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的檀木念珠映着药炉的火光,黑发挽作一把闲适松散的低马尾,身上更是一袭商人扮相的玄色夔纹圆领长褂。
——有人当真入戏了。
“客官似乎气色不错。”
他的神情也直接替他道了没有出口的下一句:那我便放心了。
何月竹哑然。他一度天真以为,自己隐匿行踪的阵法已经成熟到足以让无端一个月都没能破阵,原来是早就算到他会光临榆宁,在这里侯着等了。
这一出包下全城客栈,又搞什么看面缘的饥饿营销,原来都是臭道长的“请君入瓮”。
再用力闻了闻,难怪中药味这么熟悉,原来就是他每日喝的那剂药方。
掌柜扫过来客“意外又认命”的神色,想必是认出了,便合了折扇。转身浇灭灶台上的温火,倒出半碗中药,往来客方向推去,“不过这碗药汁已经熬成,甜度正好,客官趁热喝了罢。”
何月竹盯着那碗药,不接不是,接也不是。
重新相逢,无端身上那抹猩红的诅咒也如找到归宿般疯狂朝他扑来,恨不能啖其骨,饮其血,若是他接下这碗药,怕是当场暴毙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能接受他的爱意好意。
在破劫之前,他得活着。
何月竹没有接药,佯装不识,将一锭银子按在中药碗边,“住店。”
无端推药的手当即停滞,没有收他的银子,只是重新撑开折扇遮挡下脸,“......”
力气很大,戾气也重,折扇撑开带起一阵风。
何月竹知道男人在遮挡自己即将失控的表情。他也看得出对方眼里藏着多么汹涌的情绪,恋人与恋人整整一月不见,他想揉他、抱他、吻他、在这大庭广众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办了他的心思根本不藏。
毕竟何月竹也是如此。
可他只能撇开脸,看向小二,“替我转告掌柜,住店。”
小二善察言观色,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掌柜的...”
只看掌柜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客官,仿佛在等一个解释。
可何月竹怎么能解释,只能抬手取回帐台上的银子,“若是没有空房,我便另寻住处。”
小二念道:“这全城都没空房了,客官上哪去住?”
“我...哪都能睡...”
掌柜持扇的手一抖,折扇下传来一声命令:“送客官去五楼,那一间。”
他抬手取回药碗,手中一倾倒回了药炉,倒得粗暴,药汁溅洒在台边。
小二一愣,连忙应答:“欸!好嘞!”终于接过了何月竹身上的行囊。
何月竹将银子重新放在台上,便与小二上楼去了。余光里,无端干脆“失手”推翻了一整炉中药。
中药的苦味瞬间弥散,何月竹只能转过头,在心里道一声:“抱歉。”
走到三楼,小二便憋不住了,“客官,难道您与掌柜的是旧相识?”
何月竹没有正面回答,“你从哪看出来的?”
“掌柜说的‘那一间’是咱们客栈风水最好的客房,他只租给有缘人,平时都亲自打扫。”
何月竹又好气又好笑:有缘人舍我其谁。
他问道:“能不能和我说说这个掌柜的?”
“噢。这事说来也怪了。”小二绘声绘色,“‘有所客栈’原名叫金玉客栈,如今您见到的这位掌柜其实一个月前刚刚上任,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富家公子,一来,就花一笔大价钱把整间客栈给盘下,还改了个招牌。”
何月竹尴尬干笑了两声:我真是...被他拿捏在股掌之间。
说着两人已到达“那一间”门外,小二替他打开门锁。
何月竹往里一步,瞬间惊住,“怎么会...!”
纵然器具精美,打扫整洁,他第一时间看到的还是北方那扇大窗,正对着颂云泊。适逢黄昏,远山微风阵阵,湖面金光粼粼,此情此景,与他在成府的私阁所见别无二致。
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高阁中,成澈没有一刻不想再看一眼未有山的雪顶、颂云泊的波光。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真的还能再用这双眼睛描摹它们的色彩。
何月竹往下咽去泪水,“谢谢小二哥,接下来,我一人收拾就好。”
待小二离开,他终于难以抑制心情,几步伏在窗边,望着窗外景致时而傻笑,时而哽咽。
完颜於昭曾经为他重现了房中每一道器具的位置与摆放,唯独少的,就是这扇窗。那年七夕,就是透过这扇窗,他望见心上人背负星辰与月光,朝他而来。
“无端,谢谢你...”
何月竹抹了抹泪,立即想到无端追到榆宁,又开了这扇窗,“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我恢复记忆了...”
“可我......”
还不能与你相认,至少在我破劫之前。
——那么事不宜迟!
哪怕风尘仆仆一个月,何月竹也顾不上好好睡一觉,直接开始计划下一步行动:立即前往司马府。
收拾好房间已是入夜,何月竹蹑手蹑脚下了楼去,只见掌柜的也不在账台后,他把握机会溜出客栈。
他当自己还站在成府门口,闭着眼睛描摹着榆宁城街道的走向。哪怕几百年过去,榆宁早已改道无数次,大将军依旧能即刻反应出司马府的所在。可当他站在司马府旧址前,还是傻眼。
何月竹记得司马家枝繁叶茂,极看重宗族关系,所以血脉不论亲疏都住在同一座府邸中。这就导致司马府占地面积极广,宅基地有成府的好几倍大。
而如今,司马府自然也不复存在,不仅如此还被拆得四分五裂,成了一条条交错纵横的巷子。
巷口坊门上的牌匾写着:花柳巷。
花柳巷里酒香浓郁,胭脂熏人,还有莺歌燕舞,声声不绝。男人女人的调笑声、取乐声此起彼伏。
何月竹站在巷口探头探脑,便有许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朝他抛手绢:“哟——哪来的俊小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