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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24717 字 7个月前

无人注意的地方,男子视线总是落于女子的倒影上,女子行走时似不慎踩到石子,他未握剑的手伸出,又克制地在身侧收紧。

偶尔递上水囊,日光投下,他以自身为其遮阳。

沐云生嗤笑,“让这样一个男子护卫,那陆宴心也太宽——”

话音未落,见身侧人负在身后握箭的手指收紧,不由头皮发麻,“走罢走罢,寻贺之涣要紧,羯人冬日缺吃少粮,再被屠杀得厉害,也会叩边来抢,早日请得贺之涣这尊大神,改进兵器弓-弩,高家军战力提升,伤亡也能减少数倍不止。”

都是不必说的废话,显然没有用,身旁虎筋弦声铮鸣,箭矢离弦而去,那护卫武艺不在虞劲之下,反应极快,竟也被射中左肩,山崖下护卫闻风而动,一半迅速在女子周围围成防护,一半往山崖追来。

听见动静的虞劲董余折身飞奔回来,听得主上声音冷冽,“把那些蠢笨的护卫调开,本王要抓这江淮郡守令夫人下狱。”

那女子折身往山崖看来,沐云生往后退一步,几乎要冲口而出,你都没有名分,也从未被承认过,这也杀,那也杀,你杀得过来么?

那一双暗沉渊深的眼睛,却只看着女子,不避不让,到那女子被护着离开,周身越加阴云密布。

半响方才收了弓,“上山见贺先生。”

徐行战场上历经生死,此时穿粗布裹头巾,心也宽了,知其白,守其黑,凡事见了,朗笑两声也就过了,并不议判。

到了不周山山脚,放下货物,从路旁一颗榕树树洞里抓出一把钱,捡了一二十枚,余下洒回洞里,朝主公拱了拱手,归家去了。

山间遍栽松林,有茅草屋露出一角,屋上青烟缭绕,沐云生循着酒香往里找,到一处开阔地时,无语停在了原地。

数丈长宽的白茅竹屋前流水潺潺,篱笆木东倒西歪,一人头发披散,赤脚麻衣宽敞落拓,卷着袖子坐于地上,离谱的是右侧一大缸,酒香飘散,除一羊一猴舔着吃,吃得东倒西歪,缸边上还站着一只画眉鸟,张着翅膀横斜着站立不稳,显然不胜酒力。

这就是军师口里大周无人出其右的军械高人么?

沐云生十分怀疑。

好友却已踱步到了篱笆木旁,从枯木藤上取下一张三尺弓,抚去上面的枯叶灰尘。

贺之涣跳将起来,哈哈大笑,“主公慧眼,竟一眼识得这张良弓。”

高邵综施行一礼,“请先生详谈。”

贺之涣本早已意属北疆,定下需北疆之主亲自来请的条件,不过为将来扬名,主公愿意配合,他心情大畅,也不推让,揽袖道,“主公请。”

沐云生已是走得累了,折扇掩面打了个哈切,摇椅上躺下,懒洋洋晒着太阳,高兰玠自幼持重,七岁成名,十一岁随高国公上战场,十四岁任高氏一族族长,虽精通琴棋书画,但为人冷峻端肃,政务之余,多与书册兵法为伍,并无喜好。

若必须盘点出一个,非兵器莫属。

如今见到贺之涣,恐怕有得等了,沐云生昏昏睡去,一觉醒来见茅屋里点了灯,还在说兵器的事。

国公府巨变时,沐家跟着遭了难,逃难时难免风餐露宿,他厌了那些个野味,知道好友议论起兵器来,废寝忘食,索性叫上两三个侍卫,下山找吃的去了。

宋怜跟着陆宴去见罗冥,本是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见陆宴与罗冥君子之交,始终下不了手,回了庐陵以后,专心将精力放在农事上。

这日照旧

夜宿在落云村,夜半子时出门,去青霭山,这次没有叫醒百灵,只武平和十二名侍卫在后头跟着。

到山脚下时,宋怜让侍卫守在山下即可,“今日无人跟着,山林里亦排查过了,没有人,你们在山下守着即可。”

众人不允,宋怜蹙眉,“昙花乃天上仙木,人息混杂,惊扰了仙灵,非但不会开花,还会枯死,本官连续来六七日,都未能等到开花,《花木要全》上有预测,今夜必有收获,你们守在山下即可。”

她语气坚决,近来众人看她施行政令,没有不敬服的,便不敢再劝,单让武平跟着。

到了半山腰,宋怜朝武平道谢,“这几日张青邓德吃坏了身体,劳你留在这边辛苦奔波。”

武平回了一句属下应当的,到了山顶,也始终与她保持三尺宽距离。

山石下十二株昙花里有六株幽幽开放,月辉流光里,女子似月下仙人。

武平走近了一些,低声劝,“夜里凉寒,夫人早些下山罢。”

宋怜看了一会儿,摘下一朵昙花,又扯下半片衣袖,用草叶撵了汁,写了几个字,合起布帛,与昙花一起,递给武平,“仙花开放,此处必有神灵庇佑,你快马加鞭赶回郡守令府,等郡守令醒来,将花与诗一并交给他,便说我等他来,在此处一道赏花。”

武平已察觉数十丈山林外有埋伏,人数不少,正要说话,接住绢帛的手指被顺势轻握了握,旋即松开。

他失神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看了看绢帛,上头写着她自有安排,性命无碍,约郡守令于岷江下游松柏山处相见。

这二十一株昙花,她路过偶然看见,从那时起,便每夜都来,想是故意为之。

“昨日已经搜过山了,山上没有刺客,山下又有重兵把守,我不会有事,你快去快回。”

武平不愿离开,却不敢毁她计划,只得应声称是,折身飞奔而去。

宋怜坐在石子上,手指捏着花瓣玩,她在等武平下山,潜藏在黑暗里的暗鬼们,也在等武平离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草丛里传来轻响,她迅速起身,厉呵一声,“谁?”

她只一动,山林里鸟兽群飞,不过三五息功夫,从林间窜出六七人来。

来人脸上涂黑抹黄,看不出容貌,身上背着枯枝败草,若不动,黑夜里隐匿进山林,便很难被发现踪迹。

此时一人亮出寒刀,冷笑一声,“女人就是女人,看花看草支开侍卫,大半夜非要情郎赶路过来,落在我们手里,你不冤——”

“陆夫人,我家主人有请,你若束手就擒,能少受些皮——肉苦,要是不识相,我等手里的刀枪可是不长眼。”

说罢,扑将过来。

宋怜折身便跑,青霭山路线她走过不下百遍,扔了肩上披帔,发间钗饰,避开荆棘灌木,跑起来以后,身后人一时追不上。

她亦不担心对方会放箭,她既已成砧板上的鱼,这群人必是要带活的回去。

只她到底是女子,不通武艺,渐渐的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也似要从喉咙跳出,好在也快到了。

宋怜埋头往林木里奔,摔在地上,顾不上擦伤,爬起来接着往东跑。

“他娘的,竟挺能跑——”

有一人冷笑,“让她跑,前面就是悬崖,下面深有十几丈,看她插翅也难逃。”

前头松林果然断了层,一行人反而慢下了速度,等出了灌木林,到了旷地上,只见那女子拢着衣袖,踉跄着后退。

那身形纤弱娇怯,一张脸生得倾城明艳,只不过沾染泥污血痕,可谓花容失色,灰衣人不由都哈哈大笑,恶狠狠地,“为捉你,兄弟几个山里猫着几天,动也不敢动,吃只能吃死蛇,听说夫人貌美,不如让兄弟几个就近瞧瞧。”

“捉了人走,别废话。”

宋怜一边往后退一边四下看,那几人不耐烦,拔刀扑将上前,“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怜退到崖边,灰衣人止步,却不是因为她。

幽冷暗沉的目光落在身上,自暗影里走出的人身形伟岸,五官如刀琢玉刻,俊美深沉。

一双深眸笼住她,似吞噬所有的月光,目光割在她身上,凌迟之刑,寸寸割下她的皮肉,削下她的骨头,漫不经心咀嚼着吞入腹中。

恨意平静,却似深渊可怖。

宋怜看见他身后负手握着的长弓,眼睑轻颤,不自觉后退了两步,想必那两支欲置她于死地的雕翎箭,是他了。

那七人忌惮地握紧长刀,厉声呵问,“什么人,不干你事,休要多管闲事——”

宋怜屏息,面色苍白。

高邵综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神情寡淡,“女君若肯求本王,本王倒不介意拿你朝平津侯换些粮草城池。”

第75章 江水涛涛变动。

陆宴从骏海郡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见张青邓德迎在府外,驭马速度快了些,至府门前方才勒住缰绳,“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青忙叩首请罪,“青霭山新开垦的东麦烂根,夫人领着农官查原因,还在青霭山,属下和邓德误食奸宄下的药,夫人令护卫送属下和邓德回庐陵,请王阜大夫解毒。”

二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不过半月,竟清减许多,陆宴蹙眉,令护卫把他们扶进门房。

请了王阜来看,毒清了,只是伤了肺腑,需得将养数月,方可复原。

张青惭愧,又要请罪,“属下等无能,一时竟查不出是哪一方人下的毒。”

十二卫里属张青邓德身手最好,另还有六人,虽不如张青邓德,却也是上乘的武艺,正在信王府护卫信王。

陆宴给了令牌,吩咐千柏,“你亲自去一趟东都,让他们直接去青霭山。”

千柏应是。

陆宴便也不回府,叮嘱二人好生将养,重新接过缰绳,去青霭山。

张青知主上挂心夫人,忙回禀道,“属下等中毒后卧榻不起,恰逢老丞相去泽县,武平也在,我等不放心夫人安危,便请老丞相应允武平留在青霭山,暂代护卫一职,他武艺高强,不在邓德之下,能以一当十,必能护夫人周全。”

陆宴并不能完全安心,什么也没说,往青霭山去。

宋怜现在站着的位置,处于青霭山南坡,白日里从山顶往下看,十数丈断崖,崖壁垂直光滑,对面是鹤鸢山,一样雄伟奇俊,两山之间形成三四丈宽峡谷,地势陡然收窄变低,五六丈高飞流瀑布,暗礁巨石林立,水流湍急。

立在崖顶,极静时,亦能听见水流湍急。

从这里跳下去,必死无疑。

其实有天夜里她跳过一次,那时身上绑有绳索,撞到了膝盖手臂,这次不知晓会如何,但若叫她日后束手束脚,出入不得自由,那么何妨一试。

夜风带着江水泥土的潮湿水雾,吹动素色衣裙随风轻摆。

宋怜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安静地看向对面,声音极轻,“兰玠你如此恨我,万望今日之后,人死灯灭,兰玠你也能消气啦——”

那山峙渊渟的人勃然色变,已掠身过来,宋怜朝他一笑,折身一跃而下,潮湿的山风压入眼,她尚不及呼吸,却骤然被箍住,她听见了陆宴几乎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声音凄烈,似失伴后戗上岩崖的孤鹰,不似伪装,叫宋怜心也跟着牵扯着痛,便想他是不是与武平错过了,还没有收到她的信。

却又恍惚地想,这一次坠落似乎太漫长,待略重的呼吸压在头顶,方才后

知后觉自己腰正被死死箍住。

她扭头睁眼,掉进一双怒意滔天欲啖人肉的眼眸,霎时震惊,几乎失语,“你——”

他左臂牢牢箍着她,右手五指抓握崖壁上凸起的石块,那修长的手指几乎扣进石块里,手指手背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她脸上。

暗夜忽起风云,闪电雷鸣,宋怜本该思考的,却只呆呆看着他,看着他冷峻如冰山的面容,脑袋里一片空白。

那石块经受风吹雨打,承载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二人身体往下滑,他手指抓在崖壁上,砂石尖刺刺破他手指掌心,岩石滚落,他将她团进怀里,头和肩背挡住砂石。

闷哼声后,宋怜尝到了血腥味,从他头顶流下的,他似意识模糊,又勉强清醒,坠落时身形倒转,将她护在上面,砸落江面时,触及她栓藏的渔网,耳侧响起巨大的水声,不过一刹那,网结断裂开。

江水湍急,数丈外那月银色身影骤然沉入江中,鲜血散溢开,似已失去意识。

“阿宴——”

宋怜欲浮出水面,只江水奔腾汹涌,没了渔网的庇护,人力已无法抵挡,她被骤然袭来的江浪冲出数丈,浮沉不得,眼见要撞上石礁,却被紧紧拥住,箍着自己的人后背撞上礁石。

她被牢牢护在怀中,他于江水里垂首看她,神情平静,唇角却溢出鲜血来,水流冲刷,在他身后带出大片血红色。

“你又骗我。”

他眼睑似有千斤重压,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垂下,又抬起,擎着她腰,尽全力想将她举上巨石,汗和血混在一处,浪花冲来,他脱了力,暗夜的江里,被水流淹没前,最后看她一眼,那眸深似海,不见仇恨,只余怅然。

江水汹涌,摧枯拉朽,江风带走身体的热度,宋怜屏息,解开腰腹上拴着的绳索,飞快地将绳索绑在石块上,另一端依旧系着腰,借力潜进水里,从山石缝隙里抽出她事先藏好的小竹筏,绳索拴住竹筏笼在身侧,虽沉重,却也阻碍了水流的去势,保她不会随意被水冲走。

为以防万一,她在水势稍缓的地方另结了一张网,游过去时,沉下水底查看搜寻,果然看见两个被网住的身影,一人黑衣,一人着月银色锦袍,皆沉在水中一动不动,周遭皆有血红散开。

宋怜游过去,将陆宴携出水面,叫他头搭在竹筏边,试过鼻息,松下紧绷的心神,回头看江下,眸里挣扎。

却始终记得掉下山崖时,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撞上江石时,牢牢拥住她的手臂,那从他后背撞进她耳里的巨响。

终是重新潜进江里,割开缠住他手脚的网结,将他手臂架在肩头,冒出水面,往上游。

鼻尖皆是他的血腥味,但还有微弱的脉搏。

幸而她几个月来的练习,于她来说,在水里比在地上轻便许多,能将这人山一样沉重的身躯带回竹筏边。

两人一左一右搭在竹筏边,宋怜用绳索将人栓好,确保二人不会被冲离竹筏,先游回去处理了渔网,江水湍急,倒无需特意丢弃,只用匕首割一割,也就被冲没影了。

她再度回到竹筏跟前时,已彻底没了力气,头晕目眩地靠着竹筏,直至竹筏被冲出百丈开外,才恢复了些力气精神。

想起方才落江时惊险,不免想咬人。

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只见左边一人面色苍白如死灰,昏迷不醒长睫上还有血珠溢出,右边的浑身是伤血染清江,与在高平囚车里时,也相差无几了。

无从下手,那团气便堵在了心口,发不出来,知他二人伤势严重,不能泡在江里,纵是力竭,也只得尽力提起神来。

近来青霭山聚集不少诸侯王斥候探子,叫他们知道陆宴和高邵综都在这里,岂不一网打尽。

第76章 溶洞。自重。

两人一左一右,倒能抗住些水流的冲击。

宋怜一手扶着竹筏,一手在左边人袖口摸了摸,摸到了有令信,也没有高兴。

取出来看,果真已经进了水,用不了了。

只得扔了。

又扶着木筏游到另一边,身形伟岸的男子昏迷中也似乎尚有警觉,制住她手腕,一时势锐,只不过睁不开眼,又脱力,终是没能醒来。

宋怜没能寻到烟信,便不知是掉在了江里,还是没有带。

手指叩在唇边,尽全力打呼啸,学乌矛的啼鸣声,山林间并无动静。

乌矛不在。

上次安县的刺客查到是外来客,想必是他,可要说他来益州,是想要她和陆宴的性命,大可不必亲自前来。

观他这些年用兵习惯,性情添了淡漠寡情,不大可能是动了想与罗冥联盟的心思。

宋怜盯着他重伤后依旧疏离冷峻的面容,思量他来益州的目的。

天下大势波诡云谲,各地皆有兵战,时机转瞬而逝,他此时出现在益州,必定是益州有什么对北疆大业极其重要的东西,非他亲自来不可。

能令他此时拨冗南下的事和人,江淮也不应忽视。

江水湍急,冲着竹筏迅速往下流,江浪一阵高过一阵,拍在脸上,起先是刺痛,后头竟也渐渐麻木了。

宋怜想不出是什么,也未在他身上发现有用的信令之类,只得作罢,打起精神调整竹筏的流向。

夜已深,临冬的江水寒凉刺骨,呼出的都是白霜,过了青霭山壶口,岷江江面宽有数十丈。

宋怜四下看看,估量山势地脉,见江水流势正减缓,便打算顺江流到少淮山附近再说。

陆宴和高绍综有她四倍重,她已力竭,数十丈宽的江面,她无论如何游不到岸上,且悬崖边追击她的斥候,听其话中之意,不是吴越便是兴王府,想搜寻陆宴和高绍综的,必不止江淮和北疆的势力。

若先叫其余诸侯势力搜查到,三人恐怕性命难保。

岷江过了少淮山,会分三江东流,各江又有支流,汇入江淮水系,几人沿江漂浮一夜,被搜寻到的几率便小很多。

她近来奔波农事,熟悉江淮水系,岷江一带又特意了解过,便也不费力气上岸,顺水冲到少淮山附近,转西南向宜水蜿蜒,分流入曲水。

曲水河床抬高,水势便平缓了许多。

到一处松林山时,宋怜先上了岸,再试着拖拽绳索。

没了水流的助力,两人几乎等同山岳,她掌心挣得通红,竹筏纹丝不动,只得停下。

小雨淅淅沥沥,天际已经微微泛白,呈现出阴雨天的灰暗色,需得尽快寻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两人伤情严重,再不处理,没被江水淹死,也要重伤而死了。

她撑着膝盖喘匀气,将竹筏栓在临近的树干上,抬高两人的脑袋露出水面,先去山上寻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只能找离河滩不远的,接连寻了两个方向,在东南向岩崖下找到了几个干燥无水的溶洞,折回去拖人。

陆宴在江里时撞到了岩石,右腿伤势最重,宋怜曾照顾过高绍综,能简单料理骨伤,撕了衣裳给他包扎好伤口,将他手臂架在肩上,半背半架往山里走。

走出去十余丈,察觉到他眼睫轻刷在她脸侧,不由惊喜,偏头去看。

那双眼怔怔看着她,似被长剑刺穿胸膛,眸里恍惚又痛楚,看着看着,胸口起伏,张口倒出鲜血,“阿怜,阿怜……”

宋怜侧了侧脸,让他感知自己活着的温度,一时辨不清楚心绪。

本该问他为什么不多加思考。

她岂是无的放矢之人。

也不是爱花之人,每日那般忙累,怎会夜夜上山赏花。

他跳下来,不定又惹出些什么流言。

可他跳下来了,什么也没管,江淮的基业没管,一洲之主的权势不在眼里,一心只想救她。

宋怜停住脚步,轻声说,“阿宴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让武平给你送了信,你是不是同他错过了,我是故意的,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以为我死了,自然不会再废力气。”

“对不起,吓到你了。”

天已蒙蒙亮,雨势未停,日光笼罩半干的草叶,霜露水珠折射珍珠宝石般的光泽,陆宴眼前逐渐清明,一瞬便想将人拥入怀中,察觉到她身体力竭地微颤,止住,自己扶着树干站稳,能动的右手将她带来身前。

见她脸上带着血痕,掌心亦擦破了皮,念及那深不见底的岩崖,湍急的江水,嘴唇动了动,竭力要忍,到底失态,手掌挥在身侧树干,面色惨白,神情阴郁。

那松木本已凋零了落叶,叫他这样一挥,摇摇晃晃,最后两片黄叶也飘落了。

他手背带血,却平静了下来,“走罢,你在前面引路。”

宋怜看着他。

以他腿上的伤势,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痛,两条腿一条断,一条被尖锐的山石划破,尺长的口子深可见骨。

他后颈有汗珠成股流下,背却笔直,宋怜轻轻应了声,专门寻着树木稠密的地方走。

进了山洞,陆宴扶着山壁,低声道,“这里当是落鱼江附近,斥候很难搜寻到,我无碍,昏睡一会

儿便好了,这一带月前刚清肃过匪患,还算安全,你水性好,歇息一会儿撑着竹筏顺江往东,两日后到了广德郡,去寻广德郡郡守,带兵来接我便是。”

宋怜并不与他争辩,他说的有道理,只除了他的伤无碍这一点。

她再不通医术,也知道他伤势严重,漫说两日,便是晚一会儿止血救治,都要没命了。

她装作看不见他被血浸透的衣袍、苍白到几近透明的面色,应了声好,“那我先扶你去干草上躺下罢,落鱼江我熟,抄你不知道的小道,用不到两日,半日我就能到了。”

“母亲先前我已安排好,你——”

他眼睫已十分沉重,却还想再叮嘱她一些什么,宋怜取下耳环,空心珠子递给他,“是止血的伤药,你吃了。”

陆宴接过,抿进口里,耳环也并不还给她,拢进掌中,本就昏沉的意识越见混沌,愕地扶住山壁,“你——”

宋怜半接住他滑下的身体,放在干草堆上,从他手里取回耳环带上,幸而迷药变成了药水,亦还有些药效。

宋怜查看他的伤处。

月色衣袍已被鲜血浸透,腿一断一伤,腰腹上一尺长伤足有寸深,本不该再牵动,他一声不吭,走这一段路,伤势也加重了。

眉心便带出恼火,看着他苍白胜雪的容颜,又明白他为何不肯耗她力气,一心想赶她走,有气便也发不出了。

伤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需得快些止血。

她记得乌矛山高邵综用过的几种草药,在江淮却并不多见。

且就算能找到,也不足够治好这样的重伤。

宋怜压下心焦,起身寻了些荆棘树枝,遮挡野兽,用树枝在山洞里敲打,检查过没有蛇或蜘蛛,一路掩埋住滴落地上的血渍,折回河滩边。

人还在,只鲜血已将他身下洼地滩涂染红,他头部、背部、右腿都受了伤。

大约因为经历过四肢被敲断的重创,宋怜刚费力将他架起来时,他便醒了。

那垂落的手臂似骤醒的毒蛇猛兽,宽大的手掌反扣住她的脖颈,五指收紧,力道能将她脖颈生生掐断。

意识一恢复,他身上重伤的气息褪了个干净,威势寒冽,血腥反而增添杀伐。

宋怜被钳制着,纵然身上带有匕首,也并不拿出来,眼睑轻颤,轻声说,“你掐死我好了,你想杀我,也不是第一次了。安阳那两支箭,打碎了发簪,偏上两寸,如今我已过了头七。”

颈上的掌心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加收紧,气息落在她脸侧,腰被桎梏囚牢,吻寻到她的唇,冰凉的温度冻得她打颤,后颈被握住,压住的发丝令她吃痛启唇,他强势掠夺而入,是要将她拆解入——腹的力道。

宋怜挣扎,无法撼动他手臂,手掌压在他伤处,用力时满手血腥,他却不为所动。

她踢他的腿,他本就倚她而立,两人站立不稳朝后倒去。

他面色苍冷,带血的手掌桎梏住她后脑,不容她动弹,吞没她的舌和呼吸。

凌乱的记忆涌上心尖,乌矛山下有一静湖,湖岸边亦铺陈石子,他抱着她,夜里从那儿一直浑闹到山洞里。

精神极度紧绷,松散后的空茫隐有被挑起的兆头,身体开始虚软无力,她匕首抵住他胸口,锋锐的刀尖刺破他染血的黑衣,“手松开。”

腰上掌心似岩浆,力道反而扣紧,那眸光暗黑,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感情,“女君又要杀我一次么?”

宋怜从未后悔过,便也不曾心存愧疚,刀尖往里一分,“已是临冬天气,北方大雪,到了羯人羌胡南下劫掠的日子,此时你死了,北疆动乱,反叫羯人有可乘之机,因而我救定北王一命,也望你自重。”

又道,“你伤得不轻,不如将能治伤的伤药告诉我,我去采摘。”

染血的发垂在脸颊,是与其人如出一辙的冷硬,鲜血流到脸侧,宋怜偏头想避开,他松开箍住她腰的手臂,修长的五指缓缓没-入她发间,桎梏着不让她避开一分一毫。

好似抵在他胸前的匕首不存在,他下沉的身体与她密无一丝缝隙,盯着她虽屏息却依旧难抑起伏的胸口,感知她身体水入干泥潮润柔软的变化,眸底漆浓渊深,嗤地冷笑,“从不知女君有这样的仁心,也从不知女君知晓自重二字。”

雨滴粘稠潮秩,将河滩染得氤氲,衣料半干,密密相贴的身体,呼吸心跳掩藏不了,宋怜握着匕首手指纹丝未动,看进他眼里,平静道,“我确实没什么仁慈心,也生来不是自重的人,这般情形有意动在所难免——”

话被骤然压下的唇舌吞噬,匕首刺入,鲜血淋了她的手指,顺着手臂蜿蜒而下,直至能呼吸时,她衣衫散乱,呼吸难耐,唇和舍已破。

他缓缓停下看她,眸底晦暗凌寒淡去,如同初春曲水上薄冰,叫她生出只需轻轻一叩,那冰面旋即散化的错觉。

雨已经停了,日光微暖,宋怜些微恍神,匀称了呼吸,“我本是放浪的人,你呢,杀过你一次,这般行径,离不开我么。”

他视线从她手上滑过,那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握着匕首,始终没有挪开,却也未再进一分,挣扎时,避让着松了手指,力道软而颤,无法伤及要害。

高邵综指腹抚开她发间一支枯叶,重新看进她潋滟的唇,声音暗沉而漫不经心,“女君榻间技艺了得,高某得女君指引,识得其中乐趣,女君人间殊色,神佛也要动心。”

他不肯起来,亦不允她动弹,好似同她这般,在河滩上纠缠一生也无妨。

宋怜放下匕首,开口道,“听闻定北王已经议亲,定下臣将爱女,不当如此行径。”

他凝视她,缓缓垂首,含吻她潋滟的唇,渐渐烈了,又转而轻缓,微澜压着,声音低沉微哑,“千里之遥,并未往外昭告的消息,女君竟知晓了。”

宋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任由他以指丈量把玩她的面容,“阿宴同我说的,他看似温润,却介意你和我曾经在乌矛山的苟合,定北王议亲的消息他闲聊煮茶时告知于我,我还以为定北王此时已经结亲礼成了。”

她意在告诉他,他有婚约在身,她亦是有夫之妇,这般行径是为苟合。

她也并不在意他是不是结亲了,与之结亲的又是哪家女子。

告诉他就算他救了她,她也不会同他纠缠不清。

他神情渐渐阴冷,盯着她,眸底如同蓄积暴雨的海面,暗沉,深不见底,“我自然会同李家女君结亲,只不过婚期定在夺下江淮、杀了天下诸侯时,不劳女君操心。”

他翻身到一边,阖着眼遮住眼底阴鸷,俊美的面容日光里阴森沉冷,“半年前我已预留一支精锐,不管我高邵综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陆宴都必须死。”

成了,她囚于身侧,纵是怨偶,亦无不可,败了死了,她心爱的男子因他而死,她恨他一生,便也需记他一生,成她心底一颗拔不出的刺,必永生也忘不了。

她在江底结网,在他面前跃下山崖,亦从未想过他会如何,待他有情无情,实则无需分辨。

但那又如何。

她不该招惹他。

再睁眼,环顾江岸,视线落在河滩上

,凝滞,靠着寒松看向她,眸底冷厉收归于平静,“既还有一人等着我的医术救命,女君不如过来扶我。”

第77章 沉沉睡去盼望。

青霭山封山,岩崖边放下绳索云梯,护卫寻到天亮,未见踪影,张青邓德带兵从庐陵城赶来。

一同来的还有来福。

听得夫人被歹人追击掉下山崖,尸骨无存,一时梗住心脏,厥了过去,醒来呆滞片刻,顿时号啕大哭。

“山顶生了仙花夜昙,只在夜半子时开放,那花一挪便死,夫人只得半夜上山来看,那七名斥候提前三日潜进山林,属下等没有察觉,罪该万死。”

张青双目赤红,“武平去哪了!”

副统领柳丘回禀,“武将军护夫人上山,子时一刻下山,回庐陵送信。”

张青抽了剑,“武平去送信,你们不知道上山么?这几月劳你们护送夫人,哪一个主上没谢你们百金,你们家中有事,主母哪一次没有上心,柳丘你家小妹重病,是不是主母托寻圣手治好的!你们受人之托,就是这样忠人之事的!”

柳丘惭愧,无地自容。

张青急怒,岩崖深十数丈,摔下去必死无疑,下面又是岷江壶口,水流湍急,掉下去岂还有性命在。

如果他和邓德没有误食有毒的山果,夫人不会出事,主上也不会出事。

来福原本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听得那护卫回禀一耳朵,哭声停了停,又很快续上,爬到崖边往下看了看。

一边看一边没忘记哭嚎,他家夫人常做一些让他觉得云山雾绕看不明白的事,每每要许久之后才有明朗的结果,这次说不定也是。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心里清朗,眼睛也亮晶晶起来,要真是夫人的计谋,那夫人定是想让人以为她已经‘坠崖’身亡了,他非但要哭,还得哭得逼真凄惨。

来福嚎哭声陡然拔高,急往崖边爬了几步,周围的侍卫被惊住。

张青将人拉回来。

他对这小孩是有一二分尊重的,单凭无论夫人去哪儿,他都跟着,夫人不在,他自己做生意攒钱等着,夫人有了音讯,他听吩咐做事,京城兵乱,他背着米粮,数次想挖地洞潜进京城,每每被打得鼻青脸肿,求饶逃脱,换了地方过几日再去。

机灵,忠心,说是平津侯府的故仆,但从来只听夫人差遣。

也最得夫人重用和信任。

夫人在蓝田购置土地,建盖客舍,起先由邓德负责,来福回了蓝田,这些事便都交给了来福。

“你急匆匆从蓝田来,可是那边生意出了事?”

张青问完,又觉得问了亦无用,夫人主上出了事,再大的家业也没有了意义。

来福继续哭着,他在蓝田是有生意要打理,却不单单为打理生意,夫人曾让他暗中跟着一名少年,叮嘱他那少年去哪儿他去哪儿,那少年做过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凡有些特殊的,都记下来,送信回江淮。

写信时又格外注意,用的书册行列指代,恐怕就是世上最厉害的斥候看了,也一头雾水。

那少年容貌俊秀,心性略有些不凡,他当夫人是想招揽,观察得很是仔细,十日前却是叫他蹲到了大事,他心里震惊,知那少年身份恐怕不简单,事关重大,他亲自来了一趟江淮。

这些事夫人叮嘱过不可对人言,他记得可牢,哽咽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让大人给夫人送行呐——”

主上一样在江里,张青正要开口,对上小孩晶晶亮的眼睛,愕然止住话头,心脏陡然跳得快了。

来福是平津侯府旧人,一直都只直接听令夫人………

观夫人这几年行事,确实非循规蹈矩之人,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高平,所作作为,在他们看来,都是骇然震惊的。

莫非当真是夫人有意为之………

这可能么,这么深的悬崖………

但千柏邓德领兵搜查一夜,至今没有结果,没有结果,便算不得坏消息……

心底陡然生出希望,张青握了握手中的兵器。

大人来青霭山是临时起意,若夫人当真另有安排,他们必定要守好江淮。

张青转身,先去处理在崖山抓住的七名奸宄斥候。

宋怜并不担心江淮的形势,张青邓德连同青霭山的护卫一时反应不过来,也必定知道,不能叫那七人逃脱散布消息。

纵有一二漏网之鱼,合江淮、北疆两方人马追剿,也绝没有活命的可能。

消息必第一时间送去景府,当初她游说景策时,曾同景策有过暗示。

以景策的聪慧,收到她落崖的消息,不会不明白。

景策掌内政,白登掌兵马,老丞相一心只奉陆宴为主,又有秦鳌等世家老将待陆宴忠心耿耿,短时间里江淮不会出事。

北疆则未必。

山洞入口狭窄崎岖,泉水滴落滴洼,清幽宁静。

宋怜被桎梏在山壁和炽热的胸膛间,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近在咫尺,他垂首看住她,声音因亲吻低沉暗哑,“安锦山以后,阿怜可曾梦见过为夫。”

似有微风拂过,蝉翼般的睫羽轻轻颤动,几不可觉,宋怜抬眸看他,眸光平静,“早些医好你的伤,早日离开这里,你也不想北疆大乱罢。”

他眸光却幽沉炽烈,圈住她腰,将她提起,叫她无依着,双臂只能攀附他肩背。

高邵综箍着她腰的手臂缓缓收紧,低笑一声,“阿怜若因北疆之故救为夫,便不必多虑,北疆不会乱。”

宋怜双手撑在他胸膛推拒,“北疆诸臣信服的是你,而不是国公府,恒州纵有二公子坐镇,也毕竟不是定北王。”

他漫不经心,吻落在她眼睫,脸侧,她还欲再说,话语淹没在他唇齿间。

宋怜心急北面山洞里的阿宴,匀称着呼吸,“你先告诉我,这次的伤需要用什么药,乌矛山时山上还有翠绿,现下入了冬,那些草药枯黄的模样我不认识。”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她被雨水浸润的衣袖往上攀,解开束缚她的绑带,扯出,将她拥得紧贴着他胸膛,垂首与她拥吻,声音低沉,“阿怜还记得乌矛山么?”

宋怜看了看外头天色,她心里焦急阿宴伤势,任凭如何撩动,身体也并不起意,又担心叫他勘破,闹出事端,便想应承敷衍,却陡然被握住后颈抬起头来。

他盯视她,眸光陡然寒冽,眸色如刀,蕴藏涛浪风暴,“昏迷前我听见陆祁阊掉下山崖,不见你惊急,你救了陆祁阊?他在何处?”

那力道似能将她脖颈握碎,宋怜吃痛,眼尾浮出泪花,也生了气,“他是我夫君,我不救他,难道光救你,北疆王。”

他大约想起了她在东面山洞前凝滞的脚步,眸底蓄积阴云风雨,可怖之至,“女君催我用药,是想为女君的夫君治伤罢?”

他盯着她苍白变色的面容,眸底越来越森冷枭戾,声音沉冷,“女君这般急切,想是那陆祁阊重伤不起,就快死了罢。”

宋怜叫他识破,再遮掩也已迟了,倒也不怎么慌乱,他伤其实不轻,非治不可,只要他治伤,陆宴也就有救了。

却不想他撒了手,松开了她,在山壁前坐下,阖眼前那眸里的恨意令她心惊心颤,宋怜嘴唇动了动,理好衣衫,轻声说,“阿宴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他是好人,亦是好官——”

他霍地睁眼,声音平静,“女君莫要再用这些拙劣的言辞,我只盼陆祁阊死了,死得腐烂其身,辨不出人形,死无全尸,女君走罢,高某无需医治。”

他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波澜,看过来的眸底却深黑不见底,譬如可怖的深渊,宋怜折身,那眸光落在她背上,刀刀寸寸,仿佛凌迟之刑。

她回了东面的山洞,陆宴伤口还在流血,她架起他,打算带他单独走,只他的伤已经不起折腾了,方一动,伤口鲜血溢得更汹涌。

只得重新将他放回干草堆上躺好。

她先在附近的草丛中翻找,按照记忆寻得一两样能止血的草药,只草叶枯黄,碰见模样近似的,极难分辨,且南北差异太大,她印象深刻的小蓟、白茅根遍寻不见,想止血,只能另外寻旁的草药替代。

一个也不认识。

她恼火地往南边的山洞看了看,站着想了想,胡乱揪了一些干草,连同她方才找到似乎是药材的枯草混在一起,掌心握住荆棘的树枝,直至刺出鲜血方才松开了。

便用染血的双手去抱那堆枯草。

回了山洞,他还在原地靠坐着,腿虽已动弹不得,伤口上血迹似止住了。

头上亦包扎了布条,想来无需

劳驾她了。

那深眉邃目恢复了疏淡冷漠,宋怜却有些不想再使计谋了。

高邵综不会高兴她以此骗取药材。

陆宴必然宁死也不愿意她朝高邵综示弱,换来活下去的生机。

可她不通医术,在这深山里,除了求高邵综,别无它法。

倒还有另一种,把她自己割伤,模糊记得样子的草药一样一样试,口子弄得小一些,总能试出有用的。

他的目光却凝在她手上,陡然支起身体,眸里风雨雷电,“过来。”

她的手只是看着吓人,伤并不十分严重,他眸光暗沉可怖,宋怜眼睫颤了颤,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世子。”

他扯过她手腕,就着身侧山泉水,给她手掌清洗上药,宋怜视线刚落在那药草上,掌心吃痛,他压着她伤口,缠上布条,“为救他,你竟舍得伤你自己的身体,你待他,倒真是情真意重。”

宋怜面色因疼痛苍白,勉强笑了笑,如今已再难骗到他了。

“跟我做,跟我欢情,我可教你一二。”

他话语落,似并不想听她的回答,已在她腰间合掌而握,将她提到了他身上。

宋怜手掌撑着他胸口,衣裙被扯下时,眼睫上泪珠垂落,他掌心僵滞,暗沉不透光的眸子盯着她,骇沉森冷,片刻后松了掌心,见她一动未动,声音里带上暴戾,“再不下去,便叫你三日出不了山洞。”

宋怜理好衣裳,把草药递到他面前给他辨认,他盯着她,目光沉冷阴鸷,到底把药材药效说清楚了。

宋怜抱着草药起身,“谢谢兰玠。”

高邵综钳制住她手腕,胸臆间似有狰狞的骇兽想撕裂胸膛破体而出,“你不许去。”

“你不许碰他。”

宋怜忍气,“我不去,谁给阿宴上药,他是我的恩人,若他出了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已拿准了,国公府世子已不受她的骗,却似乎格外不能容忍她的眼泪,她心里确实说不出来的酸楚,说不清是为谁,眼泪盈满眼睫,承载不起,便颗颗粒粒坠落。

高邵综厌恶那泪珠,却也绝不允许她去给旁的男子宽衣解带,与旁的男子独处,他眸光落在她面容,暗沉翻涌,“他是你的恩人,我是你什么人。”

宋怜知他想听什么,顺着他的意思,“你是我心恋之人。”

他盯视她半响,眸底情绪收敛归寂于无,喜怒不形于色,“我喜欢听这样的话,阿怜若哄骗我一辈子,纵是假的,也就成真的了。”

他语气平静,却是静水深流,宋怜心颤,一时猜不准他要做什么,心底生出不安,又勉强定住神,这里不是北疆是江淮,待三人伤势好一些,她同陆宴先离开便是了。

他撑着山壁站起,示意她过来扶,“我去给他上药。”

见她似不情愿,他眸底重新浮出阴霾,“我猜那书生就快死了。”

宋怜只得过去,重新给他充当支架,只孚一靠近,他的吻落下,声音低沉而清醒,“我知待那书生伤势好些,你必再次弃我而去,但阿怜,陆宴必败无疑,我必夺你回身边。”

宋怜架着他往外走,并不理会他的话,谋逆造反,既已做了,便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同陆宴若输了,她愿意做刀下鬼,不会做谁的俘虏。

她不是读书人,没有气节,很惜命,却也拿得起,放得下,事到临头,也不畏生死。

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丢的是性命,所以必须要赢。

炽烈的吻密密落在脸颊,她心底便再次动了杀心。

她惯常会隐藏情绪,脚下步子未凌乱一分一毫,却不知放在心意上心心念念的人,便是些许微末,也似微查秋毫。

安锦山下那箭没入心口的窒痛席卷而来,伤口似挣裂开,一时头痛欲裂,痛不欲生。

高邵综拥紧她,呼吸忽急忽缓,听得她问怎么了,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清明了许多,喘了口气,声音沉而低落,“只是羡慕陆祁阊,他是澹泊宁和的性子,只为百姓眼下一方安定的天地,并不赞同以战止戈,是贤臣,却做不了乱世之君,阿怜爱权势,却肯待在他身边,与他相知相许,只因他与阿怜早相遇,早相遇——”

他话语中含着大恨,唇齿间鲜血溢出,沾湿她肩上的衣襟。

察觉她脚下步伐停滞,呼吸心跳皆乱了,眸底寒锐的光一闪而逝,待进得山洞,看见那高地面前摆放防兽的荆棘,那男子身下铺陈干燥整洁的干草,唇角便扯出些笑来。

笑不达眼底,被扶到那高地面前时,眸底杀意有如实质,却很快堙灭,摆袖在榻边坐下,朝她递过匕首,眸色漆黑,神情寡淡,“以阿怜之才智,定知晓处理好陆祁阊伤势后,是杀本王最好的时机,除去本王这一个劲敌,陆祁阊登位之路不一定会更顺利,却也不会更艰难。”

宋怜心底大骇,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一步,视线触及他耳侧,那里蜿蜒着血迹,正是护她时被山石砸到的。

那匕首便有千斤重,宋怜面色苍白,“我去捡些柴火,烧些热水,你和阿宴的伤都需要早些处理。”

高邵综看着那脚步凌乱的背影,平心静气,他不想再看见她用刀兵对着他,故而只能利用她的弱点。

他心爱的姑娘才学满腹,亦不乏血腥手腕,却独受不得旁人待她好,旁人待她一分,她必还十分,从他跳下悬崖拉住她,她呆呆看着他时起,他便看得分明,他死在江里,在她心底,亦有了一丝位置。

不多,但往后会越来越多。

高邵综目光投向昏迷中的男子,落在那如画的眉目上,眸底阴霾。

宋怜并不放心,拿着两截干柴进来,见他握着匕首,正垂首看着陆宴的脸,心惊他是疯了,快步过去,把干柴递到他面前,“兰玠,我手痛,钻不出火星。”

高邵综收回视线,眸里已敛住杀意厌恶,接过干柴,“扶我出去。”

山洞里不能烧火,宋怜将他扶去洞口,她要清理洞口前的枯草树枝,被他唤住,“把松树后那根树枝拿过来便是了。”

右方山石后有一根断裂的树枝,宋怜拖过来了,他坐在山石上,用匕首削出支架,拖着重伤的腿,收拾出一片旷地,汗珠浸润黑衣,他面色如常,又捡了些干枯的树叶,烧起火来。

便如同在乌矛山时那般,他腿上的伤稍好一些能动了,这些事便再不用她做了。

空了果肉的山果壳经他手削制,成了能烧水的碗具,宋怜想端些水进去山洞,他不允。

她掌心有伤,手指却能用,她里衣中衣是绸制,比外裳更方便用来包扎伤口,却知高兰玠这个有些疯癫的状况,定不同意,他甚至不允许她看陆宴的身体,她数次想说她和陆宴才是夫妻,也不敢开口。

只得沉默地把他指定的草叶树木找来,便又起了些想学医的心思,懂医的,山间一草一木皆是可利用的至宝,不懂的,在这毫无准备的荒郊野外,饿也饿死了。

煮了水,待凉一些,宋怜端着去到干草堆的另一边,本欲含着哺喂给陆宴,却听得对面传来声音沉冽,“阿怜想学医,可以似乌矛山那时学箭一样,我教你。”

宋怜停顿了一瞬,水便被她咽下去了,她知对方忽而这样说的目的,再看看干草上昏迷不醒却最终会醒来的人,便只盼千柏和虞劲等人快些寻来,否则两个人没死,她先心力交瘁而死了。

处理陆宴伤口时,他神情疏淡冷漠,似乎陆宴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宋怜多少松了口气,她吃了鱼,喝了热汤,精神极度疲乏,只想寻一块干燥的地好生睡一觉。

她本可以偎靠在陆宴身边,又哪里敢,顶着他暗沉的目光,借口阻挡野兽攻进山洞,把他在他身边给她铺的干草挪到洞门口一侧,躺下后眼皮便粘合在了一起,再管不了其它,倦极,沉沉睡过去了。

第78章 风吹过水温。

醒来未睁眼,宋怜先闻见了淡淡的、似深涧清泉冲刷过松柏留下的木质气息。

黑色武服外裳、白色中衣盖在她身上,阻隔了寒风。

他喜洁,昨日处理完阿宴伤口,就着山泉水将衣服洗了。

宋怜一下坐起来,疾步往台地去,陆宴依旧昏迷不醒,好在伤口不再流血,她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见并未起热,松下身体来,坐在干草上缓了缓依旧晕眩困顿的脑子。

却有沉沉的视线压在身上,山洞里空气似凝结了一般,又沉又冷,那张俊美的容颜隐在昏暗的光影里,威势内敛,却依旧迫人。

宋怜知现在的高兰玠,已不是当初京城城郊时的正人君子,安锦山那一箭,他恨她,落下山崖后,这种恨似乎转接到了陆宴身上。

陆宴若死在这里,他只会冷眼旁观。

宋怜没出声,也没有看他,待那阵眩晕过去,起身去了山洞外。

深秋临冬的山野到处都是干枯的草木枝叶,为避免引起山火,山洞口清理出了旷地,又用石块堆砌出简单的灶台,昨夜烧尽的柴灰还有些余温。

宋怜从里头取出山果壳,试了试水温,将温水分倒进两个竹筒里,重新往山果壳里装上清水,塞紧放回炭灰里,拿着竹筒回了山洞。

她无意惹高邵综生气,便只用空心的芦苇渡给陆宴,便是如此,那眸光亦阴沉迫人。

宋怜起身,把另一根竹筒递到他面前,温声问,“世子伤势怎么样了,可还好。”

他接过,揭开木塞,却并未喝,喂到她唇边,神情淡敛,“陆祁阊还昏睡着,你便连名字也不敢唤了么?”

宋怜听他说他已经喝过了,自己接过来小口喝着,三人昨日一整日未进食,温热的水进了胃里,暖意丛生。

他摊开右手掌心,里头躺着六七枚榛果,宋怜静默片刻,温声道,“你腿上、背上的伤不轻,莫要轻动,我会去找吃的。”

她是明丽潋滟的容貌,夭夭灼灼,纵是沾染泥泞,也叫天光失色,高邵综掌心合拢,再松开,榛果壳碎裂,露出果肉,递给她,低声叮嘱,“我观此山中,不乏虎豹豺狼,你莫要走远,山洞西侧十数丈外溪涧,我在那儿放了网,应当有鱼了。”

宋怜并不与他争辩,取过三枚榛果吃了,问他带多少人来了青霭山,“兰玠来益州做什么,想招揽罗冥么?”

在她看来,以北疆如今的势力,收拢益州,是为锦上添花,却也用不着一疆之主以身犯险,益州必然有比罗冥更有价值的东西,是她疏忽了的。

她一身梨花白裙已脏污不堪,黑浓的乌发并无钗饰,垂落颈侧,黛眉婉转,檀唇点朱,灼如芙蕖,妩媚天成,高绍综取过外裳,与她系上,挡了山风,亦遮掩了身形,“贺之涣擅改兵器,经他手的连弩,一弩九矢,单弩百丈,榆木半杆,我来请他回北疆。”

宋怜听得手心发凉,她曾听过墨门子弟贺之涣在江淮的传闻,曾同白登和邹审慎打听过,都没有寻到踪迹,竟是隐世于不周山……

一弩九矢,射程百丈远,能入榆木半杆,高家军本就骁勇,有此利器,只怕所向披靡,寻常士兵尚未近身,已死在铁矢之下……

宋怜袖中的指尖收紧,又松开,温声问,“贺先生答应了么?”

高邵综牵过她手腕,将剩余的浆果放入她微凉的掌心,“阿怜,随我回北疆,你要的,陆祁阊给不了。”

这便是已经答应了,一个罗冥不足以让他南下,但贺之涣则不然,神兵需利器,一种更精进更锋锐的良弓,抵得上千军万马。

若能请得贺之涣助力,便没有什么代价是付不起的。

北疆本已如斯强大,梁温、晋威又岂是对手。

京城频频派遣使臣入北疆,前有封王,后又欲赐婚和亲,定北王三字,已成了笼罩十三州的阴影,诸侯王纷纷结盟壮势,大周朝野不敢同其争锋。

想必在不远的将来,十三州半壁江山,便要纳入北疆囊中。

宋怜却并不慌乱,江淮军陆战暂时不占优势,但江淮城防以四通八达的江淮水系为根基,北疆想攻下江淮,并不容易,江淮冶铁术比北疆还精湛三分,神兵利器只要问世,想些办法,总能仿得,精兵锐骑也可训练。

尚有些转圜的时间,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她神情只有片刻凝重,便恢复了从容自如,收拾竹筒,起身出去了。

高邵综看着她背影,目光划过昏迷不醒的男子,冷淡地垂下眉目,拾起地上一截树枝,匕首削成发簪模样。

宋怜出了山洞,打算去高邵综说的溪涧,山洞外石块上晾晒着一只木桶,竹子制的,与高平乌矛山那只一模一样。

他从来都是入夜后去河里清洗,这只木桶大概是做来给她沐浴用的。

河滩上生了火,里头煨着不知名的野果,因烤熟散着淡淡的清香,宋怜却感知不到一点饿。

丈宽的小河里,捆着一张藤条编织的网,三五条半斤重的鱼在里面扑腾,宋怜收着藤蔓,心底犹豫,要不要先从高邵综这里套取兵器图谱。

此人克己自律,寻常并无喜好,若有,兵器算一样,得如此良弓,他不可能不问不看。

倘若拿到这两样兵器,面对江对岸李奔,徐州蒋家军时,江淮兵伤亡能减少数倍有余,亦有机会将江淮背后吴越王、兴王亦同时收入江淮版图。

但高兰玠已不受她的骗,他也绝不会受她威逼。

宋怜在河边待了许久,回山洞时,只见他撑着树枝立在地台边,探手至陆宴脖颈处,心一时提到了嗓子眼,疾步过去时,手已按上了袖中匕首,“兰玠在做什么。”

高邵综瞥一眼她袖袍,探手制住她手腕,取过匕首,神情寡淡,“他起了高热,此处简陋,无法施针,疏通经络,还有可活命的机会。”

语罢,取过石碗,手中竹棍不知敲击陆宴何处穴位,昏迷中的人竟也吞咽了灌进口中的药汁。

宋怜手背覆上阿宴额头,那温度已然烫手,撕了裙摆洗干净当做巾帕,沾了凉水给他降温,却被高邵综接过去,他沉眉敛目,给陆宴擦拭,虽依旧寒冽冷厉,却没了昨日的杀意。

冬日的风凉寒,寒不过男子清冷的眉目,那黑眸里云遮雾绕,宋怜不知他要做什么,心底惊疑不安,黛眉轻轻笼起。

高邵综淡淡看她,“我便是将兵器谱图给你,江淮亦必败,原因不在江淮是否有无精兵良将,而在你的陆祁阊,阿怜不若同我赌一赌,赌陆祁阊醒来,会不会对我下杀手。”

“输了,随我回北疆,与我完婚。”

宋怜面色苍白,换做任何一个诸侯王,都知在江淮这荒无人烟的山腹里,是杀掉高邵综的好时机,但他医治陆宴,施恩于陆宴,以陆宴的脾性,纵是下了手,愧悔于心,恐怕再难开怀,也不再是心明如镜的祁阊公子。

她拿到那神兵图谱,他也不会抢占先机,在其余诸侯仿制弓-弩前,先发制人,夺下吴越、兴王府,亦或是过江攻打徐州,益州,吴楚之地。

他不用,她要用,他恐怕也不会应允。

她不会赌,也正说明,陆宴并不是乱世之主,她选择跟着他,只有败途这一条路可走。

一时便似被抽掉了脊梁骨,本已虚疲的身体再提不起力气,便又想起了那些他历经的战事,这是一个在领兵出征前,与守城将领交代,若兵力悬殊,便领全城百姓出城投降,倒戈投靠朝廷的郡守令。

百姓们爱戴他仁善,

可这种仁善,又如何在乱世之中,搏得九鼎。

只她也绝不会去北疆,宋怜在干草堆旁坐下,指尖浸入凉浸的泉水,拧干布料,清理陆宴脏污的掌心,“既读孔孟之书,必达周公之礼,朝秦暮楚,一仆二主之人,我不做。”

她胡乱扯些话敷衍说完,也不理会那盯着她阴沉阴鸷的目光,端着水忙进忙出,直至昏迷的人身上热度退下去,给他盖好干草,起身出去了。

已过了午时,外头西风吹过,落叶潇潇簌簌,远山苍茫,临冬枯败的颜色看得她眉间起厌,心底亦空荡荡的,不知前路为何。

她身体疲乏,看着远处荒山江水发呆,直至月落乌啼,霜色覆盖山林,她在落日的余辉里,精神越加不济,并不想回山洞看见那两人,便蹲在火灶旁边,添柴烧水,就这么一罐一罐将水烧开,倒进浴桶里。

因着时日长,装满时,水温刚刚好,她解了衣裳跨步进去,让温热的水温漫过肩背,双臂枕在浴桶边,脑袋垂在手臂上,倦极地阖上眼睑。

第79章 狼藉遮风避雨。

星垂山野,天际缥缈高远,荼白色罗绡中衣浸润薄雾,垂坠半空,凝结的水珠折射微月的光,从水润娇嫩的肌肤滑过。

坠髻沉散,半堆临纤薄的肩,半垂落水中,水波微漾,微阖的眼睫轻颤,一时气促,琼液流涧。

温热的水驱散夜风的凉寒,木桶狭小,堪堪只够她蜷腿坐着,宋怜转过身,无力慵移,跪坐于桶里,脑袋偏枕着左臂,已散开的发从肩头滑落,遮掩住月光。

夜极静,细微多娇,难耐克制的声音并不受霜露水雾阻隔,传进山洞里,余音雾濛,几不可闻,却如冬日闪电雷鸣,划破沉凝的气氛。

高邵综面色铁青,猛地起身,剑眉间杀意铺天盖地。

陆宴避开挥来的拳,撑着石壁站起,袖中匕首划出,知此人出现在这里,定是一同坠落山崖,被她救上岸的,便非死不可。

打斗声惊醒浑浑噩噩昏昏欲眠的人,宋怜料是陆宴醒了,支起身体,自浴桶里出来,扯过树枝上挂着的衣裳披上,疾步回山洞。

山石滚落,灰尘扑簌簌落下,山壁间白色钟石微光暗淡,却足以叫她看清里头的情形。

二人似下了死手,一人肩背叫匕首扎透,鲜血溅在半边脸,面容冷峻似地狱修罗,一人脸上淤痕渗血,脖颈上亦被匕首划拉出血痕,若再近一分,必定已身首异处。

山洞里一片狼藉,两人虽无言语,眸中却皆是阴毒的杀意,恨不得生啖其肉,将其凌迟千刀,山洞里暗流涌动,杀气凝结,森冷可怖,宋怜恼火,“要不要把我的匕首给你们,一人一把,正好公平。”

两人看过来,皆变了脸色。

她乌发散于丰肌玉肤,赤足立于暗夜里,茜水色中衣垂坠,荼白束胸松散,粉颈花团,似有莹光,身形玲珑纤秩,唇朱暖更融,面颊上残红绮态,缱0绻明丽,妩媚慵艳,美得动人心魄。

兜头罩来衣袍,血腥味浓重,宋怜抬手取下,正待说话,那头传来声暴喝,“还不出去把衣裳穿好!”

陆宴目光落在她赤足,压着喉间咳嗽的痒意,“去把鞋穿好。”

待她出了山洞,再难压制怒意,眉宇凝结寒霜,“内子无状失仪,只还轮不到世子呵斥管教。”

高邵综心底杀意蔓延,知此时要不了陆祁阊性命,怒亦无用,便只暂且压下,图谋日后,未做争词。

宋怜出了山洞,走至浴桶前,见依旧能听见山洞里石粒滚落的声响,知道方才高邵综也许根本没睡,陆宴醒来了,大约两人都听见了她自娱的动静。

竟也没什么好慌乱的,她本不是知廉耻的人,陆宴知她秉性,大抵只当她是病发了。

亦没有什么心情遮掩,或是解释,便随便罢。

山月清寂,宋怜看了一会儿,未得满足的身和心越见空荡寂寥,便也不再看了,这一年多的忙碌并非没有成果,可若从一开始就错了,那做再多,亦是无用的。

继续往前走,恐怕亦只是徒劳,终为败寇。

宋怜站了一会儿,平复好心绪,取了石块上晾晒着的草药,干净的布条,回山洞里。

先给陆宴上药,却叫他钳制住手腕,他如墨画的眉目里含着怒痛,握在她腕间的五指收紧,几乎将她骨头攥碎,到底没有骂她,只将她拽到身前,手肘撑着地面坐起来一些,将她披散的长发绾起,木枝簪住。

右侧两丈外投射来的视线威逼迫人,宋怜垂下眼睫,她此时若与高邵综亲近,或是说受了高邵综挑拨诱惑,要嫁于高邵综为妻,陆宴势必杀了高邵综,或是为护住她,从此明镜沾染血污尘埃。

但总记得他狱中为她安排好的后路,记得他说会为母亲和小千报仇,记得京城兵乱,他以身犯险,也记得她十五岁时,深陷泥泞,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离平阳侯府。

便也没有力气去算计了。

宋怜给他伤口换了药,挨着他躺下,脑袋靠着他未受伤的手臂轻蹭了蹭,合上眼睑。

陆宴支起些身体,遮挡右侧那人深渊寒煞的视线,牵过她的手,解开染血的布条,见那掌心伤口,墨眉紧蹙,重新敷了药,换了干净巾帕轻轻包扎好,并不去问她为何要救高邵综。

也许是因她不通医术,需得救下高邵综,他才可活命。

也许是对曾经那一箭的噩梦愧悔。

也或许悬崖边,高兰玠不惜生死拉住她那一刻,便在她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十四岁时,他曾与她遇见两次,同席三次,从未得她注意,临近她议亲,他只得在长公主设下的宴席上比下裴应物,她那时方才知京城有一人名为陆祁阊。

高兰玠却不同,长相身形得她青眼,她主动引诱,百般谋算让其近身。

她嫁于他为妻,始于需摆脱困境,因恩情不离不弃,她待他,有情,却也并非白首之情。

他清醒且清楚,一时痛意蚀骨,腥甜涌上喉间,陆宴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垂首看她,指腹轻轻触碰着她侧颜,心底渐渐隽永宁和,知她方才必定未得满足,指腹轻触她潋滟的唇,低声道,“阿怜,扶我出去,我们去它处。”

宋怜眼睫轻动,他手指修长,骨相极好,指甲修剪的整齐,便是这般悱意的动作,亦如画般风雅好看。

她知晓他的意思,只他伤重,她也不需要了,待他好了再欢愉不迟。

只二人此时看着平静,却是山火岩浆,轻易便会争执动怒,放他二人待在一处是决计不成的。

幸而这里并不缺能遮风避雨的溶洞。

宋怜轻轻点头,支起身体要扶他,只刚动,便听不远处那人声音阴沉沉冽,“他伤势严重,若行房事,轻则留下沉疴旧疾,重则毙命。”

陆宴墨眉间带出戾气,“高世子慎言,陆某是生是死,无需高世子操心,高世子教内子用医,救陆某性命,此恩,世子想必愿意用国公府二公子性命交换,还请世子自重,速速离开江淮,勿要再踏足。”

高邵综色变,宋怜意外高砚庭落进了江淮兵手里,也知高砚庭对高邵综何其重要。

高邵综看似冷漠疏离,实则十分爱护亲人,乌矛山时,他因自责未曾护下亲人,未能护住高家军,五内俱焚,夜不能眠。

这是灭门案以后,高绍综失而复得唯一的亲眷。

高砚庭驻守边疆,羯王率大军攻伐,欲活捉高砚庭,想借此要挟高邵综,索要河西。

高邵综亲自领兵围剿,羯王军大败,羯王及其亲兵近臣的人头被带回漠北,砌筑关塞城楼之上,羯人见之骇然。

可谓逆鳞。

拿高砚庭换,一命换一命,也算扯平了。

宋怜心情好了一点,恢复了一点力气,陆宴未曾受高邵综恩情,在陆宴这里,高邵综依旧是死敌,以后便不会节外生枝,江淮夺位便依旧有希望。

她不欲两人再起无用的纷争,扶着陆宴要往外走,背后传来的声音隐在黑暗里,低沉艰涩,“以他如今的伤势,但凡再动一步,将来腿想治好,便要愈而断,断了愈,

愈合后再敲断,经受千锤百炼之苦。”

陆宴厌恶之极,“无需高世子多虑。”

高邵综只看着那待在旁人身边的女子,她粉颈花团,双眸水润含情,情-态绮丽冶艳,想做什么,已无需言语。

妒色冰封回深海,寒意凛冽,他黑眸深不见底,袖中削制的木簪断成两截,刺入掌心,鲜血淋漓。

第80章 心事相处。

宋怜每日在附近山林寻找草药,偶尔能看见远处山峦里有烟信腾空。

曲水边亦有船只路过,船上人做江淮水兵打扮,掌船习惯、吃食,口音却与江淮兵大不同。

今日江上小船船尾挂着渔网,模样与寻常渔家渔船没有分别,船夫动作娴熟,却太紧绷,偶尔觑到船尾两个拾网渔夫时,通身都带着惧怕和恭敬。

寻常的渔夫绝不会这样。

宋怜藏在青石块后,待渔船远去数十丈,拐过江湾,又等了一刻钟,方才收拾好身边的草药,连带几枚采摘到的浆果,一起带回山洞。

两人需服用的药有些不同,分在两个山果壳里熬煮,为方便区分,竹筒和果壳碗宋怜都做了记号。

今日她运气好,在山坳里发现一片露莓,果子晶莹剔透,清甜可口,她拉着蔓条摘着吃够,采摘了两竹筒,等陆宴喝完药,将竹筒递给他,“阿宴吃一点。”

他视线却只落在她唇角,非但是他,她能感知到右侧高邵综的视线,暗沉沉的。

大约沾了东西。

宋怜抬手擦了擦,没擦下脏污,便也不管了。

她唇色淡粉,沾染丹红浆果汁,潋滟莹润,似床笫间被吃花了的口脂,陆宴垂眸倾身,挡在她身前,遮住那疯子的视线,抬手以指腹轻擦,抚去她唇上晕染出的浆果汁。

接过竹筒,并没有打开,视线扫过她手里握着的另一支,语气温润,“那是什么。”

宋怜无言,将这一支竹筒也递给他,“冬枣。”

冬枣比露莓甜许多。

他如画的眉眼间便带出舒悦,似冬日暖阳拨开云雾,曦光化雪。

右侧传来的视线却冰冷如刀。

两人皆不爱甜食,她找到的浆果都不算太甜,但不太甜的甜里,始终能分出个高低。

宋怜知他必如往常一样,对她递过去的果子看也不看一眼,便也不把这甜得发腻的冬枣递给他了。

那眸光却又冰冷了几分,山洞里空气凝结,宋怜把竹筒递过去,正含着露莓的人动作微顿,那周身沁冰的人也并不领情,冷淡地半阖下眼睑,骨节分明青筋微起的手指握着匕首,雕刻木枝。

泉水映照晨光,在他严冷俊美的面容留下晦暗疏影,那稍显冷淡的唇角勾起些弧度,似山巅万年冰川消融,冬日暖阳之下透着粼粼光晕,玄衣肃肃,清贵俊美。

有幽凉的目光落在身上,宋怜回神,对上陆宴不悦的目光,起身道,“我去把南面的山洞收拾一下,晒一晒干草,我们去那儿养伤,便不必打扰高世子了。”

陆宴应声,待她出去,脸上温润散尽,霜落眉宇,“高世子兰玠品性,素来克己复礼,以色祸人,未免失君子风仪,我与阿怜相知相许,阿怜心意不改,高世子不若放手,君子成人之美,我必待阿怜如珠如宝。”

高邵综声音淡淡,“我自待阿怜如珠玉,护她周全安平,予其所愿,日后阿怜与高某相知相许,还望郡守令成全,祝我和阿怜白头偕老。”

陆宴面覆寒霜,眸里浮起戾气,话不相投,半句也嫌多,待听得脚步声,敛住胸腔里翻腾的杀意。

宋怜做了烧鱼,用枯黄的灌木叶做碗,搁置在简易制成的小木板桌上,拿进山洞。

三人离得远,各占一处,宋怜离阿宴近一些,他把挑拣好鱼刺的鱼肉搁进她碗里,远处沉眉敛目的人不知发什么疯,隔着三五丈远,把鱼肉投进她碗里,虽说同样挑拣好了鱼刺,是她爱吃的鱼背肉,但砸在灌木叶上,差点没掀翻。

宋怜抬头去看,他眉目冷峻,神情肃穆,垂眸淡漠看她,“你离我太远,只能如此。”

陆宴眉眼凝结霜寒,将那鱼肉搛出去,一言不发。

右侧那脸色便阴沉起来,眸光冷得似冬日飞雪,带着极剧烈的压迫感,陆宴神情淡淡,连抬眼也欠奉。

山涧里静极,山泉溪流平缓幽寂,越加衬托得山洞里气氛沉凝,暗流涌动。

这六七日每日都这样,宋怜吃两口便吃不下去了,把鱼存起来重新捂进炭灰里,收拾草药,顶着高邵综阴沉迫人的目光子,将陆宴扶去南边的山洞。

出了山洞,依旧能感知到背后刀子一样沉冽的目光,如芒在背,绕过山石才好些,又有些心神不宁。

定北王落江溺亡的消息一旦传出,各方诸侯必然蠢蠢欲动,便是潜藏在江淮的北疆斥候手眼通天,能封锁消息,身为一疆之主在江淮长期失去联系,势必也引得无数谣言揣测。

郭闫郭庆忌惮他颇深,称得上是在定北王俯视下谨小慎微,以郭闫和新太子暗藏狠厉的脾性,必不可能放过此等良机。

动荡在所难免。

本该尽快北归,他陷于深山荒野里,却实在太从容了,对外头的形势几乎可以说漠不关心。

如此岳镇渊渟,纵然与其不露辞色的脾性相关,也未免太过了。

事出反常,捉摸不透,未知总让人放心不下,她已在河岸边留下了只有郡守令府亲信识得的信号。

“兰玠世子风神秀彻,吾妻若舍不下,留在此处照料他便是。”

温润平淡的声音响起,宋怜回神,停住脚步,知他介意她方才看着高邵综出了神,温声道,“再如何超群,出了这座山,也同我没有关系了。”

陆宴眉心舒缓开,“日后再不要与他相见。”

宋怜应下,进了山洞后,提起了贺之涣的事,“重弩射程可达百丈之外,遇上骑兵甚至不需要瞄准,马匹受惊后,军阵错乱,士兵被神兵利器骇破胆子,顷刻间便要溃不成军,至少十日前,贺之涣已经离开江淮北上,这一路人无论走哪里,势必穿行梁国、豫州、徐州,此三地严查北疆人,沐云生贺之涣必无法快马加鞭,我们派人截杀,说不定能追得上。”

她虽无缘得见贺之涣,却知其秉性,绝不是背弃旧主之人,已投北疆,便不可能再投江淮,不能用,只得杀之。

陆宴眉心紧蹙,温声劝,“遍翻前朝史书,羯人外族南下侵扰边疆,无非仰仗精兵铁骑,游牧一族战力强悍,族支繁多,千百年来中原北伐,连年不绝,边关六州饱受边患之苦,北疆若得此良器,必可保六州安平。”

她沉默不语,陆宴握住她的手,语气和缓,却也庄肃郑重,“阿怜,也许你从未见过羯人南下烧杀屠戮的情形,大周能出贺之涣这样的国之重器,是大周之幸,阿怜莫要行差踏错,遗恨万年。”

宋怜想说的话便都堵在了心口,再说不出一个字,知无法劝动他,便也不做无用的争执,应了一声,“我去把衣裳晾晒起来。”

她神情并无异常,陆宴却知她脾性,眉心轻蹙,温声道,“若阿怜担心北疆有此利器,江淮不是对手,可将北疆得重兵利器的消息散诸天下,北疆以此利器抗敌羯人,天下人人称快,若以此利器对准关内人,必定民心尽失,高兰玠再想加快征伐的脚步,也不得不顾忌。”

高家军之所以受百姓敬重称道,定北王之所以得民心,便在于戍边卫国,若倒转兵器对准关内人,势必天下哗然,于北疆而言,这一计不失为良策,只在宋怜看来,到底比不过自己手握利器令人安心,她应声下来,又道,“回庐陵以后,我安排斥候潜入北疆,窃取兵器图谱,阿宴总不会不允罢。”

陆宴知她听了劝,嗯了一声,“为夫没有这般不知变通,我会安排。”

宋怜心情并没有好多少,陆宴希望江淮拥有强兵利器,是为了守江淮一方土地安平,可若换成十三州哪一方诸侯,怀抱着这等利器,必定能周旋出一万个师出有名出兵征伐的理由。

但多想亦无用,眼下重中之重,是早日回庐陵,尽快拿到兵器图谱,越早越好。

宋怜暂且压下纷乱的心绪,将洗好的巾帕衣裳拿出去出去晾晒。

有箭矢破空穿透松林,钉在她左侧三丈外柏树树干上,并不等她看清,连续不断的箭矢射入同一棵树干,共九箭之后,方才停止。

那箭矢并无铁箭头,却每一箭都能令第一箭深入半寸,足见射箭之人技艺之高超,利器之机巧。

北面山壁下的男子身形伟岸挺拔,分明是倚靠山壁而立,却沉稳岿然。

手里把玩着一张不足二尺长的小弓,形状样式新奇,宋怜知这

便是他曾说过的十连弩,心跳不由跳动得剧烈,只是木竹支,便能有这样的威力,当真制成箭,不知会有这么样的威力。

那人抬眸看来,神情寡淡,黑眸深邃,“阿怜想要么,过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