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沈至(1 / 2)

潦倒者的情书 打字机 3872 字 7个月前

小洋房的艺展布置已经成型,只剩下最后的部分留给路拆收尾。

季玩暄的工作告一段落,紧接着就要去新岗位报到。

蒋韵清侧眼看了看埋头认真啃蔬菜的季可乐,回头给他哥夹了一只凤爪:“所以你现在不搞建筑,改做摄影师啦?”

虽然是在北方,但燕城的港式茶餐厅氛围也颇悠闲,季玩暄夹了块萝卜糕咬了一口。

“嗯,差不多,不过主要还是拍建筑,转行没有转太远。”

蒋韵清笑得温柔:“反正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好,你自己有主意就行。”

旁边小可乐插嘴:“妈妈,我咬不动菜叶子。”

小男孩把目光投向桌上小屉里的蒸饺,悄悄吞了吞口水:“牙齿想咬肉肉。”

蒋韵清把他面前嚼得一节一节口水晶莹的青菜夹回自己碗里:“不想吃素就直说,搞这么多弯弯绕。”

季玩暄忍着笑给两人添了茶水:“小心,别噎着,也别烫着。”

蒋韵清的注意力再次转向他:“上班的地方远不远呀,同事好不好相处,平时累不累,工资多吗,待遇又怎么样?”

她的问题有一大串,完全不像刚才说的那样“你自己有主意就行”

季玩暄不由失笑:“舅妈,我吃完才去报到呢,同事上次见了两位,都是很好的人。”

蒋韵清松了口气:“那就行,你这么优秀,到哪里都会闪光的。”

反正在她眼里,大外甥哪儿哪儿都好。

季玩暄故意对她挤眼睛:“嗨,大公司的春招其实都还没开始,这个是我同学介绍,走了后门的。”

说来惭愧,他回国以后的全部工作来源都是他的朋友们,真是好菜。

“菜什么菜?”

蒋韵清本来想给他夹青菜,一听就把筷子放下了:“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也是你的本事啊,有来有往,你迟早也会帮到他 们的。”

季玩暄摸了摸舅妈的手背:“我知道的,就是因为这样才很感激。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好朋友还是好朋友。”

蒋韵清点头:“是很不容易,可乐还说长大要娶他幼儿园同学呢,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成真。”

季可乐撅着油乎乎的嘴巴抬头:“当然会!”

季玩暄捏了捏他的肉脸蛋:“加油,像哥哥一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蒋韵清却好像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意。

“逗逗。”

“嗯?”

蒋韵清十指交叉搭着下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恋爱了?”

季玩暄低头笑:“差不多吧。”

季可乐小小年纪就很八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差不多呀。”

蒋韵清认真地看向小儿子:“人的感情有很多种方式与过程,不是你能不能娶到媳妇这种只有两个选项的题目。”

可乐眨着眼睛不知道听没听懂,蒋韵清再次看向大外甥:“是你高中时候的那个孩子吗?”

季玩暄在周围的杯盏叮当声中点了点头,眼尾挂着很释然的笑意。

是啊,他可专一了。

蒋韵清仔细端详着他与刚回国时判若两人的神态,也放松地笑了笑:“挺好的,时间是检验一切的信度。”

她捧着半边脸颊,声音小了些:“怎么感觉我今天金句频出。”

季玩暄憋笑:“舅妈,你们学校还缺老师吗?我能不能也去走后门面试看看。”

蒋韵清戳了戳他的额头:“你以为大学老师那么好当啊?”

季玩暄揉着脑门,笑笑没说话。

蒋韵清忍不住撇嘴:“最近学校中期教学检查,每次上课都有四五个老教授过来听课,一下课督导们就开批斗会,说学生 们到课率太低,上课也在玩手机,搞得人脑壳疼。”

季可乐存在感极强,立刻挥着胖乎乎的手臂:“妈妈!

我给你揉脑壳!”

蒋韵清:“谢谢,不必了!”

季玩暄叼着凤爪含糊不清:“舅妈的课也那样?你不是讲诗歌的,那么有意思为什么要翘课。”

蒋韵清哭笑不得:“大概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像你这么老派了吧。”

这回轮到季玩暄撇嘴了。

蒋韵清:“小朋友们总觉得离毕业还久,无聊的通选课远不如手机里的热点消息有意思。

但事实上他们可以坐在教室里上 课的时间每天都在飞速流逝,以后想起来,也许还是会后悔的吧。”

季玩暄撑着下巴眨眼:“你在教育我们珍惜时间吗?”

这里可以引用“How time flies.”——高中英语作文里他最喜欢用的一句话。

正午的阳光下,蒋韵清笑起来有妈妈的影子。

“不是,我在教育你们要珍惜漫长岁月里没有走丢的人。

加油哦,逗逗。”

加油。

正兴A栋门口的车行道前有一座造型奇特的喷泉,季玩暄从路边出租车下来,还没走进楼里就看见了大门口坐着摆弄摄影 机的张列宁。

小眼镜估计有讨厌鬼感应雷达,两人相隔十来米他就抬起了头,郁郁恹恹地站了起来。

等季玩暄走到他身边,张列宁便打了个哈欠道:“走吧,去工作。”

新公司工作效率太高,上岗第一个下午,还没来得及进门打卡就要开始跑外勤了。

季玩暄没多话,跟在张列宁身后,瞧着他肩上不离手的大炮筒,主动问道:“用不用我帮你拿一会儿?”

小眼镜拒绝得很干脆:“不用,我怕你拿不好。”

这倒是个不掺偏见的答案。

摄影穷三代,首先就贵在器材上,季玩暄吭哧瘪肚整整九年,唯二也只有两笔大开销——大提琴古董和不断更新换代的 单反。

器材都是摄影师的命根子,张列宁累死自己也不会给他的。

季玩暄挠了挠眉毛,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没想到今天就要出去拍摄,我明天会带器材过来的。”

张列宁揣着兜往地铁站走:“也不用,你现在是我的助手,在我旁边递水就好。”

季玩暄脾气倒好:“我们去哪拍?那儿有卖水的地方吗,没有的话我现在先买一瓶,你想喝什么?”

张列宁:“……

不用了。”

上次在情侣餐厅闹了一通后,小眼镜回去被他哥好好教育了一顿,只是九年恩怨,如何一朝洗清。

沈放自己觉得无所谓,但张列宁却想替他记着那些痛苦和委屈,时时刻刻提醒某位负心人。

可惜负心人近来过得蜜里调油,脸上的光彩能把他给活活气死。

……

算了,其实也没气死。

季玩暄开心的话,想必沈放一定会更开心,皇帝不急太监急,人俩当事人都抛开过往了,自己 倒还在耿耿于怀。

下了地铁,到了目的地,张列宁一边支三脚架,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

姓季的这个阴魂不散的,自己不看见他还能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却是不得不天天见了,血压都得时不时飙上一百八。

公司最近接给他的项目是个刚落成不久的文化创意园,在老城区江边极好的地段,酒吧门外就是临江小火车。

这块地寸土寸金,权属与各种规范矛盾极为突出,当年竞标时各方就打得火热,历经了两年才定下最终方案,彼时在整个 燕城都掀起过一阵不俗的影响力。

而巧又不巧的是,这块名为“沈至”

的创意园区,开发商刚刚好就是之宁的那位沈嘉祯先生。

半个月后这个项目就要剪彩了,光源映像接了为此处拍宣传片的大单子,负责的员工却只有一个小眼镜和另一个半业余。

赶在今天来拍摄也不是为了故意为难季玩暄,张列宁还没有那么多闲心——他只是来追落日的。

将长镜头设定好后就是漫长的耐心等待了。

张列宁忽然真的感觉有点口渴,回过头寻找“递水小弟”

时才发现,季玩暄正坐在临江的花坛边上,低头画着什么。

他没有带摄影器材来,倒是带了画笔和速写本。

张列宁向他走过去,坐下来漫不经心道:“看样子你还是喜欢建筑,何必转行。”

朝三暮四。

季玩暄还没画完,也没接他的茬,自然道:“我刚去酒吧买了几罐啤酒,右手边。”

张列宁确实是渴了,也没和他掰扯什么“作为助手你应该递给我”

直接起身绕到季玩暄右边拿酒了。

“那些酒吧不是都还没开,你怎么要来的?”

季玩暄用手指掸了掸橡皮灰,又举起速写本吹了一口。

“进去和老板聊聊就行啊,送上门的钱谁会不挣。”

送上来的只有十几块钱,换个人进去搭讪,人老板可能还真不稀罕挣这点儿钱。

交际花还是交际花。

张列宁不想顺势褒贬季玩暄的交际能力,余光懒懒地瞥了一眼,扫到对方本上的速写时,忽然微微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季玩暄只是在随手涂鸦,但他随手得很认真,是在画景观画。

而且不是此处的景观,张列宁这些天把整个园区上上下下跑了很多遍,立刻就认出来季玩暄本上的是自己很中意的一个取 景点,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去拍而已。

可是那儿离这儿少说也有几百米,他敢肯定他们来的时候没有路过,季玩暄是怎么默写出来的? 他不是才刚回国吗……

而且这里现在根本不允许外部人员进出。

季玩暄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张列宁狐疑的目光,主动将本子递给了对方。

“前面还画了几页,比较潦草,但都是我认为不错的角度,你可以参考一下。”

张列宁接过翻了翻,沉默地发现季先生实在是太过谦了。

他选角度设定长镜头的时间里,季玩暄画了十几张速写,大多数地点自己都见过,也有四五张很陌生,估计是他漏掉了, 但都很合心意。

张列宁垂下手,眼神十分复杂地看向懒洋洋冲着对岸享受江风的青年。

要不是知道帮沈嘉祯一手搞定设计方案的那位是个法国人,他都要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

“你……

你大学分析过这个设计?”

季玩暄笑着摇了摇头:“我那会儿已经工作了,有次做的项目和这个类似,就很认真地研究了一下。”

张列宁“哦”

了一声,坐下来了。

果然还是他想太多了。

离日落还且有一会儿,张列宁揭开易拉罐扣,仰头爽快地吞下一大口冰镇啤酒。

一口而已,醉不了,但他吹着江风,却突然有点情绪上头。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

耳边是另一罐啤酒开启的汽声,季玩暄抿了一口泡沫,淡淡道:“我也是。”

有的时候,我也很讨厌自己。

框架眼镜沿鼻梁下滑实在烦人,张列宁双手撑在身后,微微扬起了头。

“你离开的第一个假期,那杳无音讯的几个月,我哥……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

后来也没再见过了。”

像是在彻底疯掉的边缘徘徊,但又隐隐存着一丝理智,将他从家族世代的诅咒厄运里拉回来。

“你不知道那段时间他过得有多苦。”

张列宁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力就是可以这么大,而他自诩沈放最好的朋友,却根本无能为力。

季玩暄的手指颤了颤,眼睫垂了下来。

“后来呢?”

他轻轻地问。

“后来,他知道你去澳洲了,本来是打算去找你的。”

“……”

季玩暄抬起头来。

张列宁看着他,嘴边的笑不知到底是在嘲笑他还是命运:“别激动,他没真去。

他碰上了一个人,自称是他素未谋面表弟 的人。”

季玩暄手里的啤酒洒了一半,可他却根本顾不上管自己被打湿的衣襟,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他虽然出了国,换了当地的号码,但是旧手机一直留着,每月都充话在季玩暄觉得自己配不上沈放的那些夜里,沈放看着与他一样的月亮,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我真的可以拉着他一起下地狱吗? “……”

季玩暄低下头,很难忍一般,佝偻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