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生日 “我就吻你。”
[爱得更少的人,
是想得更少、快乐更多的人。]-
程巷低着头,脚尖又在地面轻蹭两下,低声嘟哝一句:“我敢想什么。”
陶天然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来, 递到程巷面前:“虽然我说过名片可以造假,但我这张名片没有。”
“重新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 我的名字是陶天然,如果你好奇的话, 这个名字粤语的念法是TO Tin Yin。我是昆浦设计公司的珠宝设计师,不久前拿过「AGTA光谱奖」, 所以在网路上应该可以查到我。”
“我高二那年跟着父母从港岛来邶城, 本来要转到附七中,后来因为我父亲的公司换了一个区注册, 所以我转去了另一所私立高中。”
“我上次给你看的身份证是真的, 身份证上的生日也是真的。所以,一周后是我的生日,我现在站在这里, 想问你能不能跟我讲一声‘生日快乐’。”
程巷脚尖又碾一下:“可是, 还有一周的时间呢。”
“嗯。”陶天然点头,克制的说:“我有一点心急了。”
从前总觉得一切都来得及, 在原地的永远等在原地。
每每加完班推开门,小巷都会穿着连体睡衣、趿着拖鞋蹬蹬蹬向她跑来。
可陶天然最终发现, 不是的。
所以她心急了。所以她在生日前一周的夜晚站在这里,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
程巷愣愣的看她一会儿:“为什么是我啊?”
“嗯?”
“为什么你……是我啊?”
程巷这句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但陶天然听懂了。
她柔和的望着程巷:“你想要知道吗?”
之前程巷大三时对她表白、她答应做程巷女朋友的那一晚。
程巷也曾问过她:“为什么是我啊?”
那夜的月光很安宁, 照着美院成片的绿竹,风拂过叶片哗啦啦的声响似落一阵微雨。那时她心里有很多零碎不成章的句子,但嘴里逗程巷:“不说了。”
“啊?怎么这样?”
“嗯, 现在不能说了。”
“说嘛陶天然。”程巷跟在她身边,一会儿正着往前走,一会儿背过身来、看着她的脸退着走:“喂陶天然,说说看嘛。”
她没有说,总感觉不必多说。
后来,就再也没有说的机会了。
很久很久以后,陶天然站在这栋旧而朴素的写字楼下,她们身旁是鱼贯而出的上班族,身后便利店亮着暖白的光晕,门口挂着一只扩音器,轮播着“满39减10”的促??x?销广告。
像她们曾经错过的、错失的、再无法拥有的无数个日常。
陶天然克制的微攥着手指,问程巷:“你想要知道么?”
程巷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一叠声的说:“别别别,不想。”
她飞快的瞟了陶天然一眼:“那个,我真的有点胃疼。”
陶天然从她面前让开:“那好。”
程巷拎了拎自己肩头的帆布包带:“那什么我先走了啊。”
一溜烟的跑了。
她觉得自己的演技是不是有点拙劣,因为陶天然没问她要不要买药、也没问要不要送她回家,只是侧身给她让开了逃跑的路线。
陶天然吁出一口气,走到路边去开自己的车。
她抬手转了转后视镜,照见自己的一张面孔。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笨拙,如此的小心翼翼。她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急了,以至于程巷像一只受惊的花枝鼠,忙不迭要躲回自己的洞里去-
程巷回到家,盘腿坐在床上,捏着手机噼里啪啦的在搜索框里打字。
输入:「陶天然」。
一大片新闻就应接不暇的蹦了出来。
程巷丢开手机在床上滚一圈,两只细细的小腿扬起来不停的晃。
丢人得要死!她怎么就没想过在网上先搜一搜陶天然呢?
其实这也不怪她,主要她身边也没那种有名到会被建百度百科的人呐!
程巷仰面躺在床上,望着梧桐树干和屋檐的接缝。
次日去上班,刚拎着煎饼果子走进去,就被同事将办公桌团团围住:“巷子!”
程巷故作镇定的戳开电脑:“干嘛?”
一人坐在她办公桌上,伸手来抢她手里的煎饼果子:“诶你先别吃了。说说看,昨天来找你的那大美女是谁啊?”
噗。这些人语气也太夸张了吧。
“不是谁啊,就是一个朋友。”
“你怎么认识的?她拎Bolide哎!”
程巷仰头:“Bolide是什么?”
同事伸手在她肩头推一下:“真的假的你?爱马仕啊!配货都买不到的,她用得那么随便,跟只普通手包一样。”
“哦,那就是人家的生活嘛。”
“所以说怎么认识的啊?”
“就,朋友的朋友。”程巷不愿细说,想糊弄过去。
“是模特吗?”
“不是啦。”
“做什么工作的?”
“不要打听人家隐私啦。”
“长那么漂亮肯定有男朋友了吧?”
程巷忽然很大声的说:“怎么可能有男朋友!”
“吓我一跳。”同事捂住胸口:“没有就没有,你那么大声干嘛?”
“啊呀老板要来了,早饭还我。”程巷抢回自己的煎饼果子:“你们赶紧回座位啦。”
这一周,陶天然都没有联系程巷。
陶天然的生日是在周五,周四下班的时候,程巷背着帆布包,去了一家烘焙教室,做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
没有那种转啊转自动抹奶油的机器,奶油是自己用刮刀抹上去的,十分粗糙,美其名曰“手作风”,笑死人。
程巷问老板:“冷藏到明天还可以吃吧?”
“不保证喔。”
“啊?”程巷傻眼了:“可我是明天要用啊。”
“那为什么不明天来做?”
“明天,那我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啊。”
“那你尽量冷藏吧,应该还好。”
“冷藏在你们店里可以吗?”这要是拎回家去,马主任还不得一直追问她。
程巷坐公交去了秦子荞家。
秦子荞穿着连体睡衣来给她开门:“这么晚?”
程巷站在门口:“去看电影么?”
“什么?”秦子荞一怔。
“走啦,那家私人电影院在放宫崎骏的动画,就最新的那个。”
“哦我知道,那个什么,《爱咋活咋活》。”
“……有没有可能,人家叫《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不去啦,还要换衣服好麻烦。”
“走啦,我连票都买好了。你天天只面对卡皮巴拉和你家阳台上的小葱,未免也太闷了吧!”
秦子荞终于换了衣服,跟程巷一起出门。
秦子荞租的这小公寓,附近有家小型的私人电影院,会播一些院线已经下映的电影。程巷买了票,秦子荞就买了可乐爆米花套餐,可乐一人一杯,爆米花放在沙发中间的茶几上。
电影里的少年跟随一只会说话的苍鹭闯入废弃的神秘塔楼,不曾想闯进了奇幻的亡灵世界。
程巷望着泛一层薄光的投影幕布,觉得抓爆米花的手指上,薄薄黏一层糖浆。
直到坐进这私人电影院里,立体环绕式的音箱,这么热闹,她好像才敢回忆起上周五的一幕。
陶天然站在一片闪烁的霓虹下,轻声说:“你都可以敢。”
程巷一下一下的抿着唇。
这实在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比如,一星期内不知看了多少次手机,发现微信里静悄悄的,又假意点进音乐播放软件。
比如,想要见到她,又怕见到她。
比如,其实偷偷想过,要是她再也不联系自己就好了。
程巷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想陶天然不要联系她就好了?
她在淡淡投影光里转头望向身旁的老友,秦子荞觉察她视线,问她:“怎么了?”
程巷摇摇头。
这种问题,好像问秦子荞也无用。
这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么?
周五,陶天然依然没联系程巷。
程巷点进微信,又退出来。
直到下班,同事们招呼她:“不走吗巷子?”
“你们先走,我待会儿。”
一个人磨磨蹭蹭出了办公楼,走去昨天的烘焙教室。
取了蛋糕,走到路边,脚尖拨弄一下小石子,在花坛边缘坐下来,蛋糕放在身边。
装蛋糕的小盒子是一种可爱的粉蓝,顶端系一个蝴蝶结。有过路的女生,好奇的看一眼。
程巷又点进微信,还是没消息。
她想了想,站起来,拎着蛋糕盒子走去公交车站。
其实她很少来邶城的CBD商圈,一股纸醉金迷的味儿。程巷以前曾在小某书看人吐槽这里的超市,巴掌大一盒车厘子两百块,吓死人。
她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了这里,昆浦公司的写字楼下。
上楼去找陶天然?可别了吧她甚至没想给陶天然打电话。
拎着蛋糕盒子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突然之间,程巷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居然看到陶天然了!
陶天然和一个年轻女人一起下楼。那女人长得,怎么说。
亚洲人可能拥有这样的发量吗?可一头蓬松卷发下簇拥的面庞,的的确确是东亚特色,猫儿般琥珀色媚眼,鼻尖也似猫,圆润小巧的上扬,缀一颗小小浅棕的痣。
说话时习惯性眯一眯浓睫,显得慵妩而不好接近。
可她跟陶天然说话的时候,在笑。
站在写字楼下,将一个小小盒子递到陶天然手里。
陶天然接过,打开来,隔这么远距离程巷看不清,只觉得光线一闪,应该是某类首饰。
程巷忽然掉头就跑。
她甚至没去公交车站,捧着蛋糕盒子跳上一辆出租车。
下车以后,她在路沿坐下,头顶是一盏略微生锈的路灯。她将丝带抽开来,掏出蛋糕,直接拿切蛋糕的塑料刀,大块大块的挑起来塞进嘴。
腮帮子鼓鼓的,抬手捶了捶胸口。
妈哟差点没噎死她。
还有这蛋糕到底坏没坏啊?为什么微妙觉得有点酸酸的,不会吃完拉肚子吧?
程巷一动一动机械化的咀嚼着,两脚内八字放着,睫毛滤过灯光,呆呆望着夜色。
口袋里手机突然震起来的时候,程巷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跳了起来,将怀里吃了大半的蛋糕盒往路边垃圾桶一塞,往自家的四合院跑去。
跑进家门的时候,嘴里的奶油还没吞咽完,胡乱应了两声马主任问她是不是又加班,钻回卧室锁上门,口袋里手机还在“滋”、“滋”的震着。
程巷背抵着门,掏出手机看了眼。
是陶天然打来的电话。
程巷匀了匀呼吸,接起来:“喂。”
她的语调太平静了,以至于那边陶天然顿两秒,才轻声说:“喂。”
程巷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那边陶天然静静的,方道:“没有,没什么事。”
“哦。”
“你在做什么呢?”
“很晚了,我打算睡觉了。”
“嗯,好。”陶天然低声说:“晚安。”
程巷胡乱说一声“晚安”挂断电话。
抵着门站了半分钟,忽然拉开门,趁马主任不注意悄悄溜出房门。
出了门才开始飞快的跑起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果然立在她家四合院外的路灯下。
真是奇怪,程巷想,她为什么会知道陶天然打电??x?话时是来了她家门外呢。
可她就是知道啊!
陶天然看见程巷向她跑来。
程巷有很多这种大格子的外套,衬衫款,她肩窄,跑起来的话微敞的领口挂在一边肩头,露出内里的卫衣来。影子在她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随着她跑动,细软的栗色头发黏在面颊上。
陶天然站着,看程巷最后三两步收了步调,慢慢走到她面前。
微喘着问她:“我不是说我准备睡觉了吗?”
陶天然点点头:“嗯。”
“那你还不走。”
陶天然墨色的瞳仁里有月光的柔和:“嗯。”
程巷瞥她一眼。
“所以怎么又出来了,睡不着?”
“也不是说睡不着。”程巷捋捋自己的刘海。
“陪我去个地方好么?”
陶天然的车停在巷口,程巷随她上车。开出大约半小时左右,钻了无数条老胡同,在一片老城区停下来。
两人下车,程巷仰头,发现眼前矗立着一座钟楼。
红砖古旧,被岁月刻出斑驳的痕。略微泛黄的钟面上,指针有一种粗笨的拙朴。
陶天然问:“想上去么?”
“啊?”程巷惊了:“可以上去么?”
“可以。”陶天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进入的木门很低矮,陶天然要微微勾下腰:“我的下一个设计作品跟这里有合作,所以拿到了钥匙。”
两人要躬着身子才能钻进那道木门。
盘旋的楼梯高耸,一直通到顶端。程巷跟在陶天然身后登上去,有微微气喘之感。
顶端的空间倒是敞阔,但仍不能随意的直起腰来。因为布满了古钟背后的零件,巨大的金属部件,靠轮轴相连,细细去听的话,能听到它们运转起来的嗑咔声。
好似她们钻入了时间的内部。
不知为何这样宏大的事物总让人感到浪漫。
比如宇宙。比如星空。比如眼下这座古老的钟楼。
程巷站在楼梯口,光线幽暗,钟楼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路灯钻过半透的钟面。陶天然穿一件长长的风衣,一手扶着那些金属件在里面穿行。
程巷提醒:“你小心着点,别摔了。”
“不会,我来得很熟。”陶天然问:“你要过来么?”
“我看不清。”
陶天然折返回来,变成程巷面前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觉得她长发垂落下来,身上有寒凉的香气。一只手的轮廓递上来,程巷抿了抿唇,才将自己的手放进去。
然后轻声问陶天然:“你冷么?”手还是那么凉。
“有一点。”
这,程巷手指略略一蜷,回握住了陶天然的手。
陶天然牵着她,好似在时光里穿行。
“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陶天然的声线在一片幽暗里传来:“马上十二点,这座钟会敲响,到时候记得捂住耳朵。”
另只手掏出手机,光线淡淡映亮她清隽的脸:“你还有两分三十六秒的时间,祝我生日快乐。”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那张脸再次隐没入一片黑暗。
程巷问:“那你为什么这么晚才联系我?”
陶天然一时没说话。
“其实我去你公司了。”
陶天然转过头:“你去我公司了?”
“我不是去找你啊,我没想找你。哎就是……”程巷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总之我看到你跟同事一起下楼了,她送你生日礼物。”
“嗯,她的名字叫余予笙。还有,她不是送我生日礼物,她是给我之前设计作品的打样。”
……谁问你同事叫什么名字了喂!不过这名字还怪好听的。
陶天然走近她一步:“小巷。”
“为什么要这样?”程巷忽然道。
“怎么样?”
“为什么在我的生活里突然出现,又总是默默消失。为什么加我的微信,又不怎么说话。为什么找我要一句生日快乐,又在生日这天不联系我。为什么明明不联系我,却又在生日快要过完的时候突然出现!”
程巷其实并没有误会陶天然和同事的关系,只是出现在陶天然身边的人太具象,又一次过分鲜明的提醒她,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程巷想,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真的很烦。
陶天然静静听她说完,开口:“因为我很笨。”
轻轻一句话,将程巷的话头噎了回去。
“我没有你看起来的这么聪明。”这句话陶天然说得真心实意。
她真的没有看起来这么聪明。否则她不会花了那样久才意识到她到底有多爱小巷,否则她不会花了无数次的循环来找回她的小巷,否则她不会终于重新站在小巷面前的时候、显得那样的笨拙,拿捏不好节奏和进退的尺度。
记得之前她过生日。
程巷坐在她膝头。
“陶天然,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陶天然垂眸看着自己细瘦的腕子上,多了一条黑色的皮筋。
程巷实在是个很奇怪的姑娘。
她会让陶天然送她一块石头当礼物。又会在陶天然的生日送出一条皮筋。
“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想你送你一片刘海,哈哈哈哈。”程巷说着弯起唇角来:“可你不太适合刘海吧。”
她望着陶天然,笑得很温柔。
你哪里会明白我那些歪七扭八的小心思呢陶天然。
有时候自私到想用一片刘海挡在你眼前,让你不要去看世界,只看着我。
末了还是舍不得,送一条皮筋把你的长发束起来,让你更好的去看这个世界。
程巷在陶天然的侧颊上,轻轻的亲了一下。
真好啊陶天然,你不懂我这些歪七扭八的小心思。
爱得更少的人,是想得更少的人、快乐更多的人。
到了现在,陶天然在一片幽暗里看着眼前的程巷。这一次,她想让程巷来当那个一无所知的人,后知后觉的人,想得更少、快乐更多的人。
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程巷那张白皙小巧的面孔清晰起来,睫轻轻的翕着。
陶天然低声说:“我怕把你吓跑了。”
这一世的程巷,会加其他人的微信,会对其他人笑,会躲开与她见面的机会,会在与她见面的时候有一点点跑神。
程巷直到这时才发现,陶天然一直牵着她的手。很轻的握着她的指尖,就那么小心翼翼的一点点。
程巷忽然发现:原来她喜欢陶天然。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出现得莫名其妙。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脑子凭空冒出的话是,「原来」她喜欢陶天然呢?
好似「喜欢陶天然」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存在了很久很久,只待她去发现一样。
因为她发觉,当察觉陶天然只是小心翼翼的握着她一点指尖的时候,像怕吓跑她、又像怕弄丢她一样,她的心脏柔软而酸涩的皱缩起来。
原来见完一个人、会在跑去地铁站的路上无端转一个圈的心情,不见得是喜欢。
原来想要见到一个人、又怕见到一个人的心情,不见得是喜欢。
原来为一个人患得患失的心情,也不见得是喜欢。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其实是难过。
是在还未为她欣喜之前,已经为她难过了起来。
陶天然就那样握着她的一点点指尖:“我的生日还有二十秒就过去了。我本来想跟你说,如果齿轮数完这二十秒、你还没有拒绝我的话,我就追你。”
“现在我想修正一下我的说法。”
程巷的双眸也渐渐适应了黑暗,陶天然一张清隽的脸逐渐清晰起来,五官不明朗,但能捕捉到眉尾的两粒小痣。
陶天然继续说:“如果齿轮数完这二十秒、你还没有拒绝我的话,我就吻你。”
程巷的心脏遽然一跳。
陶天然静了一瞬,将她微微睁圆的眼纳入眼眶。时间又过去数秒,陶天然低低的倒数:“六。”
“五。”
“四。”
“三。”
“二。”
齿轮幽微的转动声中,陶天然并未等到时间数完最后一秒,她站在时间与时间的缝隙之间,低头吻了下来。
第62章 喜欢 陶天然吻了她十二秒。
[在午夜与我接吻吧,
像没有明天那样,像我们拥有无数个明天那样。]-
在陶天然吻下来的瞬间,程巷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不明就里的、不知缘由的、不可抑制的。
陶天然的唇很凉, 和她的手指一样凉,可更柔软。程巷仰着后颈, 唇不自觉微微张着,感到陶天然凉润的吐息渡了进来。
窗外的时钟正正好敲响十二点, 陶天然抬起两只手轻柔捂住程巷耳朵。身侧的巨大齿轮摆荡着,有浑厚的敲击声响在耳畔, 可是显得很遥远, 像来自很久很久以前??x?的世界。
反倒是心脏的感觉更强,钟声每敲一下, 便似激荡起心脏的嗡鸣。
程巷忘了呼吸, 可陶天然吻得很克制,并没有探出舌尖,只是触吮着她的唇瓣, 很轻柔, 像陶天然之前说的,怕把她吓跑了一样。
钟摆撞击了十二下, 陶天然吻了她十二秒。
然后抵住程巷的额,凉感的手指略往下移, 捧住程巷的双颊,声线压得很低:“小巷。”
嗯陶天然。
“你哭了么?”
她一说话,吐息还如方才接吻时一样渡进程巷的嘴里。
程巷:“等、等一下。”
陶天然捧住她双颊的手指滞了滞。
“等等、你等等。”程巷说:“你让我……缓缓。”
陶天然放开她, 往后撤了小半步。
程巷不知是不是过了午夜以后、外面有某一盏灯熄了。双眼方才暂时适应的黑暗,此刻变得更为浓重。
程巷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陶天然变成了一个单薄的影子, 显得有一点点无措。
她说:“那个,对不起。”
陶天然:“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程巷:“今天明明是你的生日。”
陶天然好似很轻的挑了挑唇角:“没有关系,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这是很温柔的一句话,说得程巷难过起来。
唉她是不是搞砸了啊?明明这是一个无比美妙的夜晚。
但她就是觉得……心脏狂乱跳动的感觉,几乎令人无法承受。
她无法呼吸,像要把头从水面下挣出来,迫切想要弄清此刻刮过心头那剧烈的颤栗是怎样一回事。
陶天然轻声问:“累了的话,我们走了么?”
其实程巷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一来,她脑子一片混乱。二来,她肚子好疼……
妈哟,不会是刚才吃那蛋糕真的变质了吧!
于是她点点头:“那,走吧。”
陶天然没有再来牵住她,只是在那些巨大的金属齿轮间走得很慢,好似在给她引路。
两人出了钟楼,陶天然仔细的给门上锁。两人一起走到路边,陶天然拉开车门,程巷站在她的车旁边。
陶天然又很轻的挑了一下唇:“怎么,没想清楚前,连坐我的车也不行?”
“不是。”程巷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自己拉开车门钻进去,陶天然坐进驾驶座,低低提醒她一声:“安全带。”
“哦哦。”程巷自己扣好安全带。
陶天然发动车子,程巷大部分时间扭头望着窗外,时而眼尾悄悄瞟一眼陶天然。
陶天然习惯单手开车,一只手虚虚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随意垂落,好似在等待什么。她平视着前方一片红色的尾灯,神色那样淡,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车开到程巷家的胡同口,已快凌晨一点了,周遭静得出奇,只很遥远的地方有隐约的狗吠,一盏路灯高耸着低头,洒落谷黄的光线。
程巷从车上下来,陶天然也拉开车门,跟着她一同下车。
程巷赶忙说:“你不用下车了呀。”
陶天然只是说:“嗯。”
并没有绕到程巷这边来,只站在车的另一侧,一手搭着车门。
程巷挥挥手:“那我走了。你赶紧回去吧这挺晚的了,开车回家注意安全。”
说完背着自己的帆布包,一溜烟跑了。
陶天然站在原地,望着程巷的背影,良久,拉开车门上车,开车离去。
直到遇到第一个红灯、她点一脚刹车停在斑马线边时,才低低呼的一声,将胸腔里的那口气放了出来。
******
程巷轻手轻脚推开四合院的门,猫着腰穿过院子,悄悄钻回自己卧室。
还没洗澡,怎么不被马主任发现的去洗澡啊?唉待会儿再说吧。
她将帆布包丢在一旁,大字型仰躺在床上,望着梧桐树干,脚一下一下的轻晃。
她到现在都还没想清楚,刚才怎么会莫名其妙的突然哭啊。
可是一侧身变作侧躺,眼眶里的泪又顺着鼻梁垂落下来,好似刚刚未来得及留出的泪。她细软的头发耷在脸上,她透过发丝的缝隙去看,自己的眼泪打在淡粉的床单上,变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好喜欢陶天然」。
这句话在心里冒了出来。
「好喜欢好喜欢陶天然」。
喜欢到她吻过来的时候、心脏皱缩起来的程度。喜欢到现在回忆起方才的那个吻、要在床上蜷成一个虾米压住心脏的程度。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第一直觉,是害怕。
忽然想起一同看话剧的那夜,她们坐在路边长椅,一起吃程巷自己做的三明治。头顶梧桐树冠铺开,如一柄巨大的伞。
陶天然忽然问她:“你会觉得树很忧伤么?”
那时候程巷觉得莫名其妙:“树为什么忧伤?”
这会儿程巷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揉了揉因落泪而发红的鼻尖。
她忽然觉得,要是喜欢上陶天然的话,她就会懂了。
懂一颗树为什么忧伤。懂那晚一同看话剧的那些女孩子,为什么会对着舞台默默垂泪。
程巷又把膝盖曲起来,手肘支在膝头,将脸埋进双掌之间。
不想懂。不知为何程巷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不想懂树的哀伤,不想懂让人落泪的故事和情歌。
她只想当一个没心没肺的快乐的傻子。
她不知喜欢上其他人的话,她会不会冒出同样的想法。没有如果,因为她从来也没喜欢过其他人。她只知道面对陶天然,她喜欢到还没有开始快乐,就好像已然心痛了起来。
******
周一一早,陶天然拎着Bolide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瞥,易渝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头往后仰着,正百无聊赖的转来转去。一见她,腾地一下坐直了,九转十八弯的一声:“哟~”
陶天然面无表情的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
易渝凑近了观察她:“你周末偷鸡去了?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陶天然:“我哪里有黑眼圈?”
易渝一挑眉:“就我这裸眼能鉴宝石等级的1.5视力,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啊!”
陶天然挑起一根纤长的食指,指向易渝:“这是几?”
“一啊。”
“这是二。”
“哈!可以啊陶老师,在邶城待了几年,学会拐弯抹角的骂人了是吧?”
陶天然将助理唤进来。
助理一看大老板也在,立刻正襟危站:“大老板,陶老师。”
陶天然握起自己的钢笔,头也不抬的说:“大老板工作量不饱和,你给她派点儿活。”
助理都傻了。
她?给大老板派活?
易渝仰躺在转椅上,细高跟鞋踩着地毯旋了半圈,对着助理扬起下巴:“要不你真给我派点儿活吧。”
“哈哈哈。”助理说:“哈哈哈哈。”
陶天然握着钢笔一边绘手稿,一边继续头也不抬的说:“你要是实在太闲的话,可以去动物园。”
“去动物园干嘛?”
“喂卡皮巴拉。”
“啊哈哈哈。”易渝指着陶天然对助理说:“看看你们陶老师,这是她今早开的第二个玩笑了,你说她不会是谈恋爱了心情很好吧?
陶天然抬起头来,看着易渝。
易渝背对着陶天然,没觉察陶天然的视线,只觉得后脑一阵凉飕飕的,以为是昨晚抹的生发液起了作用。倒是助理站在门口,看到了陶天然冷冷的眼神。
胆战心惊的说:“没、没有吧。陶老师这样的人,谁能跟她谈恋爱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陶老师这样的人,谁想跟她谈恋爱啊……”
助理越说嘴越瓢,快哭了。
陶天然阖了阖眼,深吸一口气,唇间吐出两个字:“出去。”
******
易渝和助理出去以后,陶天然抬手揉了揉自己眼下。
周末两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没有喝酒,因为之前喝酒喝得实在是太多了,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可不喝酒,又睡不着。
直到现在,坐在人声喧杂的办公室里,她才敢稍微回想起周五的夜晚,唇角细微的抿了起来。
为什么程巷会反应那么大?
陶天然这才发现,之前的自己潜意识里还是自负的。她想跟程巷慢慢来,一来她怕太快了吓到程巷,二来她自己或许也在享受这慢慢来的过程。
她能看到程巷对她从好奇、到靠近、到后来见到她、圆圆的眼会倏然亮一下。
诚然这个过程中,程巷有犹豫。
但对没有记忆的程巷来说,现在的她就是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陶天然认为这很正常。
她觉得程巷是在喜欢上她的。
可是现在,她又不那么确定了,程巷还会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喜欢」是这世界上最微妙的事,没有任何医学常识能够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在遇见另一个人时,胃里会翩翩的飞出千百万只蝴蝶。
一个人真的会反反复复喜欢上??x?同一个人吗?在无比复杂的神经元传导路径中,是不是只要有微妙的一环扣不上,就不会导向同一个结果了?
她之前像面对一份开卷在答题的考生。
答到一半才发现,她自以为笃定拿在手里的答案,也许根本是错的。
下午开完创意会,易渝一勾余予笙的肩:“你好不容易回来上班了,咱晚上团建去啊!”
余予笙懒懒将自己的卷发从易渝胳膊下拽出来:“行啊。去哪?”
易渝想了想:“唱K吧。”
“陶老师去吗?”
易渝勾着余予笙:“陶老师肯定去。你陶老师最近不太正常,说不定需要听一些情歌知道吧?”
陶天然睨易渝一眼,竟没有反驳。
谁都不能说昆浦举办团建的时间没标准啊,人家可有标准了。
唯一的标准,就是大老板易渝觉得无聊的时候。
KTV包厢里,有人唱歌,有人玩骰子,易渝撸起袖子在跟人划拳:“零呀零个蛋,鸡蛋圆又圆!一呀一条龙,独龙飞上天!”
陶天然面前摆一杯酒,但没喝。有人对着屏幕,在唱一首情歌:
“若你是一阵春天里的风,
那我一定是最远的风筝。
若你只是一道,
某个弄堂紧锁的门,
我是门外的藤……
然而你选择做平凡的人,
于是我也就爱上你的人,
甘愿我的灵魂,困在这个肉身,
只求能跟你相衬……”
陶天然耳膜嗡嗡作响,推开包厢门走出去。仍觉得空气憋闷,便一路走出了KTV。
一树黄花风铃木开得正好,树下站着一个人,指间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
是余予笙。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眸看一眼,懒笑着对陶天然扬起一只手:“嗨,陶老师。”
陶天然走过去。
“陶老师居然会主动来跟我说话啊?”余予笙挑挑眉,又扬扬手里的烟:“介意吗?”
陶天然摇摇头,开口问:“不喜欢唱歌?”
“嗯?”
“看你一个人躲出来抽烟。”
“就那些情歌,多矫情啊,听得无聊。”余予笙总是笑得慵妩,那头卷发太厚重,她习惯性随手一拨,那动作也是懒洋洋的。
陶天然:“是吗。”
余予笙忽地笑着一低头,指间的烟灰簌簌而落:“真希望我能这么说。”
真希望我能轻巧的说一声情歌矫情。真希望我听不懂那些情歌。
陶天然想起之前的余予笙和乔之霁。
如果按照过往的时间线,这两人不提早有什么进展的话,那么到今年十二月,余予笙可能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陶天然顿了顿,开口问:“所以那个让你听懂了情歌的人,是谁?”
余予笙点点烟灰,有些诧异的瞟陶天然一眼:“我以为陶老师不会对这种问题感兴趣。”
“为什么?”
余予笙弯唇:“说起来,你知不知道公司里有人嗑我俩的CP?”
陶天然:“她们乱讲的。”
“我知道不可能的。放心啦啊陶老师,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陶天然:“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还是说,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余予笙又瞟陶天然一眼,唇角犹然弯着:“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之前跟同事打过一个赌,说像陶老师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懂感情。”
“赌注下得不少呢,一百埃及镑。听起来不值什么钱对吧?但这张纸币是我从埃及带回来的,跟我进过哈夫拉金字塔。”
她笑着掐灭烟,对陶天然又一扬手:“我得先进去了。陶老师透透气就跟着进来吧,不然大老板该闹了。””余予笙。”
“嗯?”
“之前为什么请了那么久假?大老板说你身体不太好。”
余予笙顿了顿,方才夹着烟的那只手腕无意识的轻旋了下:“也还好,工作多累啊,找个借口休息一下。”
说着又一挑唇:“说起来,公司人人都喊英文名,陶老师怎么总这么正儿八经喊我名字?”
“因为我不习惯叫你Shainne。”
余予笙凝了下眉,显然没太听懂她这句话,也没计较,挥了挥手走回KTV里去了。
陶天然独在树下站了片刻,方才回去。
余予笙正跟人拼酒,不知定的什么规则,摇一下骰子喝一口。她笑得那般鲜活恣意,愉悦盎然。
陶天然想,人的外表真的很具备迷惑性。不仅迷惑他人,同样迷惑自己。
如同上一次程巷对她提分手、她拖着行李箱离开那小小出租屋,是否想要告诉自己,那只是人生的又一个篇章,像外婆那门外有沟渠的家、像初到港岛坡道上的家一样。
过去了,就被遗忘在身后。不知是她遗落了那些地方,还是那些地方遗落了她。
她也曾以为自己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意,可到头来看。
陶天然呼出一口气来,余予笙那边爆出酣畅的笑声。陶天然瞥过去,好像是和余予笙玩骰子的同事终于大获全胜,余予笙搭着同事的肩正懒怠的笑。
然后拽过自己的手包来,掏出藏在夹层里的一张纸币。
包厢不甚明亮的灯光下,能看到那是一百埃及镑。
余予笙笑着递到同事手里,同事惊叹一声:“你不是一直藏在自己包里?说是你的护身符什么的。”
“给你啦,谁让我输了呢。”余予笙远远的,冲着陶天然狡黠的一眨眼。
陶天然收回视线。
看来同事早就忘了和余予笙的赌约,余予笙却趁另一个玩骰子的机会,把这张埃及镑“输”给了同事。
她承认了。陶天然想。
只有当人心里藏了一个喜欢的人,才会明白,喜欢的箭头从不指向某一个特定的类型,而指向一个唯一的人。
“你唱的什么啊这是,我来我来,再唱一遍。”包厢里有同事闹哄哄的过去抢麦,将刚刚唱完的那首情歌摁下重放。
陶天然视线望向屏幕。
“然而你已是最平凡的人,
看着多美好心却那么笨,
双手和你碰过,肩膀和你擦过,
灵魂却无法相认……”
如果无法相认的话。
如果小巷没有又一次喜欢上她的话。
小巷不会再去懂一颗树的忧伤,不会再在她吻过去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哭起来。
这样……会更好吗?
在无数次的循环以后,也许最好的结果是两人各自安好吗?
陶天然第一次想到这样的可能性,轻轻呼出一口气,拿了手机再次走出包厢。
旁边是个女孩子,握着手机声线压得很低:“学姐不好意思哦,刚才说什么要亲你,是我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啦,开玩笑的。”
从前的陶天然不懂情歌。
也不懂所有的玩笑里都保藏着真心。
她靠在玻璃背板的墙面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今晚其实没怎么喝酒,但被包厢里醺然的酒气浸着。
手机捏了半晌,直到外壳都已染上她手指的温度。她扬起手,给程巷拨了个电话。
******
程巷在秦子荞家,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
秦子荞吓一跳:“你干嘛?”
“没没没。”程巷往洗手间走去:“我肚子疼。”
钻进洗手间锁上门,程巷捏着手机转了三圈。
在电话自动挂断以前,摁下接听,齿尖磨了磨下唇,手机贴近耳边,不知为什么没说一声“喂”。
那边陶天然也没说话,电话里静悄悄的。
沉默久到程巷以为陶天然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拨号键,试探性的轻轻一声:“喂。”
陶天然:“嗯。”
程巷这才发现,电话里不是全然安静的,有陶天然轻轻呼吸的声音。
再凝神去听,有很隐约的音乐声,听起来好像是在KTV。
程巷低声问:“你喝酒了?”
陶天然在那头说:“没有。”
就这么简单两句,又无话了。程巷站在老友家小小的洗手间里,头顶是圆柱形的电热水器,毛巾架上挂着蓝色条纹配小黄点的洗脸毛巾,听着电话那一端,陶天然静静的呼吸。
隐约的音乐声听不出是哪首歌,沦为陶天然呼吸的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陶天然低声说:“那,我挂了?”
程巷的指尖抠一抠墙面瓷砖:“哦。”
电话轻轻的断了。
当程巷说要缓一缓后,陶天然没有催促过她,打来电话也没有问过一句什么。
好像陶天然,也在害怕。
******
走出KTV的时候,易渝已有些醺醺然,左手勾着余予笙,右手搭在陶天然肩上,对着天上的星星喊:“看见没?我公司里好多美人儿耶!”
陶天然面无表情将她的爪子摘下来。
“嘤嘤嘤,好冷漠。”易渝故意往余予笙那边靠过去:“我之前还以为她谈恋爱了,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谈恋爱嘛。”
余予笙含笑望了陶天然一??x?眼。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又一个周五,陶天然都没再联系程巷。
周五本来是个好日子,如果你老板没有临时开会把所有人骂得狗血淋头的话。
同事们从会议室出来纷纷抱怨:“怎么清冷感不够了?”
“之前什么角色都要前凸后翘,怎么夸张怎么来,说什么人设不重要,现在又要全部推倒重来几个意思?”
“还要重新3D建模,烦都烦死。”
“还要重新模拟动作轨迹,救大命啊谁来帮帮我,我哪知道清冷女神怎么拔剑啊!”
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渐渐的,所有视线落到了程巷身上。
“你们都看我干嘛?不会是让我去做动作模拟吧?”程巷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清冷女神?哈哈哈哈哈。”
同事上前来一勾程巷的肩:“巷子,你就说吧,姐平时点奶茶带没带你?”
“那你是为了拼单……”
“打住!总之是带你了对吧?看在咱关系这么好的份上,姐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既然是不情之请,那还是别说了吧……”
“嘿!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我就是说呀,我们上次一起下班的时候,不是在楼下碰到你那个超级大美女朋友吗?”
得,程巷就知道是这一茬。
“不不不可能。”程巷连连摆手:“人家是金领,没空,可忙着呢。”
“做什么工作的啊?”
“珠宝设计师。”
“哟也是设计师,那算半个同行,过来帮衬我们一下,可以理解的吧?牛马苦啊,明天是周六她应该有空吧?我们请她喝奶茶。”
“没空。”
“那她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都没空。”程巷说着就往自己的工位走。
“不是,巷子,你这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了啊?”
“我跟她不熟,真的,一点都不熟。”程巷笑起来跟哭似的:“我肯定不可能去跟她开这个口呀。”
“这样啊。”同事们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部分同事先走了,程巷和剩余的同事一起,熬到半夜两点才下班,又约定明天下午两点到公司加班。
程巷回到家,两天没洗头了,痒得要命,但她实在没精力了,囫囵冲了个澡,趴在枕头上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下午一点,看了眼时间跳起来,随便套了衣服就往公司跑。
好险没迟到。
同事们已经到了,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带着硕大黑眼圈,一脸的“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直到有人摁响公司门铃。
“巷子,应该是外卖的奶茶送到了。”
“得嘞,我去拿。”
程巷性格其实有点老好人,公司取外卖快递或打印复印之类的事情,自然而然就都落到了她头上,她也觉得无所谓。
揉着惺忪的双眼往公司门口走,揿下落地玻璃门的按钮时她正扯着自己的卫衣看,之前吃马主任做的炸酱面吃得太急,溅了一点油在她襟前。
她盯着油点子对着门外伸出手:“谢谢,我会给你五星好评的哟。”
门外静寂无声。
程巷正觉得奇怪,便听门外一声无限寒澈的:“嗨。”
程巷抬眸。
哈哈,哈哈哈哈哈。世界真精彩。
门外站着的,是陶天然。
三天没洗头的她,带着一双没睡醒的肿泡眼,和卫衣胸前的油点子,对上了门外穿着白衬衫和西装套装、柔顺闪亮的黑长直发垂在肩头、身上弥散着冷澄香气的陶天然。
陶天然扬起手里的奶茶袋子说:“你是要给我五星好评吗?”
第63章 天意 “巷子也觉得你特合适。”……
[也许很多年过去, 当我以为故事已然被埋葬的时候,
有一天我坐在树下,秋末的风一扬, 一颗苹果掉了下来。
我捡起来咬一口,尝出故事的味道。]-
程巷整个人几乎麻了。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样接过了奶茶袋子, 陶天然就那样踩着细高跟鞋,无限自然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拎着一兜奶茶跟在陶天然身后。长这么高能不能别穿高跟鞋啊?显得谁跟在她后面都跟个小鹌鹑似的。
陶天然走到办公区, 同事们无限热情的站了起来:“你来了啊!”
陶天然点点头。
好好好,程巷站在后方冷笑。这一屋子人谁都显得跟陶天然特熟, 就她跟陶天然最不熟。
“喝奶茶喝奶茶, 你来之前我们就点好了。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哦,谢谢谢谢。”
“诶巷子, 巷子呢?”
她是有多矮?站在陶天然身后就彻底看不见她了是吧?
她垂头丧气的说:“这儿呢。”
顶着三天没洗的油头, 带着卫衣上的油点子,从陶天然的身后绕了出去,低着头看也不看陶天然的, 将奶茶递到了同事手里。
同事热情的将奶茶全掏出来, 仔细看过纸杯外贴的标签,将一杯米麻薯奶茶塞给陶天然:“来来来你喝这个, 这个贵。”
陶天然:“谢谢。”
同事们分了其余奶茶,问程巷:“巷子你要什么?”
往往这时候程巷都会说:“你们分啦, 剩下的给我就行。”
但这时她走上前去,看了看,拿了一杯苹果奶绿。
同事们纷纷“嘟”的一声戳开塑封膜。程巷走到同事的最外围, 站定,位置刚好在陶天然前面,撕开吸管外的包装, 又小心的用包装捏住吸管一头,戳开塑封膜。
没回头的往身后一递,在同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中,用压得很低的音量道:“你喝这个。”
陶天然抬眸。
程巷继续小小声:“她们给你的那个,有点甜。”
一起吃过几次饭后,程巷看出陶天然不怎么嗜甜了。一起吃麻辣烫的时候点豆奶,她都会剩半瓶。
陶天然站在程巷身后,看到程巷卫衣的帽子乱七八糟的没翻好,头发细细软软的很柔顺,一手插在卫衣身前的口袋里,一只手往身侧扬起递过一杯奶茶。
别别扭扭的姿势。
别别扭扭的小姑娘。
大约见陶天然一时没接,程巷回过头,脸上的神情就有点急了,又怕被同事发现她的小动作,继续很小声的说:“你不会喜欢那个的,真的,你相信我。”
一只手装在面前的口袋里,一下一下的轻轻拽着。
陶天然说:“嗯,我相信你。”
接过她的奶茶,将自己的那杯递了过去。
程巷接过后看她一眼,又转回身去,嘟一声插开了奶茶。
陶天然后知后觉的想,她应该替程巷插好吸管的。
她在这方面,好像总是显得有一点笨拙和迟钝。
程巷自己插了吸管,搅两搅,吸一口,这口味确实很甜,不过她还挺喜欢。
眼尾又悄悄的瞥陶天然,这,陶天然喝奶茶之前怎么不搅一搅呢,不搅的话,杯底的料怎么吸得起来呢。
程巷有点捉急。
同事招呼陶天然:“要不你先来做动作模拟吧?我们收集好你就可以先走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好。”陶天然走过去,问:“怎么弄?”
“嗨,简单,我们这儿也没什么高端设备。你就站到绿幕前,把这些小片片贴到身上,然后你看那儿不是有把剑么,你就按指令做几个挥剑的动作就行。我们这只能捕捉最简单的动作轨迹,很容易的。”
“行。”陶天然顺手将奶茶放在身旁的办公桌上,开始脱西装外套。
她高挑纤薄,这样随意的动作做起来也流畅洒脱。露出内里的白衬衫,下摆随意掖在西裤里,有点好看得没边。
程巷站得离她有点距离,又搅一搅奶茶,吸一口,咕嘟咕嘟,眼尾瞥向陶天然放在办公桌上的奶茶。
会有人发现她和陶天然交换了奶茶么?
一种隐秘的、幽微的、心底微微灼热的感觉。
好像藏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和陶天然共享一个秘密。
陶天然走到绿幕前,同事过去帮她贴那些小贴片。其他人站在外围围观,看陶天然扬起手臂,露出藏在衬衫下的纤细腰肢来。
“哇。”有人低叹:“她真的不是模特么?”
帮陶天然贴贴片的同事,小跑步的跑回来,低声道:“怎么办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我就觉得她好好看啊,近看更是,皮肤上一点瑕疵都没有,你们说她用什么粉底液?看起来像完全没化妆一样。”
程巷在心里说,人家不化妆也没瑕疵。
同事一手捂胸口:“我觉得吧,我要弯了。”
不是,这些人怎么回事啊?程巷斜斜的睨她们,肤浅!
程巷装作不在意的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啊?她怎么还是来了?”
嗨,明明这办公室里唯一认识陶天然的是她。
今天陶天然怎么会来,她居然一点不知道。
上哪说理去!
同事解释:“你不是说你们不熟吗,我们想那肯定没戏了嘛??x?。但我们下班的时候,居然在办公楼下看到她了哦!”
“呃。”程巷心想,陶天然为什么会到她公司这边来?
是来看话剧?还是……
“你们总不会E到主动上前跟人打招呼吧?”程巷问。
“那放在平时是不可能的,但眼下什么情况,这不是被老板逼得没招了么,我们就冲了。刚开始吧她眼神挺高冷的,我们慌死了好么。”
“然后呢?”程巷心想你们能不能快点讲,非要我接什么梗。
“我们就自我介绍,说我们是你同事,有件小事能不能麻烦她一下。”
“她说什么?”
“她问是不是你要我们问的,我们说是,巷子也觉得你特合适,但巷子说跟你不熟,不好意思麻烦你。”
哈哈哈哈哈,程巷哭不出来,就只能笑了。
“她虽然看起来高冷,但人真挺好的!她就说可以,问我们今天几点过来,就真的来了。”
此时的陶天然,站在绿幕前执起那柄剑。
那是一柄有点中二的剑,像是为中世纪骑士所用。剑身是特制的,能够被机器捕捉到移动轨迹。
同事告诉陶天然:“麻烦你就这样挥一下,左边,右边,然后往前面刺过来,再这样挽手,将剑背在身后就好。”
噗哈哈哈哈,真的好中二。
同事叮嘱:“如果可以的话,你动作尽量不要太快哈,我们这采集不太灵光的。”
有同事提议:“要不我们把人物的音效放一放吧?不然就这样做动作的话,我怕,有点尬。”
这是一个名叫罗莎蒙德的角色,对她的设定是高冷的精灵族,中世纪女骑士,剑法超群,移动迅速,但对身边的一切分外高冷。
她其实不算是主角,选她的玩家本来也不多,不过因为后期出了个皮肤小火了一段,现在老板要求精修。
她的台词很简单,就一句,很符合不老不死的精灵族:
“为你,千千万万年,千千万万次。”
灵感来自《追风筝的人》,还有点小文艺。
同事放音效的时候陶天然垂着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只是当陶天然开始做动作的时候,这过分单薄的音效循环播放着,同事小声道:“完蛋了这,更尬了呀!”
陶天然做起动作来却一点不尬。
大概她高挑的身段太加分了,略显苍白的肤色也不染凡俗,当她做出那个往前刺出的动作时,游戏音效正好循环播放到“千千万万次”。
明明很中二的氛围,她往程巷这边望过来,很轻的动了动唇。
程巷站在人群后,觉得那一刻的陶天然,好像是想说什么的。
但陶天然放下了剑,从绿幕前走过来,同事在问数据端:“采集到了么?”
“嗯嗯欧克,采到了,完美。”
陶天然的手腕擦过程巷身边,拿起刚才那杯奶茶,什么都没有说。
同事对陶天然笑道:“谢谢啊,帮大忙了。”
陶天然摇摇头:“没什么。那,我可以先走了么?”
“当然当然,你忙的话就先走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
程巷犹豫了下,还是跟着陶天然走出去。
“今天谢谢你呀。”她跟着陶天然往电梯方向走。
“你同事谢过了。”
呃,真会聊天。
两人站在楼道等电梯。这办公楼密度极高,电梯往往要等上许久,程巷跟陶天然尬聊:“这走廊里的味儿不太好闻哈,总是一股青椒肉丝的盒饭味儿。”
“嗯。”
程巷:……
真·聊天终结者。
她就也不说话了,脚尖在地面小幅度的敲,仰头望着屏幕上跃动的红色数字。
陶天然忽然问:“你很急?”
“嗯?”
“很想我快点走?”
“没没没有啊。”
正当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陶天然拎包往里走的时候。
“哎,那个。”程巷发现自己真的纠结,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脱口而出:“待会儿我请你吃饭吧?”
“不了。”陶天然迈入电梯,转一个身,面向程巷站着。
“为什么?你晚上有事情吗?”
“因为,”陶天纤指揿按关门键,在金属门缓缓闭合的同时说:“我们不熟。”
******
程巷加完班到秦子荞家的时候,背着手,唉声叹气的在屋里走了三圈。
然后扭过头:“我最近有一件事很纠结。”
“杀猪盘那事啊?”秦子荞翻过一页末世小说,头也不抬的说:“不听不给不上当。”
“不是。”程巷冲到沙发边,盘腿在秦子荞对面坐下:“比如说哈,你最近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可能关乎你的整个人生。”
“懂。”秦子荞点头:“比如当年的我,决定要不要接我妈的班去养卡皮巴拉。比如现在的你,决定要不要接你妈的班去当居委会主任。”
程巷:……
“也不是说这个层面。”程巷:“我就是想问吧,连你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想法的时候,怎么办啊?”
“听你自己的心声呗。”秦子荞又翻过一页小说:“你应该挺容易听清自己的心声吧?你那么平,没什么阻碍。”
讽刺她!
程巷一个靠枕朝秦子荞砸过去。
秦子荞接过靠枕笑,言简意赅的说了三个字:“抛硬币。”
“啊?”程巷傻了:“这么随便的吗?”
“哪里随便了,遇事不决就两条路,要么听你自己,要么听天意。不然要听谁的?听你小学班主任的吗?”
程巷的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那你家有没有硬币?”
“没有。”
“你家怎么能没有硬币呢!”
“我家压根就没有那什么……”秦子荞顿住了,因为太久没有接触现金,一时忘了现金怎么说,于是说:“没有钱的身体。”
程巷愣了一瞬,站起来拉秦子荞:“那走,我们下楼去超市买可乐,换点硬币。”
“懒得。”
“去啦。”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难以抉择啊?”秦子荞被她拖起来:“今晚点麻辣烫还是螺蛳粉?”
“不是!”
两人一齐下楼,钻进路边便利店。
程巷买了瓶可乐,又给秦子荞买了个娃娃头,扫码付了八块,让店员找给她两个一元硬币。
和秦子荞站在便利店门口:“那,我抛咯?”
“嗯。”秦子荞咬着娃娃头。
这时,一个颇具艺术气质的女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便利店里走。上身穿墨黑紧身毛衣,下摆敞开来,配宽大的民族风情粗布裤,并没有修剪整齐的长发垂及腰际,看起来像一名舞蹈家。
不过面前挂一块硕大的天眼石,看起来分外招眼。
秦子荞瞥了她一眼。
心想买这种首饰吧,还是真的不能买太大。不然人家一看,都知道你是假的。
易渝一边往便利店里走,一边打电话:“别提了,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人家跟我说那家烧烤打游击呢,今天不在这一片出摊。诶对了,你在动物园有没有什么关系啊?”
“买?我不买,我没事买个动物园干嘛。我就是想问问,你要是在动物园有人脉的话,能不能把我弄去喂一喂卡皮巴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