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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20549 字 4个月前

第36章 小痣 后腰窝上那粒。

「当时我们都以为,

那只是我们人生中普通的一天。」-

陶天然最近肯陪易渝去一些朋友聚会。

因为一直待在家里,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易渝的朋友圈子也就那么大,二代三代们总凑一起玩, 更安全。易渝在酒局上远远瞥见陈初夏:“那姑娘曾经对你有意思,对吧?”

陶天然没应。

“你说说你。”易渝的眉尾吊起来:“谢老给你介绍你也不要, 到底怎么想的啊?”

陶天然:“没怎么想。”

“那,Shianne呢?”

陶天然轻不可察的一蹙眉。

她不喜欢余予笙的英文名。Shianne, 和某个中文单字的发音太过相像。

她反问易渝:“余予笙怎么了?”

“你这样的人从来不懂感情,对吧?”易渝摩挲着酒杯, 斜眼观察她的反应:“如果是Shianne对你有意思, 我是说如果啊,你怎么看?”

陶天然拎着酒杯, 细瘦的腕子轻轻一转。

“少喝点吧你。”易渝忍不住提醒:“你以前有这么爱喝酒吗?”

陶天然心想:她能怎么看。

对其他人, 她可以轻而易举的回避,轻而易举的拒绝。

可余予笙,与程巷那么相像, 又那么不相像。

让她卡在靠近与回避之间, 进退两难。

她跟易渝说:“我出去一下。”

“干嘛?你又不抽烟,干嘛总往外跑。”

“透口气。”

陶天然没想到, 刚刚出现在她与易渝谈话间的人,此时就站在路灯下, 指间夹着支烟,唇角挑出沉妩笑意,对她一扬手:“Hola。”

陶天然脚步顿了顿, 走过去:“不知道你也在??x?。”

余予笙抬手随意拨弄下浓密的卷发,凑近她身边,好似轻嗅了嗅:“干嘛总喝这么多酒?”

陶天然淡淡道:“你呢, 干嘛总抽这么多烟。”

余予笙勾唇笑了笑。

她那张猫儿脸真的太过妩媚,在灯光下近看,其实一点也不像程巷。

只是她缓缓吐出薄烟,烟雾缭绕着她姣好的脸,令她好像一个从回忆里走来的人。

陶天然忽然问:“你吃过一种苹果吗?很小,青色的,很涩。”

其实从港岛出差回来后,两人都没太有交集。

在公司茶水间偶然相遇,也是一点头擦肩而过。

余予笙大约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样的话题,表情有一秒的愣怔。

她目不转睛,观察着余予笙每一毫细微的反应。

终于,那一瞬的愣怔,如映照入车窗的霓虹从余予笙脸上淌过去,余予笙点点指间的烟,烟灰如时间烧出的灰烬簌簌而落。

余予笙轻妩的勾唇:“陶老师,现在大家都吃改良过的水果,那样甜,谁还会想去吃那种酸涩的小果子?”

陶天然:“是吗。”

这时,墙角“喵呜”一声。

两人一起回眸去看,一只瘦削的三花猫钻出来。

余予笙下意识已掐灭了烟,陶天然与她相处一段时间,知道她性子其实有些散漫而霸道。这时却像怕惊扰了猫似的,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可怜儿。”

往四周张望,像是在搜寻有没有尚且开着的便利店,嘴里道:“我去买点猫粮。”

陶天然:“我车里有。”

余予笙拔脚的动作顿了顿,朝她看过来。

陶天然一张天生冷淡的脸,清泠泠沐在路灯下。

余予笙轻翕了翕唇,抿住,又放开:“那走吧,去陶老师车上拿。”

陶天然打开后备箱,将存放在那里的猫粮拿出来,交给余予笙。

余予笙接过,走回墙角边。穿过分精致的软缎衬衫和阔腿西裤,蹲下来喂流浪猫的姿态却很娴熟。

陶天然站在她身后,垂眸,望着她看向流浪猫时、轻缓翕动的睫毛。

“陶老师。”她突然开口。

“怎么。”

“你的后备箱里怎么会有猫粮。”

“很奇怪么。”

“只是觉得陶老师这样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喂流浪猫。”

“看起来不像好人?”

余予笙笑了:“看起来不会爱人。”

陶天然望着她簌簌轻颤的睫,良久,开口道:“是吧。”

说罢转身往酒吧里走去。

“陶老师去哪?”

“太晚了,我要先走。”

陶天然也不知自己匆匆的脚步是在逃遁什么。

脑中想起的是程巷跟她提分手的那天。

那实在是太过普通的一天了。普通到过去无数个日子是这样度过,未来无数个日子也将这样度过,普通到你不会想到,它会就此变做你人生过不去的一个分水岭。

她记得她下班回家,程巷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部情景喜剧。

程巷的声音便是那样轻轻响起来:“陶天然,我们分手吧。”

没有任何铺垫,因而让人没有任何防备。

陶天然刚喝过从冰箱里拿出的苏打水,冰冰刺刺的感觉卡在喉头。

脑子里浮出一句:怎么又来。

她从外婆那门外有沟渠的旧宅,搬到坡道上的家,再搬到半山上的豪宅。

她人生一个一个篇章就这样揭过,彼此间割裂得不成章法。

可为什么她以为再也不会过去的、以为她终于可以停驻的,却也要同样的过去了。

她从前从不多问。就像她从外婆家搬走、平日里对她严苛的老人站在夕阳余晖下目送,还有她从坡道上的家搬走,一度充作她玩伴的小女孩躲在墙角偷看,她都没多问过什么。

问了又如何呢。不断的迁徙中她早已明白,留不住的,还是留不住。

但这时她梗了梗喉咙,发现苏打水冰刺刺的凉意,一路从喉头传到指尖。

她轻声问程巷:“你想清楚了?”

“嗯。”程巷坐在沙发上继续看情景喜剧,咯咯咯的笑。

“好。”陶天然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不再多说一句话。

是该这样的吧。

阳光怎会为冰原停驻。阳光只是按自己的规律运转,平等的普照世间。

当拖着行李箱从她们的出租屋走出来时,陶天然回头望。

夕阳斜斜映在天边,街道边是买菜归家的人群。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打车,薄薄的影子被夕阳拓在路面,又被经过的孩童踩过。

很久以后,她接到马主任的电话:“天然。”

马主任的语调带哭腔:“小巷去世了。”

陶天然站在公司会议室的走廊里,未经修饰的射灯直直刺进她眼底。

她想起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租屋离开的那一天,那是一个初冬,尚未落雪,空气里有冷寒冻出的涩味,闻起来像她们在昆城吃过的那种小小青苹果。

当时她却以为,那是她人生又一次历经离别的、普通的一天。

******

这天晚上,陶天然从车后备箱里拿出猫粮来给余予笙。余予笙说:“陶老师看起来不像是会喂流浪猫。”

陶天然舌尖一滞。

会喂猫的人从来不是她,是程巷,总是穿着皮卡丘连体睡衣,下楼去喂小区里的流浪猫。

原来程巷拓在她身上的印记,从不只有说“味儿”时的邶城腔而已。

从酒吧离开的步调像逃,陶天然叫了代驾,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区。

从地下车库回到她家,要穿行过小区里的一段路,那些高耸的老式路灯看起来,总是像一轮旧旧的月亮。

她拎着Bolide回家,看到小区维修员攀在梯子上,正给路灯更换灯泡。

看见她,与她打招呼:“陶小姐。”

陶天然点头回应。

“你的表妹还好吗?”

陶天然一愣。

“就是那个手脚细细的姑娘,一笑起来眼睛眯眯的那个。”维修员提醒:“你表妹。”

陶天然拎包的手指一瞬攥紧。

他是在说程巷。

维修员从梯子上攀下来,扛了梯子走到陶天然面前:“你表妹以前不是总来帮你浇花吗,我碰见过她好几次,有日子没见过她了,她还好吗?”

陶天然翕了翕唇。

从前程巷有她家的钥匙。

她工作忙的时候,程巷说花园荒芜着太可惜,就时不时来帮她浇花。第一次从她家回去以后,程巷一个人抱着膝盖在沙发沉默,她问怎么了。

程巷仰起脸来,轻轻咬着下唇:“陶天然,你能买得起那样的房子,为什么要跟我一起住出租屋呢?”

陶天然不知道程巷为什么要自称她表妹。

记得程巷问过她一次:“你为什么买得起这样的房子啊?”

“家里人出钱。”

“哦。”程巷点点头:“那你家里人也会来这里?”

“不会。”

程巷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维修员站在陶天然面前:“你那表妹心肠蛮好的哦。有两次碰到,她问我吃早饭没有,还把她买的包子分给我吃。”

程巷就是这样。

其他人总说她傻。她总嚯嚯嚯的叉腰笑着说:“哪里傻了?我很有心机的好不好。”

维修员忽而一笑,指指身后路灯:“陶小姐,知不知道你回家路上的这盏灯,为什么从来没坏过?”

“其实这小区电路老化,很难处理的,我们常常都在修这里修那里。”

“是你表妹拜托过我,每次检修的时候,多顾着你的这条路。”

“她说你回家的路上总是一个人,回到家也总是一个人,不安全的。”

陶天然再度翕了翕唇,终于说:“抱歉,我今晚有点喝多了。”

踩着高跟鞋匆匆往前走去。

回到家,撇下高跟鞋一只立着,一只斜斜倒在玄关。她发现自己的左手有点抖,急急拧开一瓶威士忌,倒入方口酒杯中,猛然灌入自己口中。

什么时候她开始在玄关柜里也放酒了?好像多等不了一秒。

她手指虚虚握着酒杯,阖眸靠在玄关柜上,感到自己的胃里灼烧起来。

******

谢咏寄约了陶天然一次。

“小陶啊,不要以为我又给你牵红线啊,我不是那种烦人的老太太。我们合作的设计,不是是跟地壳运动有关么,我是想叫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地质博物馆走一走?”

“好的谢老。”

陶天然穿衣总有简约的格调。譬如秋冬她总穿长及脚踝的风衣,前襟敞开,配一双细细高跟鞋,立在博物馆门口,薄透阳光斜斜的打下来。

谢咏寄见到她,先就“啧啧”两声。

工作日博物馆参观的人不多??x?,只有一群穿校服的小学生。穿行过最热闹的猛犸象博物馆,便来到地壳运动的纯科普展区。

周围倏然静下来。

陶天然喜欢这些石头,不仅因为它们能酝化出宝石,还因为它们是恒定的物质。

直到走进一间视频放映厅。

谢咏寄唤她:“小陶,坐下看看。”

小学生们聚集在猛犸象馆,这一区没什么人,座椅排排空着映出屏幕蓝光。谢咏寄随意捡了个第三排的空位坐下,陶天然没落座,她当天带了许多资料,背一只托特包,就那样斜斜倚着放映厅的墙面。

整个空间很暗,旁白的女声有种科普味道的平和:

“在地球地质时期,总共经历了三次大的冰期。”

“分别是距今6亿年前的震旦纪大冰期、距今2.5亿年前的石炭二叠纪大冰期,和距今200万年前开始的第四纪大冰期。”

“由于冰川对热量的吸收具有滞后效应。”

“从太阳开始频繁活动到人类最后一次冰期结束,总共花了8000年的时间。”

陶天然肩倚着墙面,左臂打横抱在胸前,右手垂落,拇指反复拨弄着小指的尾戒。

说起这枚戒指。

是她和程巷在昆城旅行时,程巷做主,两人去了当地著名的游客一条街。

程巷:“啊这这这……”

陶天然:“怎么?”

程巷:“这跟我想的,也不太一样啊。”

在程巷的想象中,这应该是无比文艺的一条街,有着小众的咖啡馆和先锋的书店,陶天然走进去就可以拍出好看照片的那种。

但在现实中,这里和每个城市的游客一条街无甚分别。卖鲜花饼的,卖茯苓糕的,卖手工皂的,小妹们蔫眉搭眼的一张脸,摇着塑料小巴掌站在店门前叫卖。

大妈热情的举着塑封纸板迎上来:“小妹,旅拍不?”

“不不不不拍。”程巷拉了陶天然就走。

中国人呐,最怕“来都来了”这四个字。

程巷咬咬牙,拉陶天然走进路边一家银饰店。眼神在一众银饰耳环上逡巡:“你是珠宝设计师,为什么你都不戴首饰呢?”

眼尾在旁边那些银饰戒指上,一点、又一点,像蜻蜓尾巴。

她想给陶天然送一枚戒指,又不敢。

那时她俩刚谈恋爱没多久呢,她怕自己显得太猴急。

于是在心里安慰自己:耳环也蛮好。

陶天然的眼神流连过来。

程巷的一颗心突突跳着拎起来:“你要是觉得这些耳环太花哨……”

她多有心机啊!她有后招的,话铺垫到这里,然后她会说:“刚才我看到旁边还有家手工银饰店,可以自己打首饰。我去做一副耳环送给你怎么样?”

陶天然点点头:“耳环是太花哨了点。”

程巷的腹稿正要出口。

陶天然拿起旁边一只最为简约的素圈,往中指上套了套,尺寸太小了些,她便套在了自己右手的尾指上。

程巷看傻了。

陶天然已扭头在问老板:“多少钱?”

“七十六块。”

陶天然看向程巷:“你不送我?”

程巷一愣,赶忙掏出自己的手机:“诶诶诶我来我来,老板娘我来付钱!”

从银饰店出来,程巷挤到路边买了一只鲜花饼,齁得差点没黏在她嗓子眼里。她唇角挂住一点酥皮碎屑,拿眼尾悄悄瞟陶天然尾指上的素圈。

还得是人好看。

陶天然不吃鲜花饼,陪她站在路边,指间拎一瓶农夫山泉矿泉水。抬手喝一口,撩一把自己的黑长直发,又用指腹抹去她唇角沾的酥皮碎屑,右手重新垂落回去,七十六块钱的素圈在她尾指上跟稀世珍宝似的。

这,程巷心想,陶天然到底知不知道让人送戒指是什么意思啊?

万幸她这天已没再拉肚子了,晚上回房间洗过澡,她靠在床头拿手机搜索:【尾戒的含义。】

有没有搞错!尾戒的含义是这人下定决心独身?

程巷撇一撇嘴,继续搜。

哦哦哦!尾戒也有替人守身的意思。

她又高兴了,嚯嚯嚯的笑起来。刚好陶天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见她神情:“怎么?”

程巷垂眸看一眼她右手尾指上的戒指。其实很想说:洗澡时要不要摘下来啊?要是变黑了怎么办?

但陶天然没有摘,她便也没提。

程巷觉得,也许陶天然并没有把这枚戒指放在心上。洗手不摘,洗澡不摘,洗头不摘,就连去游泳也不摘。但不知这七十六块买来的尾戒是什么神奇材质,陶天然就这么戴了多年,它没有变得更闪亮,却也没有发黑。

陶天然再没摘下过这枚戒指。

她后来成为行业里举足轻重的珠宝设计师,各种奢贵珠宝手到擒来,她却觉得累赘。有很多人问过她,陶老师唯一肯戴的这枚尾戒,有什么特殊含义。

“没什么含义。”陶天然总是这样回答。

她没像程巷一样搜索过尾戒的含义。只不过是程巷送的,她便一直戴着。

这时陶天然倚在放映厅的墙面,拇指缓缓拨弄着这枚尾戒,心里想:如若不是程巷,她会愿意戴上任何人送的戒指吗?

从太阳活动到人类最后一次冰期结束,花了8000年。

从程巷第一次回眸问她借橡皮到她站在这里、心里涌动的情感终于溃不成军,她又花去了多久?

科普影片放映结束,谢咏寄站起来:“嗬小陶,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

陶天然:“只是胃疼。”

两人走出博物馆,谢咏寄打望一眼高远的天:“人老了就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这就要到冬天了。也不知道今年冬天什么时候会下雪?”

“我记得,有年冬天初雪下得特别迟,对吧?”

陶天然沉默许久:“嗯。”

便是在那个冬天,她的小巷,倒在了一场簌簌落下的初雪里。

******

余予策约陶天然到家里吃饭。

陶天然知道在那里,会遇到余予笙。

她到了,却没见到那张沉妩慵懒的猫颜。余予箩告诉她:“Shianne胃疼,先上楼去了。”

为什么在家也不叫她“予笙”,偏要叫她“Shianne”。

陶天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上去看看她。”

薄暮如雾般笼罩下来,余予笙倒在沙发深处,脸上盖着一本书,陶天然走近看了眼,苔绿的封面微微泛黄,是一本《简·爱》。

陶天然一颗心吊起来。

因为余予笙这样缩脚躺在沙发上的姿态,真的很像程巷。

曾经她们的出租屋里也有一张沙发,有时程巷等她下班等得困了,便会这样缩着脚在沙发上睡过去。

陶天然将那本《简·爱》从余予笙面孔上揭下来,对着书页念:“Do you think,because I am poor,obscure, plain, and little, I am soulless aless?”

余予笙轻轻的笑了。

她并没有真的睡着。

陶天然并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发展。

余予笙会迫近她问:“还真想当我嫂子啊?想听我这样叫你?”

陶天然发现自己喉头发紧,捏着书脊的手指却一松,小开本的古籍掉落在地,好像溅起回忆深处的灰,萦绕在人的脚踝,痒痒的。

陶天然轻轻的眨眼,当那张殊丽浓颜越凑越近的时候,她不像程巷。

可当那张面孔上浓睫轻颤着翕动的时候,她太像程巷。

陶天然感到胃里有团火在灼烧,她知道余予笙的眼神落在她双唇,视线在扫视她微凸的唇珠。

陶天然阖上眼。

是你吧。

她在心里说:小巷,如果是你的话,那么,怎样都好。

可她又有什么证据呢?她只是看到余予笙翕动的睫,喂流浪猫时的神态,她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可是末了余予笙凑近她耳畔,压低声线:“周末昆浦年会,我请陶老师跳舞如何?”

“陶老师穿露腰晚礼服好吗?”余予笙低暗的嗓音传来:“你后腰窝上那粒红色的小痣……最好看。”

陶天然的呼吸倏然一滞。

余予笙已往房间门口走去,一把拉开门,唤始终在门外笃笃敲门的余予策:“你跟我来。”

剩陶天然一个人站在房内,垂下头,拇指死死抵着小指的尾戒。

她后腰窝上那粒绯色的小痣,程巷吻过、吮过、来回来去的舔舐过。

除了程巷,还有谁知道?!

第37章 留下 “如果凤梨罐头都会过期。”……

「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都在同你告别。」-

一周后,昆浦公司年会。

因??x?为易渝接下来要去国外,所以今年的年会格外提早。

这一年公司运营良好, 易渝不满足于在KTV边唱《死了都要爱》边撒钱。今年又没什么她心仪的明星可请,便包下了大片舞池, 要办一个复古主题舞会。

特意叮嘱陶天然:“你可是我手里的头牌大美女,拜托好好打扮好吗?”

陶天然没应声。

易渝鼻腔里哼一声:“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懒得, 穿着衬衫和西裤就来了。”

年会那晚,陶天然到得稍晚一些。

易渝穿一双高过膝盖的高筒靴, 已喝到微醺, 正准备站上摆了香槟塔的茶几,进行她的撒钱大业。

助理唤她一声:“大老板。”

易渝努力睁着双醉眼往门口看去, 接着嘴就张成了O型。

走进来的人, 是陶天然。

她穿一身墨色丝绒的晚礼服,看起来宛若中世纪极端禁欲主义的修女,丝绒往上包裹住她细细的脖颈, 一直抵到她的下巴。妆面极淡, 两枚小痣是她眼角眉梢的唯一妆点,一头黑长直发在脑后挽一个低髻。

除此之外, 她第一次的,抹了浓调的口红。

那是一种极暗的、将近于腐烂的浆果色, 透出一点红酒调。过分显白,以至于她那张面孔近乎显得苍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像一曲天鹅的挽歌。

她的礼服正面几乎可以称得上严肃,可当有人与她打招呼、她转过身去。

“哇……”易渝低呼出声。

那雪白的背脊是大片的镂空,露出瘦削的脊骨, 几乎像一片清冷的雪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可是在接近她后腰的位置,一粒绯色的小痣露了出来。

像什么粗心的旧时仕女漏下了一点胭脂,又或是歌以咏月的古代诗人呕出了一滴心血,有种瑰异的、触目惊心的、动人魂魄的美。

没人敢对她邀舞。

她一个人站在舞池边,雪白的背脊抵倚着墙面,看着这整晚的纸醉金迷。

唯独易渝朝她走过去。

“看你这小可怜样儿。”易渝对她扬起一只手:“我就大发慈悲跟你跳一曲吧。”

陶天然看她一眼,摇头。

平时妆容淡若无物的人,突然抹了浓墨重彩的唇釉,就是有这样的效果。易渝看着那双唇,浓郁到好似在等到有人将它吻花似的。

陶天然忽然开口:“她人呢?”

“谁?”

陶天然顿了顿,眼神扫过舞池里衣香鬓影的人群:“Shianne。”

“你现在想起来问了?”易渝说不上为什么冷笑了一声:“人家都离职一周了。”

陶天然扭过头,眼神第一次落到易渝身上来:“她离职了?”

“你就当她离职了吧。”易渝道:“总之我觉得吧她在躲你,你打算怎么办?”

易渝不傻,她能看出这两人之间多少有点微妙。

陶天然的眼神移回舞池去。

唇间道一句:“我能怎么办。”

******

年会结束后,陶天然去了一趟心理诊所。

她很直接的说:“我觉得我的心理出了问题。”

心理医师反而微一怔。

来这里做咨询的人往往不会这么说。就像醉酒的人不会主动说自己喝醉一样。

眼前的女人面容清寒,薄唇拉出一条直线,看起来是情绪极为稳定的类型。

穿得也职业,硬挺白衬衫配西裤。只是右手垂放在膝头,拇指反复拨弄着小指的尾戒。

医师问:“你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我总是把一个人当成另一个人。”她答。

“把谁当作谁?”医师手握着笔。

“把我的一个同事。当成,”她顿了顿:“我的前女友。”

“如果用心理学理论分析的话,这是典型的移情作用。”医师晃了晃手中的笔:“你的前女友现在在哪?”

面前的女人静静坐了许久。

她的睫毛很长,算不得浓密。这间诊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近冬的阳光洒落进来,被她根根分明的睫滤过,洒在总是清寒的脸上。

薄唇微启:“她去世了。”

陶天然很难形容自己是以什么语调说出那四个字的。

从马主任给她打电话到现在,那四个字从未在她脑中真正成形。她总是回避去想,终于形成一块她不敢触碰的疤。

看起来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其实下面已化脓得血肉模糊。

余予笙为何会主动离开?

她是不是应该不要去想了?她已在疯狂崩溃的边缘,愈是这样表面看起来愈是平静,她是否应该自救?

余予笙怎么可能是程巷?这合理吗?

陶天然,她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余予笙已经走了,你应该切断这样一份幻觉。

她从心理诊所开了些舒缓神经的药物,开车回办公室的路上,等一个红灯时,她发现自己又在反反复复的摩挲那枚小小尾戒。

她伸手想把它摘下来。

却发现戴得太久,竟很难摘得下来。

她走进办公室时助理迎上来,跟她说马上准备开会,她简略的嗯一声,放了包走进洗手间。

她用洗手液涂满右手,无论怎么用力,箍在尾指的戒指仍是摘不下来。

开会时间到了。陶天然迈入会议室,剪裁精良的衬衫勾勒出直角肩,黑长直发半遮着淡妆也精致的脸。

她拉开旋椅落座,习惯性握住万宝龙钢笔:“开始吧。”

有坐得近的同事,轻瞥她右手一眼,尾指显而易见的红肿。

直至会议结束,同事问:“陶老师,你的手怎么了?”

陶天然顿了顿:“没什么。”

开完会走回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要路过公区。

陶天然瞥一眼余予笙空荡荡的座位,想起高三程巷来找她的那天,嚎啕大哭着说自己拔牙了。

那时她因感冒请了一周的假,教室里属于她的那个座位空了许久。

要到很多很多年后,她站在人人行色匆匆的办公室里,白炽的射灯直直射着她后颈,她并没有拔牙,却发现自己在轻轻舔舐牙龈。

拔牙最痛的地方在于,会在牙龈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因为忍不住反复去舔,所以无法忽视。

陶天然唤来助理,将之后的行程往后推两个小时。

她开车去了趟医院。

她有国际私立医院的全额保险,很顺利挂到外科的号。坐在诊室里,跟医生说自己的戒指摘不下来。

她问医生:“我是不是胖了?”

医生笑了。

觉得坐在面前的大美女气场十足,讲话怎么有一点点搞笑。

“陶小姐,不是你胖了。而是你的戒指戴得太久,人随着年龄增长,骨骼形状会发生微妙变化,戒指啊手镯啊,戴久了摘不下来很正常。”医生笑着与她开句玩笑:“这就是人们为什么说,戴得够久的首饰,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对吧?”

陶天然深深吸一口气,屏住。

她问医生:“那怎么办?”

“如果实在想摘下来的话,把戒指切断好了。硬摘的话手指会受伤。”医生问:“陶小姐需要么?我们医院可以处理。”

陶天然翕了翕唇。

最终她说:“不要。”

她带着一枚摘不掉的戒指和红肿的手指,回到了公司。

忙完一天的工作以后,她又带着一枚摘不掉的戒指和红肿的手指,回到了家。

是否忽视这枚戒指便好了呢。

就像她从外婆那门外有沟渠的家里搬走,忽视了外婆立在夕阳下目送的身影一样。

就像她从坡道上的家中搬走,忽视了童年玩伴悄悄躲在墙角的身影一样。

她开始服用那些舒缓神经的药物。刚开始很克制的用水送药,后来用酒也没什么所谓。

她好一些了吗?

可是医生说,戴得够久的戒指,已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时,她收到附七中同学会的邀请。

陶天然从不参加同学会。她以前不认为一段已经终结的生活,有什么再去重聚和缅怀的必要。

但这次她去了。

她记得程巷上高中时,人缘算得极好。

“巷子巷子,英语卷子借我抄一下。”

“巷子巷子,我们打羽毛球缺个人你快来。”

“巷子巷子,我去约会跟我妈说去你家写作业了,你帮我打个掩护啊。”

她们总是热切的叫她:“巷子巷子。”

可陶天然也清楚的记得,程巷葬礼的那一天,那些热切叫着她的同学,一个也没有出现。

陶天然去了同学会。

桌上摆满龙虾鲍鱼海参透着油腻,觥筹交错间,她眼??x?神扫视过一张张曾经熟识的脸。

她们记得程巷吗?并不。

她拎起红酒杯,仰头灌入嘴里,白皙的颈项拉出纤长的线。并无人敢跟她搭话,桌面圆盘喋喋不休的转着,聊天的、打趣的、勾肩搭背的,那一张张脸也随圆盘的转速模糊起来。

其实酒喝多了就会变得不好喝,连齿根都泛着酸涩。

便是在这同学聚会上,她遇见了余予笙。

余予笙还提到了程巷。

说程巷与她一同投资赚了钱。陶天然隐约勾了勾唇角,这是什么鬼话?

小巷那样的人,会做投资?

陶天然又灌一口酒,阖了阖发烫的眼皮。

同学会还未结束,余予笙却拿了手袋径直离开,她也没叫住余予笙,问一句余予笙为什么突然辞职。

她敢问吗?她敢面对答案吗?

如果余予笙否定了她的猜想,她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只有那些舒缓神经的药物不断被酒送入喉间,她终于睡得着。

直到雪落下来的那一天,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喝多了酒,胃里灼热得厉害,陶天然忽然想吃凉皮。

她开车去了那个菜市场。

下车,拢着大衣在菜市场门口站了许久。

菜市场的门是铝制金属焊成的圆拱形,门头镶了金光灿灿的“益民菜市”四个大字,不过成日里日晒风吹,这些金属都变得灰扑扑不再闪亮。

菜市场里是一个个白瓷砖砌成的摊位,不过商贩太多,被菜市场消化不了而吐出来一般,门口两边也摆着好些摊位,摆一只竹筐或红白相间的塑料布。

卖橙子的。卖拔了毛的鸡的。卖沾着泥土的白萝卜的。

一直延伸到斑马线才戛然而止。

陶天然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神落到斑马线上。

斑马线也年头久远,和金属拱门一样变得灰扑扑,不再洁白。

拎着帆布口袋的人踩过。

推着婴儿车的人踩过。

无数双穿雪地靴的运动鞋的各色靴子的脚踩过。

陶天然拎了拎自己踩在高跟鞋里的细瘦脚腕,心里生出无限荒诞之感。

明明那年冬天,有个女孩在这里倒在一片血泊中。

为什么又这样若无其事的、被日复一日的日常将血迹掩埋?

忽然有人重重在陶天然肩头推了一把。

陶天然下意识往后踉跄一步,站定。本以为是无意撞到她的行人,却看见秦子荞红着眼的一张脸。

“我从来没跟你当面计较过,因为我觉得小巷会舍不得。”秦子荞朝她低吼:“可你怎么敢来这里啊?你怎么敢在小巷的忌日这天……来这里啊……”

秦子荞低低的哭了起来,抬起大衣袖子挡住眼。

她哭不止是因为陶天然,也因为她自己。

在程巷忌日这天,她不敢去扫墓,甚至不敢去看程巷爸妈,只敢到这菜市场来买一碗凉皮。

靠,这是什么世界?

她无法质问自己,只得质问陶天然,伸手又在陶天然肩头推了一把:“你不仅没去她的葬礼,你之后去给她扫墓过么?去过一次么?”

陶天然心想:是么?因为今天是小巷的忌日,所以她才到这菜市场来么?

她意识都有些混沌了。

旁边已有人朝她俩看过来。

陶天然掉头就走。

秦子荞追过来,拽她精致大衣的袖子:“你说话啊,为什么连架都不愿意吵?小巷跟你提分手的那天,你为什么架都不愿意跟她吵?”

陶天然挣开秦子荞的手,踩着高跟鞋匆匆走了。

她不该来什么菜市场。

不该遇到秦子荞。

墓碑。程巷。

她脑中实在没办法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总是生动的眨着毛茸茸的睫的程巷,总是笑起来鼻梁皱皱的程巷,总是对这个世界柔软的张开触角的程巷。

可是当晚,秦子荞给陶天然发了条信息:【记得她每次管你要的那些礼物么?】

陶天然已经洗浴过,裹着浴袍,指间拎一杯威士忌,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头有些发沉,她抬起冷白指尖摁了摁太阳穴,尚未吹干的湿发扫着她手指。

记得程巷是一个很爱过节的人。

程巷曾经说:“好喜欢和你一起过每一个节日哦陶天然!我甚至连清明节也想和你一起过。”

“不过兆头不好,就算了,嘿嘿嘿。”

陶天然问:“为什么喜欢过节?”

“因为可以收礼物啊,你送给我的礼物诶。”

程巷开始工作以后,陶天然送过她一个很贵的包。奢牌老花的BB袋,年轻女孩们都很喜欢。

程巷却不喜欢,撅着嘴说:“你送我这个干嘛啊?多浪费钱。”

“上班背。”

“上班我也背不着啊。”程巷咂一下嘴:“你知道就我公司那写字楼,楼道里都一股青椒肉丝味儿。”

她将那个奢牌包小心翼翼收了起来,藏进衣柜最深处。后来陶天然送她一双很贵的黑色红底高跟鞋,也被她藏在那里。

她每次节日找陶天然要的礼物,很便宜,也很奇怪。

有次七夕,陶天然去琼省见一位客户,程巷管她要海滩上的一只贝壳。

有次儿童节,程巷拉她出去买娃娃头,让她在树下给自己捡了块形状奇怪的石头。

甚至有次植树节,程巷让她开车带自己去花鸟市场,买了盆仙人掌。

并且路过两栖动物区时,操着邶城腔问老板:“您这龟怎么卖啊?”

又私下捅捅陶天然的腰,小小声道:“你别说话啊,一会儿人听你说普通话,准宰我们。”

老板给程巷报了个价。

程巷又细看看趴在恒温箱里的乌龟:“这是什么龟?”

“巴西龟。”

“能活多少年啊?”

“三十来年吧。”

程巷傻了:“不是都说乌龟能活一百年吗?”

老板是个邶城侃爷,哼笑一声:“姑娘,那杜甫还说‘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呢,那也没三千尺啊。”

陶天然在一旁说:“那是李白。”

程巷立马又捅陶天然的腰一下,小小瞪她一眼。那意思是:你别说话。

“得嘞反正就那几位呗。”

程巷又指指旁边龟壳有红色纹路的:“这个呢?”

“火焰龟。”

“活多少年?”

“差不多也三十来年吧。”

程巷眉头小小的蹙起来:“就没活得长一点的吗?”

“有,这个。”老板指指旁边一只。

“脖子怎么是歪的啊?”程巷扒在恒温箱外看。

“这是西非龟,特点就是歪脖子。”

“这也太搞笑了。”程巷盈盈的笑起来:“那它能活多久啊?”

“挺久,五十来年呢。”

程巷还笑着,眉头又蹙起来,自己抬手揉了揉,那表情就有一点别扭:“这也没多久啊。现代人寿命都长,我还没死呢,它就死了。”

她拖起陶天然的手:“走走走。”

陶天然问:“不买了?”

“不买了不买了。养乌龟很麻烦的,要定期换水,要给它布置小石头,而且我总觉得稍稍有点味道,你应该不喜欢吧。”

陶天然:“我可以。”

程巷咧嘴笑一下:“反正我不买了。”

很久以后陶天然坐在地毯上想起这件事,把程巷当时说的话都捋一遍。

她发现了一件事。

石头。贝壳。仙人掌。

它们都是可以保存很久很久的事物。

而乌龟至多只能活五十年,程巷就不养了。

陶天然跌跌撞撞站起身来,膝盖不小心碰翻了被她放在地毯上的酒杯,酒液淌进贵得要死的羊绒地毯里,她理也没理。

一路走到庭院,花架上养着许多植物。

从前这个花园是程巷在打理。也养了许多的仙人掌和常绿植物。陶天然无需打理,只是家政上门的时候,偶尔浇一浇水。

它们便恒久的活了下来,无论四季,长青一片。

陶天然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反酸,匆匆往洗手间走去。

也许她这段时间喝酒喝得太多了,又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她一只手撑着大理石的盥洗台面,对着里面干呕两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仰起脸来的时候,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尾泛红,摁在大理石边的右手青筋微微凸起,尾指上的戒指还在。

幸好还在。

陶天然去了储物间。

以前程巷老说她:“我去你家替你浇花的时候,看到你家冰箱空的呀——”啧啧两声,马主任上身一般的语调:“你要饿死自己还是怎么着?”

陶天然:“我不住那里。”

“虽然但是,你偶尔过来的时候还是要吃嘛。”

陶天然那时和程巷一起住出租屋??x?,从不肯回这边。

程巷倒也没有硬往她冰箱里补充鸡蛋牛奶什么的。

但此时,陶天然走进储藏室。

开放式的木架上塞满了卷筒纸、抽纸还有卫生巾。

记得以前有次跟秦子荞一起吃饭,吃胡同里的一家烤鸡翅,程巷给陶天然要不加辣的,自己和秦子荞要变态辣,辣得吸吸溜溜。

程巷那天穿一件白色的面包羽绒服,一张小脸也是嫩白的,唯独两边唇角沾一点辣椒粉,还有鼻头也泛一点红。

“糟了。”她突然小声说:“我肚子有点疼。”

秦子荞:“你拉肚子啊?”

程巷立即伸手拍了她一下。

秦子荞“诶”一声。

程巷放下啃了一半的鸡翅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陶天然垂眸,瞥向她放在不锈钢碟子里的鸡翅。

程巷啃起鸡翅来也像只花枝鼠,边缘锯齿状,坑坑洼洼的。

她一走,这张小方桌边倏然安静下来。

秦子荞:……

陶天然:……

秦子荞转一转桌面鸡翅的竹签,伸手,掏出手机来。陶天然拨一拨发尾,也把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

点进微博,也没什么可看的,点击刷新,看两条,又点一次刷新。

她和秦子荞都不是多话的人,全因程巷聚在一起。

不像程巷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很快程巷小跑步的回来,压低声:“我来那个了,有没有卫生巾?”

陶天然一只纤瘦的手伸进包里。

秦子荞瞟程巷一眼:“算你运气好。”从口袋里摸出张卫生巾塞给程巷。

“谢啦。”程巷又小跑步的走了。

陶天然将手从包里抽出来。

不一会儿程巷回来了,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舒了口气:“还好没弄脏裤子。”

“对了。”她忽然问:“卫生巾有没有保质期啊?”

秦子荞一愣,拿起一支光秃秃的竹签戳她:“你怀疑我给你的是过期的啊?!”

“不是不是不是。”程巷笑着躲开,靠到陶天然身上:“我就问问。”

那年冬天,一部经典的爱情电影《重庆森林》重映。

三人走出胡同里的烤翅店,程巷挽着陶天然的胳膊,两只掌心交叠在一起,对着掌心呵出团团白气。

“你冷不冷?”她问陶天然。

陶天然摇头。

她又隔着大衣捏一下陶天然细瘦的胳膊:“你穿得好薄啊。”

陶天然抬眸望着夜空,是一种发黯的墨蓝,雪片纤细的飘落下来,只在昏黄的路灯下能够看分明。包了红色木边的玻璃门后,烧烤店烟火气十足的团团烟雾飘出来,远处的商业大楼上,高悬着《重庆森林》的宣传海报。

程巷问陶天然:“你看过没有?”

“没有。”

“哇,不会吧?王导不是港片导演吗?”

“沙沙核桃糊。”

“沙沙……核桃糊?”程巷有点懵。

“小吃,也是港岛的,我也没吃过。”陶天然说。

“哈,哈,哈。”程巷挽着陶天然胳膊,扭头去问秦子荞:“她居然在开玩笑,你听出来没有?”

秦子荞冷着一张脸:“没有。”

程巷又转回去看陶天然:“电影里有句经典台词是这么说的,如果连菠萝罐头……”

秦子荞:“是凤梨罐头吧?”

“你别打岔!”程巷怒视秦子荞:“嗯不过好像是凤梨罐头来着。电影里说,如果连凤梨罐头都会过期,还有什么是不会过期的?”

程巷抬眸望向落雪的夜空,细细的眉眼弯折出笑痕:“我当然知道一切都会过期啦。”

此时陶天然站在自己家的储藏室里。

依次去翻看那些卷筒纸、抽纸、卫生巾,生产日期定格在四年前的十一月。

那是程巷最后一次来她家时买的,买了很多很多箱,堆满她储藏室的货架。

“买这么多干嘛?”

“直播间超便宜的,有便宜不占傻的呀。”程巷细细的胳膊将它们搬上货架:“喏,我还买了很多压缩饼干呢。”

“……压缩饼干?”

程巷站直了身子,叉住腰:“你什么语气啊陶天然?我跟你说,要是突然世界末日或僵尸爆发,你会感谢我的。”

后来当然没有世界末日。也没有僵尸爆发。

唯一发生的大事,是程巷倒在了那条灰扑扑的斑马线上。

陶天然翻着那些压缩饼干的日期,也是同年的十一月。

也就是说,卷筒纸、抽纸、卫生巾、压缩饼干,程巷一一去直播间问过,都买了当时能买到日期最新鲜的。

那后来的不久,程巷突如其来的跟陶天然提了分手。

卷筒纸、抽纸和卫生巾的保质期是五年。陶天然时而自己补充一些,以至于程巷当年买的那些,到现在还没用完。

压缩饼干的保质期是三年。到现在已经不能吃了。

陶天然倚靠在置物架上。

程巷当然知道一切都会过期。

可就像小区里她拜托人时时照料的路灯一样。

她只希望她的心意,陪伴陶天然越久越好。

如果一只乌龟能活一百年的话,她也会替陶天然养一只的——

作者有话说:手动热烈感谢【煙雨浮雲】小天使的深水!热烈比心!

疯了,这是真疯了,感谢评论区同学的绝妙建议,原来本文又名《前女友死后我成了偏执阴湿女鬼》[狗头]

明天就上山嘞同学们~

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出自《红楼梦.结尾.飞鸟各投林》。

第38章 真相 陶天然在心里默念:拜托,拜托。……

「回忆像风衣,

淋了雨来不及烤干的那一件。」-

胃里泛酸水的陶天然,吃掉了过期的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吃到嘴里的味道永远像木屑,陶天然机械化的咀嚼吞咽, 也分不清它们变质没有。

她还活着。

如她和程巷分手以后、每一天那样活着。

邶城近日多降雪,易渝这人惜命, 把飞往国外的航班不断往后推。

这天她背着手,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圈:“联系不上怎么办呢?”

那时陶天然正在她办公室里, 预备汇报一份设计。

易渝突然止住脚步:“你怎么不问我联系不上谁呢?”

“我为什么要问?”

“我联系不上Shianne!”易渝低低吼了声:“她去鬼笑山盯厂子!一条小命交代在那怎么办?”

陶天然一滞,说了句“抱歉以后再汇报”。

回到办公室, 立即拿手机搜索「鬼笑山」。

位于邶城郊区, 三面环山的特殊地理构造,让这里的冬天只下雨, 不落雪。每逢冬天, 正是山里的雨季。

天气预报显示,鬼笑山这天狂风骤雨,交通瘫痪。

陶天然站起来。

直到坐进自己的宾利, 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开出许久, 看一眼导航,才发现自己在往鬼笑山开。

是日大雪, 邶城交通分外拥堵,无数红色尾灯歪七扭八停在马路上, 不时有司机探出头来骂一声国骂。

一路开进山里,已是黄昏。雪变作冻雨,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

远光灯大概只能照见前方五米的距离, 三面环山的地质构造让这里宛若一只凹陷的盆底,风刮不出去,来回荡涤在岩壁上哀嚎。

前方横着一根被风拂倒的枯木, 撞击在山石上,前端碎裂成几截。

上山的路被彻底堵住。其实若不是这鬼笑山太过偏僻,山脚理应有「禁止上山」的警示牌。

陶天然犹豫了一秒钟,拉开车门下车。

风卷着她车门像要往回推,她勉强挤下车来。密集的冻雨立即浇了人满头满脸,她的黑发黏在脸上,视线几乎看不清眼前,暴雨顺着睫毛不停垂落。

她走上前去查看那根横木。好在前端碎成了几截,凭她一个女人的力气,能够拖得动。

陶天然:“呃嗯——”

雨水灌进短靴里。她此生有过这么用力的时候吗?

好容易清出小片道路,陶天然哆哆嗦嗦钻进车,将暖气开到最大,风衣上的雨尽数落到真皮座椅上。

上山的路都是这样,走一段,停一段。

盘旋而上,天边蓝紫的闪电好似劈在挡风玻璃前。

她在心中问自己:你喺度做咩呀,陶天然?

可她就这样一路开了过去,顺着路牌,找到工厂的女宿舍区。

亮灯的唯有一间,无比简易的厢式板房。

她从车上下来,摇摇晃晃往那边走去。深吸一口气,已灌了一嘴的雨。

“啪。”她的手指已几近失去知觉,抬手拍在白色油漆的门上。

不知是这冻雨,还是前些天吃的舒缓神经的药物,让她头脑昏沉沉的。

她又一次问自??x?己:你喺度做咩呀,陶天然?

你是想来找谁?

“啪啪。”她又接连两下拍在油漆门上,冷雨不停往唇齿间灌。

终于有人来应门。

风似要将那扇小小的油漆门扯下来一般,陶天然立刻钻进屋内,和余予笙合力将门关上。

站在她面前的人,的的确确就是余予笙。

可她望着陶天然轻轻翕动睫毛的模样,那么像程巷。

陶天然知道自己的黑发胡乱狼狈的黏在脸上,一绺一绺。

她问余予笙:“你有没有事?”

余予笙竟然笑了一下。

陶天然说不上自己为什么生气了。生余予笙的气、生程巷的气、还是生过去什么都不懂的自己的气。

当她终于想通要去找她的小巷时。

她又还能去哪里找呢?

她的眉深切蹙起来,用严厉语气又问一遍:“到底有没有事?”

余予笙仍是那样沉妩的笑着,那样殊丽的五官,其实真的一点也不像程巷。

挑着唇角:“陶老师关心我啊?”

说话间转身往屋里走去,嫌陶天然小题大做似的。

可是在她转身的瞬间,睫毛又倏而一闪,垂落下来。

陶天然在反应过来之前,已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淋了冻雨的指腹那样凉,陶天然在发抖,紧紧攥住她鼓鼓跳动的脉搏。

有力的。生动的。鲜活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是……小巷么?”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的狂风骤雨,卷动着山间不知几百岁的树木。

余予笙垂着头良久。

接着她转过身来,望向陶天然,娇妍的红唇挑起来。

陶天然阖了阖眼,在心里默念:拜托,拜托。

是幻觉也好。是什么都好。

可是余予笙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怎么可能?”

陶天然张开眼。

原来彻底击碎一个人的希望,真的不用很多个字。

就像曾经她回到家,程巷看着情景喜剧咯咯咯的笑,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屏幕说:“我们分手吧。”

就像她现在紧紧攥着余予笙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余予笙简简单单的说了四个字:“怎么可能?”

“可……可你为什么知道我后腰的小痣?”

程巷再度挑唇:“陶老师忘记了吗?程巷跟我一起合作投资啊,她知道的,我当然知道。”

陶天然的手空荡荡的,垂落下去。

******

第二天一早,雨势渐收。

程巷缩在窄窄的单人床上,虾米一样,膝盖蜷到胸口处,对着刷白油漆的板房墙面。

她就这样躺了一夜,根本不敢转身。

她身后的地板上,陶天然在那里打了个地铺。她这里有多余的毯子,陶天然在地上铺一张,身上胡乱的裹一张。

她知道陶天然也是背对着她,清矍的脊骨随呼吸微微起伏。但她不知陶天然有没有睡着,也不知陶天然有没有发烧。她也不知自己胡诌的鬼话,陶天然是信了,还是没信。

陶天然就那样躺了一夜,一直很安静。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天光摇晃着松树树影,从窗口透进来。程巷仍是不动,垂眸盯着墙面起伏的凹凸纹路。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看来信号回来了。

她接起来,压低声:“喂。”

是工厂那边驻守的工人师傅,说跟山下的救援队联系上了,马上来这边接她,问她有没有事。

“没事。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人,总共两个人。”

“谁?”那边明显意外。

程巷顿了顿:“另一个设计师同事。”

她挂断电话,仍是像虾米那般蜷着。

直到外面有人叩门。

她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边穿外套边走过去开门。长卷发就那样随意嵌在衣领里,配有点脏掉的棉服,像落拓的吉普赛女郎。

板房里没暖气,平时烤小太阳,但昨晚停电了,冷得跟冰窖一样。

陶天然已经从地板上坐了起来,头发勉强算是干了,凌乱的贴在脸侧。风衣看不出明显水痕,只是看上去潮潮的,因而显得很沉。

像一段过往的回忆,不堪重负的压在陶天然身上。

程巷拉开门前低声问:“发烧了没有?”

“没有。”陶天然答。

尽管她的脸透着凌乱苍白。

程巷拉开门,陶天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门外的人问:“两位设计师老师没事吧?”

程巷没答话,倒是陶天然率先走了出去。

屋外的雨仍在淅沥沥下着,淋湿陶天然风衣的肩头,洇出一片水痕。她垂眸望着停在屋外的那辆车,几乎已被落叶和碎枝掩埋。

救援队问:“这谁的车?弄成这样保险都不知报不报得了。”

又半开玩笑道一句:“总不会是昨晚那种天气开上山来的吧?”

陶天然没有说话。

两人上了一辆商务车,坐在后排,救援队给她俩一人发了张铝制保暖膜。程巷以前只在户外纪录片里看过这玩意儿,有点新奇,展开来一阵哗啦哗啦响,披在身上,果然有点保温效果。

她瞥了陶天然一眼。

陶天然也把保暖膜打开披在了身上,双手攥着胸前,头靠在车窗上,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一缕半干不湿的黑发,顺着显出苍白的面颊垂下来。

程巷从没见过那样狼狈的陶天然。

道路已被清理过,一路开下山还算顺利。

程巷远远就见山脚下停着辆车,几人打着伞站在那里。

是易渝带着公司的几名助理。程巷一从车上下来,易渝立刻伞一丢跑过来:“我靠,吓死老娘了!”

程巷一咧嘴:“想不到你还是挺有人情味的资本家。”

“我有什么人情味啊,我这不是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得赔死吗。”易渝瞥一眼跟在程巷身后下车的陶天然,先是没反应过来,又看一眼,双眼登时瞪得像铜铃。

她手指颤啊颤的指向陶天然:“你怎么在这?”

陶天然只是缄默。

易渝瞥一眼身旁的助理们,好不容易忍下了吃瓜的冲动。

她一挥手,让助理从保温壶倒出数杯姜茶,拿一次性杯子递到程巷手中:“赶紧喝了,暖暖。”

程巷一喝,一口姜茶差点没喷出来:“这怎么噼里啪啦的?”

“哈!”易渝骄傲的挺胸:“我加了跳跳糖!带劲吧?让你醒醒神,回回魂。”

又扭头问助理:“我这算单押么?”

“不算。”助理拆她的台。

“嘿!”易渝气急败坏。

程巷悄悄瞟一眼陶天然。

除了面色苍白以外,陶天然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易渝让她俩上了自己的车,问程巷:“先送你回家休息吧?”

程巷斜眼瞥她:“这次别跟我说三万啊。”

助理小小声说:“大老板昨天说三百万也给。”

易渝立即拍一下她的肩:“那是昨天!Shianne这不是没事么?”

可恶,还是万恶的资本家。

程巷挑唇笑了笑。

送她到余家的别墅外,她跟易渝挥挥手先下车。易渝同她说:“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改天来公司聊。”

程巷顺着半开的车门瞥一眼最后一排,陶天然仍在闭着眼假寐。

程巷说:“好。”

替她们关上了车门。

易渝扭头看向最后一排的陶天然:“陶老师那你呢?你要是现在说回公司上班,我肯定感动得想死。”

陶天然阖着眸说:“不去公司,送我回去。”

易渝吁出一口气。

还算是个正常人。

第二天一大早,易渝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以至于人人来到公司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着议论:“咱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

距离打卡时间还有十分钟,陶天然如往日一样,拎着Bolide走进公司。

易渝这次都没让助理去叫,直接在门口将她截胡,拽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在真皮总裁椅上,透过一颗硕大钻石的切面看陶天然:“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陶天然这张脸到底怎么长的,即便透过钻石的每一个切面去看,放大、变形,仍显得冷硬、美丽、而无可挑剔。

就像宝石本身。

陶天然却道:“你如果不问的话,我会很感谢你。”

易渝一怔。

那是她第一次听陶天然用那种语气说话。

莫名心就虚了,点点头应承:“好,我不问。”

陶天然站起来,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程巷是两天后来公司的。

她性格好,打包了楼下新开的奶茶,也记得谁更爱奶绿、谁更爱滇红。

易渝让助理将她唤到办公室。

程巷笑着给她递上一杯乌龙。

她用吸管戳破,搅合搅合,吸上两颗珍珠来,嚼巴嚼巴。

然后撩起眼皮:“怎么样?”

“我是来辞职的。”程巷笑道:“山上厂子里的进度,我也盯得差不多了。”

她从包里??x?掏出打印好的报告,放到易渝办公桌上,又道:“电子版我发你邮箱了。”

“还是要辞职啊?”易渝觉得奶茶有些烫,从桌上拿了块和田玉璧,垫在杯底和手掌之间。

程巷看得一阵肉痛。

这人到底跟拿乾隆青花粉彩大缸在家腌咸菜有什么区别?

等等,程巷决定问一问:“你不会拿乾隆粉彩大缸在家腌咸菜吧?”

易渝回忆了下:“我姥姥家的咸菜缸子里好像是有一只……”

嘿!

她一拍易渝的办公桌:“打住,你打住。”

易渝问:“怎么还是要辞职呢。”

“就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不想干珠宝设计了?”

“那倒不是。”

就是想清楚,不想再跟陶天然纠缠下去了。

尤其在陶天然问出那句“你是……小巷么”以后。

搞什么。她总不至于以为陶天然深爱到放不下她。

其实每一句“你爱不爱我”,无论是否问出口,在脑中成形之时已是败局吧。

她将袋子里的最后一杯奶茶放上办公桌:“帮我交给陶老师。”

易渝瞥一眼口味标签:“不加珍珠而是加饼干碎屑啊?这么甜陶老师不喜欢吧。”

程巷扬唇笑笑:“管她的。”

她回到工位预备收拾东西。

她这人就这样,鸡零狗碎的小东西多。她想了想跑到楼下,找顺丰小哥要了个纸箱,回到办公室收拾。

同事们围上来:“Shianne,听说你要离职啦?”

“对。”

她收拾其间,易渝助理将奶茶送到陶天然办公室:“陶老师,Shianne请的,她今天来公司办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