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正文完结(2 / 2)

梅洛上挑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的弧度,“以庄稷现在的身体,说不定过不了几年,你就能继承他的全部遗产了。”

步调轻盈的高跟鞋声慢慢走得远了。

这一隔里只剩下梅洛留下的薄荷味和烟灰。

飞机舷窗外是无尽的云层,柔软洁白。

鹿汀朝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庄稷——他和少年时期似乎一样,又似乎不太一样了。

也或许是因为少年时期真的太过遥远了。

虽然睡着了,但庄稷的手还搭在鹿汀朝的肩膀上,是一个圈住的姿势。

鹿汀朝将那只手从肩头取下来,隔着骨头,只有很薄的一层皮肉。

庄稷是真的瘦了许多。

鹿汀朝突然想起梅洛说的那句话。

长期的服药史从根本上损害了庄稷的健康,青白的血管在肌肤下露出几分狰狞的模样。

鹿汀朝觉得有些茫然。

他的确应该不爱庄稷了。

但他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盼着庄稷去死。

原本平稳的飞机遇上了平层大气压气流颠簸,鹿汀朝伸手握了一下扶手,旁边的庄稷却被惊醒了。

“朝朝。”

庄稷整个人都还带着几分刚醒过来时的迷离,伸手就去抓鹿汀朝的手。

鹿汀朝挣了几下没挣脱,认了似的由着庄稷抓住了。

庄稷却似乎仍然很难满足,他像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得把鹿汀朝牵在手里,绑在身上:“是不是刚刚吓到你了?”

鹿汀朝:“……”

这张充满担忧的脸让鹿汀朝真的很难将梅洛刚刚那一记手刀说给他听,只能摇了摇头:“还好。”

庄稷将鹿汀朝拉进怀里:“只是药物反应,对不起,朝朝。”

鹿汀朝:“……”

鹿汀朝还是没有反抗。

他呼吸着庄稷身上曾经两人共同用的香氛气味。

良久。

鹿汀朝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我也很对不起,庄稷哥哥,你能不能放过我。”

鹿汀朝的语气还是单纯的,糯糯软软的:“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我每次和你在一起……真的很烦。”

庄稷没有说话。

却也没有放手。

飞机穿透云层,机长广播响起。

庄稷朝鹿汀朝露出一个笑脸,拉过鹿汀朝的手:“宝宝,你看,我们到了。”

*

芦城外围一圈有许多不太知名的岛屿,有些岛是私人的,鹿汀朝也不确定这次他们来的这个是不是属于庄稷的。

在经纬度数上来讲,这个岛的气候倒是格外湿润,飞机落地的时候正式黄昏时分,海风吹来带着咸味的气息,远处是一轮正要落下的太阳。

直播的镜头重新架了起来,每位嘉宾身边都有一个,倒是鹿汀朝这边因为时时刻刻都和庄稷在一起,只用了一个机位。

随着前一次的直播,这档综艺的热度已经飙升至排名里最高,观众和粉丝迫不及待的涌入直播间。

弹幕宛如战场,纷纷扬扬。

“不会真有人信庄影帝男小三言论吧??我服了,庄影帝有钱有颜有家底为什么要去倒贴鹿汀朝……艹,我瞎了,为什么他们还牵着手?!!”

“……可是鹿汀朝不是和费修齐吗,我真情实感追过的第一对rps,俩人好甜的,费修齐到底为什么突然退圈?”

“鹿汀朝难道不是和谁都甜吗?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朝朝本来就自然甜#口水#”

“道理我都懂为什么庄稷要时时刻刻牵着鹿汀朝的手……我是唯粉我真的受不了……”

“楼上那位姐姐,费修齐退圈的事可以偷偷摸去港城那边论坛看看哦,小小声说。”

“有瓜??求解密!”

“求!!!宠宠我哥哥们!!”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费修齐退圈是在男人斗兽场里惨败收场呢……咳,遁了。”

“什么男人斗兽场,我觉得我在看男小三上位纪录片……”

好在所有的弹幕嘉宾们都看不到,鹿汀朝只能在心里抱有美好的期许幻想观众们不要骂他,最好多骂骂庄稷。

就要日落了。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从导演车上走下来:“各位嘉宾,今天我们奔波了一整天,终于来到了这座美丽的小岛!现在,请各位嘉宾回到自己的茅草屋整理休息,可以两人一间,也可以一人一间,明天我们将开始正式活动!”

海浪到不了的地方是一排椰子林,已经搭好的茅草屋有大有小。

鹿汀朝这次没等庄稷,先一步拿了自己的行李箱往茅草屋跑。

庄稷没有追上来。

有那么多大咖在,鹿汀朝也没好意思选大草屋,默默无闻的找了间靠后的小屋子,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嚯。

好一个空空如也。

里面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鹿汀朝瞬间就后悔没刚刚让庄稷来给他收拾屋子了,转而又想到这是直播,喊庄稷来自己铁定又要被庄稷粉丝骂。

……唉,真烦。

鹿汀朝愁眉苦脸的爬进了屋子里,打开自己小小的行李箱——两套换洗的短袖短裤,一双鞋,一套洗漱用具,多的没了。

鹿汀朝:“……”

没关系,睡光板床也没问题,也很好,也可以。

鹿汀朝从空气有些闭塞的小茅草屋里猫出来,坐在门口竹子搭出的小平台上,晃着光脚,看着太阳。

落日只剩下几分霞光。

屋里也没什么能靠的东西,鹿汀朝将自己的行李箱拉了出来,抱着行李箱,脑袋枕在箱子上,有些困顿的远眺,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看了一会儿,鹿汀朝就觉得委屈。

他这一生几乎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大了要什么有什么,他的日常就是买买买,情绪的变化最多就是和男朋友生气,工作累了根本就不会去做。

他哪里睡过这种破烂地方。

没床,没沙发,没电视,也没手机。

随着夜深了,还来了许多小虫子咬他。

鹿汀朝吸了一下鼻尖,也顾不上旁边还摆着的摄影机了,一颗还带着温度的眼泪就顺着他的脸滚了下来。

垃圾庄稷。

鹿汀朝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没把眼泪擦干净,反而擦得越来越多。

鹿汀朝是所有嘉宾里粉丝量最少得,他的镜头本来点击观看量也是最少的。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鹿汀朝镜头这边的观看人数直线上涨,弹幕也开始疯狂刷屏。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向来看这b人在搞什么……靠,别人屋子都收拾干净准备睡觉了,他就搁这儿哭吗?”

“我真的累了……他这也好像不算哭,就吧嗒吧嗒掉眼泪,我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了。”

“……你们真是神人。”

“这是什么废物啊我服了,收拾房间都不会吗?我看他行李箱里啥都没,当少爷来了?!”

“可能真是#微笑#有没有人切个镜头看下庄影帝在干啥?”

“在擦地板。”

“铺床呢。”

“……还在床边摆了装饰,喷了香氛,哥你在收拾自家卧室大床房呢?”

“#微笑#恭喜你们猜对了,影帝朝着鹿汀朝这里来了。”

“不是??为什么突然没画面了?!!!”

“我这也没画面了……靠明明关键时刻!!老板!!换碟!!!”

原本工作的摄影机悄无声息的灭了。

鹿汀朝哭累了。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暗下去了,其他茅草屋都有嘉宾带的灯,只有他这里没灯。

因为鹿汀朝压根没带,他也根本想不起带。

夜晚的大海其实有些吓人。

远远望去,是黑沉沉的一片,像是到了世界末日的尽头,只有最远处几丝停驻的船舶宛如鬼火,飘飘摇摇。

周遭是宁静的,偶尔有各种小螃蟹或虫类从沙滩上爬过的声音,听来觉得骇人。

鹿汀朝抱紧了自己行李箱。

他没有带手表的习惯,被收了手机以后就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他等啊等,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天亮。

海浪翻滚的声音汹涌,吵得鹿汀朝回想起很多很多往事。

他想起那么多年前嚷着闹着要和庄稷结婚在一起的自己,想起鹿爷爷面上有欣慰和无奈,想起鹿兜兜刚出生时港城的清晨,想起第一次听到庄稷和姜容八卦时的茫然。

他想起莫岭南坚毅的手臂和怀抱,想起在莫岭南家端上桌那些他喜欢的饭菜,想起那一对米老鼠的情侣马克杯,想起莫岭南的母亲。

鹿汀朝想起维港夜晚的灯火辉煌,想起费家老宅里永不凋谢的玫瑰花田。

鹿汀朝想……他真是拥有一段,那么那么失败的人生。

他拥有过那么多,哪怕随便抓住些什么,也不至于在这里孤单的等天亮。

月色真凉啊。

入了夜的海风带上了几分肃杀的味道,吹得鹿汀朝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从行李箱可怜的几件衣物里又找了一件短袖套在了身上,然后重新坐了下来,趴在行李箱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道手电筒的白炽光照亮了鹿汀朝面前的一块沙滩。

那束亮光轻而易举的穿透了所有夜色,落在了鹿汀朝面前。

庄稷的声音在晚风里伴着海浪一起响起:“又哭过了?”

鹿汀朝猛地伸手胡乱抹了一通脸,粗糙的砂砾随着指尖扬在脸上,又不小心被揉进眼睛里,疼得鹿汀朝一个哆嗦。

“别动。”

庄稷握住了鹿汀朝的手。

他将手电放在一边,低下头,用手抬起鹿汀朝的下巴,很轻柔的慢慢将沙粒吹出去,又用湿巾一点一点擦掉了鹿汀朝小猫似的一张花脸。

“哭得这么厉害。”

庄稷说。

鹿汀朝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扭开了脸:“我没哭!”

庄稷反手拉住了鹿汀朝推他的那只手,将坐在草屋前平台上的鹿汀朝抱进怀里。

鹿汀朝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凉意。

庄稷低头亲了亲鹿汀朝的耳朵:“冷不冷?”

鹿汀朝被压在庄稷的心口上,能听到他一下一下均匀的心跳:“不冷。”

庄稷将鹿汀朝抱得更紧了些:“可是我好冷,朝朝。”

庄稷说:“我快要冷死了,鹿汀朝。”

鹿汀朝没有说话。

庄稷暴瘦后的双臂几乎勒得鹿汀朝生疼,像垂死的蟒绞在最后的猎物上,怎么也不肯放松。

鹿汀朝艰难的张了张嘴,仿佛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的吸了口气。

手电的灯光随着电量的流逝黯淡了些。

月光却依旧凄凉。

鹿汀朝轻声说:“庄稷,你太差劲了。”

庄稷说:“我知道。”

鹿汀朝挣了一下四肢,却被圈得更紧:“……莫岭南比你更会挑礼物,还会做好吃的菜。”

缠在鹿汀朝腰上的手剧烈的颤抖着,如同远处不休不止的海浪。

滚烫的泪滴不知什么时候打湿了鹿汀朝后背的衣服,灼惹的温度烫得他战栗片刻,不知是痛是爽。

庄稷的声音几乎是哑涩的:“我知道。”

鹿汀朝被抱得快要没了力气,被迫感受着庄稷的体温,他再次闻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款香水味。

鹿汀朝闭了闭眼:“费修齐也比你好,庄稷,他比你年轻,比你帅气,他是港城最金贵的公子哥儿。”

鹿汀朝说:“庄稷,你比起他们太差了。”

“我知道,我知道。”

庄稷哀求着说,“朝朝,我怎样都可以,当三也可以!你要我,好不好?求求你,鹿汀朝,求求你!”

原本只一片的湿痕很快浸透了鹿汀朝上半后背。

庄稷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甚至必须靠着鹿汀朝才能勉强站住。

但哪怕这样,他依旧没有放开手。

鹿汀朝有些彷徨的目光向远方眺望。

天光乍破,最远处的天际线露出一丝微亮的日光。

隐约的,几不可见的。

鹿汀朝问:“庄稷,几点了?”

庄稷手上的手表是他自己代言的奢牌,全球仅有这一支的设计师款,钻石针蓝宝石表盘,媒体曾经猜测光这只表盘的那颗未切割蓝宝石全石就价值数亿,而最怪异的亮点则是表架几乎全部镂空,所以又得了个别名——骷髅。

名贵的宝石在熹微的日光下依旧夺目。

庄稷将表摘下来套在鹿汀朝手腕上,颤抖着手调整了好半天,也没将表带调到一个正好适合鹿汀朝尺寸的位置。

鹿汀朝却已经看到了时间。

他从庄稷怀里抬起脸,慢慢的,很轻的说:“六点十分了,庄稷哥哥。”

庄稷整个人陡然一怔。

鹿汀朝将手腕一扬,那块表从他腕上便掉下来,摔在了一旁的礁石上。

表盘清亮的一声脆响。

“我不喜欢这一支。”

鹿汀朝神色冷淡的看了那支表一眼,“你把蓝宝石拆下来给我镶个手链玩吧。”

庄稷近乎着迷的拥抱着鹿汀朝,他身上的香氛气味随着海风晕染开来,终于也漫上了鹿汀朝的衣口:“好。”

鹿汀朝没有再挣扎,却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像是很认真的在一秒一秒数着时间。

直到某一分钟过去。

鹿汀朝道:“庄稷哥哥,到我们上学的时间了。”

一柄名为时间的尖刀毫不留情的从心脏的位置剖进了庄稷的五脏六腑,瞬间血肉淋漓,皮开肉绽,疼得他撕心裂肺。

透过再也无法决堤的泪水。

童年的庄稷和鹿汀朝仿佛跨越时光,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就这样回到两人身边。

——“鹿汀朝,起床上学。”

——“我不上学,我爷爷会养我的,走开!”

——“别赖床,就是鹿爷爷让我来叫你的,快点起来。”

——“庄稷哥哥,我要睡觉……”

——“朝朝!”

——“有本事你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背我去上学啊……要不我就不去,我要睡觉……”

海平面上升起了今天的太阳。

海风吹起鹿汀朝柔软的头发,他抬起头,对上面前人满眼血丝的眼睛。

鹿汀朝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庄稷,我好累。”

“我知道,朝朝。”

庄稷泛出一个比哭泣更绝望的苦笑,“是我的错。”

庄稷在鹿汀朝面前跪了下来。

最小的茅草屋面前的平台不算高也不算低,庄稷跪下来以后,正好是一个可以被鹿汀朝俯视的角度,像王座上的国王俯瞰他的骑士。

晨曦,海鸟,微风,日光。

还有庄稷向鹿汀朝伸出的手。

那双手上还戴着两人曾经的那枚婚戒,戒面上的钻石依旧璀璨夺目。

鹿汀朝看到过很多粉丝深扒这枚戒指,后来却只说这枚戒指哥哥只是习惯戴在无名指上,没什么特殊意义。

鹿汀朝很久以前在意过,后面也就不在意了。

因为两人分开了,而且鹿汀朝早就把自己的那枚弄丢了。

现在重新看到这枚婚戒,鹿汀朝也重新伸手摸了摸——钻石面还是冰凉的,就像他和庄稷曾经的那段婚姻。

“我们去把它摘下来丢掉吧。”

鹿汀朝的语气轻快的,他指了指庄稷手上的戒指,“趁剧组其他人还没起来,偷偷丢进大海里。”

庄稷却握住了鹿汀朝主动伸过来的手。

他从另一处衣兜里取出一只方形的盒子,打开,一枚熠熠生辉,圈口却小两号的戒指静静地躺在中央。

庄稷抓着鹿汀朝的手,将另一枚戒指重新戴在了鹿汀朝的手上。

“看。”

庄稷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鹿汀朝柔白的手,“朝朝,我们是天命保佑的一对。”

鹿汀朝低下头,两枚戒指切割面的反光正映在他眼底,晃得他觉得疼痛。

这是他最爱庄稷时挑的戒指。

鹿汀朝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看着海上的太阳越升越高,终于照亮了最远处的一片天空。

鹿汀朝终于对身边的人说:“庄稷,我恨你。”

“没关系,我爱你。”

庄稷对鹿汀朝露出一个笑,“从上学,到现在,鹿汀朝,我会永远爱你。”

鹿汀朝不再搭理庄稷。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上的戒指,又在光着脚沙滩上来来回回翻了一会儿蚂蚁窝,最后很艰难的捉到了一只小小的螃蟹,拽着人家的钳子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日头一点点升高。

鹿汀朝将被他反复玩弄的小螃蟹放回沙土里,好心好意的拨了点土埋了起来,以防很快又被其他人捉走。

灼热的日光映亮了鹿汀朝汗津津的脸,也映照着庄稷永远放在鹿汀朝身上的视线。

在海浪的潮声里。

鹿汀朝终于回过头来,对身后的人笑了一下。

他漂亮的脸在光线中显得愈发明丽又动人,比世界上所有的珍宝都要迷人。

鹿汀朝对站在原地的男人招了招手,清脆的声音响起,骄矜又趾高气扬。

“我累了,庄稷哥哥,过来背我,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