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巷冲御姐扬了扬唇:“那就凑合喝呗,一杯,也不至于怎么样吧。”
“也可以不喝酒。”
“那喝什么?”刚才酒单上也没看见果汁什么的。
“喝酸奶?”
“哈哈哈哈。”程巷笑了:“你真幽默。”
御姐一抬手,将一个卡通酸奶的小圆罐放到吧台上。
是程巷平时最爱的那一款卡通酸奶,程巷遇见她的那一天、她靠在宾利上吸的青提味。
御姐蜷起指节在吧台轻轻一敲:“你朋友应该快回来了,我先过去了。”
“啊?哦。”程巷将唇边的一句“再见”吞回去,两人应该没什么再见的机会了吧。
御姐走了,又带起一阵冷香。
这……到底坐这儿干嘛来了?
远远的,程巷望见秦子荞从洗手间的方向走来。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态,她忽一伸手,拿过桌面的酸奶和吸管,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秦子荞走回桌边:“这酒吧真火,洗手间排队好久。”
“啊是吗。”
“你干嘛呢?”
“拍照。”程巷努嘴示意那两杯酒:“好看吧?”
“再好看也不值一百五啊,有钱人的钱真好骗。”秦子荞攀回吧椅坐下:“刚才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
“也是,总不会有人跟你搭讪什么的。”秦子荞逗她。
“哈哈。”程巷摸摸鼻尖:“哈哈哈。”
程巷从小到大,跟秦子荞没有过秘密。
可这一次,说不上为什么,她暂且没提御姐的事。
“尝尝?”秦子荞端起酒杯。
“那我数一、二、三。”
“玩什么仪式感啦。”
“拜托,一百五一杯诶!”
酒液吞进嘴,呛得嗓子眼里有些辣。
程巷忍住咳,故作深沉的说:“这就是人生的味道。”
“噗。”秦子荞冷着脸笑出声:“人生什么味道?”
“一片贫瘠的味道。”程巷耸耸肩。
喝了两口,程巷问:“就这么干喝啊?”
往四周环视一眼。
发现有不少人的确就那么喝酒。也有人配坚果和火腿哈密瓜。
秦子荞瞥见桌上有二维码:“应该可以扫码点单,你扫扫看。”
程巷扫出来一看,那么小一盘坚果八十块,吓死。
算了算了,她拎起酒杯跟秦子荞碰了碰:“就干喝。”
另一侧。
陶天然回到吧台边,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没再拎着酒杯,在坚果盘里抓三两颗杏仁,握在掌心里,看着吧台里的易渝摇雪克壶。
易渝忽将雪克壶一放:“我算知道你为什么撺掇我开这酒吧了!”
“嗯?”陶天然略为懒散的撩起眼皮。
易渝指着陶天然:“你就是看我手里闲得慌!与其我在公司抛钻石玩,还不如我来酒吧摇雪克壶玩!”
陶天然睨她一眼。
“不过你呢,美人儿?”易渝忽地凑近:“你天天晚上往这儿一坐,就你这身段这颜值,我的生意倒好。但你,你之前不是天天加班的吗?”
易渝一眯眼:“最近是不是工作量不饱和?”
陶天然说她:“资本家论调。”
“不过你都连续来了一周了,天天来天天来,你也不是什么爱热闹的人呐。”易渝抱起一只手臂,架住另手拇指抵着下巴:“你来干嘛?等人?”
陶天然本来一直垂眸凝视着杯中酒,此时抬眸:“我等谁?”
“这,”易渝嘶了一声,指腹摩挲着下巴,放眼往酒吧环视一圈:“我看看啊……我觉得这儿看起来不像有你喜欢的类型啊。”
纵然她这酒吧的装修切中时下潮流,来这里的姑娘们个个蜂腰鹤腿妆容精致,看得易渝满意得眯起眼睛来。
但这,不是别人,这是陶天然陶老师。
她不是高岭之花,她这片冰原上寸草不生。她是埋藏在数万米地质结构以下的宝石,不为人间所动。
易渝的视线最后落在唯二两个穿卫衣素面朝天的姑娘身上,其中一个公主切发型脸特臭,至于另一个,怎么说,像只小动物。
细细眉眼,一说话就笑,眼下堆出两条卧蚕,看着特喜庆。
“噗。”易渝说:“你不会是在等她吧?”
陶天然循着易渝视线往那边望了眼,顿了顿,才慢慢把视线牵回来,瞟了易渝一眼。
“哈哈哈。”易渝连连摆手:“我开玩笑的。诶诶。”
她又叫陶天然:“你看。”
“怎么了?”陶天然抬手撩了撩自己垂落肩头的黑长直发:“你是不是太关注她了一点?”
“关注她的可不止我。”易渝乐了:“我是叫你看,有人去跟她搭讪了。嘿现在大家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可爱的啊?”
陶天然撩头发的手一顿,垂落回来,握住吧台的酒杯。
“你还别说。”易渝还看着那边的动静:“那姑娘吧,乍一看长得挺普。仔细一看吧……”
“不普了?”陶天然问。
“不普啊!小乖小乖的。”易渝一挑唇:“诶你看不看啊,搭讪的都邀那俩姑娘坐到自己那桌去了。”
“咚”。
易渝肩一抖:“你突然把酒杯放这么重干嘛?吓我一跳。”
“哦。”陶天然没什么表情的说:“手滑。”
******
方才,程巷她们的桌边有人走过来:“你们好。”
程巷一抬眸,走过来的是一个束马尾的女人,白衬衫,挽到手肘处,穿得简约,但戴很繁复的耳骨扣和耳钉,左腕上层层叠叠的手串。
她脸上没妆,看起来很有格调,又不像那些潮人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程巷:“啊你好。”
“第一次来么?”
程巷老实的说:“是。”
女人笑了:“看你们不像常来的样子。”又抬手指指另一桌:“我和朋友也是第一次来,要不要拼个桌?”
程巷悄悄瞟秦子荞一眼。
秦子荞那眼神的意思是:看你。
于是程巷点头:“好啊。”
两人站起来,随女人到另一桌落座,一来程巷就后悔了——这儿坐个大佬,气场大得吓死人。
和刚才那御姐一样,也是黑长直。但五官不似御姐一般薄削,鹅蛋脸,有种古典的温润感,那这样柔润的长相反而更衬出她的冷感。
白衬衫女人指指自己:“我叫Emilia 。”又指指大佬:“其实这是我老板,Giselle,刚回国没多久。”
难怪呢,程巷想,气场就是不一样哈,往这儿一坐,跟??x?视察民情似的。
“呃,”程巷挠了挠头:“我没有英文名啊,我叫程巷。”
她用眼尾点点秦子荞。
“我也没有。”秦子荞冷着张脸说:“我养的动物倒是有。”
“叫什么?”白衬衫女人笑问。
“卡皮巴拉。”
噗。程巷在一旁差点没笑出声,这不就是水豚的英文音译么。但秦子荞养的水豚真叫这个,还有另外一只叫美丽,也不知一只水豚为什么会叫“美丽”这种名字。
白衬衫女人问程巷:“程巷是你的真名?”
“是啊。”
“叫这么宏大的名字啊。”
“诶,听起来像大官那个丞相是吧?其实不是啊,”程巷摆摆手:“是小巷的巷。就是巷子,胡同,这名字其实挺小的,但我妈也担心过,这名字的谐音听起来是不是太大了啊,我小时候她就特怕我生病啊什么的,怕名字取大了不好养活,我长这么大了出门,她还老怕我遇车祸呢。”
程巷是个话痨,一说就絮絮叨叨。
“好吧,那不说英文名,我叫骆言。”白衬衫女人指指自己,又道:“不过我老板可能不太方便……”
倒是那位坐在角落里的大佬主动开口:“乔之霁。”
“喔,你好你好。”程巷赶紧点头。
“坐啊。”骆言招呼:“我老板刚回国不久,出来随便看看,因为我们的行业,需要对社会面有个基础了解。你们别拘束啊,她不会问什么问题,你们聊你们自己的就好。”
又将桌面的果盘和坚果推至她们面前:“随意点。”
哇,有免费坚果可以吃。
程巷又拿眼尾去瞟秦子荞。
秦子荞在桌下轻轻踢她一脚,她抿着唇角乐。
她能是为了一盘免费坚果吗?她就这点出息吗?她明明就是为了观察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习惯动作好不好,她画漫画用得上的。
她问骆言:“你们是什么行业的啊?”
骆言笑道:“真的没来过酒吧,对吧?”
“嗯?”
“其实,”骆言温和的道:“最好不要说自己的真名,也不要暴露太多个人信息。”
“噢是吗,”程巷咧嘴:“不好意思啊。”
她们胡同里长大的小孩儿就这样,有时边界感的确有点弱,尤其她妈马主任还是位过于热心的居委会主任。
“没事。”
四人——啊不,三人聊了会儿,程巷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便和秦子荞一同起身告辞。
路过中央的主吧台边,程巷瞟了眼,发现御姐已经不在那里了。
什么时候走的?程巷也没注意到。
走出酒吧,身后有人追出来:“程巷。”
程巷回眸,是骆言。
骆言捏着手机向她走近:“方便加个微信吗?”
啊?程巷有点懵,习惯性又看秦子荞一眼。
骆言笑了:“对陌生人是要防备,但我们都交换真名了对吧?”她伸手进牛仔裤兜摸出名片夹,取出一张递给程巷:“正式自我介绍一下,邶城间时律师事务所律师,骆言。”
“啊。”程巷赶紧接过。
看看人家这名片做的,还有烫金。
程巷的掌心贴着牛仔裤摩了摩:“那个,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
就她那青椒肉丝味写字楼里的小破公司。
“没关系。”骆言笑道:“所以我说,加个微信。”
“那好吧。”程巷将手机掏出来,摸一下鼻尖,扫码加上了骆言。
“那,我先进去找我老板。”骆言看一眼程巷的微信头像,唇边挑起浅笑,往酒吧里走去。
剩下程巷在酒吧门口站两秒,小心翼翼的戳一下秦子荞:“你说。”
“什么?”
“这算不算搭讪啊……”程巷难以置信的指指自己:“搭讪?我啊?”
“虽然我很想说不是。”秦子荞蹙眉:“但我觉得,好像,是的。”
“呃啊……”
连小小的骄矜和得意都没有,就是意外,太意外了。
另一边,陶天然接到易渝的电话。易渝道:“我后知后觉的发现。”
“嗯。”
“你从酒吧走的时候是不是生气了?”
陶天然将红酒浅浅倒入醒酒器里,穿月白色长袖长裤的丝缎睡衣,坐直了腰靠在沙发背上:“我为什么生气?”
“我哪儿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就是我看你那张脸,感觉。”
“你看我这张脸,能感觉得出来?”
“哈哈,哈哈哈。那是不应该感觉得出来哈,反正你一张脸永远都那么冷,挂了挂了。”
挂断电话,陶天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重新靠回沙发。
回想起从酒吧离开时,最后瞥向程巷那桌的一眼。程巷在跟一个穿白衬衫的陌生女人聊天,并且……
笑得可真开心哪——
作者有话说:手动感谢【Coherence】小天使的深水!比心!
担心现在的小巷不是以前的小巷的同学们,你们别急~
这还没完呢[狗头叼玫瑰]
主要特特啊追妻这一段它有点香啊~我能不写么!我不能![狗头]
大家七夕快乐哟[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视线 “是送给我,还是还给我?”……
[你的双瞳似夜空,
当你的视线望过来,我坐在了一片月明里。]-
去酒吧这种事,对程巷来说是偶一为之。
毕竟一杯酒一百五, 就算打完七折,也挺贵的呢。
被工作烦得要死, 逃去酒吧散散心后,仍要回到烦人的日常里来, 拎一个煎饼果子赶去写字楼打卡。
并且因为买了一杯很贵的酒,她今早的煎饼果子都没加里脊肉, 素的。
工作到中午, 伸个懒腰,揉着发酸的后颈。
发现微信里躺着一条新信息, 来自骆言。
没有文字, 是一张照片,拍她办公桌上一盆狼尾蕨。
程巷齿尖摩着下唇,琢磨了下, 回复:【可爱。】
骆言:【挺麻烦的, 不好养活。】
程巷:【怎么说?】
骆言:【要不停给它叶片喷水,不然很容易就蔫了。】
程巷:【那你不如养合果芋, 妥妥的懒人植物。】
骆言:【你很懂。】
程巷:【没有没有,我是四合院里长大的, 从小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植物多,养顺手了。】
这一周以来,骆言都是这样, 每天中午或下班,有一搭没一搭跟程巷聊两句。
周末,程巷躺在秦子荞家的电脑椅上咬指甲。
“怎么了嘛?”秦子荞问。
“我就是, ”程巷从电脑椅坐起来,抓过旁边一袋奶糖口味的薯片:“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你知道吧?”
她从小到大都普,特普。
学校里从来没人追她,从中学开始的各种粉红泡泡也跟她无缘,她从来都埋头一门心思画漫画。
想不到,去一个很潮很潮的酒吧,居然认识了一个姐姐。
程巷又不傻。谁现在闲得无聊每天跟你说闲话。
她塞一片薯片进嘴,咔嚓咔嚓。一双圆眼望着秦子荞,眨巴眨巴。
“程巷。”
“吓死我了你能不能别叫我大名。”
“你要是再把薯片屑掉我电脑椅上,你下次就去动物园帮我给卡皮巴拉洗澡。”
“我待会儿会收拾干净的啦。”程巷先抽张纸巾擦了擦,一双眼又望着秦子荞。
秦子荞抓了个靠枕抱在怀里:“你什么感觉?”
“说不清。”程巷又开始咬指甲。
“别咬了。”
说实话,程巷的心情有点复杂。
首先,她下班后穿着卫衣素颜没化妆去酒吧,居然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律师姐姐跟她搭讪。等她回过神来,要说心里一点小小的虚荣心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哎程巷自己也有点说不清。
每次骆言给她发信息的时候,她有点开心,又好像没有那么开心。有时候捏着手机靠在青椒肉丝味的走廊里站半天,想着该怎么回合适。
周一程巷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巷子我们今天一起点酸辣粉,你要不要拼单?”
“要要要。”程巷凑过去:“帮我多点一包醋。”
公司附近这家酸辣粉是正宗川渝口味,辣得要死。
程巷用齿尖咬开小包的醋,嘟嘟嘟倒进去,溅了一滴到手背上,她伸手抹了。从红油里捞起一筷红薯粉,一边吹着气晾凉,一边瞥了眼手机。
骆言今天不知是不是在忙,没有给她发信息。
她埋头将红薯粉吸进嘴,还是烫得挑了挑眉。心里好像微妙的,松了一小口气。
晚上加班到八点,这实在是个很尴尬的时间。
马主任发语音问她:“回不回来吃饭啊?”
程巷正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摁住语音发送键:“还剩什么菜?”
“白菜烩圆子。你爸把白菜都吃了,给你留了好多圆子。”
“那回吧。”程巷继续摁着语音键,将手机屁股抵在唇边:“公司附近的饭都吃腻了,我先去买瓶酸奶垫垫肚子。”
钻??x?进便利店,扫一眼冷藏柜。
不知为何,看到那卡通小圆瓶的青提口味酸奶时,心里莫名一跳。
程巷抿了抿唇,拎了一瓶去柜台结账。
“今天加一块多一瓶,要吗?”
“啊要要要。”这种便宜程巷不可能不占。
转身回冷藏柜又拎了瓶,多扫一块钱结账。
走出便利店,程巷纠结的毛病又犯了。看一眼瓶身的保质期,到今天就截止。
唉,她从来都爱占这种小便宜。多花一块钱多一瓶酸奶,其实她今天又喝不掉,带回家,马主任和程副主任又都不爱喝。
一边吸着酸奶一边拎着多余的一瓶,程巷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这时节天色是变幻很快的。早几天加完班出来,天已擦黑,今日已过八点,夕阳却还堪堪剩个尾巴,大片橘粉暖金的光洒落下来,照得人睫毛柔柔的一片。
程巷扫眼一看,路边停着那辆很招眼的宾利。
程巷的睫毛一翕,很轻的反复咬着吸管,悄悄往四周望一圈,没看见那御姐。
程巷的睫毛又一翕,继续不停步的往公交车站走。正当这时,御姐拉开门从车里下来,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旁,看上去方才停在路边,是在打电话。
这是程巷第一次在白日里见她。
诚然这也不是白日,而是黄昏。程巷曾以为她是适合夜色的,即便瞧不清她五官,她冷冽的感觉也应和了清幽的月光。
此时在黄昏见她,又觉得她也许更适合黄昏。她似月光本身,将一片温钝的光线割开一条口子,领着清冽的月色从里面钻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清寂的夜。
程巷装作没看见她,咬着吸管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她还在继续打电话,今日穿一件茧白的短款西装,配同色系的窄脚西裤,配高跟鞋。程巷埋着头假装专注走路却也能瞥见,周围路过的人都在悄悄看她。
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她们这样的写字楼外。
程巷垂眸盯着自己的鼻尖。若是御姐继续打电话,两人也就这样隔着三两个人,擦肩而过。
偏偏快要走近时,御姐挂断电话,垂眸扫一眼屏幕,将手机收了起来。
她再度抬眸的时候,程巷觉得她无限随意的往四周一扫,扫到了自己的额头。
呃,程巷虽然很E,但她觉得以她和这御姐的熟悉程度吧,御姐应该假装没看见她,不然简直比电梯里碰上半生不熟的同事还尴尬。
“好巧。”一道澈冽声线响起。
程巷先是肩一缩,感到四周所有人都向她望过来。
她眼神继续盯在鼻尖上,很缓慢的往上抬,先是点在陶天然清隽的下颌上,顿一顿,继续往上抬。
视线里映入陶天然清清淡淡的一张脸,看上去比她自然得多。
程巷将咬得扁扁的吸管从嘴里放出来,咧嘴笑道:“好巧。”
开场白怎么还是这么土哈哈哈哈。
陶天然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程巷顺着她背影瞥一眼,发现她好像是往上次纹身店的方向走去。
本来这事这样也就完了。
但程巷顺着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扭头,追着她背影的方向跑过去。
本来叫她一声就好。
可是怎么叫?遇见两次了,她们却从没问过怎么称呼对方,好像默认不会再有下一次遇见,好像遇见只是偶然。
叫“哎”?叫“喂”?都太不礼貌了吧。
于是程巷拎着瓶酸奶跑得飞快,跑到快接近她背影时,又放慢脚步,假装若无其事的快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她没察觉。程巷咬咬牙,又绕到她面前去。
这下御姐看到程巷了,略微有些诧然的样子,先是往四周望了望,像是确认程巷不是来找其他人的。
接着才问:“有事?”
这时程巷已经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来得太突兀。
但来都来了。
程巷用舌尖推了推后齿,问:“你纹身了么?”
“什么?”
“你是去那家纹身店么?”程巷指指身后:“就是你上次找我问路的那家。”
“哦,是。”御姐点一下头。
“你已经纹身了?”
“还没。”
程巷松一口气:“那别纹。”
御姐微拎了拎眉尾,好似为她的直言不讳又有些讶然。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不太适合纹身。”程巷压低声:“而且说实话吧,那家店的口碑不大行,他们的技术,你应该看不上。”
御姐的唇角很快的往上一挑,在程巷还没辨识出那是不是一个笑意的时候,唇角已安然的回归了原位。
“谢谢。”她说。
“啊?不客气不客气。”程巷莫名有点尴尬,觉得自己是不是挡了人家的生意:“那我先走了啊。”
“等等。”
“嗯?”
“你走这边是吧?我一起。”
“啊……哦。”
对喔,御姐的车停在路边,可不正是跟她一个方向么。
但这……
程巷发誓自己真的是个话痨。以前初中的时候有个特别安静内向的女孩跟她同桌,她愣是花两周就开始带着人家跟她一起在课堂上讲小话。
女孩的妈妈找来学校时,她差点吓死。结果女孩妈妈握着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她说,谢谢她侃好了自己女儿的适应障碍,现在女儿开朗多了也乐意说话了,哭得程巷一愣一愣。
这好像是第一次的,她走在一个人身边,却不知该说点什么。
一定是御姐气场太强的锅。
她双手背在身后,指腹摩挲着酸奶瓶略带锯齿的瓶盖,视线往下垂,望着自己的鞋尖与御姐的高跟鞋保持一致。
就这么……跟她一起走回路边了哦?她说不纹身,御姐真的就不纹身了?
转念一想,御姐上次找来就没有纹,想必自己心里也纠结吧。
“为什么说我不适合纹身?”御姐的声音忽然想起。
程巷脑子里正乱七八糟想着刚才那些,脱口而出:“因为你长得太干净了。”
“什么叫长得干净?”
这要怎么说。
程巷在心里想,因为你像冰原,像宣纸,像等待着书写清丽诗文的信笺。程巷总觉得,她眼角眉尾那两粒墨色的小痣就是最好妆点了,其他一切都是冗余。
可这些话若是说出口,显得太过了,毕竟她俩又不熟。
于是程巷说:“网上不都这么说么?夸美女长得干净。”
御姐瞥她一眼,不说话了。
程巷在心里琢磨了下:“那个。”
“嗯。”
“要不要喝酸奶?我刚才在便利店花一块钱多买一瓶,买完才发现保质期就到今天,自己根本喝不掉。”程巷将酸奶从背后递出来。
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
这话说的。眼前这御姐,看起来像捡一块钱便宜的人么?显得人家要处理她的废弃物似的。
刚想说“算了算了”把手往回收。
御姐的视线停在她细白的手指上:“是送给我,还是还给我?”
“嗯?”
“我上次在酒吧不是给了你一瓶酸奶么。”御姐抬起纤睫,看向她:“你这是还我的,还是想送给我?”
程巷有点懵。
这有差么?
“如果是送我的,我就收下。如果是还我的……”御姐留出一个停顿,她看上去这般漠然的一个人,却因这一小小的停顿,程巷忽觉得有什么气息在二人之间流淌。她接着说:“那我就不要了。”
“哦,送你的送你的。”
御姐接过酸奶,又说一次:“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程巷觉得自己今晚怎么跟滴滴司机似的,对着对讲机,什么话都要说两遍。
御姐的宾利就停在路边,她一边掏出车钥匙远远的解锁,一边问程巷:“你是要去哪?”
“公交车站。”程巷心说你可千万别提出送我,这一路我已很不知道跟你说什么话了。
结果御姐压压下颌:“那,再见。”
程巷:……
想多了啊巷子。
她回一声“再见”,便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路后,又开始快速的往前跑。一路跑到公交车站,刚好她要搭乘的线路驶来,她跳上去。
不似晚高峰拥挤,却也没有空座。她拉着吊环对窗外站着,夜色是一种动态的流淌,她伸手将五彩斑斓的条纹围巾扯松。
春天是真的到了,毛线围巾显得太热了。
这一次偶遇,还是和以前一样,程巷想。她们谁都没问对方的名字,也没留对方的联系方式,好像她们再不会遇见一样。
******
次日中午,同事们约着点一家新开张的杭州小笼包。
触发了程巷的联想,她问:“要不吃生煎包吧?生煎包吃不吃?”
“想吃小笼包,这家刚开业在搞活动。”
可程巷就这样,平时还好,一旦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吃不到就感觉抓心挠肝。她忽然想念生煎包脆脆的底壳,于是一个人??x?捏着手机下楼。
坐在五平米的逼仄小店里,她点一笼生煎,还有一碗免费送的汤。
手机响起时,她正咬破一只生煎的皮子,滚烫的汁液溅出来,她赶紧一吸,又觉得烫到了自己的上牙膛,用舌尖去舔的时候,捞过手机看一眼。
是骆言发来的:【午饭吃的什么?】
程巷用舌尖抵着自己烫到的上颚,忽然想到高中时听前座的两个女生聊天,说如果有人发信信问你“在干嘛”和“吃的什么”,那一定是对你有意思,说着两人一齐笑起来。
程巷抿一抿唇。
拍一张眼前的生煎包照片,点进对话框,又一抿唇,将照片删掉了。
她忽然莫名其妙的想:这要是那位清冷御姐发给她的信息,她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诶,不知道哇,毕竟御姐也没给她发过不是?
*******
秦子荞对又摊到自家电脑椅上咔咔吃薯片的程巷分外无语。
她问:“你最近不是在搞暧昧吗?为什么这么闲。”
程巷一下子从电脑椅坐起来,两条细细的腿踩到地上:“你觉得这算搞暧昧吗?”
“我哪知道。”
“其实只是每天发几条微信,发些有的没的。”
秦子荞掰着手指头数:“每天、发几条、有的没的。”
程巷眨巴眨巴眼,叹了口气:“哎。”
“叹气干嘛?”
程巷抽张纸巾擦净了手,摁在椅沿,脚跟点地轻一旋:“我要是说我觉得有点负担,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臭显摆?”
“你觉得有负担啊?”
“嗯,怎么说呢……”
“排斥骆言?”
“也不是说排斥。拜托,一个律师,精英,长得好看,主动加了我微信诶。”
“那就是不排斥?”
“Hmmm……”程巷叫秦子荞:“丢个靠垫给我。”
秦子荞丢一个过去,程巷接了抱在怀里,将脸埋进去嗯嗯啊啊一阵。
秦子荞问:“你便秘啊?”
“去你的。”程巷忽然扬起头来说:“要不我别跟骆言发微信了吧?”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觉得有点负担啊。”
“可,你弄清楚自己的想法了吗?还有,你确定人家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程巷眨了一下眼:“我……不确定啊。我,也没经验啊。”
她问秦子荞:“你觉得呐?”
“我,”秦子荞:“只有被卡皮巴拉咬裤脚的经验。”
程巷叹一口气。
难就难在这里,她俩都小白。
按程巷的揣摩,大家都是成年人,要说一个人有事没事每天给你发几条微信、什么意思都没有,不太会吧?可就像秦子荞说的,人家也没表示什么,她会不会是想多了?
程巷又叹一口气,问秦子荞:“怎么办呐?”
秦子荞抓起沙发上的末世小说:“我哪儿知道。”
怪就怪学生时代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丝毫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程巷指尖绕着靠垫上的须须:“你说我上学的时候,怎么就没喜欢过什么人呢?”
“班里就那些人,对吧,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程巷忽而笑道:“诶你记得么,高二的时候,不是大家都扎堆谈恋爱么。那时候我还想,这班里班外的我怎么一个都没感觉呢,要是来个特好看的转学生就好了。”
“我们高二时本来是要来个转学生来着。”程巷手肘支在靠垫上,一手托腮:“听说还是港岛来的,后来怎么突然又没转来呢?”
“扯远了。”
“哦哦,对。”
可是话题牵回骆言身上,两个丝毫没经验的小学鸡,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
程巷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日子又这样过去一周,程巷只是在每次钻进便利店时,看到冷藏柜上的青提口味酸奶,心里就突地跳一下。
她忽然莫名其妙的想:怎么每次遇到御姐,都有这酸奶的事。
她现在看到这青提味的酸奶就不好了。
周五中午,程巷中午终于跟同事们吃上那家杭州小笼包的外卖,据说味道很不错。
咬下一口,她傻眼了:“包子还有茄子馅的?”
“好吃吧?不油,特清香。”
清香不清香她不知道,因为,她讨厌吃茄子啊!
她也不乐意吃丝瓜,觉得口感软乎乎湿哒哒的。
程巷在“继续吃完”和“重点一份外卖”之间纠结了一秒,果断选择了前者。毕竟这份外卖拼团价也要十三块九,不少钱呢。
程巷便是在蹙着眉咬半只茄子包子时,收到骆言微信:
【晚上有没有空?】
程巷在心里默默屏住一口气。
她最怕别人问她有没有空。比如老板,比如同事,有事你能不能直接说事啊?你不说有什么事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空!
程巷单手捏着手机打字:【咋啦?】
【要不要去上次那家酒吧?】
【和你老板啊?】程巷想起上次那个气场很大的大佬,程巷这么E的人在她面前都害怕。她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乔之霁,程巷只听一次就记住了。
骆言笑了,她转为用语音发过来,笑出盈盈的气音:【不,她太忙,就咱俩吧。】
程巷想了想,敲字回复:【那行。】
******
程巷觉得吧,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她得再见骆言一面,理清自己的感觉,也探明骆言的态度。
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不是?
但首先,那家名为“Afterglow”的酒吧已过了打折时间,一杯酒不打折的价格,是一百五。
其次,按骆言的生活品质,少说还得点盘坚果,她肯定得AA不能占人便宜。
程巷又叹一口气,负担,真的有点负担。
一想到那潮人聚集的酒吧,程巷本来考虑要不要下班后先回家换身衣服。但转念一想,也没什么特意打扮的必要吧,还是歇了。
于是下班后,她直接从公司乘公交过去。
骆言发来语音信息:“我临下班的时候有个会,你可能需要稍等我一会儿?”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程巷一手拉着公交吊环,一叠声的回:“你慢慢来。”
到酒吧门口,暮色已淡,夜色初初冒头。
程巷本可以进酒吧去等,但一想到这满室潮人,她有点心虚,就决定还是站在门口等。
夜色如下雾,正是开始往酒吧进人的时候。程巷瞥一眼那些腿长两米穿得潮潮的美女,背着自己的帆布包往门边角落挪了挪,手指拨弄下挂在帆布包上的小熊。
觉得自己,有点土。
骆言要晚到这件事她一点儿不介意,只是当她漫无目的往四周望时,眸光一凝——
她看到御姐了。
御姐正往酒吧里走。不像其他人都是跟伴侣一起或朋友成群,她只身一人,也不是刻意打扮过来酒吧玩的装束,看起来像是下班直接过来的。
很硬挺的白衬衫,套一件暮云灰的西装外套,前襟随意敞着。西裤总是利落的窄脚款,细高跟鞋上露出一截纤白的脚踝,早春三月的天,不怕冷似的。
隔得远远的其实看不清她五官,只看到她眼角眉梢的两粒墨色小痣,在闪烁的城市霓虹下,一跳、一跳。
程巷说不上为什么,又往角落的黑暗里躲了躲。但是妈哟,御姐的视线淡淡扫过来,一不小心,看见她了……
程巷嗓子眼里痒了下,忽然在心里数了数——
一、二、三……这好像是她第四次偶遇御姐了吧?
不是都说偶遇一个人三次便是有缘吗?那偶遇四次,算啥啊?
第55章 怎么回事 忽然想哭的感觉。
[现代诗里写: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程巷有点意外。
虽然在这间酒吧再次偶遇御姐,看上去也合理,毕竟她俩就只在公司楼下和酒吧偶遇过。
但这御姐, 总不可能天天来酒吧吧?她一来,御姐也来, 这这这也太巧了点。
程巷反复轻咬着唇角,打招呼?不打招呼?
哎还是别打了吧, 她一个超级E人在御姐身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且御姐吧气场太冷,她递给程巷一瓶随身携带的酸奶不用冷藏都是冰的。
哈哈哈哈, 程巷为自己莫名其妙的玩笑在心底发笑。
御姐是看见她了吧?还是只是视线恰好往这边扫了扫啊?程巷默默地, 背着她的帆布包,往灯光幽暗处挪了挪。
御姐淡淡抽回视线, 倒也没往她这边来, 拎着包往酒吧里走去。
程巷松一口气,那应该是没看见她吧。
陶天然走进酒吧,易渝正抬着只雪克壶猛摇, 一看她“嗬”了一声。
“你还真是每天来啊。我真要怀疑你是来等人的了。”
陶天然不说话, 蜷起指节轻叩一下吧台,要了一杯酒。
“守株待兔呗?”易渝八卦的凑近一只耳朵来:“待的是哪只小白兔, 你告儿我听听。??x?”
“不是小白兔。”陶天然拎起酒杯喝了一口:“是花枝鼠。”
“哈哈哈哈,看来酒吧是让人放松哈, 陶老师都会开玩笑了。”
陶天然回想起刚在酒吧门口看到的程巷。
温度渐渐回升,她没再穿面包款式的羽绒服。改穿一件格纹衬衫款的厚外套,里面一件连帽衫。一双雪地靴显得牛仔裤里的双腿很细, 中长的栗色软发垂在肩头,一双圆圆的眼望着四周,偶尔吸气的时候, 会皱一皱鼻梁。
从前秦子荞曾说,程巷看起来像一只花枝鼠。
陶天然搜了搜花枝鼠长什么样,一看还真是像。
警惕的。却又好奇的。随时准备拥抱这个世界的。
“诶诶诶。”易渝突然叫陶天然:“你看你看,上次那个穿卫衣的姑娘,素面朝天看着真不像会来酒吧的,她居然又来了嘿。”
陶天然喝一口酒,将垂落的长发拨回耳后去。
“我该不该去问问她成年没有?别是偷跑来的吧。”
“成年了。”一直沉默的陶天然忽然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人家啊?”
“现在还不算认识。”
如果易渝不是一门心思看八卦的话,她会注意到陶天然在“不算认识”前加了个定语——“现在还”。
易渝看着那边直乐:“上次跟她搭讪那姐们儿也来了嘿。你说她们俩是不是有戏啊?”
陶天然不讲话,指尖敲着酒杯。
“你说她俩要是成了的话,我开这酒吧算不算红娘啊?这算不算我攒的功德啊?你说我送她俩一张酒吧的终身七折会员卡怎么样?”
易渝越说越兴奋,觉得自己颇有生意头脑,忽然一扭头,才发现陶天然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易渝抬手捂住胸口:“吓我一跳。你瞪我干嘛?”
“我瞪你了吗?”
“你没……瞪我吗?”易渝也拿不准了。
默了一阵,陶天然忽然问:“她俩干嘛呢?”
“谁俩?”
陶天然掀起眼皮瞟她一眼。
“哦哦,你说我刚看八卦的那俩位。你自己看不完了吗?一回头的事儿,就在你左后方。”
“我不想看。”陶天然说。
“你不想看你干嘛要问?你到底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
陶天然静静看着易渝。
易渝双手护在胸前:“我怎么觉得,你又在瞪我。又是我的错觉吗?”
陶天然舌尖抵抵齿后:“我闲的,随口问问,行吗?”
“你还有闲的时候?”易渝往那方向瞟了眼:“俩人点了两杯酒,一盘坚果。然后现在那姑娘在说些什么,可高兴了,眼睛弯弯的,唉哟看着真的有点乖。”
“看着可高兴了?”陶天然又将眼皮抬起来。
“是啊,讲什么呢这么可乐,我都想听听。”
程巷是在给骆言讲自己上次洗澡摔骨折的事。
“我家那淋浴头,不怎么聚焦,有时候水压不稳就会乱喷。我当时正洗头呢,泡沫糊我眼睛上,一不留神,水就喷我耳朵眼里了。”
“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看网上有人说,单脚跳能让耳朵眼里的水出来。比如你右耳进水吧,你就左脚单脚跳。我就左脚踩着拖鞋咔咔跳,结果,你猜——”
这还猜什么猜啊,程巷弯着眼睛笑。
“我脚底一滑,骨折了呗!哈哈哈哈不瞒你说那还是我人生第一次骨折呢,打了俩月石膏,石膏上都被我邀请各种人画满了,我本来想珍藏在家里的,结果……”
她压低声:“不瞒你说,其实拆下来的石膏,有点臭,我妈非给扔了。”
骆言扬唇。
第一次在酒吧遇见程巷,她觉得这姑娘很有意思,一双圆眼滴溜溜的,像在随时打量这个世界。后来听程巷说话,发现她真话痨,怎么说,让她一个工作强度这么大的人,挺放松的。
程巷望着骆言对她柔和了眉眼。
在心里骂自己:你干什么呢程巷?怎么一说话就这么絮叨!
你今天花了小两百块钱,是来跟骆言聊闲天的么?
她望着骆言,翕了翕唇。
唉这话怎么说呢。总不能零帧起手问人家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吧。
她斟酌了一下,问:“当律师,不忙么?”
“嗯?”
“哦,就是看你每天有空跟我闲聊几句。”
骆言笑了:“其实当律师,是很忙的。”
妈呀……
这,怎么接话啊?
骆言:“我能问个问题么?”
“嗯嗯你问。”
“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啊?”
“这,其实我不知道。”程巷镇定下来,认真道:“我觉得当我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我会知道的吧。”
骆言看着她的神色,抿了一口酒:“你的意思是?”
程巷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她觉得话说到这里她必须要直说了。她很紧张,唉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总考满分的学霸,来找总考两分的她做朋友,她还给人拒了似的。
这时易渝敲着吧台叫陶天然:“你真不看啊可精彩了。那姑娘表情特认真,也不知在说什么,你说她总不会是表白了吧?天呐如果是真的我就给那桌送瓶香槟。”
“诶你是不是又在瞪我?”
陶天然第一次扭过头去。
程巷一张小小巧巧的脸沐在壁灯下,的确一脸认真。
陶天然放下酒杯站起来。
“诶你干嘛去?”
陶天然不置一言的,径直去了洗手间。
从隔间出来,她洗净双手,纤长的手指拎了拎自己的衬衫领子。洗手间灯光打得极暗,她的一张脸映在盥洗镜里,五官显出特有的薄削。
陶天然忽然想:人的喜欢是会变的吗?
她记得以前程巷遇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年级里都在传:“她被陶天然给美晕啦——”
事实固然不是如此。
可陶天然记得程巷第一次透过教室窗口望向她时,那倏然略微睁大的瞳。
陶天然记得那是一节语文课。
夏末初秋未散的暑气,配着老师写板书过分规律的粉笔声,满教室的人昏昏欲睡。唯独一个面容小巧的姑娘,单手托腮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视线大约无意义落在滤过光斑的梧桐。
然后第一个望见了随班主任走来的她。
那双小动物一样的眼,微微就睁圆了。
不久之后,陶天然在学校里就有个小尾巴。
“陶天然你记不记得英语课要交一篇作文的?”
“陶天然你要不要我借你橡皮?”第一次遇到主动要把橡皮借人的。
“陶天然你坐我后面,是不是看到我头发分叉了啊?”程巷拽着自己不长的发尾,神情看上去颇为苦恼:“你说我头发都剪这么短了,怎么还分叉呢?我就没继承我妈,我妈的头发又黑又多,她说是因为从小用皂角洗头。”
“嘿陶天然你是港岛人,你有没有听过用皂角洗头这回事的?”
陶天然从回忆里抽离出来,视线落在镜中自己的一双眼。
人有可能在忘却所有的记忆后,不再对同一个人感到心动么?
陶天然以前是有把握的,就如同她在无数次的循环中,都认出了程巷、发现自己深爱着程巷。
只是这时,她第一次的,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冷着张面孔推门出去,决心要走向程巷的桌边,却险些迎面撞上一个人。还未看清,便听到细细一声“对不起”。
陶天然撩起纤长的睫。
从前高二时遇到,她总在想程巷这人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有些想象不到,那样话痨的、干净到有些傻气的一个人,变成社会人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她发现,程巷长大以后,其实也就和高中时一个样。
个子可能长高了一厘米,面孔还是小小巧巧的,眼睛好像不似十几岁时那么圆,变得略狭长一点点,配上稍微脱离了婴儿肥的下巴,整体看上去成熟一点了。
可是一笑起来,眼下还是堆起细细卧蚕,眸眼弯弯的。
此刻程巷站在她面前,倒是没有笑。方才随着她推门,往后退开一大步,一双瞳略略睁圆,也不知是被她突然开门吓的,还是……
单单因为遇见了她。
酒吧的灯光仿废弃金属风,头顶涂黑漆的钢架吊下几枚射灯来,洒得不均匀,一处浓、一处暗。陶天然在炽烈的光线中稍稍眯起眼睛来。
她喝了酒,身上有幽微的酒气。
程巷就那样愣愣看着她,虚虚张着唇。
陶天然的视线落在她凝了光斑的唇瓣上,心里忽然就有点烦躁。
她应该跟程巷说话的,应该要程巷的联系方式。可她想到程巷刚刚坐在骆言对面,笑起来的??x?模样,抿了抿唇,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去。
程巷站在原地,轻咬着自己的下唇。
她从前觉得御姐就是冷,漠然无衷的一张脸。想不到御姐在射灯下微微眯眼的样子,还挺诱。
陶天然突然调转回头的时候,没想到程巷正跟在她身后。
大约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一双眼又略略睁圆。
陶天然被灯光一晃,又眯了眯眼。
妈哟……程巷呆了,放开自己的下唇突然问:“要不要加个微信啊?”
话一出口,程巷顿时就后悔了。
冲动了啊巷子,偶遇四次就算熟人了么?咋会突然开口要人家微信啊?
她这么突兀的要微信,人家肯定不给啊。试想想,人家一件衬衫抵她一个月工资的社会精英,突然被她莫名其妙的要微信,人家为什么要给?人家很闲吗?
程巷又往后退了小小的半步,双手在身后背起来:“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久前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说连续偶遇三次的人就是有缘,注定会认识的,我就想到你了嘛。”
“我就是说,咱都偶遇四次了,要不要加一下联系方式。没什么别的意思啊,”程巷又把双手放开来,在身前连连摆着:“别误会,你可千万别误会。”
陶天然问:“你想过我?”
“嗯?”
“你刚才说,你在网上看到那个说法后,想到了我。”陶天然:“所以,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想过我?”
呃,这是什么抓重点的能力。
程巷点点头:“……想过啊。”
陶天然压压下颌,似在思考。
然后,扬起下巴来:“你很喜欢加人微信?”
“啊?”程巷又傻了。
“今天和你一起来酒吧的那位,是你上次来这酒吧认识的吧。”陶天然大约觉得灯光太炽,又微眯了眯眼:“你也加她微信了对吧?”
“对。”程巷不明就里的点点头。
“哦。”陶天然跟着点头:“所以每来酒吧一次,就加一个姐姐的微信。”
妈哟……程巷说不上为什么听她用清冽无比的嗓音说“姐姐”二字时,心跳又漏一拍。
陶天然望着她继续说:“亏我还以为你很乖,上次还给你一瓶酸奶。”
程巷又把双手背了起来。
陶天然就那样望着她。其实陶天然是个很自傲的人,不在于她对自己才华、容貌、家世的自得,而在于她对这世界其实并不真正在意。
但此时,微妙的不安在蚕食心脏。
程巷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抬眸说了一句话:“你给我,我就喝了啊,回家路上就喝了。”
陶天然微一怔,突然没防备的笑了。
多久没笑过了呢。
她突然想起无数次循环以前的那个雨夜,她望着程巷的背影匆匆跑在高速公路的应急通道边,再过不久,就要有一辆货车越过绿化带朝程巷撞来。
可是程巷现在好端端站在她面前,说着日常的可爱的一句话。
陶天然没打算这么早在程巷面前笑的,可她的笑意被程巷一句话没防备的撞了出来。她抬手抵了抵自己的唇,流光的眼底仍有笑意。
程巷呆呆看着她。
她轻咳一声,放下手,问:“好喝吗?”
“其实我怀疑吧,”程巷小小声:“会不会有点变质了。”
“嗯?”
“因为你给我以后,我不是没喝嘛,毕竟我已经和朋友点了酒了。这酒吧的酒,挺贵的,那我也不能浪费对吧。我就把酸奶给带回去了。”
“噢。”
“然后晚上我回家,喝了酒我觉得有点渴,把酸奶从包里翻出来,我就喝了嘛。”程巷说着皱了皱鼻子:“你说是不是酸奶在包里捂太久了啊?我喝第一口就觉得味道有点怪。”
陶天然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有可能。”
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喝了啊。”
陶天然声音轻轻的:“为什么?”
……什么叫为什么?
“那扔了,多可惜啊。”
“为什么可惜?”
……因为浪费了食物啊!
程巷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陶天然站在她面前,她们身侧偶有要去洗手间的女孩子路过,陶天然朝她的方向略略侧身,带起一阵天然的冷香。
程巷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陶天然站定了,眼神斜斜的瞥过来:“你也每周问一个姐姐叫什么名字?”
程巷笑了。
她面对陶天然的时候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她挠挠头翘着唇角说:“嗨,其实没有想这样的。”
陶天然又问:“上周,还是这周?”
“嗯?”
“上周没有想问名字,还是这周?”
这时有人从洗手间出来,路过程巷身后往酒吧走,程巷没看到,陶天然挑起纤指,很轻的牵一牵她衣角,旋即放开,动作快得再自然不过。
程巷抿了一下唇:“那你,告不告诉我啊?”
陶天然踩着高跟鞋大约站得累了,倚住身后一根略斑驳的金属圆柱:“你想知道?”
舌尖顶顶上颚,留出一个微妙的停顿:“要不,你猜猜看?”
“我猜啊?”程巷咧嘴笑了:“小花,狗剩,二蛋……”
御姐挑了挑眉。
“给个提示,是句戏文。”
“京戏吗?”程巷脑子里过着“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一类的唱词,觉得还挺适合御姐。
御姐轻摇摇头:“昆戏,听过吗?”
“啊听过的,我爸是南方人来着。”喂程巷,根本不熟的人,自报什么家门啊。
“嗯。”御姐不讲话了,等着程巷自己想。
程巷偏头想了想,难道是“解道多情情尽处,月中无树影无波”?
毕竟眼前人的面孔太清寒,也许这样泠寂的诗句才能配她。
可是程巷开口,声音无限放轻:“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灯光晃了两晃,有路过人的影子投落在御姐脸上。
神情凝住,像被灯光拖回很久很久以前。
程巷心里漫过微妙的涌动,连自己都说不清怎么一回事。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两秒钟,也许很多年,足以地壳变化,钻石蕴化,沧海桑田。
御姐对程巷递出纤纤的指尖:“嗯,我叫陶天然。”
程巷额间几乎沁出细细的汗来,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为什么心里那样笃定呢?笃定眼前人的名字,就应该是清清浅浅的那两个字——“天然”。
程巷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名字更适合她了。又或者说,想不出还有哪一张脸更适配这个名字了。
她竟是要同程巷握手,这个动作太商务了吧?程巷她们那小破写字楼是不发名片也不握手的,愣了愣,背在身后的手擦了擦掌心。
才伸出来,很轻的、也浅的握了握。
陶天然轻轻包裹住程巷的指尖,没有立即松手。
好凉。
程巷想,握在手里是冷月般的触感。
陶天然问:“你的名字呢?”
“哦,我叫程巷。”程巷刚要解释不是当大官的那个“丞相”。
陶天然点点头:“嗯,小巷。”
程巷一怔。
通常人即便知道她的名字是“窄巷”的巷,也往往叫她巷子,更顺口。
可眼前的陶天然说——“小巷”。
好像这两个字,被她的一双薄唇不知多少次的说出口。
有声的,无声的。雪里的,雨里的。
心里那股不知如何描述的微妙的感觉,又漫了起来。
鼻尖酸酸的,忽然想哭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程巷觉得简直莫名其妙,努力压下那股情绪,让自己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小巷?我爸妈亲戚都这么叫我,不过同学朋友一般叫我巷子的比较多。”
“是啊。”陶天然点点头:“我怎么知道的呢?”
程巷抬手摸摸鼻尖:“那个,我要回座位去了。”
“哦。”陶天然抿了抿唇角,下巴往上抬:“有人在等你。”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怪?
不过也没毛病,骆言是在等她。她说要先来上个洗手间,就是为了想想怎么把话跟骆言说清楚。
于是点点头:“嗯。”
……等一下,她为什么觉得陶天然瞪了她一眼?
是她的错觉吗?
陶天然转身,往酒吧里走去。
程巷在她身后:“那个。”
陶天然回眸。
“我们不加微信啊?”
陶天然开口:“159。”
程巷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在报手机号码。
将自己手机掏出来,指尖去触数字键。
陶天然报完11位数,叫她:“打给我?”
“哦,好。”程巷给她回拨过去。
陶天然掏出手机,??x?垂眸看了眼,怎么也没保存她的手机号呢?跟她说一声“再见”,一个人先走了。
程巷想:是要待会儿再存她的手机号么?也不知道,陶天然会怎样存她的名字?
是规规矩矩的“程巷”?是图方便单独一个“巷”字?又或者像她方才同程巷握手一样、颇为商务的存为“小程”?
噗。
程巷心想,跟房产中介似的。
她望着手机屏幕那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刚抬手打了个“陶”字。
又删除,改为输入“TTR”三个字母,保存,手机放回口袋,快速往自己桌边跑去。
很奇怪啊,打什么首字母,掩人耳目似的。
好像,这变成了她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