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伸手朝上摸了摸。
好嘛。
脑袋上居然也长出了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她这到底是魔族还是妖族,还是魔妖呢?
怪不得这鹿脑袋一点也没怀疑她的身份。
就是把现在的她放(前)师父面前,恐怕(前)师父也未必能认出她吧。
但,这个下意识之间的念头也仅仅浮现了片刻,就被她摇着脑袋甩了出去。
闷青鹿脑气急败坏,对着坑里破口大骂:“废物!什么废物!这点灵气还配修仙?澜仙宗当真是越发无用了,收的徒弟尽是些孬种,死后竟连一滴精血都未留下——”
柳善善:“……”
喂喂喂。
人都“死”了,这么骂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她正腹诽着呢,就听一旁忽然传来风咻咻的声音。
几个漆黑的身影如烟雾般朝这边飞来,一起来到的还有他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澜、澜澜仙宗的人来了——”
闷青鹿头表情不耐:“来便来,至于这般惊慌?”
那些魔卒们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镇定下来。
反而更加慌张地道:“还、还来了好些长老……”
这下,鹿头表情也变了。
不过,不等他反应,便有更剧烈的风从漆黑长道的尽头席卷而来。
柳善善的视线还混乱着,就隐约看到一群身着纯白色、天蓝色长袍的白发苍苍的长者朝这个方向疾驰着闪现过来。
果然是澜仙宗的人来了。
只是,何曾听说过救人会派这么多宗内长老前来?
莫非其中有她不知道的深浅!
她险些惊掉下巴。
长老毕竟是长老,看着虽年迈,却一举一动皆是骇人的气势,随着他们长袖的浮摆游动,狭小漆黑的魔窟长道都仿佛都随之扭转错落。
很快,场面变得混乱了起来。
她刚想趁机偷偷将魔气值关掉,溜到那些长老身边,便感觉旁侧忽然一团黑雾迎面朝她袭来。
黑色浓雾覆了眼前的视线。
待得再次睁眼的时候,柳善善已经站在了……
一个陌生的漆黑殿门面前。
两旁是象征着巍峨宏伟的粗壮石柱,恐怕需要数人才能将其环抱,正中间是有无数白色头骨骷髅堆垒而成的巨大骨门,不用抬头,都能感知到那些黑洞洞的眼睛正无声地盯着自己。
柳善善:“……”
就一眨眼的功夫,她又到哪儿了?
在她一旁的,是其他几个魔卒。
站在最中间的,便是那位闷青鹿头,他似乎在方才的对战中损耗了不少元气,这会儿正微喘着粗气,面色不太好看。
闷青鹿头脸色极其难看,目光扫视了一眼其余人,出声到:“那些老匹夫突然出现,魔血通道只开启了一半,匆忙之中,能带回的也就只有在场的这些,其他人,恐怕都要命丧于那儿……”
柳善善:“……”
也就是说,她是被当成同伙被他带了出来。
听上去有些惨。
名额本来就不多,还带错了一个人,多悲伤啊。
而旁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对话后,柳善善得知。
在他们追上去的时候,那些被水冲走的凡人,已经成功被澜仙宗的人救走了。
听到这儿,她悄悄在心中舒了口气。
真不错嘞。
看来她画的河,也不算完全没有用嘛,最起码,救了那么好些人命呢。
比起她的好心情,那些魔族们便全然相反了。
灰溜溜逃走,赔了夫人又折兵,可不郁结嘛。
听他们意思是,这次来的长老里,甚至还有几乎有上百年未踏出过宗门,一直奉澜仙老祖命令,镇守山门的紫霜长老。
片刻安静后,一魔卒似是犹豫了许久,终于问道:“这狗仙门,平时不是都只让弟子先后赴死吗,这次为什么派了这么多长老前来?连紫霜长老都来了,莫非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
至于魔窟之中的幽暗长道内。
领头老大逃走,被留下的魔卒魔兵们群龙无首,很快乱了阵脚,不多时便被几位长老拿下。
只是,就在他们以为自己会被痛快消灭干净的时候,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身着一身柔软干净棉质长袍,样貌极为和蔼的长老,却低下头,轻抚了下其中一位魔卒的脑袋。
这便是紫霜长老了。
但听他用低缓温和的声音问道:“我听说,你们绑走了我们宗门的一个小丫头,她人呢?”
那魔卒年纪不大,被轻摸脑袋,不仅没有变得情绪平稳,反而愈发战战兢兢,浑身战栗了起来,道:“什、什么小丫头……”
紫霜长老的声音仍旧如和风细雨一般细致柔和,可手背青筋却隐隐窥见突起。紧接着,一团惨白色柔光从他掌心缓缓溢出,仿佛能融化万物的剧毒药水,紧贴着他掌心的那处头皮,仿佛成了被扯动着来回变形的黏土。
可怜的魔卒发出一声尖锐惨叫,脖颈之下的身躯、四肢剧烈地挣扎着,可脑袋却纹丝不动,头皮好像黏在了老者的掌心。
他终于承受不住一般,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嚎叫着道:“我、我我说,我、我们确、确实……抓回来一位你们宗的弟子,可、可是她……她身上灵、灵气很淡……我、我们……”
老者语气和神情皆没有任何变化,他眼眸朝下,表情略显平淡地看着他,唯独掌心溢出的惨白色光芒愈来愈多,愈来愈浓。受困于他掌下的魔卒也叫得越发凄惨。
“回答问题便可。”苍老的嗓音自他唇间。
那魔卒大口大口喘着气,惨叫已近无声,缓了好久后,终究还是嘶哑着声音道:“她、她已经死了……”
空气轻滞片刻。
“什么?”
那魔卒不敢再喘气,忙不迭用沙哑的嗓音又重复了一遍。
“她、她已经死了……被,被扔进戮仙洞里,炼化为精血而死……”
“……当真?”
魔卒慌慌张张道:“不敢撒谎,她身上的灵气灵踪皆消失于戮仙洞中,您一探便知真假,是、是魔鹿护法亲手将其了结,您、您可去找他寻仇,我、我知道的都说了,还还请……”
剩下的话,他再没机会说出口。
因为,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的五官便好似被生生冻结,紧接着,眼睛、鼻子、嘴巴,犹如在烈火高温之下融化的糖人糕点,一点点扭曲变形,而后连同整个脑袋、连同整个身躯一起,化作粘稠的液体,无声融化在地面。
周围的魔卒们皆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却是连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
早就听闻澜仙宗宗内的几位最为年迈资深的几位,动辄不出手,出手便是极其的心狠手辣,比起魔族也不遑多让……竟是真的。
老者连同他带来的那几位长老却平静得很,好似司空见惯。
他缓缓收回手,手上惨白色光芒消失,枯槁干瘦的五指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只是,他却神情凝固,似是陷入了某种深思之中,好一会儿,方才低头,侧目向旁侧,脸上的神情不由自主变得恭敬了许多。
只是,还t?未等他出声说话,一道声音便从他旁侧响起。
而他的旁侧,竟然是空无一人的。
唯有说话声响起。
“我听到了。”说话者的声音倒是极为年轻。
“已用灵力探测过,她的气息确实在此停留,也确实在此处……湮灭消失。”紫霜长老的脑袋又低垂了许多,“吾等救人不及,还请老祖责罚。”
不仅如此,此刻站在四方不同位置的其他长老,也各自朝中央位置安静低垂下脑袋,恭敬又谦卑地半弯下腰,十分虔诚且敬畏的模样。
那空荡荡半空再度传来老祖年轻的嗓音。
听语气,是有些郁郁寡欢的。
“真死了?千真万确?真是姓柳那丫头?”他嘟囔着,语气里全是叹息与懊恼,“怎么会这样,才刚下山几日就……唉……这让我如何同她师父交代?”
紫霜长老未说话,片刻后,手臂抬起,一面古朴简单的青铜镜出现在他手中,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枚奶白色戒指:“老祖,我们在这儿找到了这些。”
老祖可能是又看了两眼,沉默会儿后,只能听到他连串的唉声叹气。
一会儿说什么,早知道就不让她换师父了。
一会儿说什么,早知道就不让她去云隐宗了。
一会儿说什么,早知道就不没收她的剑了。
一会儿又说,早知道就多教她两招了。
说来说去,尽是懊悔与痛心。
紫霜长老沉默听着,直到那半空中的声音抱怨完,方才微微欠了下身体,道:“杀她的是宿阎魔族的一个小小护法,我等可通过活着的这些魔卒追觅到他们的踪影,老祖,可要将那护法活捉回来亲手折磨,以眼还眼?”
“啊不不不不——”老祖的声音里显然多了些理颓唐,“此事不宜声张,既然都已经如此了,闹大了反而不好。”
他叹气,轻顿片刻,又道:“不必继续追究,将留下的魔族杀了,魔窟填了,便回来吧,今日的事,回了宗,你们便当从未发生过。”
“东西呢,可要带回?”
老祖看了又看,许久之后才叹气着出声:“不必了,一起扔了吧。”
吩咐完,又安静了许久,传音石间的灵力方被他断掉。
两边通话结束。
澜仙老祖坐在窗前,盯着外面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方才收回视线。
紧接着,便再度愁眉苦脸地长吁短叹起来。
柳善善啊柳善善。
不是老祖不想为你报仇,实在是——
不敢惊扰你师父,扰了他修行炼心。
柳善善哪里知道外面已经产生了什么不得了的误会。
她这会儿正在魔族的地盘,旁听魔卒们哀嚎呢。这些逃命回来的魔卒们,连魔宫的正大门都不敢迈进,此刻正窝在石门一旁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地嘀嘀咕咕着。
虽在方才混乱的战场里捡回了一条性命,但从他们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似乎并不能算是一个完全值得高兴的事情。
听他们的意思。
绑架那些凡人,是宿阎魔王的意思。
虽只是普通凡人,却每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万人里才能出这么一人。魔王想要利用他们,进行某种诡异的血炼仪式,好在最短的时间内提升修为。
据说,宿阎魔王上一世便是三界诸魔里,修为最高的魔族。只是,前世的他也卡在魔劫期许久。
而这次复生,他魔体天赋竟比前世更强,短短数月的时间,就重回了前世巅峰。
而再照此状态下去,或许要不了多少时日,便能渡过魔劫期,修成诛天魔圣。
要知道,光是魔劫期的他,便已经能同修真界第一人——澜仙宗的宗门老祖打个平手,若真让他修成魔圣,那以后岂不是三界之内都能横着走?!
因此,这段时间,大小魔族们喜得跟自己要飞升似的,四处搜罗可供血炼的凡人。
这次事情失利,宿阎魔王自己是无暇搭理,可他身边的几位大护法,恐怕会让这一众人吃不了兜着走。
通过他们的谈话内容以及谈话态度,不难得知,传说中的宿阎魔王,似乎是个极为可怕的人物。
可大抵是慕强本能,他们惶恐害怕的同时,又无比地仰慕他。
柳善善正听得津津有味呢。
忽然就见一道锐利目光朝她扫视了过来。
“等等。”说话的是闷青鹿头,正说着话呢,也不知怎么的,注意到了角落旁的她,这会儿鹿眼正夹杂着几分警惕与打量,“我好像记得你。”
柳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