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我好想你
陆痕钦其实并不太记得洗胃的痛苦,即使他在手术尾声短暂地恢复了意识。
但他清楚地记着阿托品注射液推入静脉的时刻,悬在头顶正上方的照明灯好像永不沉落的太阳,针管扎进皮肤的瞬间,他的瞳孔像被强光照射般骤然放大。
“5mg阿托品静脉注射完毕。”
手术室里冷气开得很低,他的皮肤却干燥发烫,像被农资店里购入的塑料薄膜层层包裹。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监护仪上血氧数值忽高忽低的警报声,护士提醒了一句:
“胆碱酯酶低于30%。”
又是一针扎入血管,他的视网膜上开始爬满了凌乱的古怪图案,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扭曲,好像被丢进了万花筒中。
“心率105,10分钟下一剂,剂量减半。”
他嗅到阿托品特有的苦杏仁气息,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在意识浮沉的间隙,余光忽然掠过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手术室最远的角落。
穿梭的医护人员蓝绿色身影如水波晃动,时而将她完全淹没,时而又让她若隐若现。她就那样静默地伫立着,安静挺拔的身影如同一片遗落在手术室里的月光,皎洁而突兀。
陆痕钦的心脏猛地收缩。即使隔着重重人影,即使视线模糊不清,那道身影依然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费力地将胳膊往边上伸去,想拉住她的衣摆,可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肌肉震颤剧烈,护士绑住他手腕的约束带被挣得咔咔作响。
“阿托品化冲击,检查约束带,按住他,下一针准备好了吗?”
他被困得死死的,不管如何挣扎,她也没有向他靠近一步,手术室里这短短的距离好像永远克服不了的天堑。
他想叫她一声,他好想她,陆痕钦的心都快浮到云层,可肺部像是被人用电锯割得稀巴烂,肺泡被农药浸透的窒息感堵塞住他的咽喉。
无影灯刺目的光线灼烧着他的视网膜,是照明灯太刺眼了,这才让他的眼泪一点点聚起,最后无声无息地顺着眼尾流下去,在消毒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模糊的视线里,他始终死死地盯住那一点身影,喉间像是被灌了铅,越是发不出声音,全身肌肉就绷得越紧。
窒息感冲破太阳穴的那一秒,他看见她突然抬起手,纤细的指尖穿过晃动的人群向他伸来,好像想握住他的手给他打气。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玻璃轰然碎裂,陆痕钦猛地抽气,喉间发出喑哑的嘶鸣。耳边传来机械的报时声:“13:47,支气管痉挛缓解,自主呼吸恢复。”
黑暗再次降临前,他拼尽全力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呼唤,却连自己都听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她的名字。
*
“有机磷农药中毒救治存活者一般都会遗留周围神经病变,抑郁等后遗症……”
“我知道,心理医生已经联系好了,乔蒂.莱斯特,等他身体好一点之后我会让他们两人见见。”
陆痕钦听不太真切,他的意识在虚空中浮沉,时间的刻度变得模糊不清,他睁开眼时根本分不清过了几小时还是几天后。
“醒了!通知申医生!”
床头铃被摁响,少顷,一群医生围满了他的病床。
白昊英也在其中,这次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骂他不知死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站在中间的主治医生蔼然地嘱咐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因为连续用药,所以你可能会有心悸、口舌发干、出现幻觉等现象,都是正常的,不要太担心。”
陆痕钦的目光长久地凝在医生肩膀处。
主治医生以为他在辨认自己的胸牌,便微微俯身,用戴着医用手套的指尖轻点了点胸前的名牌:“我姓申,有什么不适可以与我联系。”
陆痕钦依旧没说话,申医生低头翻阅病历时,微微塌下的肩膀无意间让出了视线,露出后面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手里拿着农药瓶子,就这么侧着身子冷冷地睨着他,脸上写满了骂人的话语。
陆痕钦的目光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锁住她,每一寸视线都带着近乎疼痛的渴求,连眨眼都成了奢侈。
从死亡的边界回来,心脏在见到她之后也死灰复燃一般跳动得激烈无比,让他想起他恨她时是这样,心动时也是这样。
“……基本术后注意事项就是这些,清楚了吗?”
陆痕钦直勾勾地盯着医生身后的夏听婵,半晌,轻微地点了点头。
似乎还不够,他好像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般温顺地垂下眼睫,用喑哑的声音做了保证:
“我不会再这样了,别生气。”
众人以为他是小死一次之后终于意识到生命的可贵性,七嘴八舌地安抚了下病人情绪。
陆痕钦安静地听着大家的话语,看起来平和沉静,只是注意力一直放在一个点上,人来人去都不能影响到他。
白昊英以为他又在左耳进右耳出懒得欠奉,正要叫唤一声提醒他,陆痕钦忽然用手肘撑了下身体,眉心紧锁,正在输液的右手从被褥下猛地伸出来虚虚地往空气中抓了一把,慌促间指节还
重重地磕上了金属床栏上。
他的喉咙里短促地挤出一个“别——”,眼尾下耷,苍白的脸颊让他看起来可怜又委屈。
白昊英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望去,空空如也。
再转回头看回陆痕钦,他却忽然敛了神色,眼底翻涌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刚才那些奇怪的举动和神态仿佛只是错觉。
他不再望向虚空,转而凝视自己扎着针管的手背,小指无意识地轻轻一勾,继而缓缓蜷起,像是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重新镇定下来,看向一旁的护工。
护工了然,体贴地将床头摇高了些。陆痕钦却仍不满足,又往后腰处塞了个软枕,直到整个人几乎半坐起来才停下。
阿托品的副作用似乎没有在他身上体现。
随着查房医生完成最后一项体征检查,陆痕钦的呼吸已经调整得平稳而规律,意识清醒,作答时逻辑清晰。
他异常温顺地配合着每一个指令,客气又抱歉地感谢每一个人,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自己二次误食农药的懊悔。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从剂量上也可以见得,并且我在发现后的第一时间就就医了……”
短短大半个小时的时间,陆痕钦越发像是一个正常人,那种滴水不漏的成年人的疏离感慢慢散发出来,他似乎已经很懂如何与医生打交道,也非常明白一个“正常”的病人该是怎么样的。
“好的,真的非常感谢,”他揉了揉眉心,“我稍后再休息一会儿。”
申医生合上病历本,带着医疗团队鱼贯而出。唯有白昊英仍立在床尾,白大褂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床栏,在空荡的病房里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陆痕钦身上,仿佛要看穿这副皮囊下藏着的所有心思。
陆痕钦靠在床头,短暂地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家庭医生,第一句话是:“我需要住院多久?”
白昊英冷笑:“你刚从icu出来。”
上次枪击伤后的同一位护士对二进宫的陆痕钦印象深刻,毕竟他在高级病房里住了个把月。
她递给白昊英一个“你误解了”的眼神,转过头,和善地冲陆痕钦说:“想住多久都可以的。”
陆痕钦却一反常态,他的状态出奇地好,甚至有些不寻常的明朗。
他的尾音轻飘飘地上扬,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等到了出院时间,我就回家静养。”
他的右手仍掩在雪白的被褥下纹丝不动,像是刻意藏起了什么。反倒是留有枪伤的左手随意摊开,指节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苍白:“家里更清净,也……更方便。”
护士无言地闭上嘴:……你们有钱人的心思真难猜。
陆痕钦第二个问题随之而来,他委婉地提要求:“医院里能不能洗个头……”
护工在一旁接下话茬:“可以的,我们还有理发的服务,都是推着工具车到病房里来理的。”
“那太好了,”陆痕钦笑起来,碎金般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侧脸,让他此刻看起来也像是一株享受光合作用的植株,他说,“我有点洁癖,今天可以吗?”
白昊英:“等等——”
“另外我还想刮个胡子,”陆痕钦摸了摸下颌,眉梢抱歉地蹙起,“平时都是一日一刮,不打理总觉得有些在意。”
金牌护工立即会意,口碑到位:“当然可以了陆先生,这都是小事。”
“好的,那我稍后让秘书去我家把一些生活用品带过来,谢谢。”
“不是,陆痕钦你搞错没,这是你醒来后第一个想做的事吗?”白昊英简直不可思议。
他本来还想观察一下陆痕钦是不是又开始装空心假人了,谁知道这回直接装成装货了。
人机假人很有可能是悲观厌世,但死装货大概是不想死的。
陆痕钦办事效率极高,说叫就叫,他用左手打字,上面林林总总地列出了一连串日用品。
白昊英打眼一瞧,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深咖色真丝睡衣(衣帽间靠左第三竖柜,若有需,蒸汽熨斗在内格,领襟和袖口熏香,切记)】
【蓝光眼镜(金丝薄片那副)】
白昊英“诶诶”两声,越看越不对:“不是你,你又不近视,蓝光眼镜是噱头知道吗,这是医院你搞什么孔雀开屏——”
陆痕钦只顾着跟护工商量:“还有我三餐定时,麻烦菜品丰富一些,荤素搭配,多配点高蛋白的。”
护工一一应下,白昊英又开始忍不住鬼叫:“你掌心枪击伤那次给我搞那出食欲不振,这次才洗了胃,怎么就跟要坐月子了似的?吃什么吃!”
白昊英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试图让这人理他一下:“你现在只能喝粥!清粥!”
陆痕钦单手打字嘱托秘书,还有空照顾一下自己的苦逼家庭医生,他客气道:“你是不是还要忙?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吧。”
白昊英一手插在口袋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遍,以为他在阴阳。
陆痕钦却非常真诚,他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但眼底却有了细碎的光,语气没有半点戏谑:“辛苦了昊英,麻烦你了。”
白昊英沉默几秒,在心里默念了数次“相信科学勿信鬼神”,又把那句不怎么吉利的“这么情绪饱满是回光返照吗?”也咽下去,劝说自己这人以前就是个高精力人群,是那种跟夏听婵在一起特种兵式旅游,能凌晨沙漠露营看星星然后早起三点看日出的绝品。
可能高精力人群少眠又难杀吧,这不是眼瞅着又活蹦乱跳了。
最后挑来挑去,白昊英只能忿忿地说了句:“你把你家那花园里的花全给老子拔了,铺成水泥路就是对我的大恩大德了。”
陆痕钦简直不能更当人了,他侧了下头,虚空冲白昊英比了个碰杯的动作,字字清晰:“之前让你费心了,我之后再也不会做蠢事了。”
他转变得太快,像是达成了某种心愿。
可这句话听起来还算像话,白昊英终于信了他,拍拍好兄弟的肩膀:“说什么废话,应该给你这句话录下来挂床头连续播放,算了,早日康复。”
门开了又关,病房终于归于寂静。
陆痕钦安稳地半倚坐在床上,被单下的右手缓缓抽出,指尖还带着未消的凉意。他望向虚掩的浴室门,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小婵……?”
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浴室门被一寸寸推开。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瞳孔微微扩大,像是突然被正午的日光晃了眼。
夏听婵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鞋尖踩在明暗的交界线上,整个人像是从梦境里浮出来的一般。
陆痕钦忍不住,又抬了下离她更近的右手,手背上各种管子叮叮当当地像风铃一样晃起来:“小婵……”
夏听婵手里还捏着他的农药瓶,里面剩下的大半瓶都被她倒了,此刻的空瓶子被她捏成扁扁的一张。
她眼神很冷,整个人笼着一层压抑的火气,拿最初陆痕钦怼她的话一句句还给他:
“所以呢,现在是什么意思?”
陆痕钦轻声说:“我想你,你能走近一点吗,我想你。”
“我真的很想你。”
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夏听婵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她微抬着下巴,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又轻又冷:“陆痕钦,你倒是挺会挑时候犯浑。”
“我想你。”
她抬手就把手中的空瓶子朝他用力砸过去:“想死就死透点!”
“笃”的一声,陆痕钦躲都没躲,压缩捏扁的瓶子正中他额头。
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乖顺地承受着这一击,额角很快泛起一片红痕,隐隐作痛。
被教训了,他甚至冲她抿出一个收敛且甜蜜的笑,意思是她的力道一如既往地大,喜欢。
可额头上还是有点痛,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揉,却在半空中对上夏听婵那双寒星
般的眼睛,手腕立刻转了方向,动作利落地捞起落在被单上的空瓶,一秒钟都不耽搁,精准投向三米外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瓶子入桶。
然后他才重新望向她,眼神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意思扔了,没了。
夏听婵实在忍不住想骂他:“还喝吗?我替你跑腿给你买一桌过来,你发个试吃攻略吧。”
陆痕钦的目光牢牢地黏在她脸上,摇头:“不喝。”
“不喝?我看你挺想死的。”
陆痕钦把手臂压在床边的栏杆上,手指往她的方向张开,露出被撞红的指节:“小婵我刚才想拉你撞到栏杆了,有点痛,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肿起来。”
夏听婵转身要出门:“那我叫医生。”
才迈出半步,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金属倾倒的刺耳声响,输液架被猛地拽了一段距离,滑轮在地面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她扭过脸,发现陆痕钦掀开被子,一条腿已经踩在地上了。
“你什么毛病啊!”她赶紧回去,把他按回床上,扯过他的手背检查有没有脱针。
陆痕钦的手背因长时间输液而泛着青白,从指尖到腕骨都透着渗人的凉意。
夏听婵握住他的手时,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收紧手指牢牢反握住她,她才发现他的体温比她还要低。
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夏听婵攥紧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向陆痕钦的肩头,一下比一下重,骨节撞击锁骨的闷响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陆痕钦你活腻了是不是?”她声音发狠,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碾出来的,“要死就死远点,别让我——”
尾音突然哽住,她最后两个字破了音,像是一抹极淡的哭腔,却被她倔强地憋了回去。
那只原本捶打的手突然转变方向,狠狠掐住他的脖颈,指尖却在几秒后卸了力道,最终只是虚虚地扣在那里。
陆痕钦能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只扑扇翅膀的雀鸟。
是脉搏,是温热的手心,是小婵。
他从喉咙口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疼得狠了,又像是……在笑。
“打这里,”陆痕钦把侧脸贴到她手里,敛着眉眼,“是我的错,我再也不会了,我只是很想你,对不起,你怎么打我都行。”
“我手术的时候你在陪我吗?我是不是不太好看,”他说,“我想你留下,又想让你别看我。”
夏听婵不是个习惯在别人面前流眼泪的人,她静止了一会儿,低着头不给他看脸,一声不吭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了。
陆痕钦牵住了她的手后就怎么都不肯放开了,夏听婵将两人交握的手一起塞进被子里,怕压到针头,她还把手背正上方的被子抓了抓,让它像是一朵蘑菇一样微微撑起。
她暂时还不想跟他说话,可两人紧握住双手的姿势让她的上半身不得不半趴在床上,手肘压着他的被角。
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抬头数了下吊瓶还剩多少药水。
陆痕钦久久地凝视着她,好近,她面朝着窗户,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在呼吸,生动得好像春天生长的蒲公英。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筋骨都放松了下来,窗外蝉鸣声声,一切都是最热烈最限定的灿烂夏日。
夏天,就是和好只需要一片冰镇西瓜的季节,是偷偷在课桌下牵住的手。
“我想吃抹茶冰淇淋,”陆痕钦开口,“不对,我想吃白玉兰味的,我没尝过。”
夏听婵趴在他腿边,凶着眼觑他一记,牙尖嘴利:“没尝过?那怎么了,你尝过别人没尝过的呀农药哥。”
“不会了,我的错,再也不会了,只要你……”他蓦地住口,仔细地辨别了下她的脸色。
“只要我?”夏听婵直言直语惯了,才不管他百转千回的心绪,“接着说啊。”
陆痕钦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又矜持地别开:“刚才你去浴室是因为不方便露面,尤其是白昊英在场,这是应该的……我的意思是,我在这里有不少房产,有自己的住处总比一直住在酒店里要安全。”
“哦我懂了,”夏听婵点点头,“你的意思是可以为我提供别处房产暂住是吧。”
陆痕钦噎住,提了口气好像要说什么,夏听婵才不给他机会,嗓子一掐,阴阳怪气地复述:“夏~听~婵,你~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他沉默了两秒,终于能坦率说出:“抱歉,是我脑子发昏,你能留下吗?不是你需要,是我需要。”
她瞪他几秒,理都不理,脑袋一撇,拿后脑勺对着他。
安安静静的房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夏听婵侧着脸望向床尾,对面的白墙上挂着一个液晶电视,漆黑的屏幕模模糊糊地倒影出身后人的动作。
他将手长久地悬停在她脑后,指尖微微发颤,大概在犹豫触摸哪里能瞒过她,所以迟迟没敢下手。
他踯躅许久,她便耐心地等着,他的手指在她耳边张开又缩回,最后放轻了动作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发尾。
一次,两次……
他每碰一次,都会抬起手怔怔地看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测试触感的真实性。
算了,夏听婵闭上眼,就当没看见吧,不讽刺他了。
晨光切过窗台折在床上,亮光里蜉蝣般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慢慢漂浮,她动了动脑袋,那束光就落在她的发尾,把她的黑发染成了偏浅的小鱼尾巴,他盯着看了很久,一切都太真实了。
好幸福。
他的眼角泛起温柔的弧度,眼底的光渐渐亮起来,连带着睫毛都染上几分暖意。
他把手轻轻地覆在她发尾。
额头痛,被她捶过的肩膀痛,卡住脖子时也痛,枪击伤痛,刀片割过痛,农药的窒息感和绞痛感也痛,她甩他巴掌的时候最痛。
她让他痛,所以他知道她是爱他的。
恨他的人,打不痛他。①
第22章 第22章蠢事只做一次就够了……
陆痕钦的康复进度远超预期,这跟他自己的配合分不开。
一开始得知陆痕钦总是请护工非必要不用照看他时,白昊英还警醒地提醒了句“这小子又要发疯!”,结果陆痕钦每天都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三餐定点定时,下午四点去医院后方的草坪活动区散步晒一个小时的太阳,还从家中搬来两台电脑,一台偶尔用于办公事,另一台会在一旁播放一些恐怖片当背景音。
护士换完药回来蛐蛐说:“虽然上班如上坟,但放着恐怖片回复邮件还是太超过了。”
白昊英也来探望过好几次,每一次进门都懵逼地以为自己脚下马上要踩上红毯接受镁光灯的照射了。
因为陆痕钦身上穿着的那些质地考究的家居服从未重样,简直像是高中英语老师一个月不会重复的绝美私服,唯一不变的是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
他穿衣显瘦,松弛的衣物被骨架一撑起,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熨帖,那副金丝镜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整个人既风度又危险,微妙地有种斯文败类的劲。
到底长了副好皮囊,他哪怕是坐在病床上办公时也有股清隽贵公子的气质,连后颈的弧度都透着股禁欲的优雅。
白昊英狐疑地围着病床绕了几圈,陆痕钦自始至终都神色淡然地对着电脑屏幕,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挺拔又利落的坐姿,修长十指在键盘上敲击出规律的声响,好一副成熟精英男沉浸式工作的做派。
与先前那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死气沉沉的状态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白昊英直击重点:“你盯上哪个护士了?”
打字声一停,陆痕钦眉心拧着抬起脸,语气凉凉:“你做梦没醒吗?”
“呵,我
俩几岁就认识了?我还能不知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幅孔雀开屏的模样。”
“只是洁癖而已,”陆痕钦淡淡道,“又不是18岁,惊天动地的蠢事做一次还不够么?”
确实,这哥受过情伤,一场初恋谈得恋爱脑晚期,看破红尘比获得第二春的可能性要大太多了,白昊英被说服,顺手将床边的椅子一拖,一屁股坐下。
还没接着说话,他就看到陆痕钦的视线定在椅面上,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微蹙。
白昊英顺着视线望向自己,发现椅子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块原木色的坐垫。
“起来。”陆痕钦说,“要坐把下面的坐垫拿开。”
白昊英没被他提起还没想到,一说起才觉得屁股下的坐垫还不错,坐感舒服,软且不塌,对脊椎非常友好。
很适合自己这种辛勤踏实的久坐党医生啊!
白昊英想说既然看中了就直接问陆痕钦拿走了,反正他这兄弟手风松,人也大方,这种小玩意不值一提……
他岔开腿看了眼:?
怎么是一块厚乳酪饼干的造型。
白昊英拧着脖子观察了半天,很难将这种诡异风格跟陆痕钦联系在一起:“你这坐垫……”
“不是给你坐的,起开。”
“不是,”看在实用性方面,白昊英决定对这个坐垫宽容一些,站起身顺手摸了两把,“你要不就给——”
“想都别想。”陆痕钦仿佛会读心术般冷冷开口,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警告般的重音。
白昊英满脸问号:“哇靠,怎么,你抠成这样了?”
陆痕钦不欲跟他多说,他摘下眼镜,手指轻轻捏着镜架边缘,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说:“我自己坐的,你忙的话可以少来看望我几次。”
白昊英感受到对方浓浓的嫌弃意味,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真他X服了,这幅跟狗圈地的臭毛病还是一如既往,以前只是跟夏听婵有关的事会这样护食,现在连一个莫名其妙的坐垫都开始斤斤计较了?果然不能跟会往自己嘴里灌农药的神经质一般见识。
白昊英无语地抽走宝贵的坐垫往床上一放,而后坐在光秃秃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问:“我听说你把护工团队也放了假,让他们非必要不用常来?”
镜腿折叠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陆痕钦把眼镜放在一旁,“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
“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没必要让别人一直守着。”
听懂了,他也是“没必要一直守着”,白昊英放弃沟通,报复心极重地在陆痕钦床头爽吃了顿下午茶,什么贵吃什么,但凡是礼盒装的全都拆开,觉得终于回本了才抹抹嘴起身告辞。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陆痕钦横肘压在床边栏杆上,上半身俯探出去,把放置在一旁的坐垫重新铺好。
夏听婵从会客室里偷偷摸摸地钻出来,拍着胸脯感慨了句:“吓我一大跳,还好我反应快。”
她坐在饼干坐垫上,四肢一展往下瘫了一截,累得够呛:“这几天我跟地下工作党没什么区别,成天不是躲这个就是避那个。”
陆痕钦起身下床,把床位让给她,自己则坐在小饼干上,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且理所当然,还扫了眼正在播放恐怖片的电脑,启唇:“56分12秒,是第二次翻看录像带那里开始。”
夏听婵将进度条退回去,也没跟病人客气,因为陆痕钦奇奇怪怪的,她要是坐椅子他就要跟着坐在床沿挨着她,她躺床他才会俯身过来,用手撑着下颌支在她旁边一起看电影,跟吸铁石似的。
虽然这人以前也有这种怪毛病,但她不躺床上他也跟着不躺就让一张床都空着的情况还是让她大开眼界。
夏听婵果断躺上去了。
她霸占了病床后调整了下身后的软枕半倚着,心满意足地继续看电影。
诶,就是手上缺了点什么……
一转头,才发现白昊英把她珍藏的零食拆得七七八八。!
夏听婵腰杆猛地一挺,支起来的膝盖把电脑彻底拱翻。
来探望的人带的都是些滋补品,陆痕钦知道她的德行,所以另外买了不少吃食。
可现在,夏听婵难以置信地从一堆垃圾里翻出最后一包薄脆薯片,像是一只舍不得吃松果就存起来的倒霉松鼠,藏过头后被别的小偷偷走了一样天塌了。
“白昊英几岁了,还嘴馋啊??”
“可以再买,”陆痕钦将抽纸贴心地放在她手边方便她随时取用,安慰道,“不让他吃一顿泄愤,他就会在这里待到晚上,我怕你在里面躲闷了。”
夏听婵手里捧着最后的遗孤,“刺啦”一声拆开包装袋,物以稀为贵,她会好好品尝每一片的。
她从里面掏出一片,香喷喷的黄油气息立刻幸福地包裹住她,她正要往嘴里送,余光突然瞟见勉强收拢着长腿坐在小饼干坐垫上的陆痕钦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送到嘴边的薯片停住了,他的视线还凝在她唇边。
夏听婵的左手缓缓地收紧,把敞开的包装口捏住,害,主要是怕它漏气变潮了不好吃了。
她也一动不动,提醒:“……这是最后一包了。”
陆痕钦依旧不说话,他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她的眉眼,而后又一点点落下,回到她唇边。
电影里在放什么根本不清楚,进度条一点点地往前走,夏听婵手里还举着那片薯片,谨慎地往他面前试探:“你要吃第一口?”
陆痕钦看着她,忽然问:“51分的时候,黛西第一次跑进丛林里之后发生了什么?”
嗯?怎么是突击检查电影内容?夏听婵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发挥了优秀的记忆能力:“发现了吊死在树梢的男友,但她男友还在跟她通话中。”
“31分半的时候呢?”
“汽车抛锚,没办法,放下手刹合伙将车推到路边,霍尔因此扭伤了脚。”
“嗯,12分钟的时候呢?”
夏听婵对答如流,因为正确率百分百,所以又开始沉浸于自我欣赏了:“我当然记得~介绍黛西跟男友欧文感情好呀,他盯着她看一会儿,她就会去亲他,两人约定一起度过假期。”
她答完还有些意犹未尽,这种考记忆力的闯关式问答太适合她了,于是连薯片都忘吃了,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继续期待他下一个问题。
沉默的几秒里,陆痕钦幽幽开了口:“夏听婵,你好像那种答案放在脸上也不知道抄的。”
夏听婵不满:“谁抄谁作业?我从来不抄作业,那是你吧。”
陆痕钦:……
他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将薯片贴上她的嘴唇:“算了,你吃吧。”
夏听婵将一包薯片吃到只剩个底,电影还没放完,她一边争分夺秒地盯着主角团拼死反抗离团灭还差最后一步,一边掀开被子摸索着把脚踩在地上。
脚踝被人轻轻圈住,陆痕钦弯下腰替她将鞋子细心穿好,安慰道:“别急,我把流速调节器调慢一点,你看完我们再拔针。”
“那不行!”夏听婵一秒从电影里抽离,“不能乱调,你把手放下,正常挂完让医生拔针再看电影。”
陆痕钦:“到关键高/潮剧情,打断了影响观感。”
夏听婵下床站起来,把手里最后的那点薯片分享给他。
陆痕钦以为是空袋子,正要顺手接过来替她丢进垃圾桶,手指快碰到的瞬间薯片又被她收回去。
夏听婵笑了下,从里面摸出最后两片喂到他嘴边:“抄一下作业。”
陆痕钦明显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飞快地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不影响观感的,我记性好。”
接连间他连反应都忘了,半晌才敛下眼睫,被她亲过的那侧脸颊泛起绯色,连耳尖都染上薄红,不声不响地衔走她手里的薯片吃掉。
夏听婵驾轻就熟地将床铺和电脑都整理成只有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陆痕钦以往都会让她放着他来,可这回好半天都还在出神状态,指节
无意识地刮了刮方才被她亲过的地方,只说了句:“你作业抄歪了。”
她扭过头,看到他最后抿去唇角上的薯片碎屑,抬眼望向她时唇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看不懂媚眼的夏听婵转回脸,好记性就是能随时随地翻旧账:“说起作业抄歪,陆痕钦,你就是以前抄作业的时候不知道要特意改错两个,这才害得我被老师逮住,你还好意思说!”
……
整理完东西,点滴刚好挂完。
陆痕钦等到她钻进会客室藏好了,才按下床头呼叫铃。
恐怖片还在继续往下放,他照例替她记住准确的定位时间,然后等待护士进来替他拔针或者换药水。
这样的“捉迷藏”一天内要重复近十次。
陆痕钦把目光从紧闭的会客室门上移开,冲护士道了谢。
“没事,”护士收走瓶子和输液管,“晚上还有哈。”
“好的。”
等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已经是十五分钟后。
夏听婵猫出来,将电影多往后退了一些,以便于更好进状态。
陆痕钦迟疑了几秒,忽然开口:“小婵,你在这里吃睡都不舒服,不如先回家?”
“嗯?”夏听婵从没考虑要先行回家住一段时间,陆痕钦还病着,她本意也是来陪他的。
“今天医生说我状态不错,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出院了。”他温和道,“你在这里太辛苦了。”
不!得!了!
夏听婵睁圆了眼睛,像是看见铁树开花般不可思议地打量着陆痕钦。
他这种仿佛有皮肤饥渴症的粘人精,也会有这一天?
真是……出息了。
“真的?”她不确定地多问了一遍。
“真的。”
夏听婵是那种过年收红包都不会客套一下“不要不要”的人,人都这么说了,她肯定同意啊。
想了想,最后折中起见,她决定自己白天回家,晚上等他输完液再过来占据他的床,这样起码有八个小时无人打扰的时间。
陆痕钦当即颔首应允,干脆得让人意外。
本来还担心粘人精会不情愿,但见他这么痛快,她就彻底放下了心。
但第五天的时候,夏听婵在白天没怎么睡觉,晚上到医院底下的停车场,熄了火后实在困得不行。
她看时间还没到平时输完液的时候,便心说稍微打个盹,等护士拔了针后再上去也不迟,于是心安理得地窝在驾驶位上眯了会。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清晨五点过。
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什么正事没做,随即“腾”地一下坐直了,大脑一片清明。
她翻出手机,果然看到不少陆痕钦发来的信息和未接来电,可时间都集中22点左右,那是陆痕钦当天夜间输液的结束时间,半小时后,他就再没了信息。
夏听婵一脚踩住刹车片,左手已经搭上车钥匙准备重新启动,想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上再熄火,然后赶紧上楼——
余光无意间掠过反光镜,夏听婵拧钥匙的动作猛地止住,盯住镜中的某一点,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陆痕钦的手背上还连着留置针,乳白色医用胶布几乎覆盖了他半个手背。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家居服,那副她曾夸赞过的金丝眼镜依然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双眼却安然阖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就这样倚靠在停车场的水泥立柱旁,坐在延伸出的平台上,面朝她的车安静地打盹。
她在车里,他在车旁。
夏听婵沉默许久,再次看了眼自己的手机,突然明白,从夜里十点半到清晨五点过,她在车里睡了多久,陆痕钦就坐在一旁守了多久。
还以为已经学会不粘人了,结果……她笑了下,很快将嘴唇抿起。
反光镜里的他看起来有点可怜,留置针的软管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镜片上还凝着夜露的水汽。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车门,取出后座的毛毯,小心翼翼地覆在他身上。毯角掠过他微凉的指尖时,她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将他的手也轻轻裹了进去。
她的动作已经放得非常轻了,可毯子才触到他膝盖的瞬间,陆痕钦还是一下子惊醒了。
初醒的眼眸蒙着层水雾,在看清是她的一刹那,陆痕钦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唇角牵起一个安心的弧度,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美梦未醒。他温热的手掌甚至本能地寻到她的指尖轻轻拢住,带着未醒的慵懒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然后一起搁在自己腿上继续一起睡觉。
三秒,或许五秒。
他的睫毛突然颤了颤,像是终于从梦境回到现实。他重新睁开眼,轻微地晃了下脑袋,再抬起脸已经清醒了。
“小婵?”
夏听婵的脸色不太好看,她压低声音问:“你以前能睡一整天,现在怎么一碰就醒?”
刚睡醒的声音裹着一点温和的磁性,他随意道:“没,可能是第一次在停车场睡觉,环境影响而已。”
她皱着眉看着他,不置一词。
“对不起,”他道歉,“是我做蠢事了,只是你在旁边的话,我会比较——”
他的目光又轻又快地掠过她的脸,剩下的话又矜持着说不出口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
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以后不用特意晚上来看我了。”
“我明天起不回家住了。”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陆痕钦怔了好久,眼尾轻轻扬起来,他仰起脸注视着她,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眸光从睫毛阴影里浮上来,带着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但小婵你在这里没有家里的床睡得舒服。”
夏听婵卷起毯子重新放回车里,陆痕钦以为她被说动了要回家,便跟在她身后,双手自然垂在两侧,似乎是想要送她。
“慢慢开。”他抬手轻按在车窗上,留置针的软管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如同透明的藤蔓缠绕着他苍白的手背,“到家了跟我报个平安。”
夏听婵抿着唇按下车窗升降键,玻璃缓缓上升时,他的手指迟了半拍才收回,险些被夹到,他也没说什么,只往后退开一步,依旧隔着玻璃静静地守着她。
引擎声骤然熄灭。
在陆痕钦错愕的注视下,夏听婵推门而出,“砰”地甩上车门,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就往电梯间拽。
她步履生风,像是一只精力蓬勃的忙着赶羊群的牧羊犬:
“快走,趁着瞌睡还没全醒,再睡个回笼觉。”
手被她紧紧攥着,两个人一路从地下停车场的电梯上升到病房里,她都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陆痕钦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始终凝在两人交缠的指节上,她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惊天动地的蠢事做一次就够了。
可是,可是。
一个人只能被射中心脏一次,但她打出来的子弹从不止那一枚空包弹。
他千百次地被她击中,无论结果是血还是眼泪。
他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记,收拢手指紧紧握住她的手。
第23章 第23章爽透了
夏听婵寸步不离地守到陆痕钦出院那天。
后半程的陆痕钦心情一天比一天好,看什么都顺眼,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柔和了。
来送文件请签字的秘书孙文远在进门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得到应允后笔直地站在面前汇报:“您上次批示的文件已经退回分线核实了,确实是数据填错。市场部林部长想当面……”
“不用。”陆痕钦头也不抬地翻到最后一页签
字,纸张在他指间发出轻响。他将整摞文件码齐递来:“改好就行。”
居然没挨训!
太过顺利了,孙文远轻手轻脚带上门,刚拐进走廊就摸出手机,给提心吊胆的市场部打去了电话:“恭喜,嗯,安心吧,下次注意点,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运。”
对面一阵长吁短叹,激动之余感慨:“陆总不会是病中顿悟,突然信教了吧?”
两个社畜一起不道德地笑了几声。
“我明天就带果篮去慰问!”
“那倒不用,”孙文远肯定道,“陆总让我非必要不要找他,应该是只想静养,你们也省省吧。”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陆痕钦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口气,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
回家路上他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刚回到家就径直去到地下室储物间,把那些收纳起来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搬。
当初收起来的时候需要花三天,可这次有两个人一起整理,一天下来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收拾途中,陆痕钦总是若有若无地围着夏听婵打转。
拆纸巾时手臂“不小心”擦过她手背,放毛巾时恰好越过她肩头,收手时指节若有似无地撩过她发梢。她在卫浴间洗把脸,他都要状似好巧地跟进来,将她的梳子摆在浴室台面上,并且特意调整了三次角度,直到她把水龙头揿灭,大艺术家陆痕钦才满意地找到了梳子最佳的摆放位置。
夏听婵擦干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拉开门出去,陆痕钦默契地关灯,收回手时行云流水般“偶然”搭了下她的肩膀。
实在是忍不住……每一次都能确确实实地碰到她这件事让他整个人都像只挣脱地心引力的氢气球,正一点一点轻飘飘地往上升。以往病后恢复期的倦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隐秘的雀跃。
他将夏听婵的房间自作主张地挪到了跟他同一层,怕她等会提出异议,所以整理这个房间时效率奇高,等夏听婵抱着衣物推开门时,连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已经按她的使用习惯摆好了。
夏听婵:“那个……”
陆痕钦正把最后一个抱枕摆正,闻言直起身,神色自若地望过来:“嗯?”
她往脚下指了指:“我住这儿?”
“嗯。”他点头,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夏听婵没什么意见,她是个非常自洽又好养活的人,顺手就将手上的外套往椅子上一放。
夕阳西沉时,两人终于瘫在沙发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叫厨师来做晚餐?”陆痕钦第三次提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皮面,小指不怎么小心地碰到她的手指。
夏听婵懒洋洋地踹了他一脚:“少来,以前在你家的时候……”
她眯起眼睛:“一天能吃上两顿饭都算你大发慈悲。”
陆痕钦纠正:“是你睡不醒,我叫你起来你又起床气,我哪里敢?”
夏听婵懒到手都还没洗,她直接拿脏手往他手背上搓了搓,把他也抹灰:“?我为什么睡不醒你心里没数吗?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那你工作后呢?”陆痕钦截住她的手,抽了几张湿巾纸帮她一根根手指擦过去。
夏听婵瞄他一眼,她发现他对她工作的事特别感兴趣,或者说,对两人分开后的她的生活很有窥探欲。
应该是想看看她过得好还是差吧。
按照陆痕钦之前恨她恨得要死的劲,他肯定是不想让她过得太好的。
夏听婵琢磨了一下,决定发挥一下自己优秀的人情世故雷达,直接报忧不报喜:“调查组那边啊,三天两头要加班到凌晨,外勤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累死了,要么随便扒拉两口外卖,要么干脆……”
话音未落,陆痕钦手中丢向垃圾桶的湿纸巾突然失了准头,在垃圾桶边缘磕了一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顿了好几秒才起身,慢慢走过去捡起来,用过的湿巾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背对着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垃圾桶前面,眼睫微垂,脸上没有一点应有的讽笑。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似乎都不在状态,也不说话,左手伸进裤袋又抽出,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的手还没擦干净,于是就低下头,就着她用过的纸巾将手背一点点擦拭干净。
纸巾扔进垃圾桶,夏听婵还在回忆她以前一日两顿的日子。
陆痕钦回到她身边一言不发,最后只是将茶几上歪斜着的湿巾盒轻轻扶正了。
夏听婵并没觉得这有什么,还在那乐呵呵:“我现在只想洗个澡躺床上,要不我们随便对付一口吧。”
她说完转过脸,听到他说了句:“那先洗澡。”
大半个小时后,夏听婵吹完头发舒舒服服地瘫在床上,房门忽然被人敲响,陆痕钦叫了她一声。
“我在。”她一骨碌坐起来。
房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夏听婵抬头时,陆痕钦正用肩膀抵开半掩的门。
他双手托着的餐盘上,三荤两素错落有致地摆成扇形,玻璃杯里的牛奶氤氲着浅浅热气,洗好的草莓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坐过来。”他自然地屈膝将东西放下,餐盘与床头柜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将白粥取出放到对面,拖了把软垫高背椅跟着坐在床头柜对面,让她能留在床边盘腿吃饭。
夏听婵还没回过神,冰凉的竹筷已经被塞进掌心,他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眼皮不抬:“没有不吃晚饭的道理。”
“以后你累的话就先洗澡躺着,”陆痕钦垂眸搅动白粥,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我简单弄一些,在房间里吃也可以。”
夏听婵:“你不是洁癖吗?卧室里能吃东西?”
陆痕钦面色不变:“你在我住院期间没少在床上吃东西,已经被你治好了。”
夏听婵握着筷子,目光落在他执勺的手腕上,那道凸起的桡骨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突然开口反问道:“陆痕钦,那你这几年有好好吃饭吗?”
他尝了一颗草莓,眉梢微挑,似乎是在赞许它够新鲜够甜。
于是将整盘草莓挪到离她更近的位置,他没有跟她说过去,而是在说未来:“可以,以后任你监督。”
夏听婵捧着碗,狮子大开口:“好的,你不吃晚饭我会心疼,有一次算一次,每次罚你给我转500。”
晚上夏听婵睡得早。
陆痕钦准确知道她的一切,因为他一直将自己的房间门虚掩着,那一条不宽不窄的缝可供他清楚地听清走廊深处的声音。
他把电视声音调得很轻,百无聊赖地将电视频道循环切换,注意力却一直放在隔壁。
液晶屏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频道一个个按过去,不知道循环了几遍,等到夏听婵房间里的灯熄灭了,他才关掉电视。
她睡了他才能安心睡觉。
陆痕钦上了床,还没两分钟,又折返下楼把大门反锁了。
做完这些,总算觉得心脏落回了实处。
他照例在睡前检查了下自己有无未处理的信息和邮件,谁知道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知了”两个字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她拍了拍他,发来一个打着哈欠的晚安表情。
陆痕钦指尖微顿,存下那个表情,回了个“晚安”,锁屏。
三分钟后,他又解锁,将那个表情看了第二遍。
结果黑暗里他却一直睡不着,陆痕钦不知道翻来覆去换到了第几个睡姿,大脑仍然毫无睡意。
跟以前恋爱时一模一样,夏听婵偶尔会熬夜做题,他生怕有时候信号一直打转导致消息不能第一时间出现,就养成了时不时点进去看一眼的习惯。
有时候陪着熬狠了,他迷糊睡去两小时又会突然惊醒,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因为半梦半醒间觉得她好像回复了。
他以为这个习惯早被矫正了,在被拉黑的几年里,在心理医生的诊疗椅上,他确信自己已经痊愈。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人不会踩进同一条河流。
陆痕钦安静地闭着眼,跟自己说,只是一个表情包而已,没什么好看的,别再看着看着把聊天记录背下来了。
五分钟
后,他又摁亮手机瞧了一眼。
人确实不会踩进同一条河流,可感情好像是由无数个片段汇聚起来的一条河流,在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始终没有从水中真正脱身而去。
可能更严重了,上次他对着左手打出一枪后两人分开,他本以为他能重新回到一个人生活的普通生活中。
可事实却是他一败涂地。
他好像一株见过阳光后的植株,在重归黑暗后一遍遍地回忆阳光的温度和热烈,越是身处暗室,那些他自以为是好好掩埋的回忆就越发鲜艳,地表之上的叶子在无风无雨中一动不动,地表之下的根茎拼命地往四处挣扎生长,祈求哪一日能再见一见被太阳蒸腾过的土壤。
陆痕钦平躺在床上,他以为自己很冷静,但心里好像有团火在烧,他很想出去跑一圈,或者要不起来健身,任何其他能将这团火发泄出来的活动都行。
外面又开始下雨,他实在受不了了,摸黑下了楼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了很久,昂贵的羊毛地毯被踩出凌乱的痕迹,可这方寸之地根本不够他发泄。
四十分钟后,陆痕钦打了把伞出了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他在庭院里一圈圈走着,潮湿的雨汽让人清凉沁脾,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伞挡不住四面八方飘来的雨丝,他基本半个身子都被打湿,这才觉得自己胸腔里那点亢奋的起伏堪堪平复。
回到房间的一路上水珠点点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冲完澡,睡意依然杳无踪迹。
鬼使神差地,陆痕钦纵着自己的想法来到夏听婵的门前,他将手贴在门上繁复的花纹静立了一会儿,房间里隐约传来被褥翻动的轻响。
这点动静让他的眼皮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一抖,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顺着脊背攀爬而上,他将掌心缓缓握紧掐进肉里又一根根张开,整个人的状态都像是被熨平了般舒坦下来。
他微勾着唇角,背靠着门板倚坐在地,仅一门之隔,一想到她就安然躺在房间里睡觉,他就觉得每一根神经都在止不住发抖。
爽、透、了。
这是他的家里。
他的床上。
他的老婆。
他不可能允许任何人或事打扰他当下的生活,绝不。
天光微亮时,陆痕钦才发觉自己竟然就这样紧贴着夏听婵的房门坐了一夜。但奇怪的是,他虽然淋了场雨并且只眯了不到两小时,精神反而更加清明。
夏听婵的生物钟一直都很准,开门出来的时候陆痕钦已经坐在餐桌前,等最后的面包片弹出来。
她打着哈欠,发觉他今天又换了件新的家居服,丝质暗纹黑色在晨光下泛着细腻光泽,再仔细一看,他头发好像也精心打理过。
陆痕钦面前平放着平板在看新闻,他头也不抬,修长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滑动:“起了?”
夏听婵顺口夸奖:“你真好看,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像一块黑巧。”
他上下滑动屏幕的手一顿,屏幕冷光映着他分明的指节,他面色镇定地将平板夹在升降支架上竖起来,严严实实挡住自己的脸。
升降支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声音从支架背后传来,听起来他依旧冷静:“面包好了,来吃早饭。”
直到两人吃饱喝足,他那一页新闻都一直没翻过去。
“等下可以再去逛一下——”吃饭时惜字如金的陆痕钦话才说一半就被电话打断,他看着屏幕上亮起来的“白昊英”三个大字,顺手接起来。
白昊英:“别忘了今天跟乔蒂医生的面诊,她周三要去参加公共心理健康论坛,今天先给你做个简短的会面。”
“什么时候?”陆痕钦一怔,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
“住院期不是跟你提过?你当时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是在走神吧?”
陆痕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餐桌对面的夏听婵,她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将最后一块猕猴桃送入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
陆痕钦从容起身,修长的手指顺势带走了平板。
走到足够远的距离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恐怕不方便。”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或者可以等乔蒂医生结束论坛工作后我们再约定时间?我不急。”
“你今天有什么事?”白昊英疑惑。
“半年度战略闭门会,需要我亲自到场,”陆痕钦拿起电子笔,在平板上缓慢地划着横线。鲜红的“问诊”二字被一道道红线覆盖,最终化作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语气略带遗憾:“刚想起来。”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刚从ICU出来,脑子不太清醒。是这几天秘书跟我对接工作的时候才记起,”陆痕钦语气诚恳,眼底却一片平静,“这次问诊费用我会照常支付,并额外补偿乔蒂医生的时间损失。稍后我会让秘书将款项转到她的账户,对于临时变更预约深表歉意,下次见面时我会当面致歉。”
挂了电话,陆痕钦收起手机,转过脸瞧了眼平板上打开的事项提醒页面,轻巧地将涂花的内容直接删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回到餐桌前,夏听婵看过来,询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陆痕钦执起面前喝了一小半的黑咖啡,杯壁上传来的温度已经微凉了。
他摩挲了几下,忽然笑了,温声细语道:“我哪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第24章 第24章我无理取闹?
陆痕钦挂断电话后,指节在椅子扶手上轻叩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朝着玄关处走去。
墙上的智能屏随着他的靠近自动亮起,冷蓝的光晕描摹着他的轮廓。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击,一连串“滴滴”的电子音在房子里格外清晰。
“你又要改密码?”夏听婵问。
“嗯,”他手不停,“最近可能会有奇怪的人上门,旧密码白昊英他们都知道,我换个。”
他好像在教小朋友注意安全一样给她灌输理念:“万一我哪天出门了,谁来敲门都不要开,知道吗?”
夏听婵知道他这人有不定期改密码的习惯,也没多想,“嗯”了一声说:“知道。”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陆痕钦的表情才轻松起来。
“这次改个什么密码好呢?”他嗓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手指悬在数字键上方。
“不都是纪念日吗?”夏听婵接腔,对他设密码的逻辑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笑了下,说:“第一次一起去游乐园是——”
夏听婵被他摧残过很久,对于这种高频考点已经烂熟于心,不假思索:“二年级下半学期的时候,4月7日。”
“好像设过了,”他尾音上扬,“那第一次玩密室逃脱是——”
夏听婵自信回答:“暑假啊,刚放没几天吧,7月11日。”
陆痕钦的手指依旧停在半空。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他继续保持着淡淡的笑意问:“我以前太招摇了,那次一起玩之后刷屏发了好多照片,身边人可能也知道时间,我们换个没有太大关联度的吧,免得谁都能试出来,比如你跟钟奕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前摇太长了,这种闯关式问答方式对夏听婵来说真是当当都一样,次次都上当。
她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收回来,嘴在前面疯跑,脑子在后面狂追:“8月25日,是他生日。”
等流利答完,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糟糕!这人又要发疯!
夏听婵立刻踢皮球:“你看你就多问这句。”
陆痕钦好像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指节在屏幕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蓝光熄灭的瞬间,他拧了下脖
子,当真面无表情地把钟奕生日设成了密码,然后“啪”一声关上了电子屏盖。
夏听婵:……她看见了,082574。
她立刻说:“那怎么了,我也记得你生日啊,而且我手机里关注的每日运势里还有你好吧。”
他听起来不太相信,轻飘飘地问了句:“是么?我记得你从来不关注这种玄学。”
当然不关注了,但昨天她刷短视频说恋爱脑养活半个玄学圈,这不立刻举一反三拿出来用了。
“在别的事情上是不相信,那你能一样吗?”夏听婵故意把音量抬高几分,试图掩盖正在浏览器里紧急搜索答案的动静:
【10月25日是什么星座?】
【天蝎座每日运势。】
她不太熟练,这两个问题搜了半天,陆痕钦也不戳穿她,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拙劣的手段。
“念给你听哈,”搜索页面跳出来,夏听婵才松下来的那口气一下子卡住。
明晃晃的【小凶】。
【天蝎座近期情感受挫,似经历鏖战,元气大伤……】
夏听婵眨了眨眼,随即面不改色地胡诌:“吉星高照,只需平心静气,修生养性,必能财源广进。”
“哦?”陆痕钦斜倚在墙边,日光从落地窗漏进来,“感情运势呢?”
“说只要你别无理取闹,比如在别人生日后面跟上74两个数字,那就能生活比蜜甜。”
“我无理取闹?”他好像气笑了,“我无理取闹?”
他这辈子都跟钟奕过不去了,不管过了多久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像是被蛰了一口似的应激起来,尤其是这个名字从夏听婵口中冒出来,毕竟两人曾经大吵一架那次她就是用钟奕来刺激他。
但这都过去了,他背地里对大舅哥耿耿于怀是一回事,在老婆面前保持体面是更重要的事。
况且他有他独特的解压方式。
陆痕钦定了定神,说完就径直往地下室走,经过夏听婵时她警惕地问了句:“你干嘛?”
他头也不回:“我息事宁人修养身心,去地下室整理房间。”
“诶这个不错。”她观察到他的面色趋于平静,那时灵敏时断线的天线指向“哄好了”三个字,一时间心说玄学对恋爱脑真管用,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陆痕钦脚步一顿,随即迈得更急。楼梯间的感应灯追着他挺拔的背影,却只来得及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转眼间便消失在转角处。
他独自到地下室,先掏出手机,把朋友圈背景用蓝底白字写了硕大的五个字:
【我无理取闹】
新发的朋友圈更是简洁有力,就这五个字,末尾连标点都懒得加。
发完直接锁屏,手机被“啪”地扔在一旁。
他的朋友圈平时跟AI似的,除了偶尔转发公司相关推送,就只剩下上次遵循医嘱的那几张海边照片,其他没有任何私人生活。
这一诈尸,马上就有不少好友在底下留言。
宰荣浩:【这是什么意思?看不懂啊。】
【不懂+1】
【不懂+1】
阮成礼:【看不懂的话就不是给你看的,有看得懂的知心人。】
白昊英:【你搞啥?我一点进你朋友圈,那背景图蓝底白字跟通缉令似的,我眼睛都要瞎了。】
【原来不是人机啊,这不蛮有活人气的嘛。】
【陆总恭喜康复出院。先前未能及时探望实在抱歉,不知您近日是否得空,能否赏光一聚?】
……
陆痕钦没管剩下的回复,他发完才想起自己这个号其实不该发这些,是他太沉浸于回到曾经跟夏听婵恋爱期的模样,那时候他是个会一直分享甜蜜恋情并被孤寡好友怒骂狗东西的人。
他将这句朋友圈隐藏了,可气还没消,倒不是别的,是夏听婵为了钟奕骂他无理取闹!
她胳膊肘往外拐!
陆痕钦气头上想起储物间里有他的旧电子产品们。
他说干就干,把当年恋爱时期更换过的旧手机、平板、笔记本一件件扒拉出来,充电线乱七八糟缠了满桌。他一一充上电,等这些设备全部开机,他打算在每个社交平台都“仅她可见”发一遍蓝底白字不可。
不信夏听婵看不到。
充电期间,陆痕钦亲自将储藏间里的物品一样样整理过去,尤其是众多装有她照片的相框。
这个房间一直是他自己在打理,常年上着锁的房间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以前夏听婵的照片他都是用一次性湿纸巾擦的,因为他觉得照片里有她的脸在,他如果混用擦桌子的毛巾,显得好像他在用抹布给她擦脸似的。
但今天他【无理取闹】,尤其是等他把除了照片外其他的清洁都做完了,夏听婵还没有下来看他一眼,也没有回他改成仅她可见的朋友圈。
所以他决定拿块新的毛巾给她擦脸,以后擦多了就当成抹布。
陆痕钦擦完一圈,刚把毛巾随手扔进盆里,目光一扫,倏地拧起了眉。
他走近两步,拿起其中一个相框对着光线检视,发现这块新毛巾不是无痕布,擦过后自然晾干会有小绒毛留在上面,把夏听婵的照片都抹花了。
这不行。
不是心疼照片,只是他有点强迫症又有洁癖。
陆痕钦重新用湿巾纸从头到尾擦了一遍,为了防止留下水渍,还细心地用干燥的无痕布吸掉了水分。
全部打理干净,他才不忘初心地回到门口,查看了下即将要【我无理取闹】的电子产品们。
陆痕钦指尖刚触到旧手机的屏幕,门忽然被人推开,夏听婵轻快的声音传来:“诶陆痕钦,你要不要吃——”
屏幕明晃晃地亮起来,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锁屏是两人一起去游乐园时他拍的一张夏听婵抱着椰子猛吸的照片。
陆痕钦呼吸一滞,条件反射般抓过手边正在面壁思过的相框挡在手机前,慌促间却不小心碰亮了平板。
更大的屏幕上,夏听婵瘫在他卧室里的懒人沙发上摸肚子,周围零零散散放着一堆零食和他的漫画书,她指尖还捏着半块咬过的饼干往镜头前递,意思自己吃不下了。
“……”陆痕钦喉结滚动,心里懊恼地暗骂了一句,把平板“砰”一声反扣在桌面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不做二不休将所有插电的电子产品的电源线都拔了。
断电后第三个手机和电脑一起亮起来,屏幕上还是夏听婵,是她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台上致辞的一张全身照,聚光灯下她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
三杀。
陆痕钦耳尖瞬间烧得通红,随手扯过挂在墙边的一件女式校服就往这堆该死的设备上盖。谁知布料翻飞间,一个丝绒戒指盒从校服口袋里滑落,“嗒”地一声落在地面,又骨碌碌滚到她脚尖前。
夏听婵:……
陆痕钦:……
她先他一步拾起了这个绒面戒指盒,一打开,里面是一对对戒。男戒极简,女戒密镶满钻,在灯光下像是流动的银河。
她将戒指翻到内圈,果不其然在里面看到了他夹杂私货刻的两人的名字缩写。
她学着他刚才的模样短促地冷笑了一下。
陆痕钦到底在大事面前稳如泰山,哪怕耳朵烧得一片绯色也克制着表情伸手过来拿:“还给我。”
夏听婵灵活地后撤
半步,将戒指举过头顶,明知故问:“怎么不戴?”
“没有戴戒指的习惯。”他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拇指却无意识摩挲着她的脉搏处。
两个人你争我抢了半天,戒指盒一个疏忽突然坠落,在地面弹跳两下,径直滑入柜底阴影中。
陆痕钦单膝跪地的动作干脆利落。他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衣裳后背绷出肩胛骨的轮廓,伸长的手臂在黑暗中摸索。
指尖终于触到丝绒表面时,他突然意识到四周过于安静。
他甚至确认了下起身的时候不会磕到柜子,确认夏听婵没有在一旁憋着坏,这才慢慢直起身看向她——
夏听婵站在柜子前,她垂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向挂在柜门前的一只纯黑色登山腰包,腰包上挂着一只旧扑扑的毛绒小猫挂件。
她的指尖悬在半空,最后轻轻勾住了那只褪色的毛绒挂件。
小猫的绒毛早已失去当年的蓬松,右耳不自然地塌陷着,像极了卡在天台上进退两难的那只流浪猫。
她将小猫托在掌心,指腹突然触到一道突兀的纹路。翻过耳朵,几针歪歪扭扭的缝线赫然入目。
有人把半裂开的小猫耳朵笨拙地缝上了。
储物间里光线柔和,那些粗粝的线头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不是什么值钱的小玩意,这么多年过去,连猫挂件的颜色都淡了,可有人却连它裂开的耳朵都舍不得丢掉,一针一线缝补好后带着它漂洋过海。
夏听婵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粗糙的补丁,突然想起当年一起逛小集市时,陆痕钦懒散地靠在摊位边,修长的手指拎着这只丑萌的挂件晃了晃:
“夏听婵,”他拖着慵懒的尾音,将挂件举到她眼前,“你当初就是抱着这只猫撞的我。”
“好痛啊,”他说,“我肋骨痛了三天,你怎么赔我?”
夏听婵捧着这只小猫,弯起眼轻轻地笑了下。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针线功夫还是一如既往地差劲啊。
可夏听婵此刻捧着小猫的场景在陆痕钦眼里却不是那回事。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她撵出去,免得她越看越有,发觉这一整屋子的物品全与她有关,搞得他好像一个变态似的。
他只是收集癖跟别人有些小小小区别而已,有人爱收集邮票,有人爱收集杯子,那他爱收集初恋物语怎么了?只能证明他念旧而已。
更重要的是,他在陆文成暴毙那晚只来得及拿走一些必要物品,这里绝大多数的东西都是第二次回国,也是他至今唯一一次回国时一样样亲自带回到这里的。
那晚就是他带着枪,与夏听婵大吵一架的日子。
要是让夏听婵知道他在那么绝望愤怒又憎恶的那晚依旧把这些东西带走而不是一把火烧了,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她面前站起来了。
陆痕钦将戒指盒放回校服口袋,一手攥住她的胳膊:“我要关门了,出去。”
夏听婵却纹丝不动,仰起的脸庞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问了第二遍:“戒指为什么不戴?”
他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凝固的空气里,他忽地抬起眼直视她,低声说:“一个人戴的话,就不叫对戒了。”
夏听婵一秒都没犹豫,手臂越过他重新从口袋里取出戒指盒,打开后用小指勾走了女戒,然后把剩下的男戒连着盒子放在他手里。
戒指滴溜溜地荡到指根,她摘下来换到无名指,大小正好。
她将手举起来,在眼前转了转,又笑着冲他招了招手显摆了一下。
陆痕钦的掌心还托着打开的戒指盒,男戒在丝绒衬里上微微颤动,好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记得戴昂,”夏听婵警告,“别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一个人的一厢情愿也太可怜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突然被攥住。陆痕钦的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良久,将她的手背抵在自己前额。
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那枚戒指像一枚烙进骨血的钉子般深刻。
他忽然问:“你要玩游戏吗?”
贴墙的柜子被他一个个亲手打开,那些隐秘的、暗藏的、不见天日的秘密一一展现给她看,好像剖开血肉把里面的心脏裸露给她。
衣物、笔记、照片、在他家用过的所有日用品,半支口红,他谎称弄丢了最后赔了图书馆一本原书的她借阅过的小说,她来往的车票和一起生活的购物小票,怕油墨褪色,他还每一笔都用中性笔描摹过……
甚至还有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留起来的她的一小簇头发,用鹅黄色的小皮筋扎好放在里面。
夏听婵目瞪口呆地站在中间。
陆痕钦平静地站在一旁,与她一起面朝着些东西,用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的口吻问:“我把我们玩过的游戏光碟都带来了,玩么?”
“行啊……”夏听婵的接受能力也有点过于强大,她呆滞了片刻后就接连露出了“哎,这,行吧……”等表情,顺着他的话题往下问:
“手柄也在吗?”
“在。”
“你之前一条命能过五关,等下别拉了。”
“不会。”
陆痕钦从柜子顶部一盒盒取下游戏光碟,夏听婵跟在旁边,他取下来一盒她就接过来一盒揣着。
“正好我刚才在楼上看到厨房里有抹茶粉,我打算试试用酸奶做抹茶味的干酪,过滤一下乳清,冻一会口感就跟冰淇淋差不多了,边玩边吃。”
“好,等下一起做。”陆痕钦任由她抱走盒子,却在光碟垒到她下巴时突然截住。
他接过那摞摇摇欲坠的盒子,动作熟稔得仿佛回到了教室走廊,他还是那个总会“恰好”路过帮她搬作业的少年。
他说:“什么都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储物间,夏听婵顺手带上门的瞬间听见他说:
“留着门。”
他修长的手臂越过她肩头,将门缝又推开了些。地下室的尘封气息渐渐散开,像是一场经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对流的风。
“也该透透气了。”
第25章 第25章撞枪口
夏听婵非常不擅长打游戏。
但她又喜欢玩那些节奏快,刺激性强,可以一直重开的动作类闯关游戏。
比如现在。
整面墙的曲面屏将游戏画面延展到极致,音响低频震动透过橡木地板传来,体验感绝佳。
被推到一旁的玻璃茶几上,抹茶干酪在碗壁凝出水珠,草莓被仔细洗净,摆了满满一盘,还有一堆夏听婵必吃榜的零食。
夏听婵握着手柄,看着屏幕上熟悉的界面,想起自己当时第四关一共打了63次才过关便有点绷不住。
她玩的是陆痕钦早就打通关的号,第一视角中的自己手里持着一把绚烂的彩虹刀,那还是他打到隐藏关卡的特殊线才触发的武器。
陆痕钦懒散地倚坐在羊毛地毯上,身后那只蓬松的鹅绒抱枕被他压得微微凹陷,他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裤管微微上缩,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脚踝。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手柄,目光却落在身旁那个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身影上。
“你先热热手?”夏听婵手感不对,立刻把手柄交过去,“主要是我忘得差不多了,你跑杀两次让我熟悉熟悉地图。”
“行。”陆痕钦随手接过,左腿盘起,右膝随意支着。
他也有很久没玩了,这游戏一般用键盘相对比较好操作,但他非常擅长各类游戏,当初直接来了句“无聊”,就用更难控的手柄打通关了。
夏听婵在他身边坐下,看他进游戏后大屏上一路切换视角连跑带砍,每次屏幕上溅开血迹,他手里的刀就会挽一个漂亮的剑花。
她喜欢看这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爽剧,陆痕钦第一把玩的时候速度慢了些,等挨着过关后渐渐熟练起来,带着她把地图熟悉了一圈。
夏听婵一个劲地给自己投喂草莓,陆痕钦知道她爱吃,冰箱里的草莓这几天就没断过。
她吃得开心,陆痕钦余光扫过她无数次,直到盘子里的草
莓快见了底,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啊,忘了旁边还有个战友。
屏幕里的角色又手起刀落砍翻一个怪,陆痕钦的目光却在她唇畔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才重新聚焦回游戏,身姿矫健地跳过高台。
夏听婵干咳了一声,想起战友空不出手,她面前还有做好的抹茶干酪,刚从冰箱里取出来,这个是专门为陆痕钦准备的。
她自信满满地舀了一勺,打算好吃的第一口都由自己先尝尝,才刚送入口中,一张脸顿时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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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酸,酸得天灵盖都要起飞了。
抹茶的苦又放大了这种难吃,混合在口中又酸又苦。
这是失手了。
夏听婵一手捂在口鼻面前,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左右看了看,陆痕钦灵活控制着手柄,眼看着又快过关了。
她突然就有了毅力和决心,一鼓作气咽下后连眉毛都坚强地舒展开,友好地挖了一大勺递到他唇边。
“好厉害啊陆痕钦!”人在做坏事的时候真的很有耐心,她还热情地怂恿他,“你尝尝这?”
屏幕上的主角被一只小怪击中,血条骤然消失,屏幕上跳出硕大的失败结算页面。
她憋坏龇着的牙顿时收了回去。
这游戏没有小关存档,一关又长,死一次就得从头开始,玩多了一直过不了关的话很容易电子养胃。
不会是陆痕钦还没吃就发现这是个黑暗料理了吧。
她鬼鬼祟祟地想把手缩回去,陆痕钦却不着痕迹地抬肘,轻轻抵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抬,银勺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恰好悬在他唇边。
高度正好。
他一低头,就着她投喂的手行云流水地含住勺子。
手指跃动间这关又重开了,他抬起脸,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些赛博朋克风的光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倒影出光怪陆离的色泽。
夏听婵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发现他没有露出半点嫌弃的表情。
陆痕钦喉结一滚,轻轻巧巧咽下后反而舔了一下下唇,有些意犹未尽。
“我刚才还以为你要一人独吞,”他笑了笑,“味道不错,再来?”?
好吃啊?
“那你多吃点……?”夏听婵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以为陆痕钦这种讲究极端饮食健康的有钱人把味觉也进化了。
总之他爱吃就好办了,她吃她的草莓,他吃他的抹茶干酪。
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黑暗料理忽然就有了去处,夏听婵怕他其实心思都放在游戏上没空好好回味,等下风驰电掣通关后把注意力收回来了,发现这玩意实际上难吃得要死,那就糟蹋了。
从小由奶奶养大的夏听婵不能允许浪费粮食这四个字的存在。
她连草莓都不吃了,把抹茶干酪碗端在手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陆痕钦的嘴唇,一旦他吃完就紧赶着殷勤地再喂一口,忙着把手上的东西销完。
陆痕钦自打她侧着身子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瞧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他坐姿挺拔,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屏幕上,眨眼的间隔变得异常漫长,漆黑的瞳孔连细微的移动都消失了,就连呼吸放得极轻,只有指尖在手柄按键上不住移动。
高度的专注,往往会造就成功——
又死了。
怎么又死了?
夏听婵疑惑地偏头看向屏幕,明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转角,以陆痕钦的水平不该失误才对。
她往屏幕观看的时候,有一瞬间感觉到一道如沼泽般黏稠湿冷的视线缓缓从她睫毛爬至唇角,再她转回头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痕钦依然保持着那副专注模样,连握着手柄的指节都没有松动分毫。
最后一勺抹茶干酪见底,他的角色恰好通关。温热的手柄被递到她面前,他指尖残留的余温透过金属传来:“来么?”
夏听婵接过来,顶着一张较真的脸说:“这次我一定要在63次内通关第四关。”
“好,加油,”陆痕钦不着痕迹地靠近她,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草莓,递到她唇边。
夏听婵一口咬下去,他的手指往后稍退了些,齿尖堪堪刮擦过他的指尖。
口中是汁水丰沛的甜甜草莓,她含糊着问:“咬到了?”
嘴唇似乎被人用指腹轻轻蹭了下,他收回手,把草莓剩下半个吃了,说:“没有。”
这样的投喂周而复始,能够精准控制手柄大杀四方的人在投喂草莓时总是会后知后觉地被她咬到,夏听婵在游戏里没空搭理,咬到就咬到,也没听到他喊一声痛。
再次失败后,她泄愤般嚼了嚼,才发现口中的草莓更加清甜。
一转头,看到陆痕钦光明正大地拿着半颗她咬掉了尖尖的草莓送进口中。
原来她嘴里的只有最甜的草莓尖啊。
但……夏听婵没有收回视线,陆痕钦吃草莓时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咀嚼慢且繁,唇瓣上莹着一层潋滟的水泽,也不知道是草莓的汁水还是他的唇色透出来了,那一层水光格外粉嫩。
他吃东西的时候目光也没从她脸上移开,她看着他,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迎着她的目光盯着她,半颗草莓吃得喉结反复滚动。
“我要喝水。”她不知道怎么的冒出这句话。
陆痕钦依旧看着她:“有酒。”
夏听婵却好像听到了什么违禁词,二话不说站起来,把桌上的威士忌拿走:“不喝,你更不能喝。”
“嗯?”陆痕钦温声细语地解释,“你不是之前问过我威士忌能尝出什么味道吗?”
他用下巴点了点她手里的酒:“这瓶比较明显,你可以酌一口,有花香和坚果奶油香。”
夏听婵迈出去的步子又停住了。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眼他,又低头晃了晃酒瓶,决定给它一个机会。
她只倒了很少的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刚刚覆过杯底,她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过了好久才慢慢咽下,试图让酒液在味蕾上多停留一会。
咽下后,她还深沉着脸回味了一番。
“如何?”陆痕钦问。
夏听婵沉默了一会,说:“陆痕钦,你下次去新开的那家什么手作精品咖啡店试试吧,里面的主理人说他们家的招牌咖啡豆能喝出玫瑰、烤榛子、荔枝、麦芽和蜜瓜的风味。”
陆痕钦:“……”
夏听婵把酒彻底拿开,然后将手柄塞还给他:“打不过,你打,表演一下一条命过五关不死。”
陆痕钦欣然领命。
第一遍的时候只过了三关。
他拧了下手腕,重开,第二次过了四关。
夏听婵还没看出些什么,她在一旁抱着光碟壳躺在抱枕上摊饼,只看到陆痕钦轻微地皱了皱眉。
第三次,四关。
陆痕钦抽了两张纸,将手细细擦拭了一遍,他的脸色很淡,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又重开了一次。
夏听婵以为他要发力了,还在一旁吹了波:“下次一定。”
可第四次并没有更好,他重新掉在第三关末尾。
这下连夏听婵都看出不对来了,他这次闯关没受到任何外界影响,她也没有挨着他坐或者投喂,自始至终安静地观看着。
他刚把所有地图都过了一遍,也不存在不熟悉地图的可能性了。
陆痕钦什么话都没说,他这次连眉心都没拧起,只是平静地放下手柄,又抽了两张纸擦了擦手。
夏听婵忽然留意到纸巾在左手停留的时间尤其长,只是他也擦了右手,所以并不明显。
他将关卡退回,再一次重开,左手无意识地转动了下,手指有些轻微颤动。
夏听婵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左手,蓦地想起他左手掌心的枪击伤。
这一刻的心情非常奇怪,好像方才那一口又酸又涩的酒液突然在口腔里爆开,迟
来的灼烧感从胃里翻涌而上。
她想起从前那个午后,他刚午觉睡醒,睡眼惺忪间垮着肩膀懒懒地连过到第五关,然后把手柄一扔,扯过她抱进怀里说游戏无聊,玩别的行不行。
“好困。”夏听婵忽然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手臂上,下巴抵着他绷紧的肌肉打了个绵长的哈欠,“陆痕钦我想睡觉了,下次再玩吧。”
她似乎真的困得不行了,说话间把脸往他手臂上一埋,沉重的脑袋越压越深,嘟囔道:“吃太饱了,晕碳。”
陆痕钦的手柄操作被她搅得一团糟,角色在第一关就惨烈阵亡。他垂眸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臂弯里乱拱,甚至得寸进尺地拽着他胳膊调整角度,硬是把他的手臂当成了人形抱枕。
手柄无声滑落在地毯上,他转过身,掌心轻轻托起她的脸颊,指腹在她眼下停留了一瞬,而后温柔地摩挲了下。
她感知到他掌心里的温度,异常干燥的皮肤。
哪有汗。
“睡了睡了,”她睡眼朦胧地歪过脸,用遥控器一关,屏幕熄灭的刹那,整个房间陷入温柔的黑暗。
“好。”陆痕钦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他低头时,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旋,他轻声问,“抱你上去?”
夏听婵点头时脸还埋在他身上,点点下巴。
总而言之,先快点把他带离影音房就行。
陆痕钦没让她失望,她说困了他便带她离开。
夏听婵洗完澡后他依旧留在房间里,她掀开被子躺下,他便安静地坐在床沿替她将灯关了。
夜色朦胧,陆痕钦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一旁,一只手滑入被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拇指温和地沿着她的手背一根根抚过她的手指,每到关节处便施以恰到好处的揉按,夏听婵很快被按摩得昏昏欲睡,直到最后陷入梦境前,只依稀记得有人轻轻地抚摸了下她的脸颊。
一觉醒来天色已亮,夏听婵昨天玩了那么久的游戏手腕都没有不舒服,她洗完脸擦了擦手,脑海里想起昨晚陆痕钦一直在替她睡前按摩,爽快地在心里给他记了个功。
出房门下楼,早餐摆在桌上,可平时早早坐在对面拿着平板看新闻的男人却不在。
夏听婵疑惑地往厨房里转了一圈,再出来,才刚碰上洗完澡姗姗来迟的陆痕钦。
他的头发还没吹干,水珠湿漉漉地顺着发丝滴到肩膀,在布料上晕开深浅的痕迹。
“你起晚了?”夏听婵坐下开玩笑,毕竟她这段时间从来没见过他未洗漱的样子,陆痕钦但凡出现在她眼前,都是打理好后精致优雅的模样。
陆痕钦落座时带起一阵清冽的沐浴露香气,早餐过半,他忽然开口:“你要的记录,我打出来了。”
“什么?”她勺尖悬在半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游戏。”他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轻描淡写道,“一条命,五关全通。”
勺子“哐当”一声磕到碗壁,夏听婵好像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皱着眉猛地站起了身,一句招呼不打就朝着影音厅走去。
身后传来他无奈的叹息:“夏听婵,先把粥喝完——”
她才不管他,快步走进房间,顶灯亮着,显示屏虽然已经暗下,但她伸手往碟机上一摸,触手滚烫。
陆痕钦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环抱双臂站在设备前,神色冷峻。他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夏听婵淡淡地问:“玩了一晚上?”
“没有。”他眼皮也不眨。
夏听婵一下子笑了,她的视线在他青筋浮起的手背上旋了旋,笑得有些凉:“陆痕钦,你缺少点童年。”
“什么?”
她突然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按在发烫的机身上,咬牙切齿:“这玩意46万,它都发烫了。”
陆痕钦明显怔住。
夏听婵冷笑:“你小时候没被摸过电视机机身吧,没用电扇和毛巾降温过吧?”
她一边说一边“啪啪”锤他肩膀,恶狠狠:“我今天给你好!好!补上童年!”
他闷声不吭地挨了顿揍,最后才蹙眉小声反问,眼里流露出真切的困惑:“为什么要给电视机降温?”
夏听婵也跟着冒出疑问:“你玩久了不被家长骂?”
他眼神更加迷茫,声音轻了几分:“他们从来不管我。”
夏听婵扬起来的拳头蓦地僵在空中。
“想玩多久都可以,”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通常打通关觉得无聊了,自己就关了。”
顿了顿,他说:“或者玩累了,就直接在地毯上睡会儿。”
夏听婵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半晌才叹了口气。
“先不说这些。”陆痕钦很执着于给她看记录,他唤起屏幕,将一条命过五关的记录刷给她看:
“你看,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
夏听婵皱着眉:“陆痕钦这只是我随口一说的事情,不需要你熬通宵练。”
“需要,”他说,“我的意思是,跟我左手的伤没有关系。”
“跟你更没有关系,”他抬了下左手,掌心和手腕上的疤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打不了五关那也只是我实力不行而已。”
“我从来没在你面前遮掩过伤痕,也无所谓袒露在外面,因为我觉得这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我不在意,希望你也不要在意,更不要为此愧疚。”他的眉宇间轻微地勾动了下,脸上的表情忽然漫出某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慢吞吞地抚摸自己左手上的瘢痕,莫名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餍足,可他的表情又带着一丝矜持,于是整个人的状态都混合出一种病态的矛盾: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身上留下一些能联想到你的痕迹的,所以我也比较喜欢用左手。”
夏听婵:……这小子疯了吗在说什么玩意。
“所以这是会被打的吗?”了了一桩心事后他还是对这个更感兴趣,蹲下身将手搭在碟机上,仰头冲她笑得恣意。
“小婵,你管我管得好凶啊。”
陆痕钦似乎觉得这是一件格外甜蜜的事,笑得眼尾都轻轻扬起:“没什么人管我,你多管管我好不好。”
夏听婵拿他没办法,这人有时候是真的很懂她吃哪一套,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撇嘴:“没见过提这种要求的。”
他笑吟吟地反过来去牵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玄关处的电子锁接连警告:“密码错误,请重试。”
陆痕钦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英俊的脸庞有一瞬间扭曲了一记,他薄薄的眼皮往下压,眸色居然有两分骇人。
夏听婵才往门外看了眼,就被他一步挡在身前,宽肩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我去看看,有可能是公司里的事。”他面对她时还是笑着的,只是影音房里灯光并不敞亮,照在他头顶时勾出更多深邃的阴影,有几分慑人。
他把声线放得一软再软,几乎是用诱哄的语气在跟她说话:“小婵,委屈你在这里待一会好吗?公事不方便。”
夏听婵知轻重,尤其是陆痕钦方才一瞬间难看至极的表情有些吓到她,让她以为这是一件很严重的公司内部急事。
“好。”她回答。
他眼里的情绪化开,温温柔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保证:“我很快回来。”
转身出门,陆痕钦将影音房的门关上,金属锁芯转动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咔嗒,两圈反锁到底。
钥匙被利落地拔出,连同手指上的对戒一起摘下来放入口袋里。
他脸上的温和神色在做完这些事之后就消散得干干净净,薄唇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让他看起来冷漠又孤僻。
密码错误的提示已经到第四次了,陆痕钦不慌不忙地走到玄关处,可视门铃里露出两张脸。
一张是站在前方输密码的白昊英,另一张是站在稍后方有些局促不安的闵丰羽。
他手上本该拎着一份药物,可此刻那熟悉的盒子却落在白昊英手里。
第26章 第26章猫鼠游戏
门被猛地推开,带起一阵凌厉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