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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原来那么长 顾徕一 20664 字 4个月前

第76章 约会后 “我今晚在你家睡啊?”

[高傲的冰原裂开一道缝隙,

宛如拔出自己的肋骨,让人世间的花开进来。]-

“你想听吗?”

“看你想不想说咯。”程巷咬一口松饼,故作不经意道。

关于陶天然为什么喜欢她这件事, 程巷发现自己先前是不敢问的。

毕竟她和秦子荞起先都怀疑这是杀猪盘对吧,一个多金多才的冷淡御姐独独跟你看对了眼, 怎么想都觉得莫名其妙。

有时候她把这归结为自己的好运气。

从小就心肠挺好的吧巷子,扶老奶奶过马路, 遇到流浪猫也都会去喂。觉得陶天然喜欢她这件事像中彩票,把脸埋进臂弯的时候会悄悄笑起来。

但心底深处, 还是想问。

问出来心又突突的跳起来, 赶紧大大的吞一口松饼用蜂蜜糊住心跳,不在意的样子。

如果陶天然给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她会觉得陶天然喜欢她显得很虚幻。

初中时学文言文, 里面说“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格外真切, 便是古人眼中的“海市蜃楼”。

陶天然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也像一场美丽的海市蜃楼。

面对她的问题,陶天然一时没回答, 只是抬起拇指来,轻轻揉按着她的唇角。

“嗯?”她微微屏息。

“沾到蜂蜜了。”

下意识想伸舌头去舔, 却忌惮陶天然指腹带来的酥麻触感。深夜的咖啡店空无一人,只有黑胶机低低吟着一支老爵士。

陶天然缩回手??x?,在程巷刚要抽一张纸巾递她之前, 陶天然垂眸,将拇指尖递进自己的唇里,舌尖轻轻一刮。

纤长的睫随眼帘垂落, 似在品尝指尖沾的一点蜂蜜。

又或者说,在品尝程巷。

程巷心想:还好刚刚进店以后洗过手了。

好像只有想些有的没的,才能摁住随陶天然一个小动作又剧烈起来的心跳。

暖光灯下陶天然眼尾的两粒墨色小痣跃一跃,显得很生动,问程巷:“走了么?”

啊?这就走了?真不说了?

“那走吧。”刚刚吃下的蜂蜜似在程巷胃里灼烧起来。

上了陶天然的车,程巷掖住唇角,始终望着车窗外。

诶怎么就到了陶天然的家。

程巷也没说什么,跟着陶天然走进去。陶天然拿拖鞋给她时问:“要先去洗澡么?”

天渐渐热了,在外面活动一圈,皮肤上腻一层薄薄的汗。

但这个问题背后的潜台词是——程巷舌头打了个结:“你、你是说,我今晚在你家睡啊?”

“可以么?”陶天然勾腰将拖鞋放在地上,盯一眼程巷纤白的脚踝。

“……可以。”程巷终于说。

陶天然去给她取洗漱用品时,程巷紧急给秦子荞打电话:“对,你就说我在你家睡。我本来就跟她吵架了,她肯定以为我去找你哭了。”

陶天然取了浴巾回来时,程巷赶紧挂断电话。

“那我去了。”

刚要走去客卫时,陶天然的声线自身后响起:“去楼上主卫。”

热水的雾气将淋浴间玻璃扑满一半时,程巷听见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程巷抱着胳膊往淋浴下缩了缩,问:“你要拿东西么?”

“嗯。”陶天然的声音隔着朦胧水汽传来。

浴室足够大,拖鞋声响了几步,淋浴隔间的玻璃门才被推开,程巷的一句“你要找什么”被堵回喉咙。

因为,陶天然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似人鱼,因身材格外瘦削而显得某些曲线分外饱满,随着她步调晃动。程巷的视线和水汽一起黏在她身上,目送她走到淋浴下,热水浇湿黑长的直发,鞠一捧水扑在自己脸上。

声线也被浸湿般:“一起?”

“当当当然可以啊,这本来就是你的浴室嘛哈哈哈。”

程巷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她紧张得要死。

甚至她只敢垂着视线,望着水汽在陶天然周身绕一个圈。然后便看到,那漏斗线条之上的后腰窝处,似有绯色一点。

她用指腹贴过去。

抹了抹,没抹掉。

她轻声问:“是痣么?”

“嗯。”

表面水痕被抹掉,那一点的浓绯露出来,在原本淡漠清寒之人身上,显出弱点般的妖异。程巷望着那粒痣咽了咽喉咙,觉得水温有点高。

陶天然转回身来,瞧她一眼。

抬手,拇指指腹贴上她先前沾了蜂蜜的唇瓣。

疑心还沾着蜂蜜似的。

程巷起先在笑,又因指腹湿润的揉按感阖了阖眼。睫毛也因淋浴沾一层水雾,变得沉坠坠的,感到陶天然的拇指探入她的唇。

她吮住陶天然的手指,张开的双眸眼神已有些虚了。

陶天然却直直的看着她。

拇指拨弄着她唇舌似的,淋浴头的水流顺着嘴角滑进喉咙。

陶天然径直蹲了下来。

程巷低头,先是看到她颈后微微凸起的脊骨,黑发也似人鱼濡湿了垂在肩头。程巷没穿拖鞋,细细的脚踝踩在防滑的地砖上,陶天然先是伸手捉了下。

意识到陶天然要做什么的时候,程巷慌了:“诶……”

陶天然仰起头来问:“不可以么?”

程巷咬咬唇角说:“我是攻。”

陶天然也没穿拖鞋,就那样蹲在地上望着她,曲线写满克制的诱。程巷匀着自己的呼吸,伸手,很轻的摁了一下陶天然的后脑。

陶天然凑过来。

程巷单薄的背脊几乎是下意识抵在淋浴间的玻璃上,想闭眼,却又在水雾中强睁着眼低头去看。让她呼吸一瞬紊乱的与其说这强烈的触感,不如说是眼前的画面。

陶天然就连做起这种事来,肩膀和脊骨也在书写冷淡,让你想起她平时穿着白衬衫、一脸淡漠矜持的模样,眼尾两粒小痣似宣纸上的墨点。

可程巷能感觉到她某种炽烈的节奏,滚灼的,一下下烫着她。程巷的唇虚张着,觉得浴室里热得惊人。她的手搭在陶天然的后脑,说不上是想推拒,还是想往深处按。

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她唤出来:“陶天然。”

好似她是她的氧气。唤她的名字,便能渡氧。

陶天然以手背攘攘她的膝盖,低声道:“放松点,抵到我了。”

她抬起脸来的时候,程巷倏然撇开眼神。

不能面对她过于莹润的唇。

她站起来,先是洗了脸,伸手将程巷捞过来,让程巷站在淋浴给她洗头。从旁瞄一眼程巷:“总低着头做什么?”

洗发水的泡沫滴下来,挂在程巷的睫上,陶天然用腕子替她蹭了蹭,程巷又自己抬手擦一把。

“不知道。”她低声说。

“不知道?”陶天然的手背往回收时,托一托她的下巴。

“可能,不好意思。”程巷的睫仍垂着。

也不是不好意思那么简单,她说不好。陶天然刚刚对她……像是原本清寒的月光低下头颅,来迁就尘世里的一朵花。

陶天然替她冲净头顶泡沫时,她悄悄瞥一眼陶天然。

被陶天然发现,手掌在她眼前挡一挡:“睁眼做什么?不怕泡沫流进眼睛。”

将她拎出淋浴间后,取过宽大的浴巾揉她细软的发。

陶天然的长发料理起来更麻烦些,她吹头发时,程巷先套了睡衣走出去。走两步,又折回浴室门前敲敲门:“陶天然,你的睡衣我穿起来太大了。料子这么滑,卷起来也总往下滑。”

“那,穿衬衫可以么?”

“可以。”

“打开衣柜,左手边,挑件料子软些的。”

程巷走过去拉开衣柜。

陶天然的衣柜她先前看过一次,如陶天然其人一般规整,从衬衫到西裤,按四季分门别类的挂住,连颜色都一丝不错。

程巷的手指探入那排白衬衫。

低头,嗅了嗅。

陶天然不用香水,可衬衫穿久了染她身上的寒澈香气。取出一件来,程巷垂眸看一眼后颈的牌子,不认识的法文,一瞬想查查来自什么品牌。

算了算了,程巷吐吐舌,她怕一查价格她能吓死,穿都不敢穿。

解开扣子套在身上,又把褪下的睡衣规规整整叠好。

衬衫不知什么材质,摩擦在皮肤上有种凉沁沁的质感。刚刚淋过热水的毛孔似呼吸一口山涧冷寒的空气,程巷站在床畔,仰头去看那幅巨大的地图时,身后的脚步声传来。

她仰头望着那幅地图不动,感觉陶天然走到了她身后。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图的某处:“我们今天看的喀拉海,应该在这里。”

“嗯。”陶天然的一只手臂圈过来。

房间里灯火荧荧,亮度极低,似电灯被发明出来以前的烛火,照着人的旧心事。

程巷其实觉得奇怪,陶天然的皮肤分明那样薄,连颈间淡青的美人筋都能看分明,可她洗浴热水,身上的皮肤一点不泛红,仍是霜雪里滚过一圈的冷白,就连她替程巷做那种事时,也是。

程巷觉得自己的不好意思大抵来自于此。

陶天然看起来太冷静。

此时陶天然搂着她,皮肤也是如衬衫一般的冷凉。她贴在程巷的耳边说:“我的手洗得很干净。”

“什么?”程巷望着两人的影子被灯火扯着,硕大的投映在墙上。

稍微一动,好似所有的动作被放大十倍。

陶天然贴在她耳畔,呼吸间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晃:“可以不用么?”

“……嗯。”

下一秒,程巷瞬时腿软,一手的掌根摁在床头的案几上。陶天然自身后搂住她的腰,手上却没停。

程巷能感觉到今晚的陶天然不一样。

今晚的陶天然带某种侵略性,话很少,可视线带明确的占有意味。手指谙熟似的,直接抵住某一处。

方才陶天然走出浴室的时候,望见程巷的背影。

穿着她的白衬衫,显得有些宽大,下摆盖过大腿根,露出两条细细直直的腿,未完全吹干的发尾在衬衫肩头扫出水痕。

陶天然走过去,先是偏头在她颈间嗅了嗅。

不觉得香,只觉得软。

陶天然本来没有想要这样,从属性上来说她接受程巷占有她。可当她探入某种熟悉,她想起展馆里程巷点起脚来同她接吻。

才发现占有欲的种子早已根植在心里发芽。

从什么??x?时候开始。

从服务区那辆卡车险些撞到程巷的时候开始。还是从程巷软软的问“你喜欢我什么”的时候开始。

迫切的想感受程巷的体温。想感受程巷对她的吞吐和吸纳。

程巷低头以掌根摁着案几,忽然扭头去看陶天然。

眼神已接近虚无,可她忽地想看陶天然此刻皮肤是否犹然冷白。衬衫的扣子散了,她的脊背感受到陶天然的肌肤出了汗,垂落的视线内,她看到陶天然发红的颈根。

眼神往上抬。

陶天然整张脸都见了绯色,眼底铺开一层朦胧的水光。

程巷发现,真正令她失控的与其说是陶天然的动作,不如说是陶天然的反应。她就那样扭头望着陶天然,直至瘫软在陶天然怀里。

“要再去洗个澡么?”

程巷其实没什么体力。

但陶天然说:“我觉得你需要。”

诶干嘛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躺到床上的时候,程巷的双眼已有些张不开了,陶天然的床品都带某种灰调,软软皱皱的,她第一次看就觉得很好睡。

陶天然侧卧在她的身边,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抚过她的睫。

“喜欢你是彩色的。”陶天然轻轻说。

程巷的意识在昏睡边缘,于昏淡的灯光中,听陶天然的声线低低传来,意识到陶天然是在回答她先前的问题。

“喜欢你是毛茸茸的。”

“喜欢你的睫毛。”

“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程巷小小的打一个哈欠:“因为喜庆是不是?我妈常说女孩子多笑一笑,连带着风水都好了。”

“不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会很生动的挑一挑眉。”

“喜欢你的膝盖。”

“喜欢你颜色乱七八糟的T恤和毛衣。”

“喜欢你红脸。”

“喜欢你每次说‘嗨’和‘陶天然’时的音调。”

程巷懒倦的笑起来:“什么啊,你乱讲。”

“那我不说了。”

程巷在被子里寻到陶天然的手,一根根手指扣进去:“别啊陶天然,你继续说,我想听。”

“喜欢你每次喝酸奶的时候把瓶底吸得嗦嗦响。”

“喜欢你跑起来的时候挥着手臂。”

“喜欢流浪猫的尾巴绕着你细白的脚踝。”

“喜欢你捋刘海的时候路灯光斑照在你脸上。”

“喜欢你喜欢我。”

喜欢你像喜欢这个斑斓世界似的喜欢我。喜欢你喜欢我像喜欢这个斑斓世界。

我说了这么多这么多的喜欢。

所以我想说的是——

程巷已握着陶天然的手沉沉睡了过去,侧颊陷入枕头里,嘟嘟的唇张开一条缝。

陶天然说:“我爱你。”

在地球数个冰期融化殆尽、当世界上最年轻的喀拉海出现的时候,小巷,我很爱你。

******

乔之霁坐在面对安曼达海的长椅上。

双眸适应了黑暗,只觉得海水是一种无法模拟的湛蓝。据说“安曼达”在古老神秘的赫密思语中取义为“爱”。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淡白的光线一闪而过。此时的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她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五十五分钟。

此时,酒吧。

“寿星干嘛心不在焉的?”过来敬酒的女孩子一揽余予笙的肩。

“有吗?”余予笙挑唇笑着将卷发自她的手臂下拽出来。

“再开瓶路易十三好不好?庆祝你生日哎,知道你最大方了。”

“好啊。”应答的姿态也是懒怠怠的。

“好耶!”浓妆的女孩子振臂一呼,过去找人开酒。

剩下余予笙一个人陷落在沙发里,神色是某种茫然的疲倦。

双层的巨大蛋糕塌了一角,礼炮的纸屑掉落在奶油上,果盘因氧化太久发出某种锈黄,传染着一旁没精神的坚果。

所有在舞池里举着酒杯跳舞的女孩子,脸上的妆已有些糊了。

余予笙站起来,捞过自己的包,蜷起食指,拂开蛋糕上掉落的纸屑,挑一块奶油,将手指放进嘴吮吸。

走出酒吧,深夜的空气寥落。

手机静悄悄的,虽是以她生日为名的庆祝,但没任何人发现她的提前离场。

代驾赶来后,她报出余家的地址,靠在后座,望向霓虹闪动的夜。

忽地倾身,指节敲敲驾驶座的椅背。

“不好意思。”她笑道:“麻烦你,我要去另一个地方。”

******

程巷熟睡以后,陶天然将手指轻轻自她指缝间抽出。

起身,悄悄掩上卧室的门。

下楼,去酒柜里翻出一瓶年头够久的红酒,也懒得找醒酒器,直接倒入杯子,拎在指间走到窗边。

刚刚在展馆,乔之霁跟她说:“谢谢你。”

很轻的一句话,敲在她的心脏上。

因为乔之霁的语气,显得无比笃定。

她知道乔之霁这一次找到余予笙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就像她找到程巷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一样。

如果乔之霁和余予笙重归于好。

如果余予笙被治愈不再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是否意味着时间线上原本应该发生的事又一次被改写?

又会给她和程巷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陶天然端着酒杯立在窗边时,展馆里,乔之霁身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脚步声。

乔之霁没有回头,好像很确定来人是谁。

余予笙靠在她身后的玻璃墙上:“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没有检票人员。你知道我会迟来,所以用不到票?”

“不是。”

“那是?”

“你只需要说,你是余予笙,便可以随意出入这间展馆。”

乔之霁站起来,拎起身旁的包往外走去。

“等等。”余予笙叫住她:“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乔之霁步履不停。

余予笙垂眸,在她将要走出展馆时,忽道:“八年了,你不再祝我一次生日快乐吗?”

乔之霁顿住脚步,没回头,只道:“之前答应过带你看海的,做到了。”

拎着包走了。

******

程巷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身侧的床空了。

伸手将陶天然的枕头扯过来,抱在怀里从左至右的滚两圈。听见房门口传来动静,又赶紧将枕头放回去,将上面的褶皱拍拍平。

陶天然迈进来:“小猪,起床。”

程巷蹭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你内涵我!”

陶天然走到床旁,吐息间有薄荷的清润香气:“我有吗?”

她低头的时候,程巷捂住自己的嘴。

“你干嘛?”

“我还没有刷牙。”

陶天然只用鼻尖在她额间轻碰了碰:“那就起床刷牙,下楼吃早饭。”

“你做的啊陶天然?”程巷从床上跳下来。

进浴室刷牙的时候,一手摁在盥洗台上笑。不是,她就是在想,那些早安吻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啊?不会都是悄悄起床刷牙后、又回床上去装睡吧?

噗,笑死人。

蹬蹬蹬下楼,陶天然坐在餐桌边,桌上两份早餐,橙汁配烤吐司炒蛋。

程巷坐下:“我问个不是很礼貌的问题哈。”

“嗯。”

“这不会是你第一次炒蛋吧?”

陶天然挑挑眉。

“哇,我这么荣幸的吗?”程巷拿起叉子,叉一块滑蛋送进嘴。

嚼巴嚼巴,这,她用毕生情商思考着此时该露出什么表情。

“你不是珠宝设计师吗?”她眨巴眨巴眼,看着陶天然。

陶天然看着她。

“设计师手上功夫能这么差的吗?”

陶天然直接上手来掐她的腰,她笑着躲:“不是,我没别的意思,我单纯说这炒蛋,炒蛋哈。”

陶天然上班前,先开车送程巷回去。

程巷鬼鬼祟祟:“那个,你车停得离胡同口远一点,我怕碰上我妈。”

下车以后冲陶天然挥挥手,跑两步,又转回头来。

陶天然降下车窗。

程巷背着手走近,一笑,眼下的卧蚕堆起来:“我觉得,树也没有很悲伤哦。”

“嗯?”

“你看,它会唱歌。”程巷指指胡同口,退开一步:“好啦你快去上班吧。”

道声“再见”后便背着帆布包跑了。

陶天然坐在车里,望着胡同口,那里也种一棵梧桐。入夏的树比秋冬更轻盈,连树干都被阳光染一层浅金,光斑自摇动的叶片间碎落下来,发出哗啦的碎响,将阳光打翻在地。

陶天然开车去公司,忙完日程表上的安排,去了间时律所附近。

楼下咖啡馆里点一杯冰美,坐下来看一本《宇宙时空穿越指南》。

过了不知多久,乔之霁握着手机推门进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去吧台边点一份简餐。

瞥见角落的陶天然,顿了顿,取了简餐还是向她走过去。

“好巧。”

陶天然抬起眼眸:“是。”

“怎么会在这里?”

“到附近办事。”

乔之霁扬扬手里的简餐:“介意我现在吃吗?”

陶天然摇头。??x?

乔之霁打开三明治大口咀嚼吞咽。都说进食状态最能反应一个人的安全感程度,现在的乔之霁利落、自信、丝毫不介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她去世界走了那样一大圈回来,要的就是这样一份笃然。

她要笃然的面对余予笙。

乔之霁用着餐瞥一眼陶天然指间的书:“想不到陶老师会读这样的书。”

“是吗。”

“也想不到陶老师这样的人,会来对我提醒那一句。”

陶天然望着她。

乔之霁:“她对你说过我和她的事?”

她不说余予笙的名字。

而是说——“她”。

陶天然指尖轻轻刮过封面,只是答:“提过。”

“总之,谢谢你。”

“乔总。”

“嗯?”

“其实我想请教你,作为一名律师,又或者说作为乔之霁本人,如果你知道一件事的发展,也许会威胁到你很在意的人或事,你会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很宽泛。

可她一双墨瞳闪着明晦不定的光。

乔之霁一时缄默。

陶天然轻吐出一口气,略略垂眸。

阳光照透进来,在桌面凝出一枚小小光斑,毛茸茸的跳跃,暖得很鲜活。

陶天然忽然想:

她想和程巷收养一只流浪猫,比如说,一只白色的狮子猫。

或者和程巷养一只花枝鼠。

或者和程巷去冰岛长住一段,在那里度过冬天,寒风凛冽时,程巷会每时每刻的拥抱她。

简而言之,她想和程巷终老。

有医生看过她的体检报告,预判她老年有可能会得关节炎,因为她童年住过的地方很潮湿。她入院调养时,程巷会推着轮椅陪她在花园散步,会想要给她吃一颗糖又怕影响她药效,一边把糖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又因她吃不到糖而叭嗒叭嗒的哭了起来。

她喜欢的人就是这样,有着毛茸茸的触角。

即便到了六十岁,仍会因为她吃不到一颗糖而掉泪。

乔之霁开口,打断了陶天然的思绪:“如果作为一名律师,我会回答你,一切以法律为最高准则。”

“那作为乔之霁呢?”

乔之霁看她一眼:“那么我会说,无论如何,不惜代价。”——

作者有话说:注:“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出自《梦溪笔谈》。

第77章 官宣 “我女朋友身体不太舒服。”……

[你要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

如若神明不允,

我来充当神明。]-

程巷从胡同深处飞快跑出来的时候,月亮明晃晃的缀在她头顶。

她拉开车门钻入,才把胸腔里的一口气放出来:“哇今天真的热死, 你等久了吧?我妈没睡的时候我出不来。”

“没有。”陶天然:“送你一个小礼物。”

“是什么?”程巷笑起来。

陶天然将手抬起来,手掌打开, 一个银环挂在她细长的手指上,小小的地球仪摇摇晃晃。

程巷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伸手进口袋摸了摸:“诶, 你等一等哦……晕死不会掉了吧。”

眉心蹙起来,又舒张开, 如纸飞机一般在眉间叠出细细的纹路, 在陶天然的年华里飞了很久很久。

接着她把手抬高,将手里的东西放出来:“锵锵!”

露出单边酒窝笑着:“想不到吧我也买了。”

是《时间海》展览的纪念钥匙扣, 之前预展时程巷去展柜晃了一圈, 看中它,却没法买。

今天趁马主任去上班,她坐公交又去了一趟展馆。正式开展以后人山人海, 看得她鼻子里嗤一声:怎么这么多人都实现了财富自由吗?不用上班的吗?

心里又有些小小的得意, 好似之前她和陶天然,是单独拥有了这六十四片海。

她问陶天然:“你几点去的呀?我都没有遇到你。”

“下班以后。”

“难怪。”程巷点点头:“我是下午去的, 不然等我妈下班以后,我就不好出门了。”

“那, ”她细细的卧蚕堆着笑意,将钥匙扣递向陶天然:“你的给我,我的给你。”

指腹摩一摩地球仪, 低头去看:“我发现我真的是个学渣。明明刚看过,现在除了喀拉海,别的都记不大清楚了。”

她指指其中一个小蓝块:“这是哪片海来着, 你记得吗?”

“苏拉威西海。”

“你这么厉害的吗?”程巷微微睁圆眼。

“我胡说的。”

“嘁。”程巷晃晃钥匙扣:“我拿回去挂在帆布包上,跟我的……熊挂在一起。”

她得注意,熊就是熊,不要装可爱说什么小熊,不然陶天然又得内涵她,哼。

陶天然回身拎过自己的Bolide,将钥匙扣卡上去。

程巷看得在一边捂心脏:“诶你别……”

“怎么?”

“不是,你这包多贵啊。”程巷心疼:“你就这么挂着,皮子都磨坏了。”

“坏了再买。”

程巷倒抽一口凉气。

腮帮子鼓起来:她深切的仇富了,尤其,她现在作为一个老板跟小姨子跑路的失业人员,一个画漫画的自由职业者。

陶天然食指抵着她腮帮子一戳。

她河豚一样泄了气,揉一把自己的脸:“哎我就是有点焦虑,也不知道我的漫画能不能有起色,你知道今天我的公众号,加了三个粉丝,你说这是多还是少?”

“人家百万粉大V听见肯定笑死了,但说真的,其实我觉得三个也不少呢,第一步嘛,嘿嘿。”程巷略得意的翘翘鼻尖。

陶天然:“你会很厉害的。”

程巷又晃一下指节上的钥匙扣:“比你还厉害?”

“那不会。”陶天然摇头:“因为我这人,胜负欲很强。”

程巷噗的一声笑出来,心说姐敢情你自己还知道。

“说不好啦。”程巷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画成个什么样。”

“我知道。”

“你这是哄我。”

“不相信?”

程巷埋头坐了会儿,忽地又一弯唇,小小声说:“不管信不信,有人愿意哄我总是好咯。”

今晚真奇怪,胡同边总有人走来走去,想偷偷亲陶天然一下都不方便。

程巷拖不下去了,跟陶天然说:“你赶紧回家休息吧,上班挺累的,我是前牛马我知道。”

“嗯。”

她下了车,将钥匙扣装进口袋,冲陶天然挥挥手。

往胡同口走两步,又慢吞吞的倒回来。

陶天然的车果然停在原处,没走,车窗已然降下。

程巷觉得自己有一点点黏人,愈发拖慢了步调走过去,立在陶天然的车旁。身后很偶尔依然有人路过,她指指胡同口,跟陶天然说:“你听。”

“什么?”

“树晚上唱的歌,跟白天不一样。”

你完蛋了啊巷子,你现在怎么这么矫情!

“怎么不一样?”

“白天唱的是咿呀咿呀哟,晚上唱的是……”程巷两只手臂趴在车窗上,笑望着陶天然,轻轻的唱:“若你又是一颗,可望不可及的星辰,我便是眺望眼神……”

忽然猛直起腰,冲陶天然一摆手:“受不了我自己了,拜!”

一路冲回家,扑倒在床上。

马主任推门进来:“你刚才出去了?”

“没有啊。”程巷扭头应她:“你听错了吧,诶你怎么起来了?”

“起夜上厕所不行啊?你趴床上干嘛?”

“画了一天,脖子疼,歇会儿。”

“也不知道你穷折腾什么。”

“妈你知道哪吒么?”

“知道啊,跟孙悟空打仗那毛孩子。”

“不是,是那动画电影。”程巷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你知道那导演,也是辞职在家好几年,你知道他现在赚多少?不知多少个亿吧!”

马主任笑一声:“我还指望你赚不知多少个亿啊?”

马主任出去以后,程巷跳下床,推开窗。夜晚的四合院并不静谧,有蝈蝈蛐蛐的叫声,还有花草和泥土打架的声音,月光砸下来,也带着北方的爽利。

喜欢一个人,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她会让你觉得心脏皱缩成一颗小小的核桃,也会让你觉得世界大得自由无垠。

程巷眺望这世界一会儿,走回书桌边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将地球仪钥匙扣挂上去,指尖轻轻一拨弄。

陶天然次日走进办公室,发现易渝坐在里面。

“你最近有没有颈肩腰腿疼?”

“没有。”

“膝盖呢?膝盖疼也行。膝盖也不疼啊?舌头呢?”

易渝问到最后一脸失望:“你哪哪儿都不疼啊?”

她最近因腰疼难耐,遍寻朋友圈认识了一位名中医,正苦于无处显摆。

一眼瞥见陶天然放在桌上的Bolide:“哟~”

那尾音就转了十八个弯:“你包上还知道挂挂饰啦?多新鲜呐,为啥挂个地球仪呀?”

陶天然静静望着她。

“你倒是说话呀。”易渝不明白??x?她用意。

陶天然又静了十五秒,启唇:“八点整了,从现在开始只能跟我谈工作。”

“嘁!”易渝撇嘴:“好好好那就谈工作,我们公司要办年会了你知道不?”

陶天然:“年会之所以叫年会,是因为它必须在年底办。”

易渝:“哦那就办运动会吧。我跟你说我最近这筋骨真不行,得好好锻炼锻炼、舒展舒展。把客户都请来,联络联络感情,对吧?”

易渝头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她·无·聊·了。

程巷是在秦子荞家的时候,收到陶天然微信:【我们公司团建要办运动会,一起来么?】

“完了完了完了。”

秦子荞看着末世小说眼皮也没抬。

“我说完了啊!”程巷一拍她胳膊。

“你一天能说八百遍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你不知道,TTR叫我去她公司活动。”

“那就去呗。”

“不是,我穿什么啊?她们那是设计公司,全是潮人,诶对了你不是见过她同事么,余予笙,大美女。诶说起来……”

程巷问秦子荞:“易渝没叫你去么?”

“叫了。”秦子荞翻过一页书。

“那你?”

“不去,没空。”

程巷眼睛眯起来:“这周三你调休对吧?”

“……你把我日程表背那么清楚干嘛?你暗恋我?”

程巷抱住秦子荞的胳膊:“那你就去!你去我才好意思去!”

周三,当程巷拽着秦子荞走进室内运动馆的时候。

易渝先是扬手招呼了秦子荞,望见程巷一愣,对着身侧喊:“陶老师,你的姑奶奶来了。”

程巷:……

她背着帆布包走过去,易渝一眼看到她包上挂的地球仪钥匙扣,很响亮的哈一声,问程巷:“你们的家族微信群,是不是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程巷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我发现你们家族还挺有团魂哈。”易渝指指地球仪:“我看陶老师包上也挂了,原来是你们家族的象征。”

秦子荞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一副她跟眼前这人没半毛钱关系的模样。

陶天然和余予笙一同走过来。

余予笙笑着跟她俩打招呼:“嗨。”

“……嗨。”程巷往秦子荞身边缩了缩。

她虽然是个社牛,但她真的有潮人恐惧症。上次见余予笙的时候,心脏就突突直跳,嘶哈嘶哈,美女的威力真大。

陶天然将她往自己身边拎了拎,很自然理了下她T恤的领口。

乔之霁走进运动馆的时候,易渝拍着巴掌招呼道:“好了人来齐了,我们开始吧。”

所谓运动会,也不过是些两人三足、折返跑之类的团建。

两两组队,穿色彩一致的宽大T恤,程巷抽中橙色,问陶天然:“你穿不穿?”

摇头,很坚决的摇头。

“那你,衬衫西裤的也没法运动啊。”

陶天然指指一旁的规则板。

程巷跟着念:“每组至少派出一人,参与至少一个项目……”

念着点点自己的鼻尖:“我呗?”

点头,很坚决的点头。

程巷笑着站上折返跑的起跑线,往左看,是穿着蓝色T恤的余予笙,往右看,是穿着白色T恤的易渝。

再往跑道边看,陶天然、乔之霁皆是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外加一个臭脸的秦子荞。

好好好,你们都是大佬。

余予笙懒笑着跟程巷说:“别紧张,就是玩儿。”

哇美女人好好,程巷感激的点头。

发令枪响,余予笙箭一般冲了出去。她本就身高腿长,超过一米七的个子,跑起来迈步轻盈,步幅也大。

不是,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啊!

程巷挥着双臂拼命追赶。

其实她运动神经还可以,毕竟是和秦子荞在胡同里疯大的。只是这时心脏突地一跳,一种很陌生的心悸感。

程巷往前跌撞两步,腿一软,跌倒在跑道上。

******

渐渐醒转过来时,程巷发现一圈人围着她。

陶天然蹙着眉,她的身边是余予笙。程巷一见余予笙,心脏突地又是一跳。

抬起手,虚弱的指向余予笙:“美女……美女走开点……”

余予笙一愣。

“我的……潮人恐惧症犯了……喘不过气……”

易渝噗哈哈哈的笑起来:“怎么回事啊你,别是被Shianne给美晕的啊?”

身侧一道寒凉的视线射过来。

易渝扭头看陶天然:“你是不是瞪我了?”

“没有。”陶天然不理她,伸手递给程巷:“能坐起来么?”

“能。”程巷小小的环视一圈。

可这,公司同事都围着呢。她冲陶天然眨眨眼,陶天然的手还向她递着。

她抿抿唇,拉着陶天然的手坐起来。

陶天然:“晕不晕?”

她晃晃头:“呃我脑子里好像进水了。”

尬住了,没人笑。

“哈哈,哈哈哈。”程巷自己把掉在地上的梗捡起来:“开玩笑的,我不晕。”

余予笙扑哧一声:“怎么那么逗啊你?怎么回事,是不是低血糖?”

程巷瞥她那张慵妩的猫颜一眼,心脏还是突突直跳。

要不是她这么喜欢陶天然,她都怀疑自己要移情别恋了。

她挪开眼神:“没,可能就是这段时间老窝在家里,突然一运动,身体有点承受不住。”

有点虚啊巷子,八段锦练起来。

易渝怕同事都围着空气不好:“得,得,没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很多人在问:“这是陶老师的谁?”

陶天然极少展露的柔和,如冰原上的裂隙,令人讶然。

易渝一脸“就我知道”的得意:“哈哈你们都不知道吧,这是陶老师的姑奶奶!”

“哦难怪。”有人笑道:“那Shianne这算不算见家长啊?”

“噗哈哈哈。”

于是程巷亲耳见证了,公司里的人果然在磕陶天然和余予笙的CP。

陶天然:“不要乱说。”

乔之霁冷脸站在一旁,陶天然牵着程巷走到场馆边。

单腿支着身子蹲下来,低眸去看程巷的膝盖。

程巷这才发现,方才跌倒的时候膝头磕破了。

诶当着这么多人还挺不好意思的,尤其她听到易渝还在一旁很大声的说:“看看,陶老师多孝顺呐!”

程巷:……

陶天然仰起面孔来问:“疼不疼?”

这种情况下按剧本应该说不疼对吧,但陶天然穿白衬衫配墨色西裤蹲在面前的模样太苏,加上刚才听见有同事嗑她和余予笙的CP。

程巷的手指背在身后绞两绞,矫情的说:“有点点。”

疼就疼,还有点点,呸!

陶天然站起来,手指对着程巷虚虚一点:“站着别动。”

哇这霸总的语气。

陶天然走开去的时候,程巷往周围望一圈,发现秦子荞在往她这边看,便冲秦子荞咧嘴一笑。

秦子荞收回视线。

陶天然取了创可贴,复又蹲在程巷面前。

程巷往后缩了缩膝盖,她说:“别动。”

撕开创可贴,轻轻覆在程巷的伤口。

程巷在听陶天然说喜欢她的睫毛时,其实有些讶然,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的睫毛呢?

可这时,陶天然垂着纤长的睫,眼眨得很缓慢,好似扫在她膝盖的伤口上。

痒痒的。

程巷忽然说:“陶天然,我好像梦到过这一幕。”

陶天然的动作顿住。

数秒,抬起头来,尽量平稳的语气:“什么?”

程巷咧开嘴:“真的,我好像梦到过。梦到我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我头发比现在稍微长一点点,大概到这里吧。”

她用手在肩头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长吧。我梦到我站在路边的小超市门前,是不是我自己的大学啊……有点忘记了,你就这么蹲在我面前,给我的膝盖贴创可贴。”

陶天然看她良久,问:“膝盖怎么摔伤的?”

程巷摇摇头:“不记得了。”

陶天然:“然后呢?”

程巷忽地又一咧嘴:“然后梦里就没你了,变成我和子荞疯狂去找厕所,笑死,那晚睡觉前喝太多可乐了。”

陶天然的睫毛翕了翕:“是吗。”

她站起来,揽过程巷的肩。

“诶……”程巷有点懵,被陶天然揽着往易渝的方向走去。

易渝正站在那跟同事讲笑话,陶天然叫住她:“我女朋友身体不太舒服,我带她先走了。”

“好好好,身体要紧。”易渝继续跟同事讲:“所以那个牛排啊……”

讲到这里忽然一扭头,指着陶天然离开的背影,双眼瞪得像铜铃:“她她她,她刚才说什么?”

余予笙笑出声来:“你真的一点没看出来啊?”

乔之霁站在一旁,望着余予笙的侧颜,眼神微一顿。

余予笙在笑。

好像在无数个没有她的日子里,余予笙都是这样笑着。

余予笙不??x?经意回眸的时候,对上乔之霁的眼神,抿了一下唇。

陶天然走出运动馆的时候,又将程巷的肩放开了。

程巷小鹌鹑一样跟在她身边,眼尾一直偷瞟她。

陶天然:“怎么了?”

“不是,你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啊?”程巷还有点懵。

“不然?”陶天然顿了顿:“你不是听到她们在议论什么?”

“嗨。”原来陶天然发现了,程巷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耳廓:“我能理解啊,其实我特能理解,要是我在你们公司,一个冰原御姐一个猫颜拽姐,俩大美女,我也天天嗑,真的,嘶哈嘶哈。”

“所以,”陶天然没什么语气的平声问:“你不在意?”

程巷默了会儿,噗的一声压着下巴笑出来:“我装的。”

“我就是在想你怎么这么好啊。”程巷上车的时候咬着唇角,陶天然靠过来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她贴在椅背上忽然说:“陶天然,我们真的只去看世界上的六十三片海好不好?”

“为什么?”

“我真的怕太完满了,就不长久了。”程巷咧咧嘴:“你这么好,说真的,我都有点心虚。和你在一起,老天爷不会蓄谋着哪天给我整个大的、让我付出什么代价吧?”

陶天然望着挡风玻璃前,一瓣木槿落下来,嵌在她的雨刮器上。

她忽地又想起小时候外婆家外的那条沟渠,她整个下午蹲在沟渠旁,抱着膝盖看青苔上的蜗牛,缓慢的、柔软的、潮腻的探出触角来。

直到外婆端着盆热水出来,不甚在意的往沟渠内一泼。

陶天然抬头。

外婆是一名严肃的女性,无甚表情时唇边两条深深沟壑,低头问陶天然:“怎么了?”

陶天然摇摇头。

外婆端着水盆离去,陶天然继续抱着膝盖蹲在沟渠边,蜗牛的死去是一个肉身与壳逐渐脱离的过程,粉嫩柔软的身体,一点点变得苍白干燥。

南方的梅雨天永远有种阴濡色泽,天灰扑扑的罩在头顶,一如蜗牛尸体的颜色。以至于陶天然想起童年,便会想起那样的颜色。

及至现在,嵌在雨刮器里的木槿是种妍丽的粉白调,盛夏阳光炽盛,照在挡风玻璃折射出彩虹的七色光斑,程巷坐在副驾,穿着她自己的一件白T恤,但领口一圈是彩虹般乱七八糟的色块拼接。

她眯起眼捋捋刘海,像要挡一挡眼前的阳光,光斑凝在她细软的刘海上,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

鲜活得那样生动。

陶天然缓缓的说:“不会。”

“什么不会?”程巷扭头看她。

“你不会付出代价,你只会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

“你会画出自己喜欢的作品,享受很多人的喜爱,养一只自己喜欢的小动物,在家里的床上安然终老。”

陶天然单手扶着方向盘,视线平移望向程巷,重复:“你会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

程巷下意识的问:“那你呢?”

“我会和你在一起。”陶天然说:“永远在一起,每一次都在一起。”

程巷浅浅一笑,皱皱鼻子,抬起手背抵一下鼻头,嘴里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医院。”

“啊?我没有不舒服了,一点都没有。”

“去做个检查,放心一点。”

“啊,哦,那你,倒是开车呀。”程巷的足尖轻轻一蹭。

待陶天然发动车子,程巷扭头望着窗外。

哎莫名其妙的,谈恋爱后真的变矫情了啊巷子,所以一点都不欲陶天然发现她想哭,赶紧催促陶天然开车。

可听陶天然说那番话时,心底的酸胀感莫名泛了起来。感动?心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陶天然开车载程巷到医院。

程巷抬眸一看:嚯,网传那家贵得要死的私立医院。

“呃,”程巷说:“其实我真没什么事。”

陶天然解开安全带:“不是说好做个检查吗?”

唉,虽然有点没面子,程巷决定直说:“这里有点贵。我吧,现在比较穷。”

“我有卡,可以打折,和普通医院没差。”

哦这样啊,那没事了。

程巷可不想陶天然帮她负担。

程巷点进小程序填写自己的资料,陶天然去找相熟的医生预约。

程巷填完以后切进微信,噼里啪啦给秦子荞打字:【帅吧!】

秦子荞慢条斯理的回过来:【什么啊。】

【TTR帅吧!哇我真的,苏死。】

秦子荞仍是那一句:【什么啊。】

【哈!我发第一条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你就是不想承认。】

【什么啊。】

陶天然走回来的时候,看见程巷正捏着手机,足尖一晃一晃的蹭着地板,捏拳抵唇无声的笑。

陶天然问:“在看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程巷连着摆两下手,将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弯弯的眼里噙着笑意:“你跟医生约好了?”

“嗯,走吧。”

“好嘞。”程巷从浅茶褐的等候沙发上跃起来,跟着陶天然往检查室的方向走。

走廊的窗台上摆一盆萱草,半开的窗扉透进阳光。陶天然的影子被叠映在墙面,冷白调的衬衫难得也呈出一种暖色。

程巷吸吸鼻子,觉得空气里尽是盛夏暖融融的味道。

陶天然回头:“嗯?”

“没有没有。”程巷仍是双眼噙笑。

陶天然陪她走到检查室门口,她一个人进去,问医生:“做动态心电图和彩超对吧?要脱衣服吧?全、全脱啊?”

声音低下去:“内衣也脱?”

变成更小声的嘀咕:“唉所以我不喜欢体检呢。医生你笑什么?你就是笑了,我听见了,不是,我小学五年级后还是发育过的……”

陶天然倚在检查室的侧墙,低低的笑出声。

程巷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在心里感叹:人家高端医院是不一样哈,检查床舒服,就连涂在皮肤的凝胶也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望见陶天然坐在走廊边的等候椅上,于是小跑过去。

陶天然正要站起身,却见程巷弯着眼睛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指尖。

“陶天然。”

“嗯?”

程巷一双眼很圆,笑起来却总是弯弯的,毛茸茸的睫毛像向日葵:“你要好好吃饭,吃很多很多的饭。”

陶天然没明白,望着她。

她握着陶天然的指尖小幅度晃着:“还要好好喝水,喝很多很多的水。”

“也要好好睡觉,睡很多很多的觉。”

“这样说好傻哦陶天然。”唇角单边的小括号冒出来:“可是你这么优秀,这么厉害,我也不知道嘱咐你或祝福你什么啦。”

她的双眼愈发弯起来,蹲在陶天然面前仰起面孔,露出明亮的、柔软的、迎风招展的笑意:“你也要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永永远远,每一次。”

第78章 “陶老师。” “怎么那么主动啊?”……

[我的舌尖是一尾鱼,

在你的呼吸里游来游去。]-

程巷的检查结果一切无虞,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那枚以「梧桐」为主题的胸针交付出去以后,陶天然再没在公司里见过乔之霁。再次见到她是初秋, 陶天然拿了亚太珠宝设计的最高奖项「IAI奖」。

今年的颁奖礼在邶城举办,陶天然给程巷递了邀请函, 也递给了乔之霁。

程巷抱着手臂在秦子荞家里转圈圈:“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颁奖礼啊!我穿什么?”

“……又不是你得奖。”

“那她公司的人也要去,都知道我是她女朋友, 也不能穿得太随便吧。”程巷蜷起一条腿在秦子荞身边的沙发坐下:“你看我在淘宝搜了搜日常款的礼服。”

秦子荞瞥一眼:“好像窗帘。”

程巷的眉蹙起来,叹了口气抬手去揉:“其实我也觉得。但我现在吧手头很紧, 在我预算范围内就能买到这些。”

“你的漫画不是被某音推涨了一波粉?”

“是啊。”程巷笑起来:“涨了62个呢, 对我来说真是泼天的流量啊!但毕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收入,我以前的存款还要给我妈交生活费, 嗨, 捉襟见肘。”

“那这样。”秦子荞站起来,去衣柜边翻找。

“你有礼服啊?”程巷探起脖子:“不可能吧荞子。”

秦子荞从衣柜深处刨出一摊深棕色毛茸茸的东西,塞到程巷怀里:“这是动物园发的纪念品。”

程巷展开一看:一件卡皮巴拉的连体衣。

程巷抱着那一摊笑倒在沙发上:“啊真的要死, 要是找不到什么能穿的我真就穿这个去吧, 至少别出心裁啊对吧。”

颁奖礼当天,程巷没穿那件毛茸茸的卡皮巴拉连体衣。

她本来穿了件白T, 背后叠印很多个五彩斑斓的油漆手印,临出门又奔回卧室,??x? 一边蹬掉腿上的牛仔裤、一边抬起双手脱掉T恤。

穿着内衣内裤,从衣柜深处找出白衬衫和一条偏正式的墨色西裤。

她以前上班时买的,因为老板画大饼说有很多参加展会的正式场合。后来, 公司糊得一塌糊涂,而程巷也觉得这一身过于正式且商务,一直闲置在衣柜里。

换上帆布鞋往外跑的时候, 程巷心想,要是早决定穿这一身就好了,至少可以熨一熨,别让衬衫上还有新衣的折痕。

到会场的时候,颁奖礼已快开始。

座椅背上贴着每位获邀嘉宾的名字,高级。程巷猫着腰溜到自己座位,余予笙与她相邻,笑着同她打招呼:“嗨。”

“……嗨。”程巷垂着眼帘,视线没敢多在她脸上多做停留。

这要是「潮人恐惧症」又犯,在这种场合晕倒的话,岂不是尬死。

陶天然登台时,程巷坐在观众席仰头。

今日的陶天然一身素白,衬衫的料子较平日稍软些,配缎面的窄脚西裤,踩同色系的细高跟鞋。先前登场的获奖人,总有珍珠或钻饰凸显自己设计师的身份。

陶天然却不然。她出席这样的场合也只是淡妆,面若霜雪,瘦得清矍,只右手尾指上一枚素净的圆环。

身旁观众席有人低语:“那枚戒指有什么特殊含义吗?还是特殊材质?”

程巷望着舞台上的陶天然,心想,那只不过是一枚七十六块的普通银戒,每每她和陶天然那个之前,总会吻一吻它,看平素冰肌玉骨的人眼底泛起欲色,好像成了某种仪式感。

程巷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水晶奖杯被颁到陶天然手里显得矜贵。程巷悄悄问身旁的余予笙:“能拍照吗?”

余予笙反问:“为什么不能?”

呃,她也没参加过这种规格的颁奖礼,这不得问问吗。程巷拿起手机,咔嚓咔嚓,低头一看,满意得要死,给秦子荞甩过一张去。

同时呼叫她:【荞子荞子荞子。】

秦子荞直接没回。

陶天然立在台上,望着观众席中央的程巷,打横握着手机,小幅度的咧着嘴笑。陶天然有一些些想扬唇:到底哪来那么多高兴的事啊?又不大想在众人面前露了笑颜。

于是将唇角小幅度的含着,暂且将视线从程巷身上挪开去。

看到了观众席后几排的乔之霁。

本以为乔之霁没来,没想到此时正随其他人一起望着舞台上的她,面色淡淡的鼓掌。

陶天然是全场压轴的大奖,待她领完奖,典礼也不拖沓的很快结束。程巷坐在观众席收到陶天然微信:【在哪?】

【我已经往外走了。】程巷一边随着人潮往外挪动,边握着手机打字回复:【要不咱们门口见吧?人太多我怕不好找。】

【好。】

陶天然从后台往外走,人太多,她蒙一只口罩。走到会场门前,人潮攒动间一时没看见程巷,却望见了正在退场的乔之霁。

陶天然追过去。

“乔总。”

乔之霁回眸。

“你没看见余予笙?”

乔之霁顿了顿:“看见了。”

身后有人不小心搡到陶天然的肩,又连声抱歉。陶天然踩着高跟鞋站定了问乔之霁:“不去找她?”

问出这句话时心底隐隐不安着。

路灯如俯瞰人间的眼睛,入秋后最后的小虫噼里啪啦振翅撞着灯罩,身旁人议论着方才的颁奖和最近的八卦。程巷弯着笑眼同她说,她也要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

乔之霁:“我不心急。”

陶天然抿了一下唇。

乔之霁已然离去。

陶天然在原地默默站了会儿,转眸,在会场的侧门边找到等在那里的程巷。

程巷正单脚跳两下抬起另一只脚腕来,手在踝骨处挠两下,一望见陶天然,一边扬起手来对她挥挥,一边赶紧放下脚来站好。

陶天然走过去。

她嘿嘿笑两声解释道:“有蚊子。”

又问:“奖杯呢?”

“在包里。”陶天然问:“你要看吗?”

“别别,别在这拿出来。嘿嘿,我还以为,”程巷左右环顾着看了看:“你出来的时候会很多人围着你拍照签名什么的,你别看我话痨,其实我也社恐,我还站得远了点。”

“不会。”设计师只是藏在作品背后的人。

脚踝有些痒,程巷拎起来在另边脚腕上蹭了蹭。

陶天然问:“要去吃饭吗?”

“好啊。”

懒得动车,就挑了间附近的西餐厅。陶天然扫码点了西冷和沙拉,另给程巷点了份甜品舒芙蕾,程巷含笑坐在她对面。

她放下手机说:“等我一会儿。”

“嗯?”

说话间她已往外走去。

她俩挑的桌子在窗边,程巷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往外望。霓虹倾洒在深灰的马路上,令夜晚的城市像波光粼粼的河面。

程巷望着陶天然进了马路对面的药房,唇角又往上挑了挑。

她一手腕子托着腮,另一手随意拨弄着格纹桌布上的小小糖罐,看陶天然走出药房,站在斑马线边等着交通灯的读秒。

程巷看不到马路对面的交通灯,但在心里小小声的数:三、二、一。

等她数到一的时候,陶天然当真一抬眸,迈步朝着马路对面走来。

程巷乐了,腿藏在桌布下轻轻晃荡着。

陶天然走进西餐厅的时候,见程巷一只细细的手腕托着侧腮,正望着她笑。

陶天然落座:“笑什么?”

“没有哇。”程巷用下巴蹭蹭手腕,没忍住笑道:“我就是觉得挺好的。”

“嗯?”

“就是,我坐在这里,知道你无论是去哪里、都会走回我身边。这种感觉,挺好的。”

陶天然的睫毛动了动,将刚刚买的紫草膏递给程巷。

程巷接过,拧开在脚踝处抹了抹,又擦净了手,才对陶天然道:“我跟你说,我给你拍了特多好看的照片你知道吗。”

“这颁奖礼是不是配了专业的摄影师啊?但我看有时候,那种专业的拍大景拍得好看,拍人反而没那么好看。我把你拍得可好看了,都不用修图了。”

她将手机递给陶天然:“你往左滑着看。”

自己一边伸长了脖子去看手机屏,一边弯着眼打量陶天然反应:“好看吧?对对对我最喜欢这一张,你表情绝了我跟你说。”

陶天然将手机递还给她。

“舞台灯光也打得好。”程巷低头又看了看:“这氛围感你说像不像电影?我都想设成手机屏保了。”

陶天然轻拎了拎眉毛:“不设吗?”

“太高调了吧也。”程巷的睫毛毛茸茸的眨:“跟臭显摆似的。”

虽然她挺想,嘿嘿。

陶天然望着她:“这么开心?”

“你不开心吗?这可是IAI奖啊拜托。你是不是拿奖拿麻了啊?你这样很拉仇恨的。”程巷实在忍不住,将百度词条翻出来,对着手机念:

“IAI设计奖,IAI Design Award,由亚太设计师联盟主办的权威国际赛事,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设计竞赛之一,IAI珠宝奖最新一届的获奖人是中国设计师陶天然。”

“嚯!”程巷张圆了嘴:“效率够高的啊,连词条都已经编辑好啦。”

陶天然望着对面的程巷。

很难说,当她站在台上的一片光耀里,她心情的确无甚波澜。无关于拿奖太多拉高了她人生的阈值,或许她只是觉得,一切都会过去。

只是现在程巷的高兴那样生动,她跟着挑了挑唇。

好像,这的确是一件有点点值得高兴的事。

“还是开心吧?”程巷见她扬唇,跟着嘿嘿嘿的笑起来:“我就说嘛,拿奖哪有不开心的。你是不是觉得你开心了,别人说你得瑟啊?”

她小小声:“没事,这会儿就咱俩,咱俩偷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