶老师告诉你的?”
如果易渝点头, 程巷不知自己是会开心一点,还是难过一点。
结果易渝哈的一声:“不是, 是我听说你俩昨晚去吃饭了, 我钓鱼你。”
程巷又惊:“你为什么要钓鱼我?”
易渝打个呵欠:“因为我无聊。你知不知道这么有钱的人生,真的寂寞如雪。”
程巷狂翻个白眼就想往外走。
那么, 陶天然对她昨晚说的那句话真的没给任何反应。
是默许?还是不在意?
正当程巷心情复杂, 易渝在身后叫住她:“等等。”
程巷回眸。
“咱一起唱歌去吧,全公司一起。”易渝又想抓桌面天珠,怕程巷冲过来阻止, 遂放弃, 抓起缕头发扫自己鼻尖。
“由头?”
“年会。这不是快过年了嘛?交给你组织。”
“不干。”
“辛苦费三万。”
“我干。”
程巷觉得自己真是牛马人牛马魂,明明这么有钱了, 为什么一听三万还是会被冲昏头脑。
好在组织一场以KTV为主题的年会,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时间订在这个周五, 下班后所有人往KTV移动。
程巷身为马主任女儿,是个很会张罗的姑娘。正当她端着果盘跟经理说坏了两颗葡萄和一块哈密瓜时,陶天然拎着手袋从她身旁路过。
瞥了她眼。
程巷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之前的余大小姐, 是不是没这么能张罗啊?
唉不管了,她看见果盘里坏掉的葡萄和哈密瓜就犯强迫症。
跟经理据理力争换回个新果盘后,程巷喜滋滋捧着往包厢走。瞥一眼半反光的镭射墙面, 觉得这么个卷发红唇的大御姐,这样笑得有点傻,一听旁边包厢出来个人,咳一声,敛住表情。
却与走出来的那人面面相觑。
“秦子荞?”
“余予笙?”
程巷本来张着嘴又想乐,一听“余予笙”的名字从秦子荞口中唤出,抿了抿唇。
“你怎么在这?”程巷问。
“动物园,部门年会。”
程巷认真想了想卡皮巴拉属于什么部,应该是啮齿部。
“你们部这么有钱呢?”这KTV挺贵的呢,程巷还以为只有易渝这种钱多人傻的才来。
“准确的说,是我有钱。我被包养了。”
程巷盯住秦子荞,嘴缓缓的张成一个“O”形。
“什么时候的事啊?!”
这要是她出车祸前秦子荞没告诉她,她肯定得跟秦子荞急!
“哦更准确的说,是我养的卡皮巴拉被包养了,一年,挺大手笔呢。”
程巷无语的跟她吼:“那叫认养!认养!”
“反正就那么个意思吧。”秦子荞双手插进口袋里。
“你干嘛去?”
“洗手间。我们那包厢洗手间坏了,所以打折。”
“……那拜拜。”
“拜拜。”
程巷回到包厢,陶天然坐在角落对手机打字。
程巷坐过去:“这么暗的光,对眼睛不好。”
“嗯。”陶天然打完最后一行字,才抬起头来,手机塞回口袋。
程巷以前没和陶天然来过KTV。
原因很简单,她唱歌一般。
也不能说难听,就是一般。可哪怕一般,她也不想在陶天然面前表现。
“Shianne,来玩骰子么?”
“行啊。”程巷坐过去。她一身媚骨,往下倾身时腰肢软着,手背托腮,浓密的长卷发散落下来,令她浓妩的面庞似花影映照。
同事悄悄跟她说:“待会儿多灌大老板酒。”
“为什么?”
“她喝醉会跳到茶几上,边唱死了都要爱边撒钱。”
程巷噗的一声笑。
眼尾瞥一眼陶天然,估摸着陶天然到KTV来也不会唱歌,现下一看果然,她只是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抱着双臂,屏幕的蓝光映在她清寒的面庞上。
像故事在她脸上流过,也只是流过。
易渝进来时其他人已经喝嗨了,易渝看起来便也有点开心:“这么嗨啊?”
“老板来喝酒。”
刚开始还是正常敬酒,喝到后来,什么祝这家KTV生意兴隆之类的理由都出来了。
程巷心想,这KTV又不是她开的你敬她。
但易渝什么都不说,哈哈笑着照单全收。
喝到后来她开始在茶几上铺纸巾,嘴里嘀嘀咕咕的,伏在茶几边,都快看成对眼儿了。
程巷有点懵:“她在干嘛?”
同事:“把每张纸巾的边边角角都对齐,不留缝。”
“为什么?”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易渝终于对齐纸巾,蹬掉皮靴跨上茶几,足尖正正好点在纸巾上。
“……”程巷夸她:“还挺有素质。”
“那是。”同事认可。
“马上就要过年了!后排的朋友跟我一起来!”易渝伸长手臂。
程巷一回头:哪有什么后排的朋友,这包厢拢共就这么大,她们就坐了一排。
易渝跟着屏幕开始吼:“死了都要爱——!”
程巷听着有点乐。
她虽不与陶天然去KTV,跟秦子荞倒是常去。秦子荞以前就总拉着她唱这歌,霸榜金曲,“死了都要爱”。
听着听着程巷觉得不大对,内心“诶”一声——
别是以前跟秦子荞唱这歌唱多了吧?
现在她可不就是“死了都要爱”么?做鬼也不放过陶天然。
她浅浅吸一口气,忽觉胸闷,站起来。
同事叫住她:“哎你去哪?老板要开始撒钱了。”
程巷笑笑:“你们先玩,我透口气。”
走出包厢,一愣,看见秦子荞倚在斜对面的镭射墙上,听着她们包厢里传出来的“死了都要爱”,愣神。
程巷走过去,背着双手,倚住她对面的墙。
秦子荞瞥她一眼,压压下巴算是打招呼。
程巷忽道:“我再给你买个包吧。”
“发什么神经?”
程巷听一会儿包厢里传出的歌词,挑唇:“我就是,想你开心一点。要不,买套房也成。”
秦子荞默然一会儿。
“不好意思啊。”她直起腰来:“今晚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
她往自己的包厢走去。
“秦子荞。”
秦子荞回眸。
程巷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白的牙。
“你能别这么笑么?”秦子荞看着她:“你长这么御姐,笑这么傻啊不合适。”
“我就是想跟你说,”程巷跟着站直身子,诚挚看过去:“我怕初一的鞭炮太吵……”
秦子荞勉强笑了下。
程巷跟着扬唇:“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啊,秦子荞。”
秦子荞点一下头,垂眸,盯住黑曜晶石的地板两秒,钻进包厢去了。
剩下程巷一个人倚墙站着,望着走廊里的射灯。
再度被推开的包厢门,来自昆浦公司那一间。
走出来的是陶天然。
陶天然瞥程巷一眼,往前迈两步,顿住,伸手扶一把侧墙,接着背倚上去,阖上眸子,隐忍的呼出一口气来。
冷薄的眼皮泛起淡绯。因皮肤白得微微泛蓝调,那抹胭脂色的淡绯瞧着有些病态似的。
程巷开口:“陶老师喝多了?”
陶天然仍阖着眼,启唇:“还好。”
程巷嘲讽的勾唇。
人家自己都说没事,她在这儿操什么心。
但走廊就这么一点宽,两人都背墙站着,不说话,跟两尊门神似的,尤其陶天然一张脸那么冷。
程巷说不清自己是I人还是E人,她属于有人热场子的时候她能缩到一边扮I,若是没有她就自觉有搞热气氛的义务。
于是没话找话:“陶老师喜欢吃麻辣烫么?”
“不。”
程巷一愣。
“我带你去的那家不好吃?”
“不是。”陶天然苍白的脸掩映在走廊射灯之下:“就是不喜欢。”
这家所谓高端KTV纯属骗钱,真的,因为包厢一点不隔音。
当易渝吼完“死了都要爱”之后,估摸着人人都去吹捧这尊财神,系统因无人持麦,切回原音自动轮播下一首。
女歌手微暗的浓醇声线传出来:
“应该爱着你紧紧握你的手,
应该抱着你从此不让你走,
应该轻轻吻你不让你说错,
应该紧紧守住对你的承诺,
应该趁着还年轻好好感动,
应该把握每次眼神的交错……”
女歌手有过那么几首大爆歌,但大部分歌都文艺而小众,是以这首歌,程巷从未听过。
此时她张开眼,去看走廊对面的陶天然。
好瘦,连影子拓在墙面都显薄,眉心微微拧起来。
程巷翕动唇角,轻然一抿,还是闭合。却见陶天然忽地提步,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程巷多站两秒,还是跟过去。
走廊有其他包厢的人在举杯高声祝“新年快乐”!而程巷耳畔??x?留着方才女歌手微暗嗓音的余韵:
“应该是急于推翻,
以往种种的不安,
才藉口为了你,
人生重新设定再重来,重来……”
程巷眼前是洗手间黑曜石的门,因陶天然方才推得仓促来回轻晃着,像一架失去主人的落寞秋千。
程巷守在门口,有其他人找来洗手间,她客气同人说:“不好意思,里面有人,麻烦你去走廊另侧那一间好吗?”
待洗手间里冲水声响过,程巷才推门进去。
陶天然看上去已漱过口,清瘦的下巴上挂一滴水珠。她整个人并不狼狈,看起来仍然冷静自持,只是眼尾泛一点吐过以后生理性的微红。
仍能对程巷解释:“没喝多,只是这段时间胃不太舒服。”
“知道。”程巷压压下颌,背抵住门,望着盥洗镜里的陶天然低头冲手,长长的黑发掩住她薄削的面孔。
庆贺新年的人涌到走廊,衬得洗手间更为安静,只有陶天然使用烘手机的嗡鸣声。
程巷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她今晚没喝太多,可陶天然身上的酒气染到她身上,就当她也有一瞬醉意吧。
就当陶天然不喜欢麻辣烫而为她去吃了很多次吧。
就当陶天然刚刚阖着眼听完了整首情歌吧。
“陶天然。”
陶天然回眸,清黑的眸子对上她琥珀色的眼瞳。
程巷缓缓翕动睫毛:“祝你新年快乐啊。”
曾经我以为再也没有这样说的机会。
曾经我以为还有默默这样说的机会。
******
陶天然并未回应,推门往外去了。
程巷跟上她:“你去哪?”
“回包厢。”
“回什么回啊。”程巷:“回家去。”
陶天然置若罔闻的往前走。
直至程巷一把攥住她清矍的手腕,语调压住火气:“我说,回家去。”
陶天然的睫并不浓,只是纤,这让她的眼神永远显得疏离,此时掀起眼皮来看程巷,薄唇动了动,到底也没说个“不”字。
程巷往包厢里走:“你别进去了,里面有人抽烟,我去给你把包和大衣拿出来。”
于是陶天然站在廊外。
程巷拎了那只Bolide出来时,见她又变作方才的姿态。倚着镭射墙,后脑往后抵,微仰下巴,阖着眼,单薄成墙面的一道影子。
很飘摇。
程巷抿了抿唇,走过去:“你的包,还有衣服。”
陶天然张开眼:“谢谢。”伸手接了。
程巷:“你叫代驾?”
陶天然掏出手机点按:“嗯,叫了。那我先走。”
程巷:“走吧,我帮你跟大老板说一声。”
陶天然转身离去。
她身侧包厢门被推开,一个醉意醺然的女人走出来,过了半分钟跟出个年轻男人,先是望了侧前方的陶天然一眼,一手搭上醉意女人的肩。
很油腻的姿势,看起来只是轻飘飘搭着,指尖却往女人颈窝里探。
程巷站在原处微一蹙眉,走上前去,先是拍了一下那男人的肩。
男人回眸,目露惊艳。程巷却是直视那女人的脸问:“你跟他熟么?”
女人睁睁醉眼:“他是我男朋友。”
男人现在意识到程巷是来管闲事了,嗤出声冷笑:“找茬啊?不熟又怎么样?”
“不熟我就报警,并且,我穿八厘米的高跟鞋。”程巷拎了拎脚腕,盯那男人最脆弱的地方一眼。
男人震慑的半霎,已见程巷转身往包厢里走去。很快那包厢摇晃不定的门再度被推开,程巷大步流星走出来时,路过那男人身边,又剜他一眼。
陶天然只觉得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尚未回神的瞬间,已感到自己清瘦的腕子被人拎了起来。
她回眸,看到程巷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程巷只拎了一下就放开她腕子,只顶着那样的神色道:“我送你。”
快步走在陶天然身边,甚至领先陶天然半个身位。
走出KTV,深冬寒凉的风一扑,她的长款大衣随风扬起。
走到路边,扭头问陶天然:“代驾还有多久到?”
陶天然看了眼手机:“十分钟。”
程巷点一下头,走到一旁避风的角落,从手袋里摸出支烟来,低头,擦燃火石点火。
对着夜色,缓缓吐出一口烟来。一双琥珀色的猫瞳望向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陶天然回想过去的“余予笙”。
顶着那样一张风情四溢的猫系浓颜,她好像永远笑得慵妩懒倦。
印象里,她好像没有这种面无表情的时刻。
其实程巷什么都没想。
程巷只是觉得很恼火。
上辈子她酒量极差不会抽烟,这会儿穿越成烟酒都行的余大小姐,才明白为什么这两样是成年人的瘾。
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烟在肺里卷过一遍,酒在胃里烫过一遍。
心脏不能承受的,其他器官来分担。
一句“新年快乐”可以算作是酒气熏出来的,那她这时巴巴儿的来送陶天然又算什么?难道真是居委会主任女儿的血脉作祟,她操什么闲心?
她远远瞥一眼陶天然站在路边清寒的脸。
渐渐意识到:接近陶天然,实在是一件无比危险的事。
代驾的折叠电动车停在陶天然面前,程巷掐了烟走过去,看陶天然交了车钥匙让代驾去开车。
闻见程巷身上的烟味,轻不可查的蹙眉。
程巷扬手挥了挥。
“没什么。”陶天然说:“只是不太习惯。”
“为什么不习惯?”程巷再度懒笑起来。
陶天然没再接话。
程巷站在她身边,高跟鞋很轻的刮擦过路沿。她现在穿这样的高跟鞋,个头总算跟陶天然平起平坐了,无需再仰视陶天然那几近无暇的面孔,回想起陶天然吻她时总会微微低头。
她站在路边平视寒夜,心想:陶天然不习惯烟味,是因为从前靠近她的人从不抽烟么?
小巷从不抽烟。
冰川白的宾利从地库开出来,程巷替陶天然拉开后排车门:“进去。”
她自己则坐上副驾。
不欲去想陶天然倚在后排那微微蹙眉的苍白面孔,她就跟司机师傅聊天:“哟,这儿的商场什么时候修的?看着跟大裤衩有点像,小裤衩。”
邶城的司机都贼能侃,立马接话:“哟姑娘,一看你这气质国外回来的吧?这商场都修一年了,挺火的,有那么一家墨西哥菜,叫什么来着……”
程巷微一怔。
勾唇,点点头:“啊是,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
“哟,那你出国是学习还是工作啊?……”
程巷分出半边精神,去望窗外已然掠过的“小裤衩”。
不是因为出国。
而是因为她已经……死了。
在她时光按下停止键的一年后,世界在往前走,人也在往前走。
一想到陶天然也在那往前走的行人中,独留她一人在大雪覆盖的斑马线,程巷的心似被一只大手揉攥。
陶天然有可能喜欢其他人么?
陶天然有可能投入的喜欢其他人么?
只要这个人比她美丽、比她成熟、比她有才华,她从未撬动过的冰原,有可能为之融化么?
一想到这里,程巷的心已然抽痛起来。
下车后她站在一旁,没替陶天然开车门,看陶天然推门从后排下来,与代驾结算。两人一同穿越小区,程巷停在叠墅前:“你进去吧,我先走了。”
陶天然还是那句:“谢谢。”
程巷抬眸,看她清矍的面孔,映在小区宛若旧月亮的路灯下,纤而并不浓密的睫垂得有些没精神:“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程巷扭回头去。
待她上楼,程巷想了想,翻出手机戳按几下。
之后便倚在黑色铸铁的路灯柱出神,仰头,望一眼头顶的光亮。
外卖送过来时她直起腰:“辛苦了。”
拎了纸袋上楼,揿响门铃。
一阵拖鞋音。
陶天然先在监控里看了眼,推开门。
程巷跟她比谁的表情更淡似的,扬手:“胃药。”
陶天然些微意外:“谢谢。”
她已裹了厚厚浴袍,还未洗浴,只是一头长发显得没平时那般规整。妆卸了,眼尾两枚墨色小痣没了粉底遮掩,又生动两分。
风情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厚厚冰层后、不显山不露水的风情。
程巷实在忍不住问:“你自己点胃药了么?”
“没有。”
“为什么?”程巷语调不善:“因为你习惯了?”
“习惯什么?”
“没什么。”程巷已转身离去,一手微微攥紧手袋。
因为你已习惯有人像卫星一样围着你转了。
陶天然,如果你要往前走的话,是不是先要明白这个人已不在了。
程巷匆匆穿越这小区时几乎是用跑的,手都在抖。
她终于进一步认清:危险的不是接近陶天然这件事。
陶天然于她而言,就是危险本身。踏不踏入她的陷阱,都是万丈之渊。
******
所以翌日,程巷被叫??x?进易渝的办公室。当易渝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泰国出差?半年。”
程巷想了想:“好。”
反倒易渝愣了下:“你还没跟我谈出差补贴。”
“你这么大方,应该不会克扣员工吧。”
“每天二十块补助。”
“多少?”程巷怀疑自己听错了:“二十欧元呐?”
那也没多少。
易渝摇手指:“人民币。”
程巷炸了:“你不是为一个方案都能随便奖我三万的人吗?”
易渝跷起一条腿,倚在总裁椅上笑得邪魅狂狷:“要不怎么能凸显我万恶资本家的嘴脸呢,啊?我开公司不就为这个么,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句尾还一个小颤音。
程巷咬牙:“行,我跟你去。不过是年后吧?”
“大年初二。”
程巷顿了顿,点头:“行。”
易渝挑眉:“你不怕咱俩被骗去搞电诈啊?”
程巷懵了,抬手去揉眉心皱出的小骨朵:“搞电诈不得要点资质啊?就你,就我,咱俩适合吗?
易渝哈哈大笑着把玩桌上钢笔,意味深长瞥程巷一眼:“成,那就跟我走吧。放心,姐姐罩着你呢。”——
作者有话说:同学们因为明天要上新书千字榜,更新时间调整为晚上23:05,后天开始还是恢复成每晚18点哟~请校车邻座的同学互相转告一下[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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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小镇做题家的小文臣×玩弄权柄的女宰辅
文静呆子×媚皮冷心
1,
小镇做题家尹青池好不容易当上律师,却因陪客户醉酒跌入下水井里。
一朝穿越回千年前,正是女宰辅宋璩生活的年代。
她是历史上最有名的女人,在男人当权的时代,她是内阁「松林竹岚」中行「岚」的宰辅。史书上写她“奉承权贵、秽乱宫闱”,后世传说她“男宠无数、妖媚惑人”。
可尹青池站在西川的桥上看她向自己走来,
雾冷笙箫间,她端沉持嘉,冰肌肃整,眉心一点浓绯的观音痣,神鬼不近的眼神,偏配上眼尾上翘带小勾子的多情眼,睫浓得染雾。
于是,现代月薪四千的实习律师、古代站队清流的九品小文臣尹青池,斗胆给自己找了个情人——
听这位极人臣的冷面女人,躺在她凤穿牡丹的紫檀卧榻上绯了眼尾:“汝指力尚可。”
2,
小镇人小镇魂,尹青池穿越后虽想躺平,无奈内卷之魂熊熊燃烧。
之前她五更天就持着笏板侯在宫门外,
之后却日渐退缩起来——
不为别的,只因朝堂里对上当朝宰辅宋璩的一双眼,
那表象绮媚内里凉薄的墨瞳里,明明白白写了四个字:「下朝别走。」
……宋宰辅,有点沉迷啊。
「她曾是历史上任人评说的符号,人人得而诛之的佞臣,
可当她坐在我面前、等我为她描好眉心的桃花妆,
我知道,她是很多人眼中的妖魂,也是凭一己之力站在历史深处、从未为自己正名的神佛。」
1V1,he。
第23章 过年 一旦刺激了,就想更刺激。……
[忙忙碌碌的。一事无成的。中过彩票的。很会画漫画的。
在关于“人生”那么多的定语里,
我从没想过的一种是——“没有陶天然的”。]-
除夕这天。
程巷是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过除夕的机会,所以当她站在余家别墅的窗边,望着小区里其他家小孩放的烟花是哑炮, 都能感动得热泪盈眶。
余予箩站在她身边抱着双臂:“你有毛病啊?”
她嘤嘤嘤的一擦眼眶:“你懂什么。”
筑薇在厨房里跟保姆同忙,余予策大年三十还去了公司, 回来时将大衣交给阿姨,一边卷衬衫袖口一边走去厨房。
午餐饭桌倒没程巷想的丰盛。大概年前应酬太多, 更想吃些清淡适口的小菜。
闲聊几句,余予策给自己盛碗清粥, 问程巷:“回国后工作怎么样?”
“还不错。”余大小姐的确有才华。
余予策笑笑:“可能这样的生活才比较适合你吧。”
程巷微一怔。
话里有话啊这是。从前她作为天资普通的小孩, 察言观色那可是看家本领。
她吮一吮筷尖:“能做自己喜欢并且擅长的事,我觉得挺好。”
“是吗。”余予策又拈一筷小菜。
邶城真正讲究的是年夜饭。她同筑薇打招呼:“晚饭我就不在家吃了, 出去见朋友。”
筑薇居然只一句:“哦。”
程巷渐渐觉察, 余大小姐从前在这个家,位置好像有点微妙。
她拢了大衣出门。
意识到自己在车技方面毫无天赋后,她现在很少开车了。除夕夜的公交也不收班, 只是踏上去, 整节车厢里空荡荡也没一个人。
司机扬声同她说:“姑娘,春节好啊。”
程巷也就笑:“您春节好。”
来到胡同口下车, 她手里拎着鲍鱼虫草和打包来的澳龙,另有一箱车厘子是五个J巴掌大的那种。
老旧的四合院连门当都磨损, 门扉的红漆腐朽斑驳,对联贴上去有些微的不平整感。
程巷站在门口又有点犹豫。
她身后是苍茫的夜,偶尔有孩童拈着手持烟花飞跑而过, 她冻得嘴唇有点发麻,刚要转身离开。
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马主任拎着备年夜饭攒下的一袋垃圾正要放到门外。
瞥她一眼, 程巷抿抿唇。
马主任回身往四合院内走去,撇下一句:“进来吧。”
程巷拎着满手的东西,跟在马主任身后。
马主任回眸的时候,见程巷正四下张望。
马主任:“没见过吧?这种小破院儿。我告诉你这都不算啥,我……我们家侧卧里面,还有棵梧桐树从屋顶穿出去呢。”
程巷扬唇笑。
她哪里是没见过呢。只是一年多时间,总觉得墙角破败的花盆又多了几只,瓦砖蒙一层擦不去的灰,长满衰草的屋顶比印象中逼仄,若是黄昏前来,能看见邻居王大爷养的鸽群,天空鸽哨阵阵。
马主任领她进屋,程副主任意外:“你这是……”
程巷把手里东西搁上桌面,一边解羊绒围巾:“我家团年人多,我就躲出来了。”
程副主任搓搓手,马主任:“愣着干嘛,准备开饭呗。”
电视里放着人海战术的春晚,程巷驾轻就熟跟着马主任往厨房走,意识到自己脚步过于熟稔,又慢下来。
年夜饭是马主任拿手的炸丸子,糖醋小排和芥末墩。程巷一看那道拔丝地瓜就乐了:“我最爱……”
小时候过年吃得急,还把上牙膛烫个泡。
马主任眼尾瞥过来的时候,她却没把这句话说完。
马主任:“你也爱吃拔丝地瓜啊?”
程巷点点头:“嗯。”
马主任笑笑,没再开口。也没解释自己口中的这个“也”,是跟谁喜好一致的“也”。
三人围坐年夜饭桌边,程巷把从五星酒店订购的澳龙打开:“咱添道菜。”
从前总是笑言,等她有天发了财,天天请马主任和程副主任吃澳龙。
说着又环视一圈饭桌:“没凉皮啊?”
程副主任是个极度热爱凉皮的人,总说北方暖气燥得慌。
程副主任笑笑:“我再也不吃凉皮了。”
程巷心里一堵。
句句都是很日常的话,句句深究下去却宛若黑洞。“再也”,是从何时开始的再也呢?
程巷心想还是别说话的好,筷尖搅着拔丝地瓜吃。
程副主任瞥她一眼:“上次没细问,姑娘,你说你二十五岁左右,具体是多少岁?”
“二十六。”
程副主任点点头:“那是一模一样的年纪。”
说着又仔仔细细打量她:“翻过年关,明年就该二十七了,后年二十八。姑娘,你谈对象了吗?”
马主任用筷头打他手背:“年轻人不兴问这个,该烦你这个老头。”
“没事。”程巷弯弯笑眼:“我还没谈。”
“噢。”程副主任点点头:“没谈呐。”
又问马主任:“之前到我们家吃过年夜饭那姑娘,叫什么来着?”
马主任答:“陶天然。”
程巷心里一跳。
程副主任咂摸一口自己泡的老黄酒:“那姑娘长得可真好看。也不知她谈朋友了没。”
程巷当然记得,在她们大四毕业那一年,陶天然没回港岛过年。
程巷问她为什么,她只说懒得折腾。
“那你一个人,怎么过年呢?”程巷有点急。
陶天然淡淡的眼尾瞥过来:“就那样过。”
除夕那天,程巷收拾一番要从她们的出租屋回四合院去。
问陶天然:“你真不跟我一起去啊?你长这么漂亮,我妈肯定可喜欢你了。我妈和我一样,就是这么肤浅。”
说着嚯嚯嚯的笑。
陶天然摇摇头:“不去了。”
程巷便自己背着小书包走了。里面满满塞着她给马主任??x?买的围巾,给程副主任买的羊毛护腰,还有在她们出租屋附近买的门钉肉饼,说马主任就爱吃这个。
又一脸担心皱着鼻子去闻:“塞书包里,不会特味儿吧?”
屋里清静下来。
陶天然兜转一圈,发现这五十平的小屋,也没平时那么热闹。
平时这里,大约是被程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塞得满满当当。
陶天然看了半日书,坐在摆满多肉的窗边画了会儿手稿,天渐渐暗下来。北方的黄昏不旖旎,天高远而辽阔,人坐在天幕下,会偶尔感到自己渺小。
程巷的电话打过来:“你晚上吃什么啊?”
“煮面吧。”陶天然指尖摁了摁稿纸边缘,发现中指边又染了淡淡的蓝。
“你会煮面吗?”程巷哼的一声笑:“告诉你吧陶天然!”
陶天然不说话,指节在桌面轻轻的敲,等着她下文。
“我给你点了肯德基!”
在程巷心里,肯德基是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灯光永远明亮,蛋挞永远香甜,炸鸡永远喷香,快乐永不打烊。
“并且我把全家桶里的可乐给你换成了九珍果汁。肯德基的可乐是百事可乐,百事可乐怎么能喝呢?”
陶天然听着她小小得意的语调,说:“好。”
门铃响起时,陶天然放下钢笔去开门。
蓝色制服外卖员站在门外,正把全家桶往陶天然手里递时,忽被身后蹿出来的一个细瘦姑娘吓了一跳。
程巷一手拎着全家捅,探头进去将陶天然挂在玄关的大衣拎出来,往陶天然怀里一塞:“走!”
将门一带,攥着陶天然手腕蹬蹬蹬跑下楼去。
“陶天然你快把大衣穿上。唉哟这果汁要洒,你穿好帮我拿一下。”
“去哪?”
“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让你一个人过年啊!”程巷边跑边笑眼弯弯的回眸:“陶天然,我们要一起过年啦!”
在路边等出租车时她小幅度的跺着脚,好像这样车便能来得更快。
下了车她又一把攥住陶天然手腕:“跑快点!马主任这人传统得很,错过了年夜饭时间,她要生气的。”
“那你还来找我?”
“要来啊!当然要来了。”
陶天然的大衣腰带散了,随程巷拽着她猛跑,飞扬在灯光昏淡的胡同里。
直至跑到四合院门口,程巷一个急刹:“累、累死我了。”
陶天然敛了神情刚要随她进去,她忽然小小声的叫:“陶天然。”
胡同口是一个纸糊的红灯笼,在一盏灰色铁皮灯罩下飘摇。程巷踮起脚,嘴里尚有猛跑后没喘匀的气息,温温的,嘴唇近乎冒失的印上陶天然嘴角。
马主任拉开门的时候,程巷刚刚放下踮起的脚跟。
在马主任面前装得一本正经:“妈,这是天然。陶天然。”
陶天然抿抿唇:“阿姨好。”
“你好,你好。”马主任上下打量她:“你是小巷的朋友?”
“她是港岛人,没回去过年。”程巷牵着陶天然的手往里走:“就上咱家蹭饭来了。哦这肯德基,是她给你买的。”
“那感情好啊,我喜欢吃炸鸡。”
“陶天然我带你去看我卧室 。你肯定想不到里面有一棵树,特酷。”
关上门,程巷背手抵住门锁:“妈哟,好刺激。”
“什么刺激?”
“带你回家啊。”
马主任和程副主任分外传统,程巷跟陶天然的事,暂时没跟家里说。
陶天然压着薄薄的眼皮,被她拖住一只手。
程巷缓了一阵又自己挑唇:“嘿嘿嘿。”
陶天然:“?”
程巷:“这人吧,一旦刺激了就想更刺激。”
她手探进陶天然的大衣,摸索到毛衣边缘,悄悄贴住陶天然纤柔的腰肢。
仰头问陶天然:“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