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孤误会?”
话到唇边似是转了个弯,陆重瀛的声线骤然拔高。
“那日夫人的外袍不知所踪,连鬓发都乱了,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样,怕不是去跟情郎通奸了!”
心底蹿起一丛毒火,话一出口便像是又添了把火,一旦燃起一发不可收拾,多年来修炼出的好涵养也掩藏不住滔天怒火,陆重瀛双臂发力,一把将怀中美人抱起。
身体骤然一轻,他被打横抱起,以往的温柔熨贴不复存在,裙摆因为塌陷的腰部滑落至腿根,一双线条纤细优美的长腿毫不吝啬地从裙下露出,光裸在空气中。
恐慌席卷了全身,尤安回想起那天自己惊吓过度,又累又怕,便冷落了陆重瀛,没料到竟然让对方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夫君!夫君你放我下来!那日是萧王殿下救了我,可我从未与他发生过关系……”
他被摔在银丝鸳鸯锦被铺就的床榻上,男人的双臂撑在他的耳侧,像是一座人形牢笼笼罩在他上方。
“成婚前孤从未碰过你,还以为是夫人生性敏感……”心脏被毒液浇淋个彻底,连说出的话都带着毫不怜惜的恶意揣度。
“现在看来,原来夫人成婚前就与我那六弟苟且过。”
“夫君为何不相信我?我与萧王从未逾矩过半步。”
粉润的唇珠被主人蹂躏出一道血痕,浓长眼睫下的桃花眼既害怕又倔强地看着他。
陆重瀛咬牙切齿,眼底隐隐发红,阴着脸撬开了身下人莹白的齿列,“你要孤怎么相信你!那日灵堂上若不是有孤在,陆重行怕不是要当场把你吃了!”
修长手指轻易勾落衣裙外的罩衫,陆重瀛垂首咬在深得仿佛可以蓄起两个水涡的漂亮锁骨上,如愿听到了一声变了调的哭腔。
“啊——”
薄肌退化下来的软肉只是挨了一巴掌便能引出连绵不断的缠绵泣音。
太子殿下的长发垂落在身下那具胴体上,似痒似痛的感觉撩拨着神经,尤安扬起纤长脖颈,眼睛已染上朦朦胧胧的泪意,晶莹泪珠在床褥间洇湿了几个圆点。
“不过没关系。”
“昭熙既然喜欢他,”品尝着唇齿间弥漫开的那点腥甜,陆重瀛拂过他黏脸在雪白颊侧的黑发,动作间透着股病态的偏执。
“那孤就让他再也见不到你。”
玉白手指一瞬间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他的呼吸声乱了一拍。
“你要干什么?”
……
尤安是被雨声吵醒的,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薄薄一扇纸窗灌入耳中,他坐直身体,用薄被遮挡住遍布红痕的身体,“现在是几时了?”
隔着屏风,只能看见少女朦胧的剪影,宫人恭敬地垂首,“已是辰时了,太子妃娘娘,需要奴婢伺候您更衣吗?”
“不必了,你先退下吧。”
“是。”
“等等……”尤安叫住了她,敛了敛眉,“让洒扫的宫人一并退下吧,今日本宫不想有人打扰。”
在昨晚之前,陆重瀛对他从未如此粗暴过。也许是这个原因,他离开的时候并未叫醒他。
尤安一件件穿上长裙,连最柔软的面料拂过皮肤都会带来细微绵密的痛。
他僵在原地,面色几经变幻,终是气恼地换了件稍微宽松一点的纱裙,这回倒是舒适了许多,只是罩衫的广袖略微有些宽大。
近几个月天气都干燥少雨,故而他虽兴致不高却也想出门感受一下雨露湿润的气息。
尤安推开朱漆木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栽种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据说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屋主种下的。从这里幽静的环境倒是可以看出对方是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
撑开油纸伞,雪青色的伞面在空中打了个旋,遮挡住了屋檐上少年的视线。
清凉潮湿的空气驱散了几分胸口的郁气,尤安步伐轻盈地步入花丛,像是款款走出画中的美人。
“咦?”
几步之外树下那截断掉的花枝吸引了他的注意。
并不是出于别的原因,而是因为庭院里栽种的花树还未至花期,怎会落下如此繁盛的花枝?
尤安眉心轻皱,走上前捡起了被浸入雨水中的鲜妍花枝。
自根部由深粉渐渐变浅的粉白花瓣包裹着花蕊,眼前的木槿花触动了一些记忆深处的回忆。
还未等他细想,忽地响起哗啦一声。
自屋檐上纵身跃下的身影溅起了一圈水花,尤安被惊得抬眼去看,十步之外的地方,少年一身墨色衣袍被雨淋湿,即使这种稍显狼狈的时刻他依然步履从容,转动了下透着冰冷金属质感的护腕,整个人冷硬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陆重行?”手中的木槿花掉落在地,他的声音轻得恍若梦呓。
尤安疑心自己是在做梦,要不然怎么会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看见男主?
陆重行并未回答,只是向他走去。
少年的步法玄妙莫测,在身后留下一连串连贯的残影,几乎只在一息之间便横跨了半个庭院的距离。
尤安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几分,在意识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退后了几步。
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被陆重瀛误会通奸并不是陆重行的错,况且那日遇刺陆重行出现是为了救自己。
可被纱裙刮擦过带来的细微绵密的痛感还是让他无法不迁怒对方。
“你来这里做什么?此地可不是萧王殿下该来的地方。”
陆重行不为所动,只是沉默着逼近,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安全距离。
骨节分明的手掌毫无阻隔地攥住了宽大广袖的细白手腕,尤安没想到在皇宫里陆重行竟然这么大胆,他用力挣了挣,感受到对方收紧的力道时顿时紧张起来,低声警告道,“快放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重行将腰间取出的手帕用内力烘干,执起了那只方才沾上花枝上泥水的纤长素白的手,细致地包裹着,一根根仔细擦拭干净。少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重的瓷器。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他语带笑意,意有所指,“太子妃以为本王想做什么?”
他还以为……
尤安长睫轻颤,雪白面颊隐隐浮现姝色,欲语还休的情态愈发衬得那张美人面活色生香。
陆重行垂眸,那双异色瞳孔眸色转深,少年喉结微滚,终是难以克制心底翻涌的欲念,俯身钻入伞面,按住尤安的后脑,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这大概是陆重行第一次接吻,少年毫无章法,只知道细细研磨啃咬他柔软嫣红的唇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般发出令人面红心跳的声音,让这场单方面的亲吻如同一场进食。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压缩掠夺,尤安感受到了窒息,握住伞柄的手几乎撑不住,另一只手虚虚抓握身前少年被雨淋湿的衣袍。
异色瞳孔将他迷乱的表情尽收眼底,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是冷静而克制的,与陆重瀛争斗的这两年,他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若非剖开心脏,否则没人能窥见其下翻涌着的惊涛骇浪。
微风拂过,细雨如丝,眼看着要把伞吹得翻了个面,少年眼疾手快地握住摇摇欲坠的伞柄,顺势揽过怀中人的细腰。
“少女”的唇被吮得晶亮,像是涂了一层亮晶晶的脂膏。
光天化日之下,若是被其他人撞见,就更是做实了这子虚乌有的通奸罪名,到时候陆重瀛折腾的还是自己,尤安心中暗恨,越想越气,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积蓄了点力气。
“放肆!本宫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你敢这么对我,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啪——”
清脆的巴掌声突兀地响起,这一下尤安并未收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陆重行被打得微微偏过头,空气都静默了片刻,唯有细密雨丝簌簌落下的声音。
尤安甩了甩藏在广袖中发红的手心,半天没听见动静,一时间也有些后怕。原著里陆重行可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敢扇他巴掌的人怕不是活腻了。
不料少年修长手指轻抚过俊帅脸庞上浮现的鲜明红痕,舔了舔舌侧冒出来的血腥气,竟是轻笑了下。
雾蓝桃花眼微微睁大眼,他看着陆重行的一举一动反而更害怕了,遂转身强硬地下了逐客令,“萧王殿下既已有府邸,便已是外男,不要再逗留深宫了。”
听到外男这两个字,陆重行眼底隐约浮起戾气。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将伞柄递还尤安手中,状似贴切地包裹住方才扇在脸上的娇嫩掌心,注入一点内力轻轻按摩。
“娘娘的手还疼吗?”
细微的电流在经脉处四处流窜,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身为从未习过武的人,尤安第一次感受到小说中被打通经脉的感觉。
他咬住下唇,抑制住即将溢出口中的喘息,唯恐在陆重行面前失态,抽出了手,“你……放开。”
又是这句话。
陆重行盯着面前美人交领纱裙下露出的柔白后颈,被啃咬出的刺目红痕灼伤了眼。
他自虐般不肯移开视线,一字一句道,“太子妃娘娘不必担心,再过不久,太子的皇位是我的,他的妻子——您也会是我的。”
第47章 被强取豪夺的宫妃26 出征
如此直白露骨胆大妄为, 若是由其他人来说,尤安只会冷笑一声便不再理会。
偏偏他心知肚明这对陆重行来说只是时间问题,可……
尤安眉心微皱, 回忆起昨晚陆重瀛对自己说的话。他闭了闭眼, 终究没有戳穿少年的幻想。
原著里的陆重行花了十年才做到的事情,现在才不过过了三年。论心机城府和手段,陆重行都还不是陆重瀛的对手。
“萧王殿下莫要再口出狂言了。”
“娘娘既然不信, 不日本王便会用事实证明。”
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尤安收拢伞面回屋。
黄铜镜前,粉白手指轻抚红肿的唇瓣,他吃痛地蹙眉。
这人是属狗的吗?
尤安对镜在伤口处细细涂了一层药粉,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像人潮汹涌的上元灯会那一天,那种熟悉、似曾相识的微妙感觉再次击中了他。
“汤圆, ”尤安停下手上的动作, 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斟酌了一下语句, “……一个世界会有两个任务者吗?”
系统团子很快在空中凝出实体, 圆滚滚的身体长出了两只小手, “抱歉主人, 由于我的等级有限, 暂时没有查看该解答的权限,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世界只有您一位任务者。”
“只有我一位?”
脑海中模模糊糊还未成型的猜测被打散, 他说不上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奉天承运, 太后懿旨,今先皇已逝,国不可一日无君。幸而三皇子文韬武略,德才兼备,勤政爱民,自继任太子以来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宵衣旰食,焚膏继晷,无愧储君之大任。宜承继大统。”
百官之首的丞相尤敬廷宣读完太后诏书,躬身将帝王印玺一并递交给跪地接旨的新皇。
“儿臣接旨。”
身着明黄色御用冕服的陆重瀛起身,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连朝冠上的都龙珠都未曾晃动半分。
他转身面向大殿群臣,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现告于天地神明,昭告天下,朕嗣统大位,登基为皇,建元征和。”
“朕之所系,以苍生为重,惟愿海晏河清,万民安乐。故在此宣布,大赦天下。”
“吾皇圣明——”以尤敬廷为首的百官跪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终于坐到了那万人之上的龙椅,多年夙愿得以实现,陆重瀛只觉得畅快至极,男人的目光掠过乌压压的朝臣中仍旧波澜不惊的陆重行,漆黑眼底难掩浓稠恶意。
“先皇重病后政务奏疏积压,朕这几日一桩桩一件件都看过了,今日便与诸位共同商议。”
这只是新皇的登基礼而已,本不该变成朝会的。
不对劲。
陆重行眉间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从陆重瀛这番反常的举动中隐隐感到一丝不祥的气息。
就好像他在故意拖延时间……等着什么人一般。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像是做实他的猜想般,陆重行很快听到了从地面传来的震动声。
这道朦胧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变得清晰。
是马蹄声。
为了防止冲撞贵人,等级森严的皇宫内不允许骑马,连皇帝的出行方式也只是轿撵而已。
但凡事皆有例外,若是事关江山社稷的紧急大事便可无视此律法。
想通了一切的陆重行面色剧变,暗红的右眼仿佛能渗出血,他不顾礼仪尊卑地猛然抬头,看见了神情莫测的陆重瀛。
男人微微挑眉,一副运筹帷幄胜券在握的模样。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无声地激烈交锋,喷溅出噼里啪啦的火星。
陆重行死死咬牙,连手背上修炼噬魂经留下的朱砂印记都在隐隐发黑。
陆重行并不傻,相反,他颖悟过人,很多事情一点就通,若非如此,也无法从连字都不识一个的六皇子走到今天。
他已经猜到了……他早该猜到的。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西夷与陆氏王朝接壤,本就虎视眈眈,陆重瀛为了销毁人证,还提前设置埋伏截杀了返还的使徒,对西夷来说,无异于暗室逢灯,直接给了对方一个正当发动战争的理由。
他没想到,陆重瀛为了把自己赶尽杀绝竟做到这种地步。不惜将黎民百姓置身水火之中。
声音愈来愈近,其他人也听到了那预示着不祥的马蹄声,群臣中骚动渐起。
一个侍卫装的驿使翻身下马,闯入殿中,双膝直直跪下,声音洪亮,“请陛下恕罪,前线有要事来报!故而属下快马加鞭赶来此地。”
龙椅之上的新皇坐直身体颔首道,“你说。”
“敌国来犯,两个时辰前西夷大军压境,边塞已有一个关口失守!”
听闻此言,群臣面面相觑,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而后像是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一般,朝堂已然乱成一片。
新皇不动如山,面上的表情未有分毫动摇,朝一旁侍候的太监一瞥,王公公心领神会,“肃静——”
“诸位爱卿稍安勿躁,先皇尸骨未寒,就遭临危机,更应集思广益,共渡难关。不若今日便在此商讨出对策。”
“臣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一身红色朝服的丞相适时出列。
从方才起就一直冷眼旁观的陆重行异瞳闪了闪,他已预料到接下来的局面。暗红的右眼殷红如血。
下颌至脖颈处的青筋可怕地绷起。连向来压抑得很好的真气都泄露几分,在空气中扭曲出道道波纹。
尤敬廷内心长叹一声,先皇在世时陆重行曾帮过丞相府,无论阵营如何,他终究对丞相府有恩在前,自己今日之所为,绝非君子行径。
但他同样清楚,陆重行是个危险分子,尤其是……他还对自己的独女昭熙有着非同寻常的感情。陆重瀛稳坐皇位,昭熙便会是唯一的皇后,他不容许有人破坏女儿和尤氏的荣华富贵。
心下思绪万千,尤敬廷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谦卑拱手,“新皇根基不稳,西夷便大举进犯,显然是想趁我王朝内忧之际增添外患。若是不挫其锐气,虽能将其击退一时,却难保以后不会卷土重来啊。”
“哦?那丞相以为,朕该当如何?”
“臣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西夷大军压境,便是触犯了王朝的威严,兼之左右邻邦蠢蠢欲动,须得出兵十万,挫其锐气,以儆效尤,方可建立您的威望,以绝后患啊!”
陆重瀛唇角微勾,“丞相说的有理。”
帝王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视线扫过文武百官,所到之处,众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与之对视。
“只是领兵十万……这朝中又有谁能担此重任?”
抛开别的不说,陆重瀛此话确实是陆氏王朝的现状。
为了避免藩王割据的局面重蹈覆辙,近些年先皇为了加强中央集权,自下而上实行的重文轻武的政.策逐渐向文官倾斜,导致朝中的武官愈发少了,名将更是凤毛麟角。
他话锋一转,“不过先帝在世时,朕便时常听闻六皇弟骁勇善战,还曾率领三百残兵以一抵百平定了叛乱。六皇弟既有用兵如神的不世之才,屈居于此岂不是大材小用?”
言尽于此,已十分明了了。
百官心知肚明,新皇上任三把火,陆重瀛是要清剿萧王党羽。
“既如此,朕便封萧王为骠骑大将军,授权你虎符兵印。明日便启程出征,前去边疆讨伐西夷。”
第48章 被强取豪夺的宫妃27 鸿门宴
话音刚落, 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头,沉默如同泛起的涟漪,迅速在殿内蔓延开来。
空气中透着股诡异的静。
话题中心的人无动于衷得像一尊雕塑, 在同帝王进行着一场无言的角力。
陆重瀛唇角的弧度僵硬, 脸上是肉眼可见的阴沉,还带着几分被忤逆的不悦。
“怎么,”仿佛蚂蚁爬过丝帛的阴冷语调响起, “萧王莫非是要抗旨不从?”
无数双眼睛隐晦地落在高大挺拔的少年身上,无声地催促着他的回答。
司空皱眉,隔空递给他一个眼神。
但此情此景下,这个眼神包含的何种意义陆重行已无心探寻, 少年指骨绷紧到发白,那双诡谲的异瞳似有血海翻滚涌动,面上神色变幻了几息。
再睁开眼时, 所有溢散的真气在瞬息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臣弟……接旨。”这几个字几乎是被挤出来的。
一下朝出了宫门, 司空便让车夫折道前去萧王府。
他确认过左右无人后合上了门, 还未说话就被少年扭曲狰狞的表情吓得心里突突跳。
“殿下?”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重行甫一想开口说话, 喉头一阵腥甜翻涌, 竟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哗啦——
他不喜奢华, 连府内的修饰都很少, 那黑中带红的一滩血溅落在地面铺就的纯色地毯上, 显得有几分触目惊心。
“殿下!”
司空倏地站起身想传唤下人,却被少年抬手制止。
“本王无碍。”
陆重行神色冷淡地抹去唇边溢出的血,过了半晌, 竟是笑了起来。
只是沉闷的笑声低低的,听在耳中,只让人觉得感同身受的心痛。
“陆重瀛……当真是好手段, 好计谋!”
司空心里不是滋味,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好言相劝道,“皇命不可违,虎符兵印在手,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殿下不若将计就计,谋定而后动,徐徐图之。”
不料陆重瀛摇了摇头,眼底浮现讥讽之色,“司空大人以为陆重瀛会这么好心?他只是想寻个正当的理由将我逐出京城。”
敢给他兵权,陆重瀛无疑在下一步险棋。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也因此,陆重瀛早已留有后手,安排好了他的死法。
陆重行垂眸注视着碎裂在掌心的瓷片,指缝间流出蜿蜒的血。
“他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活着到西夷。”
这是一场鸿门宴,为他设的局。
“这……这可该当如何啊!”被点醒的史文德略一思索,冷汗顿时浸湿了后背。
“也并非全然无解。他既想杀我,本王必不会让他如愿。司空大人。”陆重行话锋一转。
听到陆重行说到并非全然无解时,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般,史文德心中微动,忙不迭抬头。
“殿下请讲。”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替本王盯着前朝。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告诉我。”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史文德很清楚,自追随萧王后,他与陆重行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既然此时再反水投靠陆重瀛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况且以他看人的眼光,陆重瀛做事太过狠绝不留余地。
这是他的优点,同样也是隐患。
“臣……定当不辱使命!”司空躬身行了个大礼,言辞字字句句恳切,“边疆苦寒,还望殿下保重身体。”
……
“朕惟先皇之制,丞相府嫡女尤氏昭熙,柔嘉维则,诞钟粹美,册封为皇贵妃。”
陆重瀛一边把由两块等大的长方形鎏金银板扣合而成的册封递交到尤安手中,一边将他扶起。
为防止外戚倾权,陆氏王朝有明文规定,新皇上任前两年不得立皇后。即使是太子妃,也须得先立为皇贵妃方可晋级皇后。
“碍于父皇旧制,委屈夫人了。”
陆重瀛偏头在他耳侧轻声低语,吐息喷洒在耳廓,激起雪白耳垂上细小透明的绒毛立起。
藏在袖中的手瑟缩了一下,尤安摇了摇头,“怎么会,臣妾不委屈的。”
“既然册封典礼已成,那昭熙便随为夫前去宫门外为出征西夷送行,鼓舞士气,可别让萧王等急了。”
又来了,他就知道陆重瀛在这里等着他,他还知道对方现在一定在观察他的表情。
尤安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锱铢必较成这样,认定了他与陆重行有染就非要在离别的时候还要刺激陆重行一波,他就不害怕陆重行黑化吗!
但他心里也清楚答案,陆重瀛没有上帝视角,自然不知道陆重行是杀不死的气运之子。
“等等……夫君,我头疼。”
还想再挣扎一下的尤安可怜兮兮地抬眼看他,双手扯着男人的衣袖轻轻摇晃着。
很低级的撒娇手段,自他十几岁学会了以后就不曾更新过,但陆重瀛的目光还是细微变化了一瞬。
“夫人到底在躲什么?难道是还割舍不下你那奸夫?”
尤安无语。
纤长玉白的手大逆不道地堵住了帝王一言九鼎的口,他赌气道,“陛下还是别再说话了,我去。”
西出宫门十里,人烟僻静处。
几里外都能依稀看见明黄色的仪仗旗帜在烈风中飘扬。
待马车驶近后,齐整的人马已等候多时。
前来饯行的不只是皇帝,诸位王公大臣也一并过来了。
陆重行一身戎衣骑坐于战马之上,金属质感的铠甲衬得那张俊帅无匹的脸尤为冰冷。
听到由远及近的纷乱马蹄声,他的神色终于有些许变化,目光凝在一处。
一身华美裙衫的美人小心翼翼踩着太监拱起的脊背下了马车,他分明感受到了过于灼人的视线,却只是敛下那双似浓笔勾勒出的多情眼,连带着墨画般的长眉都蹙起几分。
陆重瀛轻瞥了眼身侧心虚躲避的小妻子,漆黑眼底似是酝了两潭阴毒的墨,偏生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仍是言笑晏晏模样,显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违和感。
陆重瀛一伸袖口,王公公递了个眼色,小太监忙不迭将矮脚托盘举过头顶,双手奉上。
陆重瀛当着陆重行的面倒了两碗酒,清澈透明的酒液顺着壶嘴成股流入瓷碗中。
“朕在此恭祝萧王远征西夷大获全胜,六皇弟,请。”
陆重行鹰隼般的瞳孔直直转向他,少年左眼深灰右眼暗红,眼底深处仿佛印刻着某种不祥的怨咒,看上去一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模样。
成王败寇而已,陆重瀛只当这是败者无能的狂吠。
“莫非是在担心朕在酒里下毒?”
陆重行嗤笑一声,他还没蠢到这个地步,会认为陆重瀛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谋害自己。
不愿再跟陆重瀛演兄友弟恭的戏码,少年拿过一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喉管被微微灼烧的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平地炸起一声瓷碗碎裂的声音,陆重行一字一句道,“不劳烦皇兄挂念,臣弟定当凯旋而归。”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直闭口不言的皇贵妃一眼,似是要将那个人的所有一切全部印刻在脑海里。
也许是停留的时间太久,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将军,该启程了。”
少年的视线在身后的生面孔上扫过,神色辨不出喜怒。
他收回目光,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声音铿锵有力,“所有人听令!留一队精锐探路,粮草先行,其余人兵分三路随我入西夷!”
黄沙弥漫,风声猎猎。
陆重行策马扬鞭,长发随风乱舞。
即使几千年后,无数钻研陆朝历史的后人翻阅了所有史料书籍,也没人得知,这位暴君在前去西夷征伐的路上究竟在想什么。
第49章 被强取豪夺的宫妃28 是又如何?……
天色已深, 夜幕四合。
数万大军浩浩荡荡朝着西夷行进。
整个队伍排列整齐,气氛沉闷而肃穆,只剩下马蹄踏过满地树枝枯叶时发出的清脆断裂声。
星星点点的火把在黑暗的丛林中亮起, 火光映亮了前方几尺外的地面。婆娑树影如鬼魅般在夜风中摇曳着。
“将军!”
都尉猛甩鞭子, 坐下马匹嘶鸣一声,加速赶到一马当先的陆重行侧后方,“今日无月, 兼之路远马遥,不若在此地扎营休息,待休整完毕后明日再上路。”
陆重行的视线在身后一众将士脸上扫过,自中午吃过干粮后已过了三个时辰有余, 大多数人已然精疲力竭了。
见此情景,少年将军拔出鸣镝拉开箭筒朝天射去,一声惊雷般的炸响后硝烟四起, 这是队伍停止行进的标志。听到响箭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将士纷纷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就在此地扎营吧。”
一刻钟后, 陆重行正在用布帛擦拭着那柄随身携带的剑。他从不用这把剑杀人, 反而是被称之为名剑的赤霄剑用的比较多, 却依然每日擦拭, 几乎没有例外。
隔着营帐传来一道模糊而陌生的声音, “将军, 属下有要事禀报。”
少年背对着帐门,不动声色把手中纤尘不染的长剑横放在剑架上,语气波澜不惊。
“进。”
暗红瞳孔盯着清光凛冽的剑身反射出的画面, 来人一袭黑衣,低着头看不清脸。
陆重行却分明看见对方黑袖下露出的一小截寒光。
*
一身常服的陆重瀛执笔蘸取些许墨汁,听到一道黑影落于殿中的细微响动, 头也不抬地问道,“边塞的消息呢?”
“请陛下降罪!暗卫营派去了排名前五十的高手,但都有去无回,恐怕已经陨落。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你是在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黑衣人心下一惊,猛然抬头,看到帝王黑沉沉的眼。
早在萧王离京之日,天罗地网已然布下,出于对陆重行的忌惮,仅是途径路上的埋伏便设置了十几处,他原以为陆重行只是空有一身武力而已,没料到他的身手竟然好到如此地步,派去的刺客被接二连□□杀,陆重行九死一生,却还是撑到了边疆。
如此以来,鞭长莫及,再想下手可就难上加难,况且陆重行也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仅是这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便已收拢民心,眼下已经与西夷开战,此时贸然杀掉主将无异于自断其臂,将边境的领土拱手让人。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还只能生生地咽下这口气。
陆重瀛机关算尽,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反将一军的感觉,手里的动作不受控制,狼毫毛笔在纸面上拖拽出一道浓黑的墨迹。
帝王眉眼阴翳,“真是一群废物。”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座下之人心里打鼓。新皇喜怒不形于色,若是面上表露的怒气有三分,实际心里恐怕已有十二分了。
“罢了,待西夷败退后随意找个由头把他处决了便是。”
“至于你,办事不利自是要罚,”他看了眼纸页上刺眼突兀的一笔,将那写废的宣纸揉成一团,随意抛掷在地,声音听不出喜怒,“去领一百鞭。”
寻常人连十鞭都承受不来,即使是习武之人也少有人能撑过四十鞭。
闻言黑衣人的肩膀颤抖了几下,他自知死期将至,面色骤然灰败下来,与死人无异。
“属下领命。”
*
万岐山。
阿若依焦急地守候在山下,视线在每一个上山的教徒身上逡巡着,直到看见那个在大火中救了她一命的黑衣女子,她的双眼倏地亮起,立刻倾身走上前。
“你既赶回来就说明……我父母和妹妹可有消息了?”阿若依跟着她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
“少主已托人找到你在西夷的家人,确认过他们的安危了。”女子将一封信递交到阿若依手中。
她迫不及待拆开,在看到那熟悉的语言和字迹时双手不住震颤着,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纸页。
真的是阿母!他们还活着……!
“少主已经做到了您要求,还请您履行诺言。”毫无起伏的声音适时提醒道。
阿若依收敛好情绪,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当然。”
她伸出一只素白的手,一只赤红小蛇从袖中缠绕在指尖,嘶嘶地吐着蛇信,尖利的獠牙深深刺入皮肉吸食血液。
“这是……”
阿若依注视着几息之后微微抽搐的小蛇,“此乃蛇蛊,我曾取陆重瀛的血为引,常伴毒物左右,我的血本身就是剧毒,从今以后,他会如此物一般,日渐虚弱。”
两年后,西夷东部。
“将军,平陵战役大获全胜,且朝廷押运的粮草到了……”
陆重行听懂了副将的言外之意。
连着两年不停歇的征战已让大多数将士精疲力竭,用兵之计,在于张弛有度,赏罚分明。
“传令下去,宰杀牛羊一千头犒赏三军,还有,”他停顿了片刻,“今日取消禁喧,只此一晚。”
“是!多谢将军体恤!”副将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后退下了。
没过多久营帐外传来将士们阵阵欢呼声,与往日的寂静肃穆截然不同。在这危机四伏的军营终于得以喘息,将士们大口吃肉喝酒,酒碗碰撞的叮当响声此起彼伏,不去看也能猜到外面究竟是怎样一副喧闹的画面。
一层帐布仿佛把两个世界隔绝开来,陆重行独坐于帐中,盯着那方手帕出神。
捕捉到营帐外细微动静,少年眼神一凛,右手已经快如闪电般握住了身侧的剑柄。
来人知会了一声后掀开帐门,正是车骑将军左丘明,也是陆重行为数不多信任的人之一。
陆重行不动声色松开手,却遗漏了放于木匣内的手帕。他眉心微皱,刚要合上匣盖,左丘明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木匣,凑到眼前。
“哟,这手帕……”左丘明稀奇道,“将军这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他不认得手帕上的家徽,只觉得这布料莹白润泽,一看就绝非凡品,便大胆猜测是哪位京城贵女的贴身之物。
本以为陆重行会反驳,没想到少年将军只是冷冷道,“放下。”
左丘明依言将木匣放回原处,眼睛却是滴溜转了几圈。
没反驳就说明他猜对了,嘿嘿。
边塞这两年他还从未见过陆重行对情爱之事表露过一丝一毫兴趣,偶然听到手底下的将士说诨话也要按军令惩治,要不是今天,他还以为这陆重行是个木头!
左丘明二十有一,已有妻室,秉持着过来人的经验语重心长道,“将军若是已有心仪之人,拿着军功求皇帝赐婚便是。”
“像将军您这样军功赫赫又位高权重,哪家的姑娘都愿意嫁给您的。”
陆重行执起丝滑微凉的手帕收回贴身的口袋中,异色瞳孔情绪不明,淡淡道,“是么。”
“无论是什么样的,皇兄都会赐给我?”
左丘明直觉陆重行话中有话,但从对方的表情也捉摸不出来什么,想了想谨慎答道,“只要您别太过分,强娶他人之妻什么的……当然我不是说您是这种人的意思啊……”
少年忽地轻笑了声,注视着地图上京城的位置,联想到几日前收到的飞鸽传书,眸色转深。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是又如何。”
*
“简直是放肆!”
陆重瀛把手里的奏折重重摔在桌案上,惹得一旁研墨的尤安放下了手中的墨锭,他微微俯身,好奇地拿起被掷落的奏疏。
“陛下怎么生气了?”
他刚一靠近就被揽过细腰,陆重瀛放下毛笔,双臂严丝合缝地把人嵌在自己怀里,轻轻嗅闻那乌黑光滑似绸缎的黑发。
他总觉得尤安身上有种异香。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香气,像雪水融化的冰凉沁甜,离得越近反而越清浅,仿佛深藏于皮肉之中,让人想要撩起他的衣裙仔细探寻那股香气的来源。
尤安早已习惯陆重瀛这幅昏君做派,只是像小猫一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帝王怀里,将合起的奏疏打开,目光似蜻蜓点水掠过纸面便看懂了个大概。
无非又是什么劝说陆重瀛广纳后宫,顺便弹劾一下皇贵妃揽宠无度,成婚多年还没有子嗣,不配为后,请陆重瀛收回成命。
“这帮禄蠹,竟然敢骂朕的昭熙是狐媚!咳咳……”陆重瀛咽下喉间的痒意,“昭熙不必挂怀,朕不会让任何人扰乱明日的封后大典。”
尤安将奏疏扔回原处,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于所谓的位份骂名自然也不甚在意,只是感受到身后紧贴着的身体传递来的震颤声,不免有些奇怪。
一个月前与陆重瀛用膳时他便发现了,陆重瀛明明正值青年,席间手里的银箸竟掉落了两次,不止如此,尤安偶有几天夜里起身,身侧床塌凉了一片,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竭力压低的轻咳声。
他有一回悄悄去看,掌灯的宫人侍候在男人身侧,在昏黄烛火的照映下,他看到了陆重瀛指缝间溢出了黏稠隐隐发黑的血,想到这里尤安拿手帕拭去男人额间的细汗,担忧地问道。
“陛下近日怎么开始咳嗽了,可曾宣太医来看过?”
陆重瀛垂眼看着怀里的尤安,那双温柔的眼眸此时只注视着他一个人,他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于是握住了那只柔软的手抵在唇边,随口扯了个谎,“还不曾,待明日过后夫人陪我看太医好不好?”
第50章 被强取豪夺的宫妃29 他回来了……
封后大典, 太和殿前,风声鹤唳。
撞钟响了三声,静默的空气中回荡着悠长的余音。
尤安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长长的白玉台阶, 华美凤袍长长的裙角逶迤坠地。
待登上最后一层时他被早已等候多时的陆重瀛执起双手。
帝王的目光停留那张美人面上, 他眼含笑意,伸手轻轻碾过似花苞般鲜艳欲滴的唇瓣,将那精心涂抹的胭脂晕染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陛下, 臣妾的父亲还在看着呢。”
尤安眉心微皱,拂开男人的手,似嗔似怨地轻唤了一声。
言下之意是让他注意形象。
陆重瀛唇角微勾,宠溺而无奈地笑了笑, 从善如流地把人拉在身侧十指相扣,面向文武百官,朗声道。
“皇贵妃尤氏毓秀名门, 柔嘉维则, 今授以册宝, 立为皇后, 执掌凤印, 母仪天下。”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亲眼目睹女儿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尤敬廷压下从几日前就时刻萦绕着的隐隐约约的不安, 眼底浮现赞赏之色, 俯首向帝后朝拜。
他果然没看错陆重瀛。
群臣齐齐下跪高呼,一派祥和之际,一道突兀的巨响在身后爆开, 尤敬廷心里突地一跳,不顾身为朝臣的礼节侧目望去,只见太和殿前的朱红大门被轰然打开。
来人身着甲胄, 看起来是皇宫中的禁卫军,他的右臂被斩断,只剩下一只拿着长枪的左臂,面色惨白如纸,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大殿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惊异地盯着闯入的小兵。
“禀陛下!有人……强闯皇……”
话音未落,剩下半句话像是被扼住脖子戛然而止,身后的长剑在空中划开一道危险冰冷的弧度,割断了他的头颅。
仿佛电影的慢镜头,一切都被放慢。
那颗方才还长在脖子上的人头被高高抛起,随着剑势甩出一道血花,陆重行收剑回鞘,率领一支铁骑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闯入太和殿。呈包围之势将聚集在这里的君臣团团围住。
尤敬廷率先反应过来,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人心,他拨开尚且看不清局势的朝臣,冒死上前,“大胆萧王!未经皇帝允许便擅自回京,登堂入室,可是要意图谋反!”
萧王……
是陆重行回来了……
尤安很清楚陆重行迟早会回京夺回皇位,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个时刻。
为首的少年将军勒紧缰绳,边塞两年,数次死里逃生,也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长长的疤痕自鼻骨延伸自下颌,原本俊帅无匹的长相添了几分阴鸷的气息。
令人见之生寒。
“陆重瀛戕害先皇,残害手足,乃是死罪。本王的人早已将这座皇城包围,今日就是为清剿废帝而来。”
此话一出,议论之声渐起,惊疑不定的朝臣纷纷看向沉默无言的帝王。
陆重瀛如往常神情莫测,只是手背绷紧到发白,下意识去探寻尤安的反应。看到他震惊诧异的表情时似有一记重锤砸落在心口。
体内的毒似乎也被他的情绪牵引着爆发,像是有上万只蚂蚁在经脉处乱爬,那种深入骨髓的痒和痛让人恨不得用刀割开血肉,一只只剜除。
陆重瀛只是神经质地盯着妻子轻颤的长睫,“……莫非夫人信了六皇弟的话?”
如此悄无声息地将这座偌大的皇城包围,若非有内应绝不可能做到。思及此,有惊又怒的尤敬廷转向司空,史文德捋着花白的胡须冷哼一声,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尤敬廷心中暗恨,几乎咬碎了后槽牙,他心里清楚陆重行不是草包,敢忤逆君威必定证据确凿,但为了拖延时间还是不得不逼他亮出底牌。
他正欲诘问,却注意到少年抽箭的动作,立时浑身血液上涌。
“皇后娘娘!……保护皇帝皇后!”
比他更快的是陆重行的动作,陆重行拉弓,箭身直指陆重瀛的心口。
“陛下!”
尤安已经看到了陆重行手中拉满的弓,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漂亮的眼瞳写满了央求。
就是这么一眼,陆重行的手细微颤抖了一瞬,那支破空的长箭偏离了预定的轨迹。
噗呲——
箭身扎入陆重瀛左肩,顷刻间,太和殿大乱。
……
“小姐,小姐。”
尤安是在颠簸的马车中醒转的,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亓越的脸。对方此时并未蒙面,寒星般的黑沉双眼凝视着他。
“这是在哪……”尤安撑起身体,刚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脑海中便涌现出无数画面。
刀光剑影,兵刃相接,还有……那双异瞳。
他想起来了,最后是暗卫营的人把他们从宫门救了出来。
暗卫营所有人的解药都在陆重瀛手里,也因此他们都是效忠陆重瀛一人的死士。
想到陆重瀛肩上的那一箭,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了亓越的手臂,“夫君在何处?他的伤……”
“陛下在另一辆马车,已经处理过箭伤了,”似是看穿了尤安的想法,亓越补充道,“陛下刚刚睡下,小姐现在去可能会惊扰到他。”
尤安从他的话中隐隐察觉到了几分不悦,他下意识想松开手,却感受到手心濡湿滑腻的触感。
是血。还在沿着暗卫的黑衣不断渗出滴落,他终于知晓那股萦绕在鼻间的血腥味源于何处。
单膝跪地的高大青年捕捉到尤安轻皱的眉心,正欲寻一块干净的布帛为他擦手,却被按住了肩膀。
“别动。”
尤安小心翼翼揭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露出其下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垂眸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亓越,“可能会有些痛。”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身为排行第一的暗卫,这样的伤口对亓越来说想必是家常便饭。
他抿了抿唇,倒了些瓶中的清水简陋地消了消毒。
身上那身显眼的凤袍已被换成了素色长裙,周围没有合适的敷料,尤安犹豫了片刻,取下头上的发钗割下裙角处的布料,撕成条状缠绕在被冲洗过的伤口处,手法甚至有几分娴熟。
黑衣暗卫心中微微一动。他原以为小姐这样娇生惯养的人,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亓越注视着那双灵巧的手,“小姐何时学过包扎?”
尤安打了个结将伤口固定,闻言沉默了一瞬,“……是我在书里学来的。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他掀开车帘四处张望,只见那座恢弘华丽的建筑已经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渐渐看不见了。
“驾——”
车夫挥鞭驱赶着马匹,马蹄踩踏在荒草中发出“哒哒”的响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山林。
尤安早已预见会有今天的局面,因此很快就接受了现状,只是久居京城,对于眼前陌生的山林难免心生恐慌。
他把下巴磕在膝盖上,环抱着双腿,因为困倦长睫扇动两下略带湿意,像是沾着晨露的蝶翼,因为方才拔下的发簪倾泻一缕青丝,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几分脆弱的美感。
这样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被他做出来只会让人心生怜爱。亓越克制住想要触碰他的手,放低了声音。
“萧王正大肆搜捕陛下与您的踪迹,去的地方自然越隐蔽越好,属下要带您去的是梵渊。”
……
马车行驶了六天六夜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期间他们在一座城镇短暂停留了一晚,用银钱买了些干粮和换洗的衣服。
陆重行的动作很快,连这个小镇的大街小巷都贴上了告示,甚至有一回尤安与搜捕的官兵擦肩而过。
这一路多亏了暗卫营的人做事滴水不漏,做事不留痕迹,连夜间生火留下的余烬都会冲入河中销毁。
今日轮到亓越担任车夫,他翻身下马将马绳拴在树上,恭敬道,“娘娘,陛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