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心机美人翻车了 柯染 34219 字 7个月前

第111章 烈酒有光。

春日的草色新绿,星垂平野,山色不知几重,宋怜想回去看看近来从吴越送来的信报有无可用的信息,吹了一会儿风,便打算回去了。

勒马转身前,往东的方向望了望,心里道了一声珍重。

夜风清凉,天高星远,纵是有一丝郁意不乐,也尽数散了,宋怜牵动缰绳,却被修长有力的手臂梏住腰身,尚不及反应,已是腾空横坐于那匹名叫照影的大宛天马上。

宋怜受惊挣扎,被箍着腰身侧坐他怀里,力弱动弹不得,黑夜里看向他。

他不叫她抬头,执笔朱批的手指压着她的编发,将她压入怀里,下颌搁置她头顶,松了她手里的缰绳,声音黑夜里低沉,“今日穿的衣裙不宜骑马,夜风凉,你风寒刚好,莫要拒绝。”

本是要乘坐马车去琴行见阿宴的,薄纱轻盈的春衫,马上并无马鞍,腿侧不好受是正常的。

那天马似十分通人性,有生人靠近,它竟只是微微偏头,不声不响行走于暗夜里,无需人驾驭。

啸声响起,黑夜里灰色的禽鸟飞来,轻轻落在照影头顶,照影似有些生气,琥珀眼锐利,幼禽却只愿站在最高处,再如何动荡,也牢牢立住,小胸脯挺得直直的,高邵综低唤了一声照影,照影似无奈,对头顶上立着的幼禽熟视无睹了。

宋怜手指头轻点了点乌小矛毛茸茸的脑袋,小鸟扑闪着翅膀,哒哒走过来窝在她腿上,连睡觉也是极神气的样子。

听得头顶一声情绪未明的冷哼,方要抬眸看他,却嗅到了些清新香甜的气息,与他肃杀冷冽的模样格格不入。

她极喜爱柑橘,几乎是凭直接望向他的袖子,微捏了捏指尖,片刻后当真从他宽袖里取出了一枚柑橘。

橘子生的橙色,鲜灿灿可口诱——人,宋怜看着橘子,怔怔出神。

那冷冷一声冷笑带上了凛烈,腰间手臂用力,令她吃痛,阴影落下,她被修长宽大的掌心盖住双眼,微凉的唇触碰她,攻城掠地,掠去她的呼吸,直至她通身失力偎靠着他。

她手里依旧握着那枚柑橘,始终不曾放手。

他吻着她耳侧,见她心不在焉,竟无半点意动,自她手中取过那枚柑橘,一手依旧牢牢拥固着她,握着柑橘的之那只却高高举起,竟这般单手剥了橘子,只留一瓣,余下随手一掷,竟叫一只松林间窜出的松鼠接住了,那大尾巴的松鼠抱着橘子穿梭几下,已没了踪影。

他将那瓣橘含去口中,俊美的容颜带着些似笑非笑的冷意,“不过如此。”

月早已隐进了云里,宋怜黑夜里望向松鼠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他,心里恼火,竟没想过清流之首令羯人闻风丧胆的国公府世子,破军将军,会这样幼稚。

他漫不经心咬开那瓣柑橘,汁水溢出,甘甜的清香充斥黑夜,宋怜沉默,蜀中的时令里尚还没有柑橘,唯有江淮,早春的时节比旁的地方暖,庐陵郡守令府移栽的十数种橘树里,从吴越来的两株,清明节前,年年皆是满庭芳华,硕果累累。

高邵综冷眼看着她黑夜里怔忪失神的模样,声音越加森冷凉寒,“想吃么?”

宋怜恼火,看向他

已经彻底摘去面具的面容,实在想说她夜里目力虽不及他,却也没有差到这般地步,能令他这般有恃无恐。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似有研判,不见她有异常,神色添了几分沉暗冷色,宋怜垂了垂眼睫,恐怕他已经想‘暴露’身份,好看她大惊失色的模样。

唇上却陡然一痛,柑橘的清甜香气盈满鼻尖,他并不往她唇——齿间送,只卷裹着她进他的口,倒像是她主动靠近亲近他一般,柑橘香清淡,若有似无,他似已极熟悉如何能让她失神身颤,挑起她的贪恋,待被放开,酥已是透进了骨肉里。

她极熟悉他的气息手指,被一把捞起,面对面被他拥进了怀里。

两人似清碧云秀割来的双生情人草,密不可分,他气息沉稳,分毫不乱,与女子不同的地方却悍野非常。

宋怜匀着呼吸,自他胸膛抬头看他,便想今夜本是约他去秋然苑了结恩怨,虽中途出了意外,不防趁此时一并做个分晓。

便往上拖了拖身体,手臂勾住他脖颈,唇落在他线条流畅俊美的下颌、血痕已完全褪去恢复如初的侧颜。

那情孽的擎物分明意动得厉害,梏着她的温度连臂膀都是炽烈的,偏垂首看着她的深眉邃目如同平静的海,不为所动。

宋怜身体柔韧,带着靡绯的脸颊轻蹭着他修长的脖颈,声音似陷进丝织棉云里,温颤软媚,“郎君不想么?郎君已经这样了。”

她以身体去贴它。

他唇扯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弧度,似嘲讽,扯过风袍,将她笼进怀里遮得密不透风,尤自带着炽温的掌心压住她后脑,彻底将她压在胸膛,她娇美艳丽的模样被遮掩得严实,连林上的悬月也无法窥看一分一毫。

高邵综看向远山,声音融入夜里,平静之至,“自二十三岁,被心仪的女子亲近,得灵欲相合,得她惠一月又三日蜜意柔情,此后五年二十一日里,凡起念,倒想当年何不如始终不如她意,或许三月相伴会是三年,三十年。”

欲起便牵出痛恨,噬骨之恨欲啖其肉,藏其骨,身体上的折难又算得如何。

他握着她的腰拉开些距离,垂眸看向她面容,她依旧沉在欲起的长韵里,杏眸盈盈脉脉,精致冶艳的面容慵靡,美如夜妖,动人心魂,却依旧没有半点异常。

听了这样的话。

陆祁阊、裴应物、高砚庭、张昭、季朝、她从京城北上,路途遥远,经年累月,她离开京城北上途中,亦曾遇见过不俗的男子,他知晓的,不知晓的。

她经由的男子太多,多到与高兰玠乌矛山短短四月的点滴,未曾在她心底留下半丝痕迹,她不曾有半分眷恋,她忘了。

亦或是没忘,只因无关紧要,那段时光积满灰尘,毫无光泽,毫无记忆。

“痛——”

被握住的手腕似已断裂,宋怜吃痛,那黑眸里阴沉冷暗疯狂一闪而逝,快得宋怜几乎以为是错觉,已窝在照影鬓毛侧睡着的乌小矛展翅转身,着他箍着她腕的手,那手背被啄出鲜血,他似未察觉般纹丝未动,反越箍越紧。

血腥味弥漫,乌小矛停下,张着翅膀呆呆站着,举目四望,无措忙乱。

宋怜不再挣扎,只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小矛的脑袋,托着它将它重新放回照影鬃毛里,待幼鸟重新陷入安睡,能动的手臂勾着他脖颈,脸轻轻偎靠在他颈侧,唇张了张,却始终未能说出她已认出他的真相。

他依旧紧拥着她,只是忽而驱马,直至城门不远处,方才渐渐缓下了速度,宋怜一直安静地待着。

入城后他照影连马蹄声也跟着轻缓了,他将她送回秋然苑,未惊动府里,直拥着她跃进院墙,抱着她往主屋卧房的方向走,直至进了寝房,也未惊动任何人。

黑夜里宋怜垂下眼睫,高邵综面上情绪不辨,脚步没有半分凝滞,他知她此时虽与他身体相贴,心中恐怕已没有半点绮丽,只疑心他在云府安插奸宄探子,思虑应对他知晓她宅院各处防卫布局。

但那又如何。

她现在在他怀里,以后也会一直在。

这是她第一次见过陆祁阊后,第一次没有舍下他,随陆祁阊离开,纵不是因为他,又如何。

日后的每一次,无论是敌,还是无关紧要,她终会一直绕在他身边。

成不了她的爱,他亦会成生在她心底的刺,纠缠一生,至死亦不休。

寝房里暗无光,阴翳染上俊美的容颜,沉冷晦暗压在平静的海面之下,高邵综替她解衣,换下素色衣裳,取她平素爱穿的茜色水袖中衣与她系上,拆开编发,并不去取梳子,修长的五指没入她云缎墨发间,徐徐缓缓丝丝缕缕理顺。

秋然苑里有一眼活泉,因着不必生火烧水,夜里不便时,宋怜便常来这里沐浴更衣,想邀请他一道,只温泉二字难免让人想起阿宴,见他离开了寝房,以为他要走,计划只得改日再寻良机。

骑了马身体疲乏,她沐浴得缓慢,在浴池将头发擦得半干才回,内苑并无婢女侍从,门大开着,宋怜进去时,不经意看见榻前高大的身影,略停了停,认出他的身影,方才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只着水色中衣的身体偎靠在他后背,轻声问,“还以为阿朝已经走啦。”

他肩背挺拔,伟岸高大,背上线条流畅,薄薄肌理张力内敛,宋怜脸侧轻蹭着,被松握着手腕缓缓拉去身前,也未睁眼,只任由他玄黑的衣袖掠过她手臂,带起微痒,他发半湿,亦是沐浴更衣过的。

是要留下来吗?

有微凉贴在脸侧,黑夜里他声音沉冽,“这是什么。”

那触感是玉,另有丝绢的凉滑,宋怜陡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绮丽的心思散尽,探手去夺,他一手松松揽着她,一手让到高处,论身量宋怜本已只到他肩,如何能够得到夺回,便也不去废力气。

他却不肯放过她,绢丝包着的玉缓缓从额头滑过脸颊,力道并不如何重,只黑夜里暗昧,便染上说不出的意味。

那玉通体是上等墨玉成色,因摔坏只残于半截,不过女子手掌长短,端头墨玉珠晶莹,上等东珠大小,念及前一日她用东珠墨玉在榻上做过什么,待那墨玉珠子要至唇边时,便偏头避开了。

本是那日山洞里她起了热,没有药杵,他洗干净冠发的横簪,用来给她捣药的,半截落在山洞里,她捡了回来,本是想镶嵌好送他做情谊,后头夜里无意中看见,拿来把玩,此物便不方便让清碧收拾了。

藏在被褥最里侧的下层,不知他今日怎么起了铺床叠被的心思。

如此另外一样她前夜备下的东西,他必是也看见了。

宋怜睫羽轻颤,声音极轻,“听闻有玉物,可助欢愉消乏,我手边没有趁手的物件,拿阿朝的东西用一用,阿朝勿要动怒。”

拥着她的人身形僵滞,气息略重,是被气的,大约是对她放浪的程度预料得低了,此时听了这样不知羞耻的话,被气到了。

伴着纸张轻动的声音,他声音尚算平静,“这又是什么,观其墨渍,绘不过两日。”

今夜本是约在外门东苑住,那儿榻前的案桌下放了许多,介时她会‘不经意’打翻案桌上的砚台,叫他看见。

他径直将她送来这里,只余一张画得不如何中规中矩的图画,画中男女面容不再避于人前,衣衫半解,似教授习字一般叠坐于案桌前,动静之间,案桌上笔墨散尽。

男子身形伟岸挺拔,深眉邃目,清贵俊美,暗昧丛生,女子情态靡丽,已是沉溺不可自控。

宋怜作势去夺,声音微颤,“此处不过小憩的地方,寝房在南苑,我们过去罢。”

她说的似乎并非虚言,高邵综从未放过她面容上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一时心绪复杂。

她约他秋然苑相见,若约在此处,恐怕她已察觉他的身份,种种亲近,恐怕只是将计就计,故技重施。

若只是她用以消解的办法……

圈住她腰身的掌心已如岩浆,桎梏沉睡的情孽已无可抑制,他牢牢看住她,依旧些许不满,“你用着一个男子的物品,却用另一个男子的样貌,阖眼的时候你究竟想的是谁。”

她被揽得撞进他怀里,那悍野似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那画虽不是上乘的画,却是乌矛山山腹里情形的具现,宋怜几乎是被一把架了起来,在她不肯答话后。

吻落下,她咛声起,他随手一掷,那墨玉簪破开了窗纱素纸,坠入窗外池塘,珠玉落水溅起水花,她被掼去榻上,虽是在榻上,却与在案桌前并无不同。

他汗珠自发间滚落,温度炽灼,却还似有理智,覆有淡青色血脉的手背将纸张压平整合,徐徐缓缓叠得整齐,收去怀里,面不改色。

宋怜只是要给他看,因带着她自己的面容,便不愿将画流去外头,伸手去夺,却哪里还有力气,已是神魂摇荡。

天明时他依旧贪欢,宋怜困顿,便是愿同他尽兴,身体也承受不住,昨夜骑马腿侧本已受了磋磨,此时更严重了,他昨夜去而复返,当是拿药回来给她擦手腕的,此时正好用上。

敷药的时间亦漫长,只他素来克制,终只将她拥进怀里,唇轻触着她脸侧,“今日有何事,我差人同你办,留在这里……”

几乎一夜未眠,身体酸软,宋怜却知无妨碍,款合后,她睡得深熟,便只个半时辰厚醒来,精神也会更好。

另四处卖贼窝被各州诸侯处置的消息已陆续传来,各诸侯派遣入蜀中的使臣半个月内会陆续到广汉,用不了多久,天

下人皆会知道蜀中郡守令周弋,蜀中少年白马将军萧琅。

兴王府、益州罗冥、大周朝嘉奖节度、吴越国、海国,使臣是来道谢的,却也是来探看虚实的,萧琅需要扬名,蜀中是藏拙韬光,还是以诚相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应对。

譬如大周朝嘉奖节度朱杨,此人断案之能,只在裴应物之下,智计虽不显于性情却不似裴应物无为,颇为廉明公正,阉党当政的朝野里,自是多受排挤,三州节度被郭闫派来蜀中下送嘉奖令,宋怜的意思,萧琅若可出面拜请拉拢,蜀中便又能得一名得力的官臣。

只这些人宦海沉浮多年,未必看得上萧琅,何时结交,该如何应对,她得提前知会才是。

卖贼案抄没的脏资,既已承诺用于民生社稷,该如何用能用得效益最好,分厘需要合计,她想用于从北方购买能耕种的犍牛,和经由贺之涣改进的农具,这件事最好是找那位姓沐的北方商鳄,此时又牵连拥着她的人,只得待尘埃落定后,他心满意足,可坐下来商量合作的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周朝野虽腐烂不堪,到底有数百年底蕴,北疆与蜀中,一南一北,此时何不如摒弃仇敌的恩怨,先合谋取徐、郑、益州。

她看蜀中江河地势,若能连通龙泉、嘉江、成江三处水系,蜀中未必没有成为天府粮仓的条件,只她确实缺少一名精通水利的辅臣,此时只待工曹绘完图册,她差遣人将江域河流山道送去江海,请阿宴帮忙。

据她所知,北疆亦有一名擅水利工事的能臣江肇,能力如何她未曾见过,但其治理浊河水患的能力天下人有目共睹。

他借她人用,她回之以冬粮,是双赢的结果,何乐而不为。

只高兰玠此人,自国公府变故以后,多经背叛,轻易不与人共事同谋,此事有无商谈的余地,还看他是否愿意。

她便想尽可能消除他心头的恨意,虽眼帘沉重,依旧往上拖了拖身体,回应他的吻,声音软颤,“可要我帮你。”

高邵综把玩她腰侧,不盈一握,腰臀处腰窝清浅可爱,因沾染痕迹气息,他爱不释手,知她今日再不能受,扯过薄被同她盖好,“你睡便是。”

他带着微茧的手指把玩她的发,倾身来与她气息交融,“可否看看女君为我备下的婚居南苑。”

宋怜轻抬了眼睫,黑夜里看他,南苑里除了寝具用具,什么也没有,但东苑与南苑毗邻,廊下种着橘树,窗下摆放有书案,虽无痕迹,他却必能看出是她惯常居住的地方,只要进去,定能发觉那些她藏起的图册。

有墨迹崭新的,也有特意做旧,能确保他辨不出真假的秘戏图。

她呓语嗯了一声,她是不必人叫起的性子,睡足一两个时辰,自会醒来,便也不必再交代,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之前,软声道,“不知何时能在有光的地方看见阿朝的面容,想看着阿朝的脸同阿朝亲近呢。”

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她吃痛,便又松开。

宋怜沉沉睡去。

高邵综抱着她,亦并不放手,待她不舒服地轻动,将她安置榻上,五指圈着她纤细的手腕把玩。

她如此骄傲,知失身错了人,还是数次欲杀,恨之欲其死之人,只怕比当年乌矛山知道他认出了她时还羞愤,介时还不知如何伤怒自厌。

她本是极容易自厌的性子。

一时似烈酒入喉,一路灼烧,便没了半丝睡意,端坐榻上看她睡颜,又缓缓将她抱起,揽入怀中。

第112章 赌约【第二更】安排。

郡守令府单设下长吏左丞,专司各州郡派遣来的使臣,又有三家书院的学子驿馆任职,接待来往仕途学子。

吴越势盛,蜀中并不与其争锋,来使孙临济衣着华美,态度趾高气昂,便由周弋萧琅一同接待。

二人一爽朗耿直,一人尚年少,孙临济沿途来,只见官路狭窄泥泞,待蜀中已极其鄙薄,再见蜀中话事的,一个直愣愣不知世故,一个是尚未加冠的毛头小子,二人待他毕恭毕敬,每日在行驿里搜索好酒好菜招待,他心中越是鄙薄,言语也越发放纵。

劝周弋萧琅投诚吴越王狂言妄语,说得也越来越多。

福华近来在驿馆做了个随令小厮,每日引着那孙临济喝酒作乐,得了些吴越国国府君臣错综复杂的关系,一并记下,相隔三五日,便送来云府。

他对那倨傲无礼的人实在看不上,却依旧能以平常心对待,那孙临济起了要带他回吴越的心思,福华答应跟他去享福以后,那孙临济虽还鄙薄他,却也把他当成了亲信,呼喝来呼喝去,却也透露不少吴越朝堂的事。

许多同越州周慧传来的消息是相吻合的,可信的程度极高,不像是伪装。

吴越王育有三子,大王子二王子虽不同母,其母却是同族姊妹,面上已同气连枝扶持大王子,三王子母亲只是王宫里的一名宫女,加之年岁尚小,并没有同前面两位王子相争的能力。

夺储之争并不好利用。

宋怜从信报字里行间注意到两人,一人姓贾名宏,任大司马,一人姓庆名风,任上将军。

两人皆统兵马,通常来说,为稳朝纲,一山不会有二主,纵有缘由,二虎也必定相争。

吴越舆图铺陈案桌上,北接兴王府,南临海国,东北处与江淮接壤,毗邻蜀中,非但疆域比蜀中多出一倍有余,人户以有数倍,兵力比不上北疆江淮大周,却实打实数倍于蜀中。

宋怜在心里思量亲自去一趟吴越的可能,此事宜早不宜迟,在萧琅身份彻底掩藏不住之前,便是拿不下吴越,也需得暂时除去隐忧,叫吴越王不会同大周勾结,合兵攻打蜀中。

宋怜吩咐福华,“这几日可私下透露给孙临济,便说有丹道预测,广汉近来有天灾地动,你暗中安插几人,随他一道南下,孙临济既得天子信用,必是在府廷担当要职,能接触军政要事。”

“着重查一查贾宏、庆风二人,看看二人关系如何。”

周弋已知萧琅是先帝嫡亲的孙子,先太子嫡亲的长子,也知先帝并非因京城兵乱暴病,而是兵乱一起时,新帝李泽便借流兵的借口,用药将先帝毒死了。

这般不忠不义之人,岂能为君,早先他便觉萧琅小小年纪,气度不凡,知晓其是先帝皇孙,越加爱重,大周式微以后,那吴越王仗着兵强马壮,多次兴兵骚扰蜀中四郡,周弋岂能忍。

他已定了决心,此生势必以全力,助太孙重回京城,以正纲常,亦报先帝知遇之恩,收回失地,诛杀阉党,中兴大周王朝。

他庆幸面前的女子护下太孙,对她太子故人的身份深信不疑,“那孙临济会信么?”

萧琅知她晨间核算春耕各府减免的赋税,同府库、铺子掌事议事,已极废神,便朝周大人见礼,代答,“那孙特使幼时得过重病,是丹道治好的,自那后便极信任丹道,且此人性情狭隘,又厌恶蜀中,知道消息后,绝不会将广汉地动的事告知第二人。”

宋怜朝萧琅点点头,“我观吴越王出兵临边四国的境况,竟大多是吴越府起动荡的时节,以征战外敌转移朝内纷争,从它国夺得粮草珠宝,朝内便平稳许多。”

周弋上前翻看,只摞山高的文书州志,有纸制的,也有竹简的,数目之多,他只看一眼便眼晕了,不由看向案桌旁正支頤沉思的女子,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耐心,偶尔从天黑看到天明,非但不知厌烦,还似乐在其中。

那茶盏里的清茶,已从庐山云雾换成了决明子,他不免开口,劝得十分不自在,“政务要紧,但身体亦要紧,你这个眼睛既然已不适,更需要注意了。”

萧琅亦挂忧地看着她。

宋怜答应了下来,她的眼睛并未感觉不适,换了茶是因为她想近期‘看破’高兰

玠身份,总不好先前夜里目力差成那样,近日忽而好了,决明子可清肝明目,喝一喝亦无妨。

定北王在蜀中的事无人知晓,宋怜没有太多解释,只是交代周弋,“除了江肇,林旸商亦是可用之才。”

她见周弋皱眉,知道他的顾虑,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润喉,温声道,“人无完人,那林旸商虽爱财,但我观其取财,并非无道,反而极有风骨,凡在世间立足,有多少事能离得开财帛,太鄙薄看低商人,反是困于囹圄,作茧自缚了。”

士农工商,那林旸商却是以行商为乐的,周弋若肯端正态度,那林旸商必定奉其为知己,愿意为蜀中效力。

凡庭府政务,识人用人,军政要事,听她的从未出过错,周弋不再反对,且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那林旸商正经行商,倒确实从未搜民脂民膏。

他应下来,又踟躇,犹豫不决,“段重明本以为蜀中主事的人是我,只他生了一双慧眼,不过几日便看出我背后另有其人,他奉其为知己,心生向往,一心只愿同其结交为友,我已尽力隐瞒,他与茂庆两人却以为我不肯同他们交心,那日宴饮,竟是一盏茶没喝完,甩袖离去了。”

“小郎君毕竟年幼,那两人待小郎君尊有余,敬重却是谈不上,整个蜀中,寻不出一人能替代的。”

他揣着手,提议时,连自己也不确定,“不如你出面见一见段重明,此人精通内政外务,田府的案子掀开这么大的口子波澜,你没怎么插手,结果竟与你所料不差,蜀中吏治一清,蜀中学子入仕的意愿非同以往,处理官员的案件交给他,一桩接一桩,一面安抚新起的四家,一面为蜀中扬名,不过两月,举家逃来蜀中开荒定居的百姓,竟比往常多了三成。”

“若能留住段重明,茂庆,你无需事必躬亲,也能腾出些时间休息。”

宋怜并未觉得休息不够,只是若她是去京城翠华山看母亲小千还好,左右来回不过十余日,但若想似高兰玠来蜀中那般,去吴越,数月不回,虽有斥候可来往送信,无得用的主臣主将坐镇,是万万不能的。

主将田老将军和李旋,都可当事,能主臣谋事的却没有,宋怜应下来,“便在郡守令府设下茶局,云山坊三日前购得二两上等君山银针,你亲自去取来,招待段先生,时间你来安排。”

周弋听她肯见,大喜,却亦有忧虑,昔年他之所以肯听她调遣,是因那其名诉告者危在旦夕,应章只手遮天,他只能看更多无辜的人死去,看百姓水深火热,无力回天,既有一根救命的稻草,便无所谓纲常伦理。

一路走来,她的心智谋算,品性人物,他从心里敬服,他敬服的这个人,是男是女已无干系,正如她曾提点过的,人生而有名有姓,似乎都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分别。

他从未轻看她,可若其余人亦如此,她又为何要藏于云府,若有急务需亲自去郡守令府,也只得乔装打扮了示人。

可那段重明性情孤傲,为他的隐瞒欺骗,确实动了真怒,臣属官来报,段重明已收拾了行囊,明日清晨便要起程离开蜀中。

周弋欲言又止。

宋怜知他的顾虑,她天生如此,亦没有旁的办法,温声道,“我便去见先生,若不肯留,亦无法,思虑无用,便去请罢。”

至多也是摔杯离去,周弋应声,亲自去取茶叶。

萧琅轻声说,“蜀中未必不能似江淮,可令女子做官。”

宋怜不语,陆宴能力排众议,让她在江淮府衙里有一席之地,一是陆宴本身出生士族,江淮起事,起因为朝中阉党,他誉满天下,有的是人追随信服,是江淮士人效忠推崇的领首,二是因为她在江淮府衙的身份,基于她是平津侯郡守令之妻。

蜀中尚是弱势之国,风吹雨动,容易群起而攻之,尚不到她可露面的时候。

宋怜不再去想这件事,看了看更漏时刻,起身去沐浴更衣,待周弋差人送来赴宴的时刻,见还有一点时间,唤了福寿来,询问府里排查斥候奸宄的事。

福寿困惑,先呈上两封信,“除了有三名婢女受广汉刘、巩、卓三家女眷收买探听云府来历消息外,其余的钉宄皆埋得很深,属下等愚笨,这两日方才发现些异常,那几人动作却极快,两个时辰前已悉数撤出了云府,两名斥候房中放着的信件,当是要呈递给夫人的。”

除了阿宴和高兰玠,她在蜀中只是一个家资稍有富足的商人,因偶尔同官员来往见面,引得内眷猜忌注意,通常不会惹来其余州郡的人斥候注意。

一封信里斥候写明了身份,是阿宴差遣来看护她周全用的,信当是斥候临走前写下,信中言但有能用到的地方,听凭差遣。

一封里只问经年一别,她可还安好。

无署名没有来历。

只从纸张墨迹来看,少则半年之久。

不会是北疆的人。

宋怜反复翻看这张素笺,思量不出是何人,只得暂时作罢,吩咐福寿,“当是察觉你们在清理方才现身离开的,北疆应当还有人潜在府中,越不可能的人,越需要留心,查到以后,立时来知会我,勿要打草惊蛇。”

福寿应是,行礼告退,宋怜唤住他叮嘱,“北疆斥候擅追踪术,用人上不拘一格,不如外松内紧,你借势收回正查问的人,暗地里亲自盯着,钉子放松警惕,想必更容易些。”

福寿领命,这便去办,照夫人所言,六日后福寿来回禀了消息知道是谁,宋怜亦错愣,“怎会是他。”

福寿起初亦不信的,可他是亲自跟的,看见此人同人递消息。

宋怜手指捏着薄薄的纸张,片刻后方才吩咐,“明日安排车马,我去城郊祭祀。”

福寿应是,先退下了。

临近酉时,宋怜去青弘巷,尚未到季家的小院,远远便可见炊烟升起,再临近一些,便可闻见饭菜香气,清碧小声道,“季公子的厨艺竟长进不少,现下光闻着就觉得好吃了。”

宋怜嗯了一声,令她去别院歇息,过一会儿再来接,自己下了马车。

院门并没有关,离得越近,饭菜香越浓郁,宋怜看向灶台边正忙碌的身影,一时恍惚,这几日不知为何,他言行举止竟渐渐与季朝相似,连气质也收敛得接近,若非她早先便知晓内情,恐怕是当真难以分辨。

竟似乎是不打算揭穿秘密,要以季朝的身份,一直带着面具与她厮混。

他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似如练月华的颜色,肌理流畅,张力内敛,修长的手指浸泡进水里,青翠的菜竟叫他的手指映衬出翠玉的光泽,宋怜怔怔看着,出神了片刻,直至呈上了饭菜。

自知道他是高邵综,宋怜自不会坐以待毙,虽不能往这条街安插人手打草惊蛇,却照旧有旁的办法探查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知每日信报来往不断,他偶尔出城,她偶尔不在广汉城,他甚至去过益州、京畿阳邑大周军营里做过暗探,甚至曾在李奔平叛洛阳动乱中立过战功,

每日她若在戌时睡着,亥时以前他亦会处理政务。

近来不知招惹什么毛病,同季朝一样下厨做饭,兰玠世子是文臣时,学识广袤,清流以其为首,做武将令羯人丧胆,现下下了厨,厨艺每日见涨,凡她说一句比先前好吃,用得多些,他睚眦面具下下颌微微抬起的弧度,与乌小矛如出一辙。

今日格外不同,虽带着面具,却又是十日前冷淡冷厉的模样,宋怜猜测他恐怕知晓她已经知道他身份了。

院子里气氛凝滞,似因有那张面具,两人便可相安无事,又似动了怒,夜里发了狠,一味贪多。

宋怜压着低吟,抱着廊柱承受风雨,失神之际肩上吃痛,他一语不发,只顾一味逞凶斗狠,晨起她醒时,他已经走了,他依旧不肯摘下那张面具,宋怜一时竟难以开口问他什么时候回北疆。

往常还有言语,此后只余用饭和欢合,若她不来青弘巷,他自会来请她。

第三日用膳时,案桌上除了清江鱼,春笋炖汤,还有树莓山果,柑橘色泽明丽,已被剥好放在盘盏里。

悉数皆是她爱吃的,手里的竹筷似是银制的,重得她抬不起手腕,她终是放下了碗筷,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北疆。”

他周身骤然阴翳,并未立时取下面具,看向她的眼眸逆光里平静却漆浓,亦缓缓放下了碗筷,“高兰玠三字,是犯阿怜的忌讳么?凡是碰上了,必要赶尽杀绝。”

宋怜几乎在这一瞬意识到,想同北疆合作,是不可能的,两人凡有来往,不可能不掺杂私欲,她几乎立时摒弃了先前的想法,冷静道,“我若要动手,兰玠现下不会坐在这里。”

高邵综唇角牵起笑,笑意不达眼底,“不过因为今时不同往昔,当年北疆军临清江水,威胁陆祁阊,今日的蜀中地缘偏远,正养精蓄锐,不宜树敌,也不宜出挑,你最大的死敌是大周,北疆离你太远,杀了我,蜀中不得利,盛壮的只会是你的邻里,如今的北疆,正好牵制大周朝野,留给蜀中壮大的时间空隙,阿怜这般聪慧,又岂会倒行逆施。”

他说的没错,宋怜心脏里却莫名牵起些许刺痛,似一把散落的牦牛针,痛并不明显,却绵延的长,迟迟未能消逝,她不再开口,也不再看他,只看着远处空濛绵延的山脉出神。

此时她确实不能耐他如何,但不会永远如此。

他又问,“为何会去医馆寻大夫,询问治腿伤的办法,买续通经脉的医书。”

自医馆陪乌小矛那日后,再未见过季朝,有一日她借上街游玩,走去了青弘街后巷,进了暗卫营,从案桌上的笔迹纸印看出了端倪,季朝已脱离了定北王府,因愧对高邵综知遇之恩,亦想全她同高邵综之好,已前往关外,寻找一名擅治腿伤的游医。

高砚庭不失为一名战将,与蜀中利益相悖,但当时想着若当真能寻到名医,治好他的腿,她亦是有些高兴的。

只事已至此,倒没了意义,宋怜开口道,“我若有悔过之心,兰玠岂非心软,事已至此,隐瞒无益,兰玠早日回北疆才是正经。”

他眸色深暗,喜怒不辨,不知信还是不信。

宋怜语罢起身,被握住手腕,“跟我回北疆,我奉其一生,舍下这条命,必定坐上高位,你是皇后,将来亦是太后,同我临朝,想做任何事,我不会拦你,亦会助你。”

“阿怜,随我回北疆,相许一生,相依相伴,白头偕老,只有你我。”

宋怜抬头看他,想说高砚庭的双腿无法站立,高国公与二人的祖母,必定希望他照顾好弟弟,娶仇人为妻,他在高砚庭面前,又如何自处。

但此事必是他心中一生不能愈合的痛,她一时竟拿不起这把锐刀,挣了挣手腕,挣不脱,倒朝他笑了笑,温声道,“兰玠若肯舍下北疆的基业,留在蜀中,愿意助我便助我,若不愿意,只每日陪我烹茶做饭亦可,我必与兰玠相许一生,相依相伴,白头偕老,永不相弃。”

他五指僵硬,连身形也僵住,睚眦面具后漆黑的深眸里是从未有过的不可置信,看着她好似妖魔,已立成了石柱,久久不曾归位。

宋怜只认识他起,倒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只觉新奇,被逗乐似的莞尔一声,莞尔过后,黛眉却轻轻蹙起才又散开,看向远山广袤,“兰玠做不到的事,又怎会要求我一定要做到呢。”

他僵站在原地,这次她手腕轻易从他掌中脱落,纤细的指尖轻押了押眉心,只余安平泰和,“回北疆罢,若有一日兰玠想通了,肯摒弃私人恩怨,与蜀中有往来生意,可以差遣使臣前来,蜀中欢迎之至。”

语罢,不再理会,也不再回头,他声音已恢复了平淡冷静,“蜀中郡守令明日傍晚在郡守令府设下家宴,宴请段重明,规制严密,想是要为你引荐,阿怜不同我立下赌约,若段重明见了阿怜以后,依旧肯引阿怜为知己,为蜀中效力,阿怜留在蜀中,若不肯,随我回北疆。”-

第113章 宴席【第三更】领命。

宋怜回头看他。

他提出这样的赌约无可厚非。

她无法事必躬亲,既要成事,便要用人,周弋与她相遇的时机时间映照天时地利人和,也同周弋的秉性相关,恐怕此生再不能寻出第二个。

段重明是良才,乱世之中,无法招揽良才良将的君主,走的是一条孤绝的路,路的尽头只有万丈深渊。

摔下去,粉身碎骨。

他提出的先决条件不算太苛刻,毕竟段重明于读书人里,已是离经叛道之辈,若这样的人效力蜀中,亦因她而离开,正巧说明她已成蜀中基业的阻碍,绝不会成功。

可她不会同他赌。

宋怜摇摇头,“段重明留不留下,皆与我要做的事无关,能留是好,不能留也罢。”

她看着远山,精致的眉目间带着些许怅然,高邵综脑中霎时空白,知她竟是为那权欲不畏生死,连生死也不顾,一时心如火焚,声音不由拔高,“宋怜!”

他倒从未连名带姓喊过她,宋怜偏头看他,逗他道,“待我功成之日,兰玠你若愿意做个入幕之臣,我也是愿意的,我走了,望兰玠早些回北疆,你身份不同,逗留在此,有心人察知,布知于天下,大周朝天子岂能错失良机,引兵攻打蜀中,累及蜀中百姓,介时我也只能将你捆绑起,送去京城了。”

她有些眉眼弯弯,恐怕是当真不将生死放在心上,高邵综看着,不免想起昔年京城请的医师,若能早上一日,亦或是他未顾虑太多,早日除去阉党,吏治清明些,她母亲和家中妹妹尚在,她必不是这般模样,也当有所顾虑。

他取下面具,往日谋算悉数抛之脑后,开口道,“我以你夫君的名义一同去见段重明,日后凡我在蜀中,绝不做对蜀中不利的事,以蜀中利益为谋划,可帮你领兵攻打吴越,可好。”

宋怜眼睫轻颤,不知为何竟几乎落下泪来,她偏头避开他凝视的目光,垂睫掩下眼底的水色,待平复后,才又看向他道,“不必你插手,只愿兰玠如同先前所说,日后每月初一,十五,人在广汉即可。”

她实则并不是太在意段重明是否留下,能留下固然好,若不能,顺其自然,将来蜀中强盛,是为良木梧桐,未必不能吸引得良禽凤凰栖身。

念及北疆距离蜀中路途遥远,便稍放宽了时限,“路途遥远,三月一次即可,遇见隆冬日,开春再见为止。”

高邵综一时立住,片刻后重新带上面具,宋怜奇怪,看他一眼,骤然发觉夕阳映照,他脖颈耳根微红。

宋怜偏头弯了弯眉眼,方才又折身,走回他身边,问一直想问的问题,“小乌矛叫什么名字。”

高邵综自面具后看她,答,“乌小矛。”

宋怜有些忍俊不禁,竟这般毫无心意,亏得小矛不通字。

惯常倒常见她笑颜,只是此时又与寻常不同,倒有些似昔年

安岳茶楼上,看见她骗陆祁阊吃蜜饯,那陆祁阊轻轻皱眉,便惹得她眉花眼笑。

尚不如同陆祁阊那时欢悦。

那陆祁阊本不是宦海中人,此次自蜀中回去,非但不辞官,反而与往日不同,勤于招揽人才,治水治民,越加勤于政务,原先从不曾纡尊降贵招揽名士,甫一回蜀中,便亲自前往西海蓬莱,去请他的老师谢无勉。

此人曾向先帝呈递《富国十策》,只先帝重病,这一策国论便闲置了,彼时谢无勉大约看出大周气数已尽,解印归隐,隐居西海蓬莱,此人收过三位弟子,其一为裴应物,其二是因病早逝的谢琛,二人无不是少年显名的奇才,传言谢无勉最为爱重小弟子。

这位小弟子,恐怕便是陆宴了。

只怕来了蜀中,见了蜀中的情形,看出她的野望,心急如焚,自此励精图治,将来能救她于危困。

她虽不知陆祁阊所作所为,江淮倒像是她心底不染血腥的雪地,虞劲送回的消息,江淮府只有陆老夫人身侧有一名婢女是蜀中的人,平时并不轻动,只有陆祁阊有危险时,方才会往蜀中送信。

她曾在江淮为官,若起念头,江淮一众官员里,未必没有可利用的。

竟半点不曾想过。

不似北疆,他似乎荣幸成为她名录上第一要紧的死敌,非但北疆长治,甚至恒州府、晋阳、东海三郡皆有江淮、蜀中斥候活动的影子,且行事越来越隐蔽,似将来志在必得。

高邵综圈住她手腕,眸光晦暗,开口问,“将来若陆祁阊同你为敌,你当如何。”

宋怜抽回手,倒也认真答他,“恐怕你不了解阿宴的秉性,若我当真做得明主,为百姓利计,他不会同我相争。”

她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暖意,显得刺目,高邵综圈着她手腕的掌心重重一握,“那你我呢。”

他舍不下北疆,她亦不会放弃蜀中,将来若非死于旁人之手,侥幸都活下来,必有一争,实则两人这般境况,两地情况相互了如指掌,介时不必动刀戈,胜负便可见分晓。

如何处置,亦或是自处,她尚不知,宋怜只道,“何必思虑这样说,割据乱世,短则数年,长则数百年,止动谋划,各凭能力便是。”

她眉眼清丽,因从容多一分明丽,隐有光华,高邵综倾身,吻落在她眉心,片刻后亲她的脸颊耳侧,声音低沉微哑,“我在云街建得一处宅院,屋舍家用一应皆是新的,乌小矛每日往返青弘巷和云府数十次,十分不便,且危险,你我同住,可省去许多事。”

宋怜不由问,“你不回北疆么?”

倒也不防同他透露些消息,“朝廷欲联合徐州,对北疆用兵,你不挂心么?”

“且郭闫无所不及其用,恐怕郭庆放开西北门户,引羯人入关,介时生灵涂炭,你分——身乏术。”

高邵综便看向她,心底泛起异样,此一役并不难,难处在于郭庆,郭庆狭隘,唯利是图,若无意外,必会引羯人入关,她所言,便是他心中所想。

凝视她容颜,便问,“当如何。”

宋怜知他用意,凡收到密令信报,不拘是哪一州郡哪一国的,她必会反复推演,其余州郡因了解的不够,不好说,北疆查得多,此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想法。

“看你想不想动兵戈。”

山川舆图装在她脑海里,因绘过无数遍,已不需要图册,“羯王囤驻山阴,若想南下,只余两条路,一条走阳关,一条过林泉,林泉一带近年河水枯竭,已不适合放牧耕种,你新将新兴纳入北疆,若说服林泉百姓内迁安置,百姓们想必是乐意的,林泉缺水、新兴地广无人的问题可以一并解决,你自派军驻守阳关便是。”

“你只在阳关驻军,可防郭庆,也可防羯人,那羯王已叫你打破了胆,林泉一路毫无防范,他恐怕不敢南下,若有万中之一敢南下,沿途已无人,无人即无粮,他纵是吃人,也寻不到来吃,此时不折返,必定一路南下,只待孤军深入,你系上袋子口,他纵是有再多的兵力,恐怕也转不出圈子去。”

宋怜估测那羯王怕没胆南下,北疆军驻守阳关,似定住死门,北疆军兵力没有分太散,那郭庆想动一动,需付出十倍数兵力,郭庆颇有些将才,恐怕不会自讨苦吃。

“换了你麾下的叛将宋广德,恐怕会静待羯人入关,取得郭庆与羯人勾结的证据,出兵援救,以此博得百姓爱戴,盛名于世,以图后利。”

高邵综知她聪慧,亦看得见蜀中蒸蒸日上,到底不似今日,听她言说。

她说话声音柔静温和,说起军政军务,较之昔年高平时,已大为不同,短短不过数年,她对天下兵事已明了得大差不差,不可谓不灵慧,北疆招揽有才之人,同她相比,又如何。

他把玩她指尖,“刘同虽不如你,但北疆诸军事已安排妥当,无需挂心,亦莫要急于撵我,再过六日,我会起程北上。”

他目光凝睇她面容,见她非但没有伤怀想念,反似松了口气似的轻松,霎时面沉如水,“你很高兴我走。”

宋怜自是希望能得好眠,可他身份特殊,待得时间太久,恐怕节外生枝,萧琅心细,似有所察觉,提醒她季朝非寻常人,她不得不防,知他想听的话是什么,便也不会扫兴,温言软语,“盼着兰玠日日相陪才好。”

高邵综知她若愿意,甜言蜜语张口便来,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却又握住她手腕,叫她坐于怀里,密密吻她,“婚——”

宋怜心惊,吻住他的唇,他住了口,后头的字便也未说出口,他神情渐冷,宋怜眨了眨眼,望着他只做不知,“兰玠我饿了。”

高邵综垂眸看她,见她装傻充楞,卖娇卖痴,不由想平素他在她眼里,是否十分吃她撒娇撒痴这一套,连婚书亲事的事亦可拿来蒙混过关。

陆祁阊非但可得婚仪,甚至可得婚书,他与她,竟连告祭天地亦不能,算什么。

到底不肯再问一遍,只沉默坐着,眉宇间俱是寒霜,她并未想过同他做长久夫妻,多数只怕是势不如人,困于他纠缠,同他周旋罢了。

只怕到头来,依旧如林州那时,得她片刻甜言蜜语的哄骗,不过镜花水月,她转身离去,丝毫不留恋。

一时齿寒,昔年箭伤处生出痛意,喉间微痒,腥甜味起,心灰意冷,见她面色苍白,略几分挂忧,不由笑,“你何不如嫁于我,孕育子嗣,待孩子出生,一把药将我毒死,他会是比李珣更适合的幼主,你称制临朝,不更方便么?”

宋怜已看见他唇齿间血渍,视线落在他手指按着的地方,知是安锦山那一箭留下的旧伤,欲探查的手指顿了片刻,一时竟不敢解开去看了。

她低垂着眉眼,面色苍白如纸,倒似有些牵挂的,高邵综一时看得出了神,“阿怜不如同我完婚,自管来害我便是。”

宋怜虽知是班门弄斧,却还是没忍住同他把脉,技艺尚且微末,看不出什么,只得暂且忍耐,亦不想听他胡说八道,“难道你会束手就擒,坐等我来害你么?你精通医术毒术,连云秀那等名医束手无策的哑症,吃了几副你开的方子,也有成效,我能毒得倒你么?”

她本是心烦意乱,胡乱接的话,他却失笑,“你说的不无道理。”

宋怜哑口,看着他面容,纵知他的心结,只她可以同蜀中任何一个男子合婚,也不能是他,亦或是陆宴。

若她与外加诸侯王结了亲,谁肯再信她只为蜀中利计,恐怕就是周弋和萧琅,也必要离心背德。

百害无一利的事,万不可行差踏错。

宋怜亦不隐瞒,同他直言相告,“女子与男子不同,我不能同你合婚,日后兰玠在蜀中,亦只能与季朝的身份示人,兰玠若能带上面具,便再好不过了。”

高邵综听得心滞,看着她冷静之至的模样,只觉齿痒,天下怎生得这般女子。

他微平复些,让她从他身上起来。

怜挂心他伤势,只因根由无法应承,关心牵挂的话便显得多余,起身站到一旁,一时默然不语。

端看她立在这里,娉婷纤浓,潋滟沉静的模样,如何能知晓她皮囊之下华盖亭亭,盛放芳华的模样,她为利计不肯同他成亲,比之哄骗欺瞒,心底竟不似方才空落窒痛。

便只开口道,“既暂时不能正礼仪名份,阿怜亲亲这处伤口,当是无碍罢。”

他背对着院门口,是以未曾看见踏步进来,忽而石柱一样了的王极,待察觉她视线,回头扫过一眼,身形僵硬,眸光锐利如鹰。

王极埋头匆匆退出去,宋怜认出他便是云水山上看着马车手舞足蹈的人,只觉他十分有趣,不由笑起来。

高邵综冷眼看着,“他已定了亲事。”

从乌矛山起,宋怜便知他妒烈,季朝的事恐怕不能善了,此时提恐怕雪上加霜,她瞥见院子外马车,马车外挂了三缕麦穗,当是福寿寻她有急事,只得朝正欲打算重新做菜的人轻轻道,“今夜有要事,明晚再来寻兰玠补上。”

她尚未用晚食,高邵综压着微咳,“你自去便是,饭食做好,王极会送来。”

宋怜并未拒绝他的好意,点头应下,“兰玠好生歇息。”

张路端着药进来,退到门边,恭敬行礼,自他知晓昔年从阉党手中救下国公府三百余口的人是这位宋女君,高平救下主上的亦是宋女君,因二公子腿伤存的怨怼便散了,正如二公子所言,若非昔年她一幅万菊图,他早已埋骨阉党奸计之下,江淮与北疆,各为其主,各为其利,便不是主上心仪的女君,亦无需耿耿于怀。

张路打心眼里敬服,又见其生得倾城容貌,搁在心里已是同主上比肩的人物,十分敬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又忙去取了一幅崭新的风袍,“夜风凉,女君当心。”

见那马车下竟没有马扎,忙跑去隔壁抢了一个来,他生得圆小,与暗卫营诸人性情不同,言行举止竟是十分讨喜的模样,宋怜道了谢,见马车上驾车的竟是老丁头,微垂了垂眼睫,上了车去,问出什么事了。

老丁头扬鞭驾车,并未朝季家院子多看一眼,态度恭敬,“周大人让老奴快些来接夫人,有贵客要见。”

宋怜大约知是什么事,上了马车,吩咐往郡守令府去。

高邵综在院内听到,料是段重明茂庆两人欲离开蜀中,周弋将宴席提前了。

他微拧眉,吩咐王极,“跟去看看。”

王极应是,领命去了。

第114章 醉酒清明。

白玉盏中茸然尖茶冲升水面,徐徐下沉,沉而又升,炙灼清泉冲下灵山毓就的针叶,云气袅袅,香气清高,入口之醇香甘冽,似宁静致远,又似有舞彩流霞,实是独占云梦泽山色灵气的好茶。

段重明爱兰花,亦能赏茶,知这是极上乘的洞庭君山,千金亦难得,周弋以此招待他二人,可见诚心挽留。

前事恐怕不是有心欺骗,当是有难言之隐,段重明搁下白玉茶盏,他一身青衫儒袍,落在身上,反叫他瑰杰的容貌衬得志气宏放,似儒非儒,似名非名,起身朝周弋揖礼,“前翻重明失礼,只博常可是错看了我二人,才不取容貌门第,贩夫走卒、身残有疾,纵便是总角稚童,有如此才谋,我段重明也必为其尊,听凭差遣。”

又忍不住催促,“博常快把人请出来罢!”

“重明今日翘首以待,博常可莫要又是诓骗,介时你再沏一盏白鹤茶,我段重明亦不领情。”

茂庆不擅言辞,已是打算前往益州,效力罗冥,周弋藏不藏人,隐不隐瞒,已同他无关了,故而只斟茶慢饮,拈棋研看着昨日与好友僵持不下难解的棋局,筹谋推演以益州的兵力,如何吞下蜀中。

周弋早知段重明是极另类不羁的风骨名士,听了他的话,心下大定,看了看更漏时刻,离约定的使臣还有一刻钟,她当是要来了。

段重明察觉周弋神态,不由大喜,起身整理衣冠。

茂庆观好友如此,不由亦往厅堂院门看去,周弋若当真以诚相待,蜀中有此人物,他二人与之共谋,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华灯初上,廊下松柏清寒,仆从婢女微微屈膝见礼,段重明微怔,起身相迎的脚步停住,片刻后回神,方朝周弋道,“今日宴请明公,怎还会有女眷……”

那女子生得洛神神女的倾城样貌,妍丽比芍菡,通身气度却又不同,从容自如,月华之下缓步而来,似静夜里集天地灵秀的琼枝,辉光柔静,动人心魄。

周弋起身,段重明方才回神,哪怕对女眷来扰略有不满,竟生不出厌恶之情,非礼勿言,便也不去探问郡守令府有这样一位出众的女子,却为何从未听说郡守令府住有女眷。

因上官处尊位,段重明朝女子的方向略施了施礼,退避一旁。

郡守令府今日伺候的仆从撤换了不少,留用的皆是云府周府亲信,安静有序见礼告退后,庭院里越加寂静。

周弋见两人生了误会,开口解释,“不是女眷——”

段重明吃惊,更为不悦,“段某虽未得见明公,猜其人,绝非沉溺酒色之徒,博常你请了……舞姬,恐怕适得其反,惹明公生厌。”

周弋脸色涨红,高声喝止,“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先前同你提过的先太子故人。”

他素来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对待段重明茂庆,从来只有尊敬的,察觉自己急眼了,又放平了声音,“先前云水山一案,正是夫人以云府为饵,诱得卖贼上钩,牵出卖贼窝点……”

段重明睖睁,倏时变色,一时忘记非礼勿视的君子之仪,往那女子看去,震惊失神,他已猜出那萧琅正是李氏皇孙,前几日周弋同他提起过,太子太傅阖家问斩前,已内定了家中次女云娘为太子妃,东宫事变,先太子被废,圈禁楚王府,太傅府阖家问斩,云娘南下探亲,侥幸逃过一劫,京城兵乱后,幸得云娘聪颖多谋,一路避开新帝搜罗筛查,将皇孙带回蜀中,护得皇孙周全。

段重明初听时,便觉此女颇为不凡,今日的茶宴,本为明公所置,周弋态度异常,段重明哪里还不知晓,这女子便是周弋背后谋定后动,令他钦佩神往的蜀中‘明公’。

一时如得当头棒喝。

段重明愕异,茂庆手中的茶盏掉落案桌,虽未碎裂,衣襟却已叫茶渍染失,两人目瞪口呆,直立立似石柱木鸡。

宋怜让清碧清荷止步,守在院中,她诚心想留二位先生与她一同共创蜀中基业,听得方才段重明之言,也并不放在心上,缓步上前见礼,“云翊曾读得先生《博采论》,先生之言,正法眼藏,常令云翊豁然开朗,云翊心慕先生已久,今日得见,实三生有幸。”

段重明倒退一步,甩袖避开其礼,行动颇为狼狈,脸色涨红,呼吸深重,几番方才压住出言不逊,此话若出自男子之口,实是诚心诚意,但从女子口中说出,实在是怪异。

说什么心慕,说什么三生有幸。

言语间坦坦荡荡,是将自身放在了同三人对等的位置,以茶会友,却也正因为如此,方才越加怪异。

段重明并不同其多言,只是取了案桌上放着的阮琴,这是他偶然得来的乐器,声清鹤鸣,本欲同茂庆一道,琴萧合一,为明公娱奏一曲,此时只觉受了莫大的愚弄,甩袖便走。

临到末了,忍不住止步转身,并不看那女子一眼,只朝周弋略拱了拱手,“此来蜀中,多受大人照料,至交一场,博常听鄙人一句劝,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周弋惊愕,不免也失望,“重明旷达之士,竟看不见今日的蜀中,与往常有何不同么,周弋不知哪里是悬崖,只知若无夫人,三郡百姓落在贼军应章爪牙之下,枉死不知几何,饿死不知几何,冻死又不知几何——”

话未说完,却叫段重明高声打断,“桀犬吠尧,恐怕天下男子都死绝了,轮得到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前有平津侯陆宴,你蜀中周弋,也要做那贻笑大方霍乱纲常之人么?”

周弋惊愕,他一面想反驳,云翊与纲常无关,一面寻不出可反驳的话,一时脸色青青紫紫,直至那两人离开,也再说不出一句话。

知段重明茂庆不会再留下,宋怜未再开口说一句话,走上前想寻干净的茶盏斟茶,瞥见茂庆案桌上豆粒摆放的棋局,随手拨弄两下,朝周弋温声道,“民生要务最忌朝令夕改,二位先生虽然离开了,但新政对蜀中有利,提领二人左右丞,继续施行新政罢。”

周弋尤自意忿,听她话语平和,一时怔住,又心折,他做过京官,也在蜀中见惯世俗冷眼,每每愤愤不平,怒火烧得寝食难眠,段重明的话虽不是对她说的,却句句皆是批剿辱骂,她不见动怒,这一份气度,已是超过他所见的大多数官员了。

他真要说话,却见远处茂庆急匆匆来,朝他略行一礼,取走了仆从手里托着的洞箫,却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竟忽而一震,呆站了片刻方才离去。

“茂兄?”

茂庆回神,收了神色,埋首急匆匆离开了。

周弋并非擅察言观色之人,只茂庆神情实在异常,他走至那案桌前,辨得出是棋局,倒嘟囔了一句,“都破了摆出来显摆什么。”

便是不知先前的才干能力,光看这一局棋,也能知这二人有治理一方水土的能力,可惜不愿留下,便也罢了。

宋怜搁下茶盏,她偏爱清茶,这般上等的君山银针,倒品不出应有的滋味,知周弋亦不好此道,便道,“二位先生于蜀中有功,既是走,也当走得体面,你收拾一番,前去相送,金银之物倒显俗,不若便以这君山银针为礼,赠与二位先生罢。”

她略思忖,又道,“挽留二人留宿广汉一夜,明日清晨,你亲率百官为二人送行,务必当众将清山茶赠与段重明,告知其将来若有危难,凭借此木枝,蜀中当尽其义,不忘先生为蜀中立下的功劳。”

周弋听得心震,清山茶是蜀中至宝的药材,有百宝药之称,将此木附之以重诺,蜀中礼贤下士重义的印象和名声,不用多久,便会传遍大江南北。

哪一位士人,会不以获得这一枝清山茶为荣,段重明茂庆离去,自有学子奔走往来,他眼前已浮现出蜀中学风蔚然,往来书墨,酒楼茶肆皆辩议的盛况。

学子想借蜀中扬才扬名,蜀中亦得良才,从中获益。

周弋张口,竟呛住了,他知此举对蜀中大有益裨,也不敢耽搁,立刻去追段重明茂庆,她提点的对,无论段重明茂庆留不留,因什么原因离开,都不能让他们星夜离开。

哪怕以二人的心性,并不会将她的事公之于众,节外生枝。

临出门,回身看她,见她确实一切如常,并未将段重明的话放在心上,略安了心,急匆匆去了。

宋怜在庭堂里站了一会儿,方才出了庭院,廊下耳房里清碧清莲早先便候着,二人不知内情,也不多问,只递上风袍与她系好,复又牵了马车来。

再过七日是清明节,宋怜打算回一趟翠华山,来回十余日,便有许多政务需提前安排,回了云府便径直去了书房,只到底对段重明茂庆二人有过期许期盼,两人竟话也不肯同她说,没有一丝可陈情劝说的可能,加之清明节将至,抬首看见天边孤月,心情不免低落。

书房里有她备下的云泉酒,宋怜取了酒盏,坐在庭院里公孙树下,撑着头自斟自饮。

清碧再傻,也看得出女君心情不好,并不上前打扰,轻轻关上院门退下了。

到了院外才担忧问,“怎会想起来喝酒了。”

进府这么多年,见过女君亲自酿酒,饮酒是没有过的,更不用说自斟自饮。

清莲知女君有许多秘密,只她们并帮不上忙,沉默守在院外,也抬头去看天上孤月,“醉了好生睡一觉,也好。”

段重明茂庆连夜出城,村落里雇了一辆寻常马车前往益州,天蒙蒙亮,已出了城郊,车夫十里亭处惊诧唤了声先生,驭停了马车,不敢再往前。

段重明知那女子心机颇深,观蜀中风云,其不乏杀伐果决的手段,马车内听得动静,只当那云氏留不得他二人,要取他二人性命,变了脸色,却也不怎么惊慌,他欲离开蜀中,怎能不防,今日他和好友若在蜀中有了闪失,蜀中必名誉扫地,大祸临头。

他与茂庆对看一眼,面色凝重,掀开车帘看去,却只见十里长亭,芦苇绵延,蜀中郡守令周弋着郡府官服,领着郡守令府四百秩以上臣官迎上前来,朝他拜了一拜,“蜀中百姓受二位先生之惠,车乘之众,良师益友,周弋亦所得颇多,感念二位先生,知先生今日离开蜀中,特来长亭相送。”

第115章 心悸信件。

“吾等恭谢先生劳心———”

数十人见礼呼和,有路过的百姓听得这是罪定田家,诛斩贪官的司律大人,不由惊呼,知他今日竟是要离开蜀中,虽不敢出声挽留,也纷纷拜倒行礼恭送。

数百人声相合一处,惊飞晨鸟,盘旋入云霄,茂庆掀开车帘看去,只觉满腹热血,一时竟起了留在蜀中的念头,蜀中虽积贫积弱,却有腾飞之相,将来未必不能成事。

只周弋性情耿直,昨日宴饮,义愤填膺,若无人点拨,恐怕五六日尚在气怒中,哪里会星夜召臣官出广汉城郊十里,长亭相送。

今日这一桩君臣相宜,可谓先古圣贤遗风,必传为美谈,读书人提起,必心向往之。

先不说那云氏心智谋算,单就这份沉着冷静的心性,已是令人心折心惊。

那棋局他同好友苦思良久,未得其果,她只观一眼,随手一拨,竟豁然开朗,棋局已破。

可见棋艺,非但不在他二人之下,恐怕还高出许多。

七年前他曾来过蜀中,茂庆看着远处晨曦薄雾里的广汉城,晨光微曦,拨云见日,已焕然一新。

只可惜周弋唯云氏马首是瞻,弃礼法不顾,皇太孙李珣尚年幼,无兵无权,二人如提线木偶,蜀中真正主事的,是那云氏。

以段重明心智,岂会猜不到眼前这一幕是那女子有意为之,只越是如此,越令人心惊。

云氏利用他为蜀中扬名。

他与好友心知肚明,却也甘之如饴。

段重明整理衣袖,下了马车,快步走到周弋面前,同他还礼时,倒明白了他堂堂七尺男儿,缘何愿意听凭女子差遣驱使,胸臆间竟没了昨日怒其不争的怒意,只是将来云氏身份另外人所知,他又如何平息群下之臣的谣言。

他依旧想劝周弋莫要兵行险路,只百官面前,无法多言,重重握了握他的手,与昔日同僚施还大礼,“诸位珍重。”

周弋自萧琅手中取过清山茶木枝,双手赠于段重明,“愿先生似这山茶,万久常青,若先生遇到危困,差人将此木送至蜀中,蜀中必来相救。”

那蜀中至宝木枝枝叶清和,散着淡淡的清香,比之梅竹兰菊,亦不逞多让,段重明几乎要脱口问可是云氏交代的,但见周弋眉目间尚有些残存的冷淡,也就不必问了。

他接过木枝,回上得马车,出去二三里,掀开车帘看后头蜀中众臣,手中木枝似有了烫手的温度,念及昔日种种,胸臆间扼腕叹息,到了哀叹上天的地步,竟是生成了女子。

案台上放着已解的残局,两人相对而坐,各自陷入烦思,沉默不语,连马车再度停下也未曾察觉。

车夫孙甲只以为又是来送别两位先生的,只是此人生似神君,威仪不凡,令人不自觉垂首避讳,屏住了呼吸,连手脚也拘谨起来。

他驭停马车,朝马车里回禀,不见应答,并不敢高声,下了马车打开了车门,“有位公子要见二位先生。”

那男子带着睚眦面具,身侧一匹天马矫健沉静,段重明快步下了马车,“鄙人正是段勾,公子尊姓,有何见教。”

段重明其人生得端颜俊整,儒雅却又不失不羁狂放,名士风骨,观其在石棉、广汉所做所为,其经济内政外务的能力,可与张昭比肩,不可谓无才,只是迂腐至此,便枉负了他山居狂士的名声,亦不过沽名钓誉之徒。

高邵综开口,睚眦面具后神情淡淡,“先生自诩离经叛道,骨子里却得腐儒之辈真传,迂腐之至,听闻先生爱兰高洁,日后恐怕不近此物才好。”

来人生得挺拔伟岸,一身玄黑衣袍无半点坠饰,辨不出身份,气质清冷疏离,威慑内敛,却依旧令人生畏,语气平淡,已是极尽嘲弄讽刺,未留半点余地,段重明脸色发青,却隐隐有热烫羞惭掺裹其中,令他失了往日利口,噎舌在了原地。

兰花高洁,他敬重爱护,无论雄雌同株,还是单株生花,皆各有妍态,他从不以雌雄为兰花分高

低贵贱,他常以梅兰喻人,蜀中之事,岂非正好印证他的品性,虚伪丑恶,徒有其表,实则欺世盗名。

只自古阴阳有别,各尊其道,云氏逆天而行,他不肯与之为伍,何错之有。

念及此,面上热辣褪去,略拱一拱手,“禽鸟择良木而栖,鄙与云氏道不同,不相为谋,也错了么。”

高邵综听得云氏二字,面具下剑眉紧蹙,纵是化名,也是名字,她赠与他黄金千两洞庭新茶,又与鹤枝相送,当不得段重明称呼其一声云翊么?

“听闻先生常翻遍经史子集,为兰花正雅名,云翊之才,先生奉其为知己,在下看来,当得起先生称呼其一声姓名。”

段重明听得心中怪异,却想不出辩驳之词。

女子之名不扬于外,长于闺中的良家女子,一生里,除去家人夫君,恐怕再无人知晓,段重明本是因礼法避讳直呼其名,又岂会不知此避讳实则并非出于尊重,而是纲常伦理,在家从夫是云氏,出嫁随夫,便是某云氏。

终其一生,只是某一族,某一人之私产,与牛马无不同,名不名否,有无字号,便无关紧要了。

段重明何尝不知个中关节,只这样的事,是不会思虑,也不必思虑的,面前男子气度不凡,非寻常人,竟拦在此处,揪着他的话,锱铢必较,言重带刺,句句不留情面,段重明心底并非理直气正,便是动了怒,也似恼羞成怒。

便只再拱了拱手,“在下只是离开蜀中,另寻它处栖身,并无错处。”

高邵综淡声道,“先生自没有错处,某只是替先生遗憾,先生著书共十三策,《兵论》《法论》《儒释道》受人敬读追慕,《博采论》浸筑先生心血,落在书肆里,积满灰尘却无人问津,先生深夜研墨提笔时,可否曾催心扼腕,叹息过良书无人能识。”

段重明怔住,《博采论》写于七年前,并不承接诸子百家,而是博众家之所长,乱时重典用法,盛时用律与礼,儒法共存,家国州郡何种境遇用何等国策,细分之下,竟有数十种,尤记得他写下博采论时,落下一笔,一气呵成,设想着大周种种国情境况,一一拆解,胸臆间激动彭拜之情,此时想起,亦心悸不已。

岂料书册出了,无人问津,连他也渐渐忘记曾挥毫泼墨,写过这样一册书了。

如今书肆里,此书也已绝了迹,知道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段重明不免对面前的男子起了结交之心,“还不知公子名讳。”

高邵综打开马鞍右侧木匣,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他手指微顿,到底是将书册取出来了,将书册递到段重明面前,“先生不如看看这卷书册,再决定是否离开蜀中。”

靛蓝的书页能看出保存良好,分明六七年前的书册,封线依旧完好,只纸页微微泛黄,段重明接过,翻开书册,此书耗费他心血,字字珠玑,竟大多每一句后都有注释增补,引经据典论证他的要义,或有不赞同的,夹杂纸页辩驳,娟秀的字体下,字字针砭,鞭辟入里,读来令人信服。

往后亦如是,段重明翻阅得很慢,字字看得仔细,心潮澎湃,动容动情,“这是……”

高邵综难得耐心等着他翻阅,“在下与云翊相识于数年前,此书为云翊偶然买得,此后爱不释卷,先生壮志凌云,与云翊政见相合,若留在蜀中,君臣相宜,必一展宏图。”

她极喜欢《博采论》,高平书肆里偶然买得一卷,或是坐在松柏下,或是半卧榻上,看得入了神,笔墨沾染衣袖也不知,离开高平入京,混在裴应物车马行里,大多数东西便都留在了乌矛山山腹。

此书确有所长,读来亦有受益,他便带在身侧,偶尔翻阅。

段重明怔怔站着,捧着书册心头潮热,心底挣扎犹豫,竟觉此刻竟是遇见生平最难抉择之事了。

得君如此,夫有何求,只巾帼不让须眉,巾帼究竟不是须眉。

踏出这一条路,清名必毁。

几番挣扎犹豫,直至正午当阳,他终是朝男子重重一拜,声音干枯艰涩,“承蒙夫人厚爱,重明——”

高邵综知其言中之意,周周身气息冰冷森寒,面具后深眸里暗沉不见光,鄙薄不屑昭彰,毫不遮掩,侧身避到一旁,“走好,只望先生莫要后悔。”

短短不过一个时辰,竟有数年之长,段重明潦草见过礼,便要离开。

暗沉森寒的声音响起,“书册留下。”

段重明停步,握着书册,犹豫片刻,折身朝男子郑重施行一礼,“公子可否将此书转让于鄙人。”

以那女子心性品格,既已让百官相送,便不会再强留,面前男子气度,亦不下屈居人下的,想来对方与云翊是为好友,这本书册是他的私藏罢。

书卷他还未能看完,他确实想留下书册。

高邵综不肯再废话一个字,朝他伸手,段重明只得双手奉还,临走倒觉此人全无士子风仪,十分傲慢无礼,先前欲结交来往的心意已悉数散了。

对方失仪,连真面目也不肯露,段重明略拱了拱手,折身离去,上了马车,听着车辙声走出去很远,眼前依旧是那卷书册,注解字字珠玑,他反复咀嚼回味,竟生了种叫停车夫,先抄录成册的念想。

沐云生正在数里开外的山坡上赏景,手里撵着的是一根青葙草,两月来青葙草的故事传入了京城,一对诗书人家的男女自幼定亲,却因家族升迁调度南北分离,分别前二人以青葙草为信,立下誓言,最终修成正果,故事平淡乏味,并无波折,却寓意美好,自蜀中来的青葙草成了时兴的物件。

男子赠与青葙草聊表寸心,梦幻的淡紫色亦颇得闺中女子的喜爱,除了青葙草花束,还有布庄衣料,绣庄绣品样式,连青葙草香膏也都有了,蜀中各行各记卖出去的商货,其利之丰厚,不能不叫人侧目。

他让人一查,也就知道这件事同云府宋女君的关系了。

此时见那段重明离开,便从山石上跃下,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草渍,走至照影身前,一边用扒来的嫩叶喂照影,一边斜睇着好友的手腕。

此人身着箭袖武服,通身看着并无坠饰,只是衣袖遮盖下,右手手腕上系着两串琥珀石,一枚里岩崖青松,孤高和寡,一枚里镶嵌着女子的耳珰和青葙草。

若非他习武时摘下放置一旁,恐怕还不能得见,沐云生见他蹙着眉,将书页抚平,周身气息寒冽,生人勿进,一时无言,“不过一卷书册,那段重明想要,你给他了又何妨。”

他只当是寻常书卷,给了便给了,恐怕那段重明亦没想到,区区一册书卷,竟也要不来。

将来若再想招揽此人,记起这一桩事,也绝无可能了。

沐云生不由打量身侧散着寒意的人,此人到蜀中以后,当真任意妄为了许多。

高邵综将书册放进木盒,周身因不虞

愈加沉冽,收好书册,翻身上马,心中郁结始终不散,驭马前吩咐沐云生,“你以定北王府的名义,往罗曾处去一封密令,倘若那段重明茂庆当真进了益州,欲拜在罗冥门下,秘密扣下二人,关进天牢待命。”

沐云生吃惊,一时倒仿佛听了天书,“这两人是名士,女君招揽不成,亦有胸襟气度送别二人,你原先便不想用这两人,如今他不肯投定北王府门下,只愿去益州,你又何必下杀手,此举实在有失君子风范,落在下乘了。”

高邵综并不理会,照影抬蹄,沐云生拽住缰绳,“你到底怎么考量的。”

高邵综一语不发,并没有什么考量,此举对北疆有害无利,只不过他看不惯段重明茂庆二人罢了。

沐云生忽而呆住,“莫非你是为宋女君,你——”

高邵综不悦,“你听令照做便是。”

扣下段重明茂庆只是小事,沐云生却收了平素玩世不恭,凝重了神色,“段重明与茂庆只是其中之一,世人眼里,女子当相夫教子,将来她必遭口诛笔伐,你扣得下段重明茂庆,扣得住天下人么?”

高邵综看向远山,眸色漆黑深暗,驭马回城,“准备撤回北疆。”

宋怜收到福寿送来的密信,看完后薄纸点燃灯火,化成灰烬。

福寿待命,见并无吩咐,忍不住抬头,“属下查过,确实有匠人出入青弘巷,那匠人虽行迹隐蔽,可毕竟要带工具方料,料铺里名目对得上,货量却少了,去向不明,老丁头所言,恐怕是真的,夫人需早做打算。”

宋怜嗯了一声,福寿安了心,行礼退下了。

门被轻轻关上,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宋怜在案桌前坐了片刻,心底并未思虑太多,继续处理政务,傍晚青弘巷有人府外求见,宋怜知是高兰玠差人来请,并不十分想去,让清碧以她有事要忙,脱不开身推拒了。

清碧却又进来带话,“那人说季公子备下了女君爱吃的榛果,家中幼鸟亦惦念夫人,请夫人过去用晚饭,酉时夫人再回云府便是。”

宋怜猜来请人的不是王极,就是那与来福性子相似的定北王府随令张路,她略想了想,吩咐清碧将人请进偏房等一等,自己起身去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风袍遮掩下的衣裙轻薄柔美,精心打理过的妆容耀如夏夜星辰,唇色潋滟,黛眉淡扫,云鬓华颜,甫一下马车,进了青弘巷的院落,解去斗笠风袍,正于阶前张弓射箭的人骤然停住,似乎连呼吸也凝滞了,大步跨过来,解了他风袍将她遮掩得严实,将她揽进怀里,脸颊压在他肩下,便连面容也不露分毫了。

“都退出去。”

“是。”

有一点几不可闻的动静,院子里守着的护卫斥候退了出去,宋怜靠着他肩头,片刻后被拉开少许,他抬起她的脸,指腹轻拂过她脸颊,似流连她略施薄粉的容色,深眉邃目深不见底,吻自她额间落下,眉,眼睑,脸侧,鼻,唇,流连她耳侧,咫尺间心脏沉稳有力,显然是极喜爱的。

宋怜垫了脚尖,自玄黑风袍里探出手臂,茜色水袖滑落,光洁白皙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与他交——吻,直至唇——舌些许刺痛,方才往后仰了仰头,避开他追寻来的唇,靠着他肩,恢复着急缓不平的呼吸,清丽的声音因温软染上绮色,“兰玠我饿了。”

她眼尾带着浅浅薄红,一双杏眸盈盈脉脉,软柔潋滟,身似无骨,疾风骤雨的吻渐渐和缓,他一把将她抱起,进了内苑,并不叫她脚沾了地,将她放在榻上,替她脱去鞋袜,声音低沉暗哑,“你昨夜饮酒宿醉,今日必是累乏,先歇一歇,我去给你做莲子羹。”

早年学酿酒,尝得太多,喝得太多,她早已不会醉了,些许累,却也还好,宋怜斜靠着榻上迎枕,他寝具简单,通常一席薄被下,连软褥也不铺,只自她来了以后,铺置软和,迎枕软枕皆会用到,一应备得齐全,全然没有她不合心意的地方。

宋怜斜靠着迎枕,看向他,“兰玠把窗户打开,这里当能一直看见你。”

茜色衣裙水袖散在玄黑床褥上,妍态丽色,是盛放的姝容,她若刻意温柔蜜意,恐怕无人能招架,高兰玠知她越是如此,心里恐怕越是郁结,垂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片刻后方才起身,“那段重明不识抬举,自要承担后果,你不必再挂怀。”

宋怜本是被他说的浑话逗笑,后听他说有后果要负,不由怔住,从迎枕上支起身体,“什么后果,兰玠做了什么。”

他出城的事她是知道的,只是数年前陈云便提议招揽段重明,高邵综去了,只是大约已有陈云张昭,去了段家,段重明不在家,他便回了长治。

段重明多智,又怎会看不出襄王无意,前往段家,也只为全他段重明山居狂士的名声,这些年虽游历大周,却从未踏足过北疆。

高兰玠不会招揽段重明,北疆已有陈云张昭,段重明也绝不会投诚北疆。

她便也不担心段重明茂庆会为北疆所用。

他去拦截段重明,也必不会是想招揽。

他曾说在蜀中一日,便以蜀中利计一日。

宋怜目光落在他些微紧绷着的下颌,心底泛起的涟漪微热又冷却,他不会一直待在蜀中,总归会回北疆。

又忍不住轻声问,“人各有志,不必为难于他,二人在蜀中出了事,于蜀中来说,弊端远远大于利益,去了益州也好。”

高邵综垂首看她,“他已知晓太孙李珣正是萧琅,你不担心么?”

宋怜摇头,“段重明绝不会效力于朝廷,此事泄露给谁,只会壮大朝廷的实力,此消彼长,段重明不会无的放矢。”

这是她能放走段重明的原因。

高邵综清楚其间因果关联,只依旧不想二人过得太舒坦,他错开视线,神情寡淡,“北疆对罗冥施压,罗冥会扣下段重明茂庆。”

宋怜怔怔看他,已是看不透他,此举绝非明君所为,他对她,并不是不好。

她怔怔望着他失神,似已魂游天外,高邵综指腹轻触她颈侧肌肤,便不想将她独自留在这里,想他不知道的事,亦或是他不知道,不愿她想的人。

他重新取过风袍,将她裹紧,抱起一同去厨房。

宋怜想下来,他不让,便也不挣扎了,只是问,“信令已发出去了么?”

高邵综停步看她,“你要为他求情?”

那段重明出言不逊,她竟半点不动怒。

一时便起了疑窦,看着她的目光霎时幽冷,昔年高平时,她读得《博采论》,当时便朝他打听过段重明其人如何,心向往之,如今得见了真人,虽是年长些,却也是端俊的样貌,秉性另类,难免恃才傲物,狂放不羁,亦有不少女子心仪他。

圈着她腰的手臂收紧,眸底寒冽,盯着她,并不错过她一丝神色,“段钩虽没有妻室,只再年长几岁,足可做你的爹了,你也看得上。”

宋怜听他说得不堪,心中气怒,又心凉失意,岂不知段重明茂庆不肯留在蜀中,没有男女大防,怕损毁清誉的原因。

男子招募男子,无人揣度传谣,换了身份,谣言自起,她同周弋有亲眷之名,尚有人浮想联翩,更勿论其他人。

一时倒像昨夜饮下的清酒涌进心底,灰心彻骨,被他臂膀圈住,便微阖了眼一动不动,连呼吸也几不可闻了。

心口被温热的水渍沾湿,灼烧的温度直透进心脏里,似利箭,高邵综脚步猛地停滞,见她面色苍白几近透明,顿时后悔失言,拥着她手臂紧了又紧,松开了些,开口道,“……抱歉,是我失言了,阿怜从不与臣僚沾惹,不会同段钩如何。”

宋怜知世事如此,不是高兰玠,也有旁人揣度,她要拿一样东西,便要付出一些东西,若事事放在心上,受不得流言蜚语,又何必要去做这些事。

只是她不畏惧,

清流名士却畏惧,段重明只是其一,也许究其一生,她也无法似高兰玠一般,寻得陈云、冯唐、张昭、刘同、陈武、梁翼这样的名臣良将。

但段重明茂庆只是第一次。

她尚且没试过第二次,第三次。

岂能此时言败。

终是平复了胸臆间翻起的郁积,再睁开眼时,杏眸里水色已淡去,鼻尖嗅到炉上温着的果汤,偏了偏头,朝拥着自己的男子软声道,“我想吃这个。”

本就是给她做的,高邵综嗯了一声,却不肯将她放下,只换了单臂,依旧箍着她的腰,单手揭开炉盖,盛出山果羹。

荔肉晶莹剔透,清枝甘甜,宋怜肚子饿了,想自己端来吃,他却拥着她在案前坐下,“我喂阿怜吃可好。”

今夜自见面以后,他便不肯撒手,宋怜眼睫轻颤,并未反驳,含下他递来的汤勺,放了许多山蜜,混合果子的清甜野香,宋怜喝完,直至最后一口,他放下碗盏,已密密吻来,被抱回卧房,已是情——热。

榻间凤颤,从厨房捞来的两枚山果从玉白的指尖滑落,掉在榻里侧,身体被推往高处,悬而不落,她一半陷入酡颜醉梦里,一半尚挂高着,迟迟不得意。

积高的雪不得消解,她难耐出了声,见他不曾来捂她的唇,让她出声,便知这院落周围的守卫当是全撤走了。

她越加难捱,提腰去贴他,被制住,炽烈的温度自后背落在颈窝,他声音低沉微哑,却似乎恢复了些昔年兰玠世子声音里的冷冽,古玉落入幽潭,清冽冽的,又沾染暗色,令她背骨软如泥。

说出的话却叫她神志清明了两分,“虽不能有婚仪,但阿怜可同我写下婚书,阿怜如今以云翊为名,宋怜两个字绝不会出现在人前,我绝不会将此事告知于人前,且阿怜以宋怜的名义同我写下合婚的婚书,纵有一日旁人知晓了,也同蜀中基业无关,无需婚仪,只需一纸婚书,阿怜同我,告祭天地日月即可。”

他唇在她左侧春日软云轻轻落下一吻,言语间虽有询问,一手却是已经取下了榻里侧绢帛,狼毫笔落入她发颤的指中,一同握在他掌心。

定了亲、结成夫妻的人便是家人了。

与旁人绝不相同。

宋怜不肯,却又知此人温和时亦只是看似温和,这是第二次同她提起婚书,她恐怕再难搪塞过。

身体里吊高着的难捱令汗珠凝结滚落。

宋怜似游动的鱼,能动的腰尾小幅动着,去吻他,他并不避开,只是若即若离,不肯相与,宋怜难受欲要自己动手,被钳制住手腕,似沙漠里即将渴死的鱼,只得转头看他,他以为有了婚书,将她带去北疆,她便会同他琴瑟和鸣,恩爱似夫妻了么?

便开口道,“有一年生辰,阿宴曾朝圣上递了奏本,请了养病的沐假,实则是同我在温泉山庄厮混,足有两日,我性浮浪,我的夫君必如阿宴——”

榻间迤绮的气氛散尽,他温和的外皮退下,盯着她森冷冰寒,漆浓的眸底漫着杀意,手掌已圈住她脖颈。

宋怜手指握向榻里侧,却骤然被他握住,旋即被翻转,疾风骤雨落下,蛮力搅扰。

他明知她是故意言语相激,不肯许下婚约,却似因她的话梗刺在心,笔墨绢帛被扫于榻下。

她受不得出声求饶,他不肯放过,她数次失去意识,又不敢当真睡去,用了那两枚山荔枝,昏睡醒来,看寝房案桌上滴漏,知已是第二日傍晚,屋舍里还是原来的陈设,不由略松了提起的心神。

他擅医毒之道,她想让他昏睡,唯有故技重施,她从厨房拿的两枚山果,用她带来的果子替换了,情——热时喂给他吃,他并未起疑,若非如此,只怕她当真要死在这里,死在这张榻上。

宋怜并未立刻起身,躺了片刻,手指搭上他脉搏,轻声唤兰玠,不见反应,又倾身去吻他,确认他睡得熟了,屏了屏息,轻轻挪开睡梦里依旧箍在她腰间的臂膀,撑起身体。

去取衣裳时,手臂竟难抬起,想起昨夜,骨软意摇,身体欢愉之至,她同他是极契合的,只是若沉溺瘾病,等着她的只有万丈的深渊。

她起身下了榻,在榻边立了片刻,不见他醒来,也不穿鞋,缓缓挪着脚步,视线在寝房里环顾一周,不见异常,挨着博物格案架寻找,大约过去两刻钟,取下一卷舆图后,墙壁后头露出空荡的暗格,宋怜看了眼窗外,口里发出些绵长轻吟,那似欲近前见礼的身影猛然止住身形,旋即转身,似火烧了般落荒而逃。

她在这间寝房藏有烟信,高兰玠或许知,或许不知,也许知晓,只是放任不管,今日却是用不上的,宋怜抬步进了密室。

在住处底下挖开地道,大抵是国公府代代相继的传承,数丈长的暗道并不逼仄,两侧如同国公府暗道一样,装有能照明的钟乳石,一路往里,到了一处空旷宽敞的旷地,里头并无兵械,也无金银粮草,只有一辆外观华丽的行商马车。

是四驹马车,行商可用最高的规制。

马车足有三五丈长宽,从外看并无异常,宋怜停在马车前片刻,一时竟担心从里面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被捆缚着的,成为威胁她筹码的人。

阿宴,云秀,亦或是林霜,清碧清荷。

不可在这里多待,宋怜掀开车帘,马车是空的,除却案桌书阁棋瓮一应布置,并无异常。

那匠曹擅做囚困人的囚牢,若只单是一辆寻常马车,高兰玠用不着藏在这里。

她下了马车,看了一眼马车外观,重新回去,在侧壁寻找机阀,打开棋瓮后,车壁豁开口子,掀起帘幕,里头露出的铁栅栏四方形,高有丈半,宽两丈,铺就她惯常喜欢用的软褥,右侧柜格摆放书册,兵名法儒闲杂州志应有尽有。

又有上等榛果,装在瓷白铜盏中,已悉数去了皮,露出白皙香甜的果肉。

四角悬挂铁链垂下,连着的一对镣环上包裹有软和锦缎,从囚牢底穿出的环扣小些,关在这密室马车里,一路上纵是遇到搜查,也听不到她弄出的半点动静,她被锁住手脚,纵有一百倍逃走的计划,打不开锁链,也回天乏术,无计可施。

长宽不到两丈的囚牢,倒像是勒住她脖颈的绳索,宋怜呼吸困难,赤着的脚底冰凉,定住神用衣裙擦去青石板上留下的痕迹,仔细查看过并未有遗漏,合上机阀,将棋瓮恢复原样,擦去指印,回了密道口,停住脚步屏息感知外头,并无动静,方才折身出去。

屋里一切如常,博物架上她放置的发丝无人动过,宋怜将书册放回原位,走去妆台前,镜子里的面容苍白无色,唇干裂,她常以妆容遮掩样貌,在他这里歇息的多了,他冷硬空旷的寝房里,便添置了许多她要用的东西。

宋怜补了脂粉,脂膏清淡的香气遮掩住些许桐油味,检查过衣裙发丝并无异常,重新回了榻边,看他睡梦中俊美清贵的容颜,那匠人数月前出

入过青弘巷,也许他已经歇了心思,改了意愿呢。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睡梦中的容颜,依旧没有一丝瑕疵,熟睡中依旧带着疏离冷硬。

宋怜解开衣裳绳结,踩上榻,坐在他腹上,未着寸缕的身体轻动着,垂着眼睫看他,等着他醒来。

悍野苏醒,高邵综醒来,睁眼握住她软如柳枝的腰侧,几乎欲将她嵌进骨髓里,“阿怜……”

宋怜眼睫轻颤,朝他轻声道,“再有几日便是清明节,我想念母亲和小千,小千和母亲恐怕亦惦念我,我想回翠华山看望他们,却不放心兰玠在蜀中,兰玠可否明日起程回北疆。”

在蜀中,他没有动手的机会,想要将她关进囚牢,只有在进京的路上,亦或是从京城回蜀中的路上。

他若就此回了北疆,她便做不知匠曹和囚车的事,待他一如往常。

高邵综停住,抬首看住她神色,握住她腰的五指收紧,“怎么,不是说伯母曾意属同国公府结亲么,我不能见外家和妹妹么?”

“不肯过六礼举行婚仪,不肯写下婚书,不愿让我去翠华山,你当我高兰玠是什么。”

那声音里已含无尽的怒意痛意,冷厉了神色,已不肯同她尽欢,将她滑落肩头的衣裙拉好遮住,系上扣结,便握着她的腰这么将她提到了一边,起身穿衣,约是担心怒起伤了她,动作克制,不愿再同她待在一处,理好衣裳,已冷厉了神色,看向她冶艳的容颜,再无半点情意怜惜,“去往北疆的路与回京同程,夫人何时起程回京,我何时起程回北疆。”

他衣衫穿戴整齐,折回放下帘幕,未有一言,也未看她一眼,推开门,宋怜唤住他,看着他背影轻声说,“段重明的事我虽然伤怀,却只是片刻的,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纵然将来无人肯追随我宋怜,我受尽天下人唾骂,口诛笔伐咒骂于我,我亦不会在意的,兰玠无需因此为我心焦挂心。”

他转身看她,眸底深暗,盯住她,片刻后方才缓声问,“为何忽然说这些。”

宋怜知他敏锐,敛下心底细密的痛意,摇头道,“无论如何段重明与茂庆毕竟对蜀中有不小的功劳,不肯留在蜀中,并没有什么错处,兰玠不必为难他们。”

她越是求情,高邵综越不想放了段重明茂庆,这样阴鸷晦暗的心念却来得毫无理由,他闭了闭眼,只道,“并不取他二人性命,只是关上半个月,自然就放了。”

宋怜握着床柱的指尖因用力泛白,半个月十五日,恰好刚过清明,若她当真被掳掠去了北疆,此间一切,无论是蜀中还是益州,皆与她再无干系了。

指尖似被榻柱木刺刺到,是钻心的痛意,泪意顷刻盈满睫间,又很快隐去,宋怜开口道,“我倒并非因私情替段钩茂庆求情,只是关着二人又放了,并没有什么用处,周弋已做下二人有难,蜀中必来相救的承诺,兰玠扣住段重明,不如放了茂庆,介时他必带着清山茶前来蜀中求救,那段钩与茂庆皆是知恩图报之人,日后必尽心竭力效力蜀中。”

那罗冥本性摇摆不定,首鼠两端,绝不敢在此时开罪北疆,若有心害了二人性命奉承北疆,也不无可能。

宋怜手指压着廊柱,段钩茂庆出了蜀中,死活与她无关,她却不愿其裹挟进她的男女私情,受她私情牵连,前途未卜,性命不保。

若如此,她宋怜岂非当真祸于内宅,难以成事。

若高兰玠不肯放人,她便设法营救,她只是不明白,他明知她不会同二人有任何私情,却依旧针对两人,不肯轻易相与。

高邵综厌她无论何时何地,皆冷静沉着的模样,似乎这世上,除却权势与陆祁阊,已无人能打动她,却也再无扣下二人的理由,应了一声,踏出房门前,情绪莫辨,“我知那云秀生得与小千有三分相似,你待她与待旁的婢女不同,此去翠华山,不防带上,妹妹知晓你如今有人相伴,想必也会安心开怀些。”

宋怜指尖收紧,并未应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唤了他一次,“若兰玠肯今日起程回北疆,我愿意同兰玠告祭天地日月,起誓此生往后,再只有兰玠一人。”

高邵综猛地转身看她,深眉邃目间情绪繁复,有喜亦有骇人,挣扎之色却只一闪而逝,片刻后归寂于无,一语不发,大步离开了庭院。

宋怜缓缓坐回榻上,心凉透底,片刻后收整衣衫妆容,重新带上幕离风袍,打算离开了,到了外院,却听得有碗盏触碰的声音,竟是他挽着玄黑的袖袍,露出半截手臂,正熬荷叶粥,见她出来,眉心蹙起,“用些粥再回。”

宋怜已一刻也不想同他多待,纵使是落鱼山时,她亦从未后悔过与他相识,那马车囚牢锁链浮于眼前,却只愿此生从未遇见他,从未与他相识,纠缠不休。

她眼睫轻垂,怕眸里厌色露于人前,只做是寻常一般,上前用汤勺舀了清粥,略晃了晃待凉,往口里送去,荷叶色鲜,伴有春笋清脆,粥汤清爽可口,她本该喜欢的,入口却淡而无味,她勉强喝了一口,手臂重得握不住汤匙,只得放下,拢了拢肩上的风袍,朝他道,“我吃不下了,周弋虽知我这两日沐休,但已经两日未归,要去翠华山,许多事需提前安顿,我就先回去了,定在三日后起程。”

高邵综知她原是定下五日后出行,听她如是说,不由问,“为何提前了,此去京城,五日后起程已是足够了。”

宋怜想明日便起程,如此可早日了结此事,不必再同他虚与委蛇,但安排一些事需要时间,宋怜开口道,“我同你无名无分厮混着,确实要气得母亲跳脚,想着提前一两日去了翠华山,在母亲和小千的坟前过了礼,也算正了名份,兰玠若愿意的话。”

她霎时被拥进了坚实的胸膛,他心如擂鼓,许久方才平复,宋怜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没有半点波澜,越过他宽肩看向远山,待时间差不多够了,往外挣了挣,“我该回去啦。”

他并不松手,下颌压在她发间,眷恋摩——挲,“既还有三日,何不如搬来这里同住,我可帮你处理蜀中政务军务,绝不会徇私,以此图谋北疆利益,你不必这样劳累。”

宋怜实则很想知道他将她带回北疆以后,会将她关在何处,又会关她多久,一日两日,一年数年。

却也没有必要知晓了。

她如往常一般,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温软,“何必搬来搬去费力,三日后同路少则六七日,多则十余日,同寝同食,这几日还是安心处理税课的事为好。”

高邵综拥住她,不再阻拦,只抱了许久方才松了手,“阿怜还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都告诉为夫,上天入地,但凡能寻得的,为夫必为阿怜寻到。”

他声音低沉清冽,宋怜朝他莞尔笑了笑,想了半天,方才说没有了,折身出了院子,清碧正靠着车架犯困,被推了一下骤然醒来,有些错愣愣的,对上一双有些泛冷的杏眸,一时心悸,再去看时,那冷意已不见了。

清碧心如擂鼓,不安地驾车,夫人待她们从来温和,从未这样冷待过,见她们犯困将她们推醒更是从未有过的事,一时心里忐忑,几乎错乱了神志,走错街道。

放下车帘宋怜方才靠着车壁缓缓阖上眼,双手摊在膝上,再无力抬起,马车回云府足有半个时辰的路,她却觉有些短,马车直接驶回寝院,宋怜支开清碧去采买路上要用的吃食用具,福寿呈上从安岳送来的消息。

宋怜从暗格力取出一份舆图,铺陈案桌上,足有丈长,主绘从广汉至翠华山沿途山势山脉,河流溪谷,她每年皆要去翠华山数次,自是不敢不小心,一路有何山有何水早已烂熟于心,但高兰玠亦知她的境况,劫持埋伏的地点必然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的防备之外。

宋怜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处处沉思斟酌。

前有定北王同平津侯

、平津侯夫人纠葛在前,落鱼山大火的事坊间说辞不一,但那时福寿还只是街上行乞的乞丐,亦听说过了,近日查到青弘巷潜伏有北疆斥候,那季朝季公子,竟是定北王,他心中翻起的惊骇无法用言语形容,对夫人的身份便有了猜测,他心中敬畏更甚,几乎与来福一样,令行禁止,绝不再多问一句了。

只他虽未曾同北疆军打过交道,也知北疆军威名,来福自安岳送来的信里,也足以让人心惊了。

不由出声劝,“今年不如不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