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面前人的眼睛很红,表情凄凄惶惶,仿佛一株在峭壁上颤抖的百合,没有人会忍心伤害他。
哪怕季玩暄瞎得一塌糊涂,此刻也明明白白地看清了沈放眼中黑沉沉的情绪。
他上大学的时候有次被同学拉着去山谷里徒步冒险,无意中,几人闯进了一处山洞。
那里有很深的潭水,穴顶有一处天光打下来。
季玩暄高中虽然学理,但语文成绩很好。留学生活使母语水平微微退步,但看见这种景色,他还是条件反射默背起了《赠汪伦》。
这处天然洞穴也不知在此地封存了几千几万年,他们当时还蹲下来试着触了触深不见底的潭水。
冰冰凉凉透心飞扬,同行的伙伴立即抱着腹部蹲下来,自言自语地怀疑起自己是否开始有点胃痉挛了。
而季玩暄则轻轻点着水面,十分没来由地,忽然想起了远在一万多公里之外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沈放送我情……
啊,不是,他是觉得此处深潭,好像少年的那对深眸。
此刻,几年后,这两池阔别许久的潭水就这么直直地对上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如果我说是呢?”
……是就是吧,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心里拎得清楚,嘴上却倒腾不过来和对方一样疏淡矜贵的若即若离。
季玩暄惶然地闭上眼睛。
他想,你不要欺负我。
可是这话却不敢说出口——他哪里还有脸在沈放面前撒娇。
季玩暄从沈放手中挣出腕子,几乎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在此刻尚能神游,甚至还不合时宜地模糊想着,沈放的鼻梁似乎比他见过的所有混血都要挺拔好看。
哪怕墨尔本到处都是美少年。
季玩暄靠回座椅上,歪过头看向窗外,目光无落点地假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那就祝你也能早日踏入婚姻殿堂了。”
这话在顾晨星那可不是祝福,也不知道沈放会不会也是个不婚贵族。季玩暄说完又有些后悔,但还没等犹豫出什么结果,红灯便跳成了绿色。
沈放脸色平静,脚下油门却一下子失了轻重。
季玩暄的脑袋被惯性砸到头枕上,琴声合奏掀至高潮,他耳边却是一声不咸不淡的“谢谢”。
阴晴不定。
不欢而散。
军区大院的三个邻居小孩穿一条裤子长大,一向是路拆负责冷酷到底,顾晨星负责嬉皮笑脸,而季玩暄和顾小狗活似一对异卵双胞胎,招人烦的劲儿像是打一个娘胎里捏出来的。
能聚在一起长大的人都有共通之处,宽容度也尤其高。
但在高考结束以后的那场曾经约好的酒局上,顾晨星却突然借着酒劲,指着门边特意留出来的那个空位,红着眼睛说出了憋了很久的心里话。
“我们三个人,血最热的其实反倒是路拆,最冷漠无情的就是这个玩意,一声不吭就跑没影了。”
季玩暄后来听温雅给他转述这段话时,几乎可以想象得出顾晨星当时的语气。
星星很恨他。
想来另一个同样没有到场的沈放更是如此。
不拿真心待人,也不应该奢求别人掏出真心给你——来自季玩暄的今日反思。
这天到最后也没弄清楚文件夹一到底是什么内容,反倒给自己期待已久的回国第一天抹上了重重的阴影。
季玩暄回到姥爷家揉了揉额角,心想自己真是在地广人稀的地界呆了太久,回来沾点人气就摸不清东南西北了。
顾晨星在发小回来之前就把他的行李扔到了姥爷家院子门口,星星把可乐再次带走和季元打了招呼,季玩暄又给舅妈打电话说了一声。
蒋韵清就跟不是她亲儿子一样敷衍两句过后,立刻热情地转入正题,叫宝贝外甥周末闲了去吃饭。
季玩暄一边答应,一边在心里轻笑——他一无业游民,周末和工作日其实没什么分别。
……也许该去找个工作了?
洗澡的时候短暂琢磨了一下未果,季玩暄出来以后路过那面玻璃橱窗的柜子停了停,视线自然地落在中间那排照片中,笑得很开朗的女人身上。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半真半假地呢喃:“给我留的巨额遗产什么时候才能找上门啊,季凝女士,您儿子可太想坐吃山空了。”
屋子里好安静,只有他在说梦话。
季凝实现不了他的白日梦,但换了个角度,给儿子遗传了非常丰富的想象力。
季玩暄当晚就做了个梦,梦里有律师找上门来,说他妈给他留了十几亿美元,在二环以内还有十三套全款拿下的房产。季玩暄乐呵呵地跟人去看房子,到了门口掏钥匙却没掏出来,掏出来一把水果糖。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什么口味都有,唯独少了他最喜欢的荔枝味。
他急得到处找,最后在一个阳台上找到了,可还没来得及拿起来,水果糖就被人从身后顺走。
季玩暄皱着眉头转过身去,意外又不意外地对上了沈放静下来时很柔和的眉眼。
他竟然在耍无赖:“给我了,就是我的了。”
这一夜,季玩暄于凌晨四点醒来。
他的起床气比路拆还厉害,立刻便翻出手机,在回归不久的微信里找到安静躺了许多年的“沈放”,睡眼朦胧又气势汹汹地编辑了一条信息过去——“把我的糖还给我!!!”
姓季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丢下手机转头又昏了过去,一觉睡到第二天十一点半,洗漱之后刚好赶得上去隔壁谢爷爷家蹭顿午饭。
一切都是那么的寻常而颓废,只有洗脸的时候,当冷水扑到脸上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时,他才忽地猛然惊醒。
连滚带爬的,季玩暄连擦干水珠都顾不上便快步冲回了房间。
手忙脚乱不知费了多大劲才从乱七八糟的被窝里翻出手机,季玩暄哆嗦着手指头,毫无准星地戳了五六下都颤颤巍巍地没能摁亮屏幕。
想开点!
这么多年过去,沈放没准儿早就把他拉黑了呢?
屏幕亮了。
“……”
锁屏内容只消扫一眼就能将人的血液煮沸滚透,季玩暄以阿sir拆枪的手速飞快关机,像被自己的智商烫到重伤那样,一把将手机扔到了房间角落里。
——仿佛这样那一行字就可以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6:40。沈放:“嗯?”
……
…………
……是不是他还可以安慰一下自己,沈放原来没有拉黑他。
脸上的水珠还没干,季玩暄抬起颤抖的右手没入发丝,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呆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墙边重新拿起手机。
他没有贴钢化膜,屏幕磕到桌角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开不了机了。
※※※※※※※※※※※※※※※※※※※※
从上部开始,我埋了好多浪漫伏笔哦,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你们会不会都把细节已经忘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