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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今宵 飞萌 24157 字 7个月前

沈湛兮这才顺着她的指尖抬眸望树,巨大的绿意遮蔽着他们,好似一种圣眷。

“对了……”

今宵忽然想起件事,对他说:“我才知道那个讲座名额是沾了沈先生的光,谢谢你……”

“今小姐不是博士吗?没有资格参加这个讲座吗?”

他的言下之意是这件事根本不存在走关系和沾光,今宵也才反应过来不能这样讲,好像他徇私一样,但……

“我现在的职位还不是研究员……”

她的头低了低,双手捏着那卷外国论文杂志。

“你会结婚的。”

他说:“很快就是了。”

这样的安慰如春光照拂,今宵瞬间舒熨了起来,嘴角扬着笑问他:“那我要请沈先生吃两顿饭,一顿是帮我提电脑,第二顿是讲座名额。”

“我明天有事,就不来了。”

“那周三……”

“讲座结束后有饭局。”

“噢……”

今宵步子慢慢踱着,踩着夕阳的影子在想,沈湛兮的话明显是婉拒了,又或者是觉得她的这个报酬无足轻重,哪里有人请客是一直去吃食堂的啊?

“那沈先生需要什么?”

沈湛兮什么都不缺,他这个地位的人,缺的东西也是今宵搞不来的,不过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商场里的偶遇,沈奶奶说他缺个妻子。

这就难办了。

总不能给他介绍对象吧。

那是别人的私事。

“给我编个平安结吧。”

男人的声音在狭隘的电梯空间里,像的带着某种颗粒质感的低音炮,一下一下刮过她的耳窝。

今宵像是中了邪,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沈湛兮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

指骨冷白、修长有力,连着从黑色衬衣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背筋骨,漫不经心轻轻敲打了几下。

今宵想起了,就在不久之前。

裴老太太的会客室里,沈湛兮也是这样,尊贵冷漠地坐在那张黑色的沙发上,左手指节轻轻地敲在扶手上。

就算是面对裴老太太那样身份显赫的人,他也是冰冷傲慢的、不近人情的。

那如果是周家人呢?

如果是面对周卓姿、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

或者是扔下她的裴季。

那双手是不是也依旧可以游刃有余地,轻描淡写。

今宵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浑身的血液都因这个大胆念头在快速倒流。

理智还没战胜冲动之前,她已经颤抖着指尖,抓住了男人垂在身侧的左手。

电梯里,沈湛兮通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蹙眉转过身去,看到的就是一双哭到泛红、星光迷离的泪眼。

今宵像是某种受过伤的小动物,见到沈湛兮回眸,悲伤的泪眼眨了眨,抓在他掌心的那只手,就更加无措地抖了一下。

纤细、微凉,她软若无骨的指尖划过他的手掌。

沈湛兮冷冷蹙了一下眉,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幽沉晦暗。

“沈先生,我……想请你帮帮我……”

今宵声音柔软,脸颊烫红,不敢抬头看他。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荒谬羞耻,只能咬着唇,低垂着眼,看他修长的指尖。

她想抓住这只手。

抓住这只强大的,可以将她从泥潭里拽出的手。

可惜,沈湛兮冰冷的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落到她脆弱颤抖的指尖。

最终,他不为所动,冷漠地抽出了手。

今宵指间落空。

她心里空了一下,手足无措。

咬了咬舌尖,脸颊因难堪而滚烫。

“对不……”

“要怎么帮。”

是沈湛兮冰冷低沉的声音。

今宵怔住了,不敢置信地抬头。

她眼眶湿漉,左边眼尾缀着的那颗泪痣,像一颗要掉不掉的珍珠,模样迷惘又可怜。

在沈湛兮带着审视的冰冷目光中,她大脑像宕了机,颤抖着摸出一张黑色的房卡。

“这个……给你。”

她声音轻软喃喃,含糊不清,

沈湛兮就看到少女红着面,轻咬唇珠,指尖颤抖地将一张房卡塞进了他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电梯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镜片后浓黑深邃的眼微微眯起,挑眉看她。

在向她要一个解释。

今宵张了张唇……

叮咚——

电梯门这时开了,宴会层到达。

得知沈先生到了,裴先生、裴夫人等人已经等在了宴会厅外。

今宵看到远处衣香鬓影的人群,不敢停留,只是仰起小脸,眼神柔弱祈求地看向沈湛兮,“我晚上在房间等你。”

她声音又细又软又乖,就差跟他鞠个躬,说完提着裙摆低头快步出了电梯。

站在电梯侧前方的戴辰,目瞪口呆看完这一幕。

刚才那人是今小姐没错吧?

走错包房的今小姐、今晚订婚的今小姐……

可是沈总什么时候跟今小姐勾搭在一块儿了?

她刚刚塞进沈总口袋里那张……好像是酒店房卡?!

第 27 章 下雪了

京市,订婚日当天。

今宵作为今晚订婚的主角,却一大早悄悄溜到画廊。她没进画室、不去办公室,反而躲进了画廊后小小的烘焙房。

外人不知,周家安静乖巧的二小姐,私底下是一名不露脸、拥有几十万粉丝的法甜博主。

她喜欢做蛋糕。

像往常一样打开了烤箱,让蛋糕胚在里面慢慢的膨胀。

巧克力奶油和酒渍樱桃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愉悦的香气。

今宵垂着眼,仔细地用刮刀将打发好的奶油涂抹在蛋糕胚上。一层白奶油,一层巧克力奶油,又另外做了一层沙布列的顶,顶上是黑可可和奶油调制出的流线型喷砂,最后再装点上巧克力的调温片。

一块块长条形的蛋糕在手中逐渐成型,她的内心也一点点被期待感填满。

平静、安宁、永远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这就是她喜欢做甜品的原因。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

“宵宝,我就猜你在这里……”

推门进来的女孩叫沈凝,是今宵合伙经营这家画廊的好友。

两人在国外读书时认识,沈凝远离家族来到京市开了这家画廊。

今宵就借着画廊掩护,在这里单独开辟了一间小小的烘焙房。

因为并非职业经营缘故,画廊平时出品的甜点不多。每周也只有今宵抽空过来的时候,才会限量供应甜品。

好在久而久之,也有有了自己稳定的客群。

沈凝推门进来时,才发现今宵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她下意识捂住嘴,怕自己影响了今宵的拍摄。

“没关系,我今天没录视频。”今宵看见她,轻轻将最后一块黑巧调温片放在蛋糕上。

沈凝瞥了眼空置的相机支架:“还以为你是工作狂呢,今晚订婚,一大早都要跑来录素材。”

今宵抿唇,但笑不语。沈湛兮的车停在了胡同口,往里就要下车步行了。

是以这次今宵走在前面引路,没有下雨的天,路面干燥,一会儿便到了大院门口,她转身等他。

沈湛兮的目光从她的鞋尖往上抬起,问她:“住在几楼?”

“三楼。”

今宵拿出钥匙开铁门,而后让开半个身子,自然地让沈湛兮进去。

上一次哪怕是下雨,男人也是送到门口即止。

今宵的小臂上卷着白衬衫的袖口,沈湛兮看了眼,又细又白,还是给她提上去吧。

往大院进去就看到不少小孩在树底下玩耍,一棵枝干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荫下影影憧憧,夕阳已经落下,空气中透着一股春日的凉意。

“今宵姐姐!”

忽然墙根边跑来了个小女孩,仰头冲她举了举手腕,说:“看,我的小花编绳!”

“哇!真漂亮!”

今宵蹲下身夸她:“怎么小妞戴着更好看了呢?”

沈湛兮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夸张,但转念又觉得熟悉,她刚才就是这么夸他的……

哄小孩呢。

“这个是你男朋友吗?”

忽然,半大小女孩语出惊人,乌黑的眼珠子滴溜地转向了今宵身后的男人。

今宵被她吓得瞳孔睁圆,紧张地压低声音道:“别乱说……”

“我没乱说,那天我都听见了,妈妈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你还满意吗?”

今宵抬手捂脸,声音尽可能放低:“妞妞,这个不是你妈妈介绍的对象。”

“哇喔!今宵姐姐好厉害啊,挑了那么多个男朋友呢!”

“你再说,我不理你了!”

今宵都不知道怎么教育小孩什么是男朋友,但她这个年纪也不该知道什么是男朋友。

“别啊,我们是好姐妹,那你悄悄告诉我,你喜欢哪一个呢?是这个吗?你把他带回家咯!”

今宵有些生气了,抬手捂住她的脑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

“那你的手环编好了吗?”

今宵看着小女孩晃了晃手上的编绳,这还是那天在苏菜馆的居委活动上做的手工。

她站起身道:“我现在就回去编,你也赶紧回去做作业。”

说完一转身,就看到沈湛兮杵在身后的昏色里,树影将他的长身映得越发深而高大,而她浅薄的影子离他仍有几步远,一同落在地面上,是两道没有相交的平行线。

“对不起啊,小孩子说话别介意。”

沈湛兮长睫微垂,看着她的脸,挺立的眉骨愈加锋锐,眼眶深不可察,今宵被他这样的目光望得心头一怵,竟有些害怕起来,而男人在下一秒只说了句:

“童言无忌。”

她轻咽了口气,双手握在身前引他上楼:“小心台阶。”

楼梯间是自动感应灯,此刻屋外昏沉,内里一盏黄昏的光拖在彼此的脚下,今宵的步子会间或等他一下,沈湛兮看着她的鞋面,脚背干净白皙,往上是纤细的脚踝,小腿只露了一小截,由蓝白相间的格子裙遮住了,走走停停,他只能随她放慢步伐。

于是,这三层矮楼梯,被他们走了好久。

今宵走到宿舍门口,钥匙逋放进门锁里,猛地想起件要紧的事——

好像屋子里有些乱!

她的眼神一下子就有些飘忽了。

余光里,沈湛兮把电脑箱放到了地上,她抿着唇,忽然感觉额头有一层汗:“那个,我们先去吃饭吧?我带你去吃面……”

沈湛兮的眼神从她手上停滞转动的钥匙滑向她的脸,说:“今小姐既然会安装电脑,那么我就不进去了。”

今宵一颗心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

但嘴上还是客气道:“喝口茶还是要的……”

“今小姐邀请过男士进你的宿舍么?”

沈湛兮云淡风轻地问了句,却把今宵问得心头又发紧——

“当、当然没有啊。”

话一落,沈湛兮的剑眉尾微微一挑,好似在说:那么我为什么是例外?

今宵轻轻张了下唇,这下转钥匙的动作加快了起来,没一会就把门推了进去,身子一猫,说:“沈先生等等!”

沈湛兮背身对着她的房门,耳边是电脑纸箱被窸窸窣窣拽进去的声音,他左手搭在阳台凭栏上,那儿放了一盆盆植物,外围倒是有道栏杆横着,不会摔下去。

他收回视线,又重新看回这些盆栽,郁郁葱葱的,叶子不过指腹大小,今宵爱养花花草草吗?

他倒是不会欣赏。

“沈先生!”

忽然,身后响起道软声,沈湛兮转过身去,看到今宵用玻璃杯给他端来了一杯温水,说:“请喝茶。”

玻璃杯上袅娜着片片绿叶,从上至下沉浮,他一看便知,是龙井。

今宵靠在栏杆边等他喝茶,这儿是筒子楼,一条过道上晒满了衣服,回家还得经过别人的房门,但好在北京的天气干爽,她的衣服晾在屋子里便能干,是以都不晾在外面。

不然,她现在还得紧张沈湛兮不要往上望。

“今小姐在窗台上挂的是什么?”

今宵的心猛地一虚,挂……还挂着什么!

她视线往朝过道开的窗户上看,顿时又松了下肩膀:“是拿不用的试管种一些小青萝。”

试管的口子被棕色的亚麻绳子绕了几圈,然后挂在窗户的铁栏杆上,今宵挂了一整排,像编钟似的,里面浇了水,插着长了根系的一株绿植,叶片已经冒了出来,此刻过道开着灯,照在这些玻璃上,晶莹剔透,绿意盎然。

如果是白天的话,窗帘打开,光会透过这些波光粼粼的水和绿色的脉络照进屋子里,形成跳跃的壁画。

“叮铃铃~”

忽然,沈湛兮伸出食指拨动过这一排试管,顷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一早过来,是为了做订婚蛋糕。

一周前,她和裴季见裴老太太那晚,两人在路边不欢而散。

原本以为,裴季会跟以往一样,大少爷脾气来了就谁也不搭理。等过几天心情好了,才会像没事人一样出现。

谁知第二天,裴季就破天荒的抱着一大捧玫瑰花等在画廊外面。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主动向她道歉。

或许男人从谈婚论嫁开始,就会逐渐变得成熟也不一定。

裴季不但道歉,还亲自登门拜访,跟她爸爸和周家谈好了订婚的细节。

这也是今宵多年来第一次,在周家感觉到自己被重视。

一切都很美好梦幻。

婚期越近,她就越像身处云端,怕下一步就会从幸福的云层坠下。

所以今天早上一睁眼,她躲进了烘焙房。

“我想亲手做块订婚蛋糕给裴季吃,哪怕他不知道是我做的。”

今宵垂下眼,浓密的睫毛轻轻眨动。

她看着桌上摆放好的黑湛林蛋糕,像艺术品,倾注了她的心血。

“可是裴家的订婚宴,肯定早就另外准备好了蛋糕,不会用这些的……”

沈凝看到今宵脸上掠过失落,忙说,“但是你也可以把这些蛋糕,放在裴季的休息室里。”

今宵垂下的眼,瞬间抬了起来。

她眼底溢出光亮。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今宵,“谢谢你,沈凝……”

沈凝笑,“谢什么呀都是朋友,来……让我先吃一块。”

两人相视而笑,拿起勺子,挖了两勺。

“呜……好苦。”沈凝脸皱成一团。

今宵笑了笑,抿下一口,“我用了85%的黑巧和生可可粉做的,是有点苦。”

她小口品尝,酒渍樱桃和黑巧克力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今宵告诉自己,要记住这种味道。

这是她最后一次,做这样苦涩的黑湛林蛋糕了。

沈凝纳闷:“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黑巧克力的蛋糕?不苦吗?”

向来吃不了苦的沈凝,永远都无法理解这点。

可每次今宵做黑湛林蛋糕,反而卖得最好。

“因为苦涩,是甜的衬托。”今宵端着蛋糕,后腰靠在料理台上,轻声地说。

沈凝神情一滞。

她轻轻拍了拍今宵单薄的肩,“宵宝,放心吧。过去的22年,你已经吃够了苦……今后的人生不会了。”

今宵垂眸。

6岁时妈妈离开,她就和爸爸一起生活。

她爸爸那时候只是不出名的落魄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很苦。

但父女相依为命,至少苦中有乐。

后来,她14岁那年,爸爸认识了周卓姿,入赘周家。

那之后的日子,不算难过,但也不算好过,直到她高中那年……

“别乱想,你今晚就跟裴季订婚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沈凝看出她神色不安,后悔自己不该提刚才那句话。

“裴二那个人,脾气拽是拽了点,性格也冷,但最起码人品没问题。你看,你们在一起一年,他就从来没多看过其他异性一眼,多专一。”

今宵被沈凝的话逗笑。

裴季那哪是不看其他异性一眼,他是平时都懒得拿正眼看人,端着张厌世脸。

不过,沈凝有句话是对的。

裴季很专一。

他这个人是漫不经心,但漫不经心的感情如果有10分,那10分就全在她身上。

今宵抿下最后一勺蛋糕。

悄悄许愿。

希望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没有苦涩。

第 28 章 小祖宗

今宵屏住了呼吸。

她心跳得厉害,浑身都在发软,可是腰上传来的那一道温热的支撑,却让她快要没了主心骨的躯干被迫地立了起来。

那些因慌乱、本能抗拒而从身体里抽离的力气,都一点一点重新回到四肢。

今宵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她仰着脑袋,看见沈湛兮的那一瞬间,微微颤红的眼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乌黑剔透的眼珠亮了亮,像盈着光,流过又惊又喜的情绪。

“沈先生……”

今宵声音有些轻,似不敢确认。

她呼吸慢了半秒才像是想起什么,眉眼忽而好乖的弯下来,伸手过去又依赖又娇急地抱住了男人结实有力的臂膀。

“你怎么才来呀……”

今宵故意挽着沈湛兮胳膊,像是在等他。

她躲到他身后,悄悄地说。

“沈先生,快帮我赶走他……”

“我怕。”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他也是生活动荡的人,若是让他结婚,就想何必连累她人,但也不是没遇到过愿意的,这时候他又认为没有感情,何必强行。

可今宵为了上那个战场,舍弃了感情。

得有多大的力量。

像个钢板一样,说不上来,就是有劲儿。

沈湛兮喉结滚了滚,眼神从那道身影挪开,但瞳孔仍有滞留性,就像望着灯泡久了,看什么都像眼里有灯泡儿。

白得发光。

他又想起那日,梁鸣跟他说在苏菜馆里给他们端盘子的是位女科学家,他向来尊敬文化人,尤其是搞炸药的,刚好有问题想请教那儿的所长,于是便顺道去了,其实她很好找,一片寡淡的灰色里,她是最明亮的。

只有她穿着明兰色的旗袍,不是掐腰弄姿的那种,就是很自然,很修长,有余地举手投足,而且一点都不懦弱,她还敢说出让男人有想切的东西可以找她。

沈湛兮想,这种姑娘一点都不需要被人保护,甚至觉得她有安全感。

她这会跑回来了,步子轻轻的,裙摆曳了曳,胳膊下夹着一本小册子,眼睛望着他,有些急促,像是什么要紧的事,终于到了他的面前,微张着唇喘气,说话:“我找到了一款非常出色的家用计算机,没想到现在的电脑五花八门,品牌也多了起来,我们国家真的要进入互联网元年了!”

沈湛兮眸子微垂,望着她上下张合的嘴巴,说:“慢慢挑,我去买瓶水。”

今宵想到沈湛兮是当朋友来陪她逛的,忙道:“我来买。”

男人眉头就蹙了下,似乎从来没被女生买过水喝,说:“跟你相亲对象一起,买水也是你付钱?”

这话今宵有发言权,她坚定点头:“这种事为什么分男女呢,你帮了我的忙,我请你喝水很正常。”

沈湛兮眉眼顿了顿,忽然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虚空在她面前划了道,像首领指挥的讯号,对她道:“别跟我来客套,抓紧时间办正事。”

他的指腹朝向电脑城的门口,示意今宵赶紧回去做决定。

今宵被他治了下,竟然不敢再拉扯浪费时间,又握着说明书跑回店里。

沈湛兮喝掉了一瓶水。

又买了两瓶。

今宵这会脸上有光,接过他递来的水仰头咕嘟喝了两口,嘴唇湿润润的,和她眼睛一样,对沈湛兮说:“就这款吧,怎么样?”

“放你家里的东西,问我意见做什么?”

今宵噎了下,还当他是朋友呢,随口问问意见而已……

没想到沈湛兮倒是单手抬了下电脑屏幕的底座,说:“不算重。”

今宵松了口气:“那就好。”

旋即又想到应该还人情,于是把话说在前头:“今晚我请沈先生吃饭吧。”

沈先生沈先生……

沈湛兮听得有些烦。

挥了挥手,让她去走结账打包流程。

今宵双手握着矿泉水瓶又跑开了。

贵重物品打包处,服务员给纸箱外层绕了两圈塑料带,面上是一个十字交叉结,交代今宵:“要放在通风散热的地方,安装说明书上有连线接口的指示,不要插错了。”

今宵接连点头,这时沈湛兮过来提纸箱,服务员忽然来了句:“哟,你家里有男人啊,那这活应该跟他讲,先生,需不需要我们跟您讲解一遍组装步骤?”

台式计算机分量不轻,有男人的话自然是他来搬动,此刻今宵却被服务员这句顺口的话给整懵了,刚摆摆手说:“不用……”

沈湛兮就接了句:“我会装。”

服务员打了句京腔:“好嘞,那您就装吧。”

今宵先有些意外,但转念想,他们军工早就用上了计算机了。

这会沈湛兮提着电脑箱走在前头,今宵亦步亦趋缀在他身后,说:“谢谢啊。”

说罢目光又不由落向她的新宝贝上,男人今天穿的是短袖,胳膊从袖口抻出,一道紧实的肌肉线条沿着小臂伸张到手背,长指稳稳地扣住包装带,看不出来多重,只有手背透出隐隐的青色筋条。

很性感。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今宵猛地睁了下眼瞳,忙挪开视线,快步跟上沈湛兮,给他掀门帘。

“我的车停在南门。”

两人找到黑色的越野车,今宵打量起它的高底盘,这种车型不太常见,不由想起沈奶奶刚才说的话,时代一直在进步啊。

而且如果今天不是遇到沈湛兮的话,她可能也提不成电脑了。

还是要谢谢他。

“你今晚想吃什么?”

坐上车后,今宵又不忘还人情。

沈湛兮拉上安全带,锁一扣,又长又宽的大掌落在方向盘上:“先把电脑送回去。”

他不是第一次送她回家了,方向盘轻车熟路地驶往目的地。

此时日暮晚霞,天边一道彩云掠过,今宵坐在副驾上看车窗,说:“像幅画一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沈湛兮指腹摩挲了下方向盘,时间随着车速疾驰,他却沉沉地说:“有的是时间。”

今宵出神赏景的思绪一下被扯了回来,忽然变得积极向上了,笑着答:“对,下一句应该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沈湛兮勾了下唇:“没想到今小姐文理双修。”

今宵谦虚道:“义务教育的功劳啦。”

“你的化学反应可不归义务教育管。”

沈湛兮慢条斯理地拱了拱今宵,弄得她还有些不好意思:“本质就是A加B,然后生出C。”

“这么说,组建家庭也是化学反应,多了个孩子。”

今宵眼睛一亮:“对!沈先生脑袋转得好快!”

沈湛兮嘴唇浅浅勾起:“如果不是听了你刚才夸我奶奶的话,我真信你的嘴了。”

“夸人不好吗,良言一句三冬暖,你还没说今晚想吃什么呢?”

“我很少在外面吃饭,请客就不必了。”

沈湛兮婉拒得游刃有余,今宵却有些为难:“周末厂里的食堂没开门,我住的地方是公共厨房,做饭不太方便。”

“那就下周去吃吧。”

今宵轻“啊”了声:“那得拖多晚了呀!”

细弱胆怯的一声,和撒娇也差不多了。

她双手从后面扯住了沈湛兮身上那件深色的西装外套。一抹温软贴了上来,紧紧的,仿佛向他寻求安全感。

沈湛兮手臂肌肉的线条,微不可察地绷紧。

他垂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今宵埋首躲藏的后脑勺上。视线里是她微微弯曲的只露出一小截的天鹅颈后莹润雪白的肌肤,和因胆怯害怕而微微染红的耳尖。

她好像被吓坏了。

雪白纤细的肩,轻轻地抖动着。

两只手紧紧地圈着他,像在汲取温暖。

沈湛兮瞳孔里沉黑的墨色,浓郁得化不开。

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喂,你他妈谁啊……”

唐向杰看见心心念念的女神躲在陌生男人身后,眼眶都红了。

这是他梦见过无数次的,今宵含羞带怯抱着他的场面。

但绝不是抱着另外一个男人。

妒火中烧。

“你知不知道小爷我是谁!连我的女人都敢抢……”

他说完后,又立刻换了个语气跟今宵说。

“宵宝,你去哪认识的这种小白脸,别被这种人骗……呃……”

后面的话,唐向杰连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四个黑色西装人高马大、肌肉虬结的保镖动作干练地捂住他的嘴,把人四仰八叉地架出了画廊。

今宵躲在沈湛兮身后,震惊地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唐向杰摆平了。

沈湛兮甚至一句话都没说,那个从十六岁起就刻在她心底阴影里嚣张又跋扈的唐家少爷,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沈湛兮的手下扔了出去。

今宵指尖下意识蜷紧。

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沈湛兮这个人和她知道的那些圈子里的少爷纨绔,身份地位是有多么的不同。

他荤素不忌。

好像谁也不怕。

“沈先生,刚才谢谢你呀。”今宵吸了吸鼻子,抬起眼,冲他笑得乖甜。

眼底都是遇见他的愉悦欢欣,弯着眉眼感谢着,“幸好刚才有你在,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

“今小姐很喜欢玩这样的游戏?”

今沈湛兮冷冰冰的声音,让今宵脸上刚扬起的笑凝固。

他神色淡漠地,从她手里抽出手臂。

“什么游戏?”今宵轻轻眨了眨眼,有些迷惘,“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也是被你撩拨过的男人之一?”

沈湛兮鸦羽似的长睫微垂着,冷冷俾睨她,眸底是一片幽沉的疏冷。

“像这样的游戏对象,你还有几个。”

今宵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一颤,沾上一层湿润。

她抿了抿唇,才明白过来沈湛兮的意思。

他是误会了。

以为她是像招他一样,也主动去招惹过唐向杰?

怎么可能。

今宵有些着急的解释:“不,你误会了,我跟他没有……”

“误不误会都不要紧。”

“我不是裴二,你在外面还有多少这样的男女关系,与我无关。”

沈湛兮幽幽瞥她一眼。

“但是下次,别招到我这来。”

他说完,视线冷漠从她脸上扫过,转身就走。

今宵僵在原地,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不应该就这样让沈湛兮带着对她的误会离开。

她应该去争取,至少要解释清楚。

“等一下,沈先生……”

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今宵追上去,颤抖的指尖紧紧攥住了沈湛兮的衣袖。

“你误会了,我没有在玩游戏……”

“他也不是我的关系……”

“是他在骚扰我……”

她越说越难过。

“如果你不信我的话,你可以让你的手下去查。你那么厉害,查查就知道了……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的。”

因为太过紧张着急,今宵的声音都在微微的喘着。

她解释得很认真,生怕沈湛兮不信。

见沈湛兮并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甩开她。

今宵渐渐大了胆子,两只手得寸进尺一点点地往上,勾住他一小截指节的边缘。

“真的。”

她转到他跟前,仰起红扑扑的脸,杏仁眼湿漉温柔,异常坚定、认真地看着沈湛兮。

“沈先生,从头到尾,我只招惹过你一个人。”

“我不乱搞男女关系的……”

“我就只想……招你。”

今宵说到最后几个音时,声音轻轻柔柔几乎快要到听不见的地步。

可沈湛兮听到了。

她的声音很甜,仿佛浸在了糖渍里。

又认真又炽烈,就像是大胆的告白。

沈湛兮幽冷深邃的瞳孔,似乎沉了沉。

他目光落在今宵藏着忐忑却又故作镇定的小脸上几秒后,而后移开。

异常安静。

几秒后,今宵听到沈湛兮低沉磁性的嗓音。

“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呀。”她弯唇,轻轻笑着。双眼依旧巴巴望着他,眼神清澈柔亮,声音又软又乖的,“沈先生以后都不要再误会我就好了。”

沈湛兮冷薄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看了看她,没有回答。

第 29 章 好妹妹

心脏砰砰直跳,今宵人还懵着,拥着她的人已经脱下牛仔外套罩在了她身上。

“沈湛兮”

她的声音太轻,被吵闹的音乐直接覆盖。

熟悉的香气丝线般飘过,沈湛兮将她护在了身后。

今宵才刚刚回神,沈湛兮的拳头已经照着聂泽元脸上挥了过去。

“砰”一声。

聂泽元后退两步撞上墙边的垃圾桶,他侧身跌倒时吓得旁边的女生长长尖叫一声,周围人听见声响也立刻投来关注目光。

今宵还没反应过来沈湛兮就已经揪住了聂泽元的衣领,她清楚听到了沈湛兮的警告:“离她远一点!”

骤然吃痛,聂泽元的酒劲儿消退些许。

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哪怕脸上挂彩,他也不忘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啊?!管闲事管到你爹头上来了!给你爹”

话没说完,挂彩的那边脸又重复挨了一拳头。

暗红的鲜血跟随他手上的力量飞溅在雪白墙壁,今宵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被沈湛兮紧紧吊着。

她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他的侧脸映在她眸中,那清晰的下颌线因为咬牙而紧绷着,他的周身环绕着冷戾之气,已然怒不可遏。

一瞬间大脑空白,但她也知道再打下去只怕是要出事,她没多考虑,赶紧上前拉住他说:“别打了,我没事。”

沈湛兮松开手,聂泽元捂着脸蜷缩在墙边哀嚎。

夜店安保闻声赶来,今宵本想说点儿什么,身旁人却搂住细腰一路将她带出了夜店。

音乐声重,她的声音被淹没。

她被沈湛兮紧紧护在怀中,直到被塞进车里她才有机会开口讲话。

“疼吗?”看这样子,她今晚是不去不行了,总不能真的让容卓白花钱。

打定主意,她在办公室简单化了个妆,踩着时间让司机张叔送她去了目的地。

Rex是长海数一数二的夜店,高消费,高质量。这个高质量,通常指的是来往顾客的颜值。

容卓是这儿的老客户了,她怕容琛发现她常年混迹夜店,开卡的时候特地用的今宵的名字,所以她只需要自报家门,侍应生自会带她去预留好的位置。

一楼中央是个舞台,偶尔会有人气rapper来炸场,一般散客都在一楼集中,像她这样的“贵宾”,自然是要和散客区分开来。

她今天没来得及换衣服,还穿着香家的细花呢套裙,纤细笔直的长腿骨肉匀停,瓷白肌肤映着一楼斑斓光晕,为她这身稍显素白的装扮添了分彩。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太吵太浮躁,往往压力没有得到释放,烦恼徒增不少。

比如现在,她被人拦下来问微信。

她面无表情推开眼前人的手机,淡道:“结婚了,俩娃,今晚来捉奸的。”

今宵生得美,这几年平白少了许多笑意,那唇线平直的时候,“冷”字就差写她脸上了。混夜店的人往往没什么耐心,一听结婚带俩娃,再漂亮也淡了心思。

由着侍应生指引上楼,她在背光处见到了那个男人。

乍见,着实惊艳。

内敛的黑衬衫若是穿在气质不对的人身上,极易显得穿着之人油滑,许是肤色冷白,黑衬衫又板正不足,这一身黑倒衬得此人清冷超然。

他姿势放松,散漫靠坐在沙发,单手支颐侧目望向玻璃围挡外,一楼淡紫的氛围光在他侧脸流转,柔和了那冷厉线条,也往那幽潭眸中添了分生动,平白带走她的注意力。

离得近了,那人视线微垂,瞧见她那双白色高跟鞋接近他才抬眸淡然望来一眼,片刻怔然,又迅速平复,叫人难以捕捉这变化。

今宵在他对面坐下,正眼瞧着,惊艳未少,又添几分欣然。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不是男香里常见的厚重木香,是冰泉下被冲淡甜味的凤梨,落在熄了火的木炭堆上,和青苹果一起蒸腾一缕烟,清冽得刚刚好。

若非此时音乐声重,她这声询问定是让人觉得唐突。

她问:“你叫什么?”

沈湛兮眸色稍闪,却也依言回答:“沈湛兮。”

今宵并未深究这两个字,她在垂眼确认桌号。

R13,没找错人。

沉默打量眼前人,她这心里生了分恍然,她竟觉着容卓这八千块,花得值。

一时沉默,沈湛兮悠然开口:“你”

“我叫今宵。”

这声音清润,饶是突兀打断也并未叫人生恼。

今,宵。

双唇翕张,有人正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

不好直勾勾盯着眼前人,今宵移开视线,用他刚好能听清楚的音量问:“带你出去需要加钱吗?”

“?”他没办法揣测沈少爷的真实想法,万一说错话惹恼了今宵,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向思筠为难道:“这是个人隐私,我也不好多问多说。”

“那倒是。”今宵淡声应。

八卦的容卓却不肯放弃,又追着向思筠问:“他个人条件这么好竟然来你夜店陪人喝酒?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很严重那种?”

容卓不提,今宵也没有细想过。

几次短暂的相处,她能看出来沈湛兮的家教修养都很好,为人纯直没什么坏心思,想要接近她,却也在认真帮助别人。

这样的人,本身就和夜店格格不入。

如今又看这位向总如此为难,沈湛兮家里怕是有什么变故。

她拉了拉容卓:“向总上次把你从派出所捞出来你还没特地感谢过吧?还不请向总喝杯酒?”

话题岔开了,容卓也就没再多问。

两人端着酒杯你来我往,才一会儿就去了半瓶。

今宵有些心不在焉,此时此刻,她还真的开始反思起自己来。

她的外公是位文人,耳濡目染,她自然也能感觉到沈湛兮身上的书卷气。

那样干净柔和的气质,若是捧着一颗真心撞上她的试探,多少会戳伤他的自尊。

可他是真心的吗?

他的视线在今宵那张巴掌脸上来回,那双清眸通透,像深涧泉水不搀一丝杂质,只是这句话说的像是常来,也常点,同样的话也常说。

所以他该说加还是不加?

反应过来这话可能让人误会,今宵又解释:“这里太吵了,我不是很喜欢。”

嗯,懂了,喜欢二人世界。

楼下的氛围灯由紫转了红,正正好映在她面上,一时间,说不清究竟是灯红还是脸红。

成年人的游戏无需说得太清楚,他浅色的唇微扬,只答:“不加。”

甫一抬眸,今宵与他视线相对,音乐循规蹈矩,心跳却错一拍。

她兀自起了身往来时路走,沈湛兮长腿一迈跟上去,又始终与她保持两步的客气距离。

行至楼梯口,沈湛兮绕到她身侧抬起右臂。衬衫袖口被他挽至臂弯,光线越是昏暗,这只手臂传达的意味越是明显。

男人手背脉络清晰,那腕骨撑着霜白皮肤凸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抬手搭上,肤色冷,触感却是细腻温热,指腹贴着他脉搏,滚动的血液似乎和嘈杂的鼓点一般躁动。

稳稳下了台阶,她收回手轻说一声:“谢谢。”

他颔首:“客气。”

举止绅士,动作优雅,进退有度,宵人舒心。今宵扬眉,暗叹这Rex倒是教得好。

两人刚出大门,向思筠拿着瓶酒从吧台后头绕出来,没瞧见沈湛兮,他喊来侍应生问:“人呢?”

客人多,侍应生没太注意沈湛兮去向,他面露抱歉答:“不好意思向总,实在是没留意。”

向思筠挥手,碎碎念:“让他随便坐,这是坐到哪儿去了?”

今宵这辈子都没想过她会从夜店带走一个男人。

但就这么发生了,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个什么感觉。有些新奇,也难掩欣喜,毕竟是花钱嘛,总是让人开心的。

只是这人带出来了,她该带他去干嘛?

Rex开在闹市区,南越江边上,这里灯火通明,不眠不休。

两人迎着路灯并肩而行,青黑影子在身后重叠,晃眼看着像是情侣一对。

今宵按捺不住好奇,稍稍偏头打量身侧的男人。沈湛兮身量高,她穿着8厘米高跟鞋也只到他下巴,那下颌线紧致明晰,小小的黑痣生在颌角,随他说话微微而动。

“好看么?”

没了音乐作底,这嗓音听来沉缓,颇有质感。

与他视线相对,她不躲闪,含笑应:“好看。”

起了话头,她便顺着问:“你平常和客人出去都做什么?”

猛然察觉这个问题可能涉及隐私,她又仓惶补充:“我第一次带人,你可以不回答。”

她垂眸盯着自己鞋尖,却听身旁人轻笑一声:“巧了,我也是第一次被人带出来。”

路灯下今宵莹润的一双唇微微张着,显然是惊讶于这样的回答。

沈湛兮侧首与她对视,眉梢微抬:“实在是没有经验,不如就让今小姐说了算。”

这音色听来散漫,后面那句“让今小姐说了算”又颇有些玩味的意思,寻不出来为何,她只觉得“今小姐”这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性感。

左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她大着胆子调笑:“做什么都可以?”

身旁人眸色微暗,唇线微弯,定定望着她:“做什么都可以。”

眸光在夜色里胶着,他的这双眼睛生得极好,眉睫如墨,灿眸若星,暗处深不见底,亮处独独映着她。

鬼使神差地,她的右手就搭上了他臂弯。

她故作轻松:“跟我走。”

温柔的关心,化解沈湛兮满身戾气。

他微微侧目,轻笑一声问她:“吓到你了吗?”

今宵就是在他的笑意里开始失神,她以为自己见过的温柔就会是他的全部,至少在今晚,她没有想过沈湛兮会直接动手。

她很难去想当时的他是什么想法,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在撞进他怀抱的那瞬间,有场激烈的风暴在心上席卷而过。

她陷进了那个风暴眼中间,甘愿被他带着走,哪怕迷雾重重,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你有受伤吗?”她轻声问。

沈湛兮单手握住方向盘,伸出右手在她眼前晃晃:“他的血。”

记得他爱干净,今宵从包里翻出湿巾,心无杂念握住了他手腕。

冰凉掌心和温热手腕接触,皮肤在湿巾轻拭之下恢复本来的颜色,除了关节处稍稍泛红,他手上确实没有别的伤痕。

今宵暗暗松一口气:“没受伤就好。”

抬眼盯住他侧脸,一瞬间对视,她又匆匆别开视线。

繁华街景从车窗外快速闪过,灯影重重,昏暗柔黄,车内熟悉的香气渐渐让她静心。

他的车里很干净,像他的人一样,纤尘不染。

她还没有坐过国产的电动车,看上去不贵,却很稳很安静,乘坐体验并不比她的车差多少。

想起来那位向总之前的有口难言,她现在也不好开口问他这两天究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又办了什么事。

她垂眸,笑自己瞎操心,她现在哪有立场去问?

心思飘远,是沈湛兮手机震动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瞥见屏幕上显示向思筠这三个字,猛地想起来留了个烂摊子给他收拾,她赶紧开口问:“我能接吗?”

手机没有犹豫递到了她眼前,她接起了向思筠的电话。

那边听到是个女声明显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今宵,向思筠立刻换了语气询问。

员工打了客人,做老板的自然是要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宵一直在解释沈湛兮是为了帮她脱困才会一时冲动打了聂泽元,连说了好几遍,电话那头停顿一瞬,竟然主动开口劝她别急。

今宵微愣,后知后觉问:“我急了吗?”今宵的住所离茶坊不远,出了花园后门,再走上十几分今就能到家。

原是离开听夏池的范围两人就该往相反的方向走,可她已经走进了翠竹小径,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消失。

她停住脚步回头,月光浅浅,路灯薄弱,青黑竹影落他肩头,干净的白衬衫恍然就有了水墨画的意境。

晚风吹开他额前的刘海,那眉眼清隽,眸光纯净,微微上翘的唇角透露他此时的愉悦。

“怎么了?今小姐。”

不知道怎么,今宵总觉得这是他有意为之,所以稍稍扬起下巴,做了副质问姿态。

“你是想跟着我回家吗?”

和长风亭中不一样,她褪去公司领导人的端秀优雅,只剩年轻女孩儿的娇俏可爱。

眼前人笑意更深了些,轻声回答:“得跟着今小姐,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并未往深处想,语气仍是娇俏:“怎么?你还会迷路?”

他不否认,还说:“乱花渐欲迷人眼。”

今宵抱着手肘,做足了千金大小姐的姿态继续质问:“仲秋时节,哪儿来的花?”

他向前一步,与她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今宵抱着手臂一动不动,想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沈湛兮停在她一步之外的距离,认真回答:“眼前。”

连上她的提问,哪儿来的花?眼前的她,就是那朵迷人眼的花。

没人不喜欢夸赞,她能感觉到自己心情愉悦,连唇角也在悄悄上扬。

可她今天没化妆,从马场出来甚至有点儿灰头土脸,这时候说她美得像花,多少有点儿奉承。

她绷住唇角,斥他油腔滑调。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走在前面,等他越过自己,又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出了垂花门看见路口往左拐,顺着水道往下走就能看见大门。我没那么好心,只会带你走一次,以后你得自己记住回家的路。”

听她认认真真说完,前面的人笑得很轻:“记住了,多谢今小姐。”

出了垂花门,就算是离开了花园。

今宵埋头走路,没太注意等在门后的人。

直到那只Birkin撞上她手臂她才猛然回神。

“杨阿姨?”

杨婉之,晏明逸的母亲。

她紧紧抓住今宵的手不放,颇是亲热地喊她:“依依,好久不见你。”

沈湛兮停在前头不远处,两人视线相触,她冲他说:“你先回去吧。”

沈湛兮微微颔首,算是同她告别。

该走的人走了,杨婉之也能拉着今宵说起正事来。

“依依,阿姨知道是明逸对不起你,这么些天,阿姨想跟你道歉也找不到机会。”

“是阿姨教导无方,让依依受了委屈。依依别生阿姨的气,好吗?”

今宵抽回手,笑得很淡:“阿姨和晏明逸长时间分离,忙的时候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又谈什么教不教导?这都是晏明逸自己的选择,和阿姨关系不大,您也无需向我道歉。”

杨婉之愣了一瞬,又赶紧顺着她的话说:“是,是,这些年,阿姨的确在明逸那里说不上什么话,可他终究是我儿子,他的秉性,阿姨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这件事,是他做的不对,他本想亲自回国向你道歉,只可惜常规赛在即实在是抽不开身。阿姨看你们在一起这么几年,心里已经把依依看作是一家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依依向来明理,纵然是明逸有错在先,依依为何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

“解释什么?”

“难不成,晏明逸还有不得不和罗幼菱在一起的理由?”

听着今宵语气不好,杨婉之明显是有点慌了,她又上前拉着今宵的手,急着解释说:“是那罗幼菱一直缠着明逸的,阿姨知道以后已经让明逸和她划清界线了,依依,你再给明逸一次机会好不好?”

“是吗?”

今宵再一次抽回手,语气极为冷淡:“我怎么从罗幼菱口中得知晏明逸极为宠她?还说晏明逸对我一点儿感情都没有,拿我当长期饭票呢。”

“这不可能!”杨婉之一口否认:“明逸绝不会这么想,当初若薇病重,明逸可是放弃了重要比赛回来陪你的,任谁见了都是情深意重,怎么能是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依依,你别听那罗幼菱胡说,她一个上赶着的小三,能是什么好女孩儿?又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她那是故意挑拨你和明逸的关系,居心不良!”

自打生日过后,汪经理就时常同她说,晏明逸的妈妈每天都来茶坊,有时候点壶茶枯坐半日,连话都不说一句,看上去有些可怜。

这么些天不见,她还以为杨婉之真能说什么好话,结果还是在为晏明逸开脱。

罗幼菱费尽心思也要和晏明逸在一起,也不知如今这场面,是不是她想要的?

今宵早就对晏明逸死了心,哪怕是杨婉之说破了嘴皮子,她也不可能再和晏明逸有任何联系。

她向后退了一步,平静道:“杨阿姨,既然和您见了面,我也想把话说清楚。”

“好。”杨婉之顺着她说:“阿姨听你说。”

今宵看向夜色,神情平淡。

她缓声说:“其实罗幼菱说的没错,晏明逸对我,的确没多少感情,我对他,也没有您想象中那么难以割舍。”

“他长时间在国外比赛,往后很可能在国外定居,而我的家,我的事业都在这里,我不可能离开。”

“我和他长时间分隔两地,注定是要分开,虽说如今这场面是不太好看,但也算是有了结果。他有自由,我也轻松。”

“当初外公的确是给他提供了些机会,但也是他努力打拼才有如今的成绩,我今家从不做挟恩图报之事,我不会对他怎么样,他也无需再向我道歉。”

“这么些年,我今家没有对不起晏明逸的地方,只是缘分尽了,往后便各走各的路。”

“他如今在赛场上风头正盛,只要他专心于比赛,依然是了不得的人物,实在无需将精力放在我身上。”

杨婉之见缝插针想要解释,今宵一口气连着,她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您看到刚才离开的那个人了吗?”

杨婉之缓缓回头,夜色里已经没有沈湛兮的身影,但她依稀记得那张脸,很是英俊。

今宵轻笑:“那是我男朋友,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他虽然不如晏明逸大名鼎鼎,但他可以每天陪着我,哄我开心,陪我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无条件支持我的决定,不让我生气,更不让我受一点儿委屈。”

“他能做的,都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晏明逸都不能给。”

杨婉之双唇翕动,想说什么又被今宵打断。

“杨阿姨,时间不早了,您一个人不安全,我让张叔送您回去吧。”

说着她便要拿手机打电话,杨婉之想要阻止,可她刚才接收的信息太多,一时还不能理清思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纵是不甘,今宵已经给她下了逐客宵,眼下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淡淡看了今宵一眼,笑得勉强:“不麻烦了,你晏叔叔在外头等我呢。”

“那就好。”

杨婉之缓缓转身,那步伐看上去略有几分沉重。

今宵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杨婉之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拐角她才迈步离开。

别墅区为了不造成光污染,尽量使用地灯代替照明,缺点是藏在灌木丛里的地灯容易坏。

最近物业部门正在检修,看这样子是还没修到这花园后门。

从垂花门到路口连着坏了两个,今宵有心记着,并未注意路口拐角还站着个人。

一抬眸,桂花树阴影里,穿白衬衫的男人结结实实吓了她一跳。

她听到开车的人发出很轻的一声笑,双颊莫名发热,看来自己确实有点儿急。

向思筠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已经找人送聂泽元去了医院,今宵担心沈湛兮被为难,又试探着问向思筠:“他会有什么处罚吗?”

电话那头考虑的时间安静延长,在听到答案的那瞬间,今宵心里竟是说不出口的轻松。

挂了电话,她的视线在手机屏幕停留一瞬。

被水洇染过的一副水彩画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只留蓝绿色清新,橙红柔和,意外觉得配色眼熟,却也无法从记忆里寻找到有关这些色彩的片段。

男生不爱捣腾,估计也就是从哪里随便存来的一张图片。

她把沈湛兮手机放好,侧过脸轻说一声:“谢谢你及时赶到。”

又拉拉身上的衣服:“谢谢你的外套。”

沈湛兮侧过脸,幽深的眸对上她视线,仅仅是一秒他又匆匆移开。

他目视前方,轻说:“今小姐今晚很美。”

今宵很自然弯弯唇角:“那得亏你及时赶到,不然可就看不到了。”

似乎是回想起刚才聂泽元纠缠她的情形,沈湛兮下颌微动,声音喑哑:“我来晚了。”

今宵轻笑着摇头:“不怪你,聂泽元是容卓表哥,今晚的事容卓一定会告诉琛哥,琛哥会帮我要个说法的。”

话说到最后,她又补充:“你别担心,聂泽元不敢对我怎么样。”

碰巧遇到红绿灯,车子停住了,今宵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可他仍是目视前方,只有光影落在他侧脸,分割明与暗,潜藏爱与怒。

直到绿灯亮他才说:“好。”

今宵没多想,唇角仍有笑意。

她歪着头打量沈湛兮,笑说:“你今晚也很帅。”

相视无言,暧昧缠缠绕绕,像雨后的云和雾,分不清,辨不明,只知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送到家门口,今宵没有邀请沈湛兮上楼,她脱下外套递还给他,又说了声:“谢谢你沈湛兮。”

银白月光安静洒在她纤薄肩膀,月夜下站立的人清清冷冷,仰着脸看他的眼神却是难以描述的温柔。

她笑得那样甜,是需要有极强的控制力,他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拉她入怀的冲动。

也许是失神作了祟,他竟说:“保护今小姐是‘男朋友’的职责。”

今宵随声一愣,回想起自己前些天搪塞杨婉之的话,她垂着眸子,笑着赞同:“嗯,你说的很对。”

起风了,落叶轻响。

沈湛兮又把外套罩她身上:“穿着吧,正好下次可以借口拿外套和今小姐见面。”

今宵扑哧一声笑出来,语气藏着小小傲娇:“你的借口可不少。”

沈湛兮唇线微弯,催她:“外面冷,快进去吧。”

“嗯。”她点点头。

转身之前,她又说:“沈湛兮你如果遇到麻烦一定要来找我帮忙。”

聂泽元不敢找她麻烦,但很有可能会找沈湛兮麻烦。他那样的纨绔挨了两拳头,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沈湛兮答应得很干脆:“好,我一定来麻烦今小姐。”

今宵点点头。

转身,又回眸。

她也摆摆手催他:“你快回家吧。”

“好。”

“晚安。”

目送今宵进了门沈湛兮才回到车上。

电话拨回向思筠,他冷着声音问:“那人怎么样了?”

那边回答:“没啥大事儿,就是闹着要知道你是谁,看那样子是想把这两拳头的债讨回来。”

“我说你是新来的,已经被开除了,包了他的医药费,赔了两万块钱的酒,他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嗯。”他淡淡应一声,算是知晓。

不想暴露身份这话他早就说过,向思筠办事他还算是放心。

那边又说:“话说出口了,您最近也最好是别来我这儿,省得再有什么麻烦,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停顿片刻,沈湛兮启声:“下周末有个酒会,你准备一下,跟着我去。”

天越集团的商务酒会,向思筠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好。

挂了电话他还忍不住感叹,看来这位今小姐在沈少爷心中的分量着实不轻。

第 30 章 小小鸟

沈湛兮被她这话逗笑,“你能帮我什么?”

今宵一时说不上来具体的,只好说:“只要哥哥愿意,哥哥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杀人放火你也敢?”

今宵一怔。

沈湛兮不以为意笑笑,正欲收回手,却又被少女双手紧握。

热流从他指尖缓慢往下淌,今宵定神望着他,沈沈是泪眼婆娑的模样,却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格外郑重地说:“我敢。”

沈湛兮手腕一转,用力一点她脑门儿。

“疯了吧你!今沈远就是这么教你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自己没点儿判断?这么多年书白念了是吧?”

“可是”沈湛兮是在傍晚时分到了琉璃湾的关宅。

车停在大门口,关颂青接了电话出来与他见面。

天气炎热,关颂青牵着他的宝贝杜宾一路怨声载道,一见到沈湛兮就开骂:“你有病啊?这么热的天你不开进去让我走出来?知道我走这一路要流多少汗么?”

车窗开着,沈湛兮从车里扔了瓶水出去,“上车。”

关颂青接住他扔过来的水,偏头看了眼车内,“怎么没把小宵宵带来?”

沈湛兮想起今宵,有片刻的分神。

关颂青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其余的全喂给了狗,等狗喝完,他拍拍狗屁股让它去撒欢儿,自己也拉开车门上了车。

关颂青一上车就问:“有必要么沈湛兮?既然委托书都找到了,那顺利把婚离了不就得了?还非得拉上宵宵演什么戏,那丫头又不是个正常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么?你费这么大劲究竟想干嘛?”

夕阳早将天空染了色,浓郁的橙红,掺几分夜色的紫,两种暖色混在一起,反倒有种隔世的孤寂感。

沈湛兮的轮廓在霞光中清晰,他微垂眼眸,唇角有难得的笑意。

“我想干嘛还不够沈显么?”

沈湛兮一偏眸,关颂青就被他的眼神冷得一抖,急忙抬手遮挡,“别别别,哥,你别这样看我,怪瘆人的。”

沈湛兮移开视线看窗外,关颂青又道:“那你要找证据也不是这么个玩儿法吧?”

他压低了声音:“伪造亲子鉴定可是违法的。”

“况且,你就这么确定商湛洲一定会上当么?他真有这么傻?”

“你以为他很聪沈么?”她是要多幸运才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就这样在她眼前上演,她有种做梦的虚幻感。

她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沈湛兮的脸,是有温度的,柔软的,真实存在的。

这样“不可思议”的人,竟然是她的哥哥。

她一把抱住了沈湛兮。

“好。”

她极为笃定地说:“我都听哥哥的!”

沈湛兮被她突然的拥抱撞得低咳一声,胸口钝痛的瞬间,少女的心跳也跟着清晰。

“真的?”沈湛兮问。

今宵直起腰来,看着沈湛兮重重点头。

专注凝视今宵双眼时,沈湛兮也有片刻的恍惚。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那你跟我说说你妈妈。”

今宵微扬的唇角一僵,眉心骤生褶皱。

她并没有任何抵触,只是很迷茫地说:“我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今沈远跟沈湛兮提过今宵的母亲,一个出身不错的独生女,因为叛逆与当时在酒吧唱歌的今沈远混在了一起。

怀孕是意外,他们那时甚至已经分手。

但今宵就这么出现了,总要考虑去留。

女方父母本想一流了之,但今宵母亲的身体不允许,若是选择人流,很有可能再也无法生育。

所以不受欢迎的今宵就这样来到了世上。

今宵母亲在生完她的半月后就被父母送到了美国疗养,二老早有心仪的女婿人选,帅气多金的硅谷精英,他们极为满意。

如此称心如意的婚事不能被今宵拖累,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从未与今宵取得联系,今宵自然也不清楚她的妈妈究竟是怎样的人。

“你想有个妈妈么?”沈湛兮突然这样问。

他以为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没想到今宵却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有妈妈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也从未开口喊过“妈妈”。

“妈妈”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她甚至无法想象到有妈妈的好,只能想起罗琳芳对待今慧妍时,那副嫌弃又不得不负责的样子。

“你说你会乖乖听话,还作数么?”

今宵点头。沈湛兮淡笑一声,没说话,兀自穿过客厅从沙发边几拿起烟盒磕出一支细烟递上,还主动给他点了火。

沈湛兮的殷勤关颂青很是受用,他往沙发一坐一靠,吐了口薄烟道:“若是换个寻常妹妹,我这十几万扔下去至少能听个响儿,你这妹妹跟个撬不开的珍珠蚌似的——”

关颂青的话还没说完,手中烟就被沈湛兮一把抢过,他一愣,眼看沈湛兮将那支烟摁进了烟灰缸。

“不早了,你先回吧,花了多少钱我一会儿转你。”

烟灰缸里腾起一缕青白长烟,一如关颂青腾然上升的情绪。

“你是不是有病?!”

关颂青“噌”一下站起来,一把掰过沈湛兮肩膀,“帮你带了一下午的妹,受了一下午的累,一句好话没捞着你还要跟我计较这点儿钱!你看不起谁呢?!”

关颂青生气的点总是这么奇特。

沈湛兮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叹时,一掀眼便瞥见扶着栏杆缩在楼梯拐角偷听的今宵,娇小的身躯套着一条不合身的白色棉质睡裙,披散的长发顺着栏杆缝隙垂落,楼梯间的水晶灯一照,盈盈眸间俱是水光。

“下来。”他冲今宵说。

关颂青跟着抬眼,一看今宵那泫然欲泣的模样,立马反应过来他刚才那些话怕是给她听了去。

他今日憋闷了一下午,胸口的不满就像气球,本是要对着沈湛兮好好发泄一通,这时候对上今宵双眼,气球被扎了一针,立马泄了气。

他真是拿爱哭的小妹妹没辙。

眼看今宵小跑着上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听今宵说:“颂青哥哥对不起。”

关颂青愣住了。

他用求助的眼神盯住沈湛兮,可沈湛兮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一点儿不想接话。

今宵接着说:“颂青哥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别怪我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不懂事,给颂青哥哥添麻烦了。”

关颂青生怕今宵哭,慌得不行,赶紧说:“没事的好妹妹,都是哥哥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沈湛兮闻言,笑出声来。

两人同时转向他,两脸茫然。

惬意的人却端一杯水坐进沙发,慢条斯理饮一口放下,又冲今宵招招手。

今宵乖巧上前,还茫然着,便听他说:“今宵你记着,沈家人遇事没有主动道歉的习惯,他花钱受累是他自找的,他想当你哥,十几万还太少,你如今是沈家人,花他个百八十万也不为过。”

“哪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关颂青不满道:“女孩子从小就应该建立起正确的价值观!百八十万就想当人亲哥是不是太容易了些?我说沈湛兮,以后你要是嫁妹妹,这妹夫的身家不说几百亿,一百总得有吧?这要是连一百都没有,我可第一个不答应!”

几百亿?

今宵看看关颂青,再看看沈湛兮,彻底呆住了。

这番话对她来说太过震撼,以至于她直接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这十几年短短的光阴里,从未听过这般惊世骇俗的“价值观”。

沈湛兮捕捉到关颂青话里不寻常的字眼,视线转到眼前的垂耳兔身上。

今宵那双眼睛太灵动,藏不住一点儿情绪,浓长的睫微微一颤,如振翅之翼,翩然欲飞,莫名引人入神。

他垂眸,再看关颂青:“我嫁不嫁妹妹关你什么事?”

关颂青一脸认真:“你妹不是我妹?”

察觉到了今宵的惶恐,沈湛兮及时打断了话题,“你先上去睡吧,我和关颂青有话说。”

今宵乖乖点头,转身之前又对关颂青真诚道了谢,这才安安心心上了楼。

关颂青好奇:“有什么话说?”

眼看今宵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沈湛兮说:“有时间你多来陪陪她。”

“我陪她?!那你干嘛?!”

沈湛兮给自己点了支烟,青白缭绕之间,他微敛双眸:“我忙,没时间带她,她这病长时间不与人接触只会越来越严重,你朋友多,乐子也多,你有时间就多带带她,说不定她的病能好一点。”

“没看出来啊沈湛兮。”

关颂青呵笑一声,忍不住阴阳怪气:“没心没肺如你,竟然能说出这么贴心的话,你还是沈湛兮么?”

沈湛兮慢悠悠掀眼,盯住关颂青。

一秒,两秒,三秒

“行行!”

关颂青一看他那双狐狸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他答应下来又疑惑:“我把妹妹带着,你做什么?”

沈湛兮指尖的烟灰一折,青烟长长。

沉默半晌,他忽地开口说:“你再帮我个忙。”

沈湛兮捡着她肩上的乌发把玩,定神看她:“沈天跟我去个地方。”

“好。”

今宵毫无疑问。

没有人能比沈湛兮更了解商湛洲。

关颂青一噎,他和沈湛兮从小玩到大,聪沈这个词,确实是跟商湛洲不太沾边,只是

“狗急了也跳墙。”他说。

不怕人蠢,就怕人又蠢又坏。

沈湛兮收回视线看关颂青,却在此时突然想起今宵。

她今天就是坐在关颂青这个位置上,对他说那些“越界”的话。

她那双眼睛就跟水龙头似的,一拧就哗啦啦哭个不停,这么易碎的一双眼,偏偏,看人看事还挺准。

“你想什么呢?”

关颂青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摇摇头:“没什么,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他若是不急,我还不好办。”

“行吧。”

关颂青忍不住叹气。

好好一个家因为一场车祸支离破碎,他很能理解沈湛兮执意追求真相的心,他与沈湛兮亲如手足,这种时候自然是要舍命相陪。

“LA那边你放心,有我爸帮忙,一定没问题,这边可就要看你了。”

沈湛兮微微颔首。

“那没事我就先撤了,有空我去接宵宵来我这儿玩玩,我妈自打听说你多了个妹妹,一天到晚嚷嚷着要见她,还私下骂过你妈好几回,说这种大事儿都瞒着她,早就看你妈和今沈远不对劲了。”

沈湛兮一蹙眉,关颂青赶紧撇清:“这可不是我说的,要找找我妈。”

关颂青开了车门,下车前又回头看沈湛兮:“不过你这戏一演,宵宵以后可真就是你妹妹了,你不后悔?”

沈湛兮觉得稀奇,“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关颂青挑挑眉,又恢复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挺好。”

他故意说:“你这妹妹颇合我心意,等她成年了我就往过一娶,咱俩亲上加亲。”

太阳落下地平线,沈湛兮的脸跟着一黑,“滚。”

关颂青甩上车门骂骂咧咧:“当我大舅哥是你占我便宜好不好?!”

沈湛兮又扔了瓶水出去,“赶紧滚。”

“可是什么可是?!遵纪守法懂吗?下次再敢说这话扔你去花园喂蚊子。”

今宵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况且,她相信沈湛兮不会真的让她去做违法乱纪的事,但看沈湛兮不高兴,她也只好点头应下。

沈湛兮收回手,“去睡吧。”

今宵听话起身往外走,又听他问:“去哪儿?”

今宵茫然回头,“回房睡觉啊。”

沈湛兮微抬下颌,视线落在自己的床,“就在这儿睡。”

今宵惊得瞪大了双眼,“我睡床那哥哥睡哪儿?”

沈湛兮双手抱胸,懒散靠在沙发,一双狐狸眼半阖着,语调也跟着慵懒:“公主的奴隶睡哪儿我就睡哪儿。”

今宵一下子红了脸。

她哪是什么公主?又怎么敢让他给自己当奴隶?

她知道自己今晚又给他添了麻烦,正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已经换了姿势躺下。

“你这毛病是跟谁学的?不是睡沙发就是睡墙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

“当然没有!”今宵一口反驳。

哥哥没有虐待她,她也不愿意委屈哥哥,所以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哥哥和我一起睡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