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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记事录 作别春山 19750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阮湘,抓紧我。

“居然是这个意思吗?”

怪不得……阮湘震惊片刻,立马反悔,作势要抢走林延述手中海螺,后者反应极快,迅速将手高高举起,表情玩味。

随着女生不断踮脚靠近,鼻尖霎时传来阵浅淡的铃兰清香,林延述唇角微弯,心情大好:“既然你说送给我,那它现在就是我的东西了,不许出尔反尔。”

“行吧。”看实在是抢不回来,阮湘只得放弃,扭头朝民宿走去。

只是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将双手放在唇边,大喊道:“我才没有那个意思呢,自恋狂!”

海风悠悠,吹散尾音,一路弥漫至耳边时,只余女生轻快、动听的语调。

林延述垂眸,指尖拂过海螺,扬唇一笑,追上她的步伐。

吃过饭,八人骑着单车赶往沙滩奔赴今晚的烟火大会。阮湘由于骑车还不熟练,被抽签安排在林延述后座。

落日余晖映照海边,满目浮光跃金,柑橘清香与咸湿海风混为一体,呼吸间沁人心脾。

阮湘侧身而坐,手指抓住林延述腰间衣物,双腿轻轻顺着浪花起伏的幅度摆动。

面前的男生迎风而行,周身光影绰绰,阮湘眯起眼睛,有一瞬看不清他背影,右臂有淡淡的刺痛感传来,她不自觉攥紧掌心,只觉在这份光里的林延述逐渐模糊起来,朦胧似梦中场景。

只余嗓音清晰。

“阮湘。”

他说:“再抓紧我一点。”

落日下,海边生花。为了配合烟火大会的浪漫氛围,a区的沙滩上插满了各色馥郁芬芳的玫瑰。

沙滩旁人山人海,众人找了好久才寻到合适的观景位置。摊开野餐布,大家席地而坐开始闲聊。

迟辰看眼腕骨上的手表,语调闲闲:“还有快一个小时才开始,我们来早了。”

“哪里早啊。”冯嘉瑶摆弄着为了拍照专门带来的摄像机,“我们提前这么久都差点没位置,要是赶点到岂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闻言,阮湘望向天空:“但是烟花就在天上,只要你想随时抬头不就能看到。”

“你们真是毫无浪漫细胞。”冯嘉瑶唉声叹气地开始熬制鸡汤,“不要只追求结果,等待的过程也很美好的好吗。”

在这点上,林延述和她不谋而同。

很快,月亮逐渐取代落日,夜幕降临之时,霓虹灯光点亮了整座海滩,玫瑰娇艳欲滴,无数架无人机从天空飞过,伴着音乐声组成铺满夜空的一行文字。

「看海边烟火,遇命中注定。」

下一秒,周政安望向了身旁的谢沉瑶。

他朝她伸出手,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链,贝壳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一切在此刻都是多余的装饰,四目交汇中,两人相视而笑。

看到这幕,冯嘉瑶捂着嘴巴发出无声尖叫,摄像机对准两人就是阵疯狂连拍。

周韵筝在旁边指挥道:“再靠右点,你这样把沉瑶脸拍歪了,诶诶诶再往上点,拍不到背景了,冯嘉瑶你到底行不行!!”

迟辰用手肘怼了怼林延述,口型道:“看看周政安,你学着点。”

林延述思忖片刻,刚准备去找阮湘,却见后者正脸色苍白地看着手机。

女生咬了咬唇,起身向大家致歉:“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要先回民宿一趟,你们先看烟火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林延述紧跟着站起身,“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我刚叫了计程车,你们玩得开心,我处理好就会赶回来的。”

“人这么多你一个人不安全,还是让林延述送你回去吧。”周韵筝说。

“真的不用,不是大事,很快就能搞定。”阮湘抓紧手机,行色匆匆,“我先走了。”

语毕,女生迅速穿过人群,逐渐消失在大家的目光当中。

望着阮湘离去的方向,林延述眉心微蹙,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关上车门,阮湘连忙给方惟江回去消息:「我已经在回民宿的路上了,麻烦叔叔你先安抚好我妈的情绪,一定让她不要冲动。」

发完消息,阮湘疲惫地将头靠在窗户,望向远处疾速甩离在身后的风景。

看来这场烟火,她注定是看不到了。

……

昨晚拿到方惟江联系方式后,阮甄便打电话和他谈了许久。

正好陈承毅去临城出差,陈莹芳带着儿子在旅游,整个阮家只剩下了吴管家和阮甄,于是方惟江便亲自登门,打算和她制定一个详细计划。

阮甄提醒他,家暴要在情节恶劣的情况下才会判刑,陈承毅近几年虽然还是会对她拳打脚踢,但还远达不到判刑的地步,贸然报警顶多也只是被拘役几天,不仅毫无任何作用反而还会打草惊蛇。

方惟江让她别急,说可以从公司下手,找找这几年陈承毅偷税漏税的证据,可是搜集资料找证据这个过程没有小一年难以完成,并且稍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

阮甄不知情时尚还可以勉强忍受,但现在有了援助与逃脱的希望,她便迫不及待地想立刻远离这座陈承毅为她搭建的囚笼。

于是,她想出了一个疯狂的办法。

阮甄打算等陈承毅回来时故意说些能够激怒他的话语,到时陈承毅势必会对她动手,而她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让男人对她下手时毫不留情。

只要成功,他施暴的视频被监控拍下,以方惟江的能力绝对可以一辈子让他蹲死在牢里,但这个方法太过危险,稍有不慎阮甄甚至可能会当场丧命。

方惟江严词否决了这个方法,不停劝说阮甄冷静,可女人情绪却越来越激动,完全听不进去他的任何提议。无奈之下,方惟江只得给阮湘打去电话,想让她赶紧劝说阮甄放弃这个疯狂的想法。

下车后,阮湘跑回民宿,反锁房间,迅速把电话拨给阮甄。

接通后,电话那边传来女人哽咽的声音:“湘湘,连你也不同意吗?”

“我当然不同意!”阮湘几乎是吼出声来,她大口喘着气,强行逼迫自己冷静。

阮甄死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实在太怕她的母亲再出现任何意外。

“妈,你先冷静,先别冲动,你再给我和方叔叔点时间,我们一定会想出个又快又安全的方法,在此之前你千万别轻举乱动好吗?”

“还能有什么好方法?!”阮甄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擦去眼角泪水,发狠道,“这么多年了我哪种方法没试过,也不是没报过警,可结果呢?如今有一击必杀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为什么不试一试?”

“可一击必杀杀得不止是他,也是你啊!”

宛如被盆彻骨的冷水浇在身上,阮湘撕心裂肺的一句话让阮甄顿时安静了下来。

女生跪坐在床上,握住手机的手不停打颤,她表情坚定,一字一句道:“我绝对不可能同意你这么做,所有的一切必须都要以你的安全为前提,倘若妈你真的出现意外,我立刻就会和陈承毅同归于尽。”

“我知道你很辛苦,但就算是为了我也再忍忍好吗?”说到最后,阮湘的眼眶已经泛红,“妈妈,我真的不可以再失去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许久的沉默,再出声时,是方惟江接过了手机。

他语气疲惫,轻声安慰道:“别难过湘湘,你妈妈她想通了,刚刚已经跟我保证过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不要担心,我这边也会随时照看着她,绝不让你妈妈出现任何意外。”

闻言,阮湘倒在床上,仿佛所有的气力被瞬间抽走,只喃喃道:“谢谢你,方叔叔。”

挂断电话,恍惚间,阮湘想起了在原本的时间线时阮甄临终的模样。

女人面容枯萎地躺在医院惨白的病床上,满身尽是擦不干的血和泪。她形销骨立,变得那么瘦,那么小,就好像她才是那个需要爱来浇灌的婴孩,而不是他人眼里一个所谓伟大、坚强的母亲。

阮湘不可置信,不可置信阮甄就这样永远地对她闭上了眼睛,女人是那么的宁静,宁静到残忍,残忍地剥去她身上的每一块血肉,直到体无完肤。

她曾原本是阮甄身体里的一部分,母体的离去让阮湘痛彻心扉、濒临崩溃。那时她便明白,自己与这世上唯一温情的链接和枢纽带就此断开、分散。

从今以后,这世上,再难会有人爱她如生命那般。

好不容易,如今好不容易阮湘得到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她发誓,她绝不会再让阮甄出现任何意外。

窗外月明星疏,再出门时,烟火大会已然结束,只余满地狼藉废墟。

极度的盛放过后必然是满目衰败,这点阮湘一直深信不疑,现实也总是如此,于是她趴回床面,用被子紧紧裹住了身体。

微信有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都是林延述他们发来的关心话语与烟花视频。阮湘点开对话框,缓缓坐起身体,用脊背抵住坚硬冰冷的墙面,擦去眼尾那滴湿润痕迹。

一条条回复完信息,她默默站起身,去盥洗室洗了把脸。

等众人回来时,阮湘情绪已表现的恢复如初,面对大家的关心也只是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状态。

望着窗外,阮湘想她只是有点惋惜,惋惜自己又没能亲眼看到那场绚丽的烟火。

两天两夜的海边之旅在明早就要彻底结束,凌晨,阮湘辗转反侧许久也睡不着,脑海中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怕吵醒熟睡的谢沉瑶,她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拿了几罐冰镇啤酒去海边散心。

夜晚的海深邃无比,白日的蔚蓝在此刻变得铅灰成影,只留下褪色痕迹。

海风微凉,阮湘拉开啤酒拉环,咽下满嘴苦涩,她沉默地望向远方,一口接一口地放纵自己喝醉。

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从现实逃离。

思绪万千之际,忽然,有人打破宁静走至身边。

听见脚步声,阮湘抬起头,看到林延述正侧立在她身旁。

男生单手插在兜侧,下颌清晰,神情散漫,正静静观察着她此刻的状态。

“怎么又是你?”阮湘喝了口酒,语气恹恹,“这么晚还没睡,来劈情操啊?”

林延述坐在女生身旁,拿起罐啤酒打开:“不是明天早上就要回去吗,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看过凌晨的海,所以就过来了。”

他眉头稍挑,反问道:“你呢,阮湘。”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2日。

下次,想烟花绽放时,身边有你。

第42章 17岁的林延述,永远不会骗你。

放下喝完的第三罐啤酒,阮湘感觉脸颊仿佛在被火焰炙烤,她揉了揉自己的脸,看向林延述:“我?我大概是……散心吧。”

说完,她整个身体剧烈抖了下,狼狈地打出个酒嗝。

不好意思地捂住脸,阮湘语气慌张:“你什么都没有听见!”

林延述看她的样子与往日不同,像是喝醉了,欺身靠近道:“阮同学,你还好吗?”

女生情况显然并不算好,她头脑晕沉,四肢乏力,在海风的吹拂下连简单的思考都变得痛苦不堪。

正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柑橘清香静静涌入身边,洗涤焦躁情绪,阮湘鼻尖轻皱,猛然抬头,望进林延述目光之中。

她微微张唇,揉眼,待确定眼前之人并不是梦里幻象后,不可置信地质问道:“居然是你,林延述你疯了,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闻言,男生双手抱臂,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我又怎么惹你了?”

醉意彻底充斥大脑,搅乱记忆,阮湘冷笑,思维只凭着回忆中的本能对话:“你在这里给我装什么啊,你出轨的事情还需要我再给你复盘一遍吗?”

出轨?

一刹的不解后,林延述很快联想到什么,蹙起眉头:“阮湘,你不会把我当成你那个初恋了吧?”

他神情不悦,冷言提醒道:“某人可别忘记自己发过的毒誓,如果再在我面前还想你那个狗屎初恋的话,高考总成绩可是降低二十分。”

这人乱七八糟说得什么鸟语,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阮湘脑袋发懵,嫌弃道:“你脑子出问题了吧,你不就是我的初恋吗?”

“?”

难不成我是替身?

短短几分钟,面前的女生就已经给予林延述两次暴击,他一把拉过阮湘,警惕地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你难不成喝酒烧晕了?”

阮湘摇摇脑袋,眼神迷离出一层雾气,显然已经醉得彻底。

她扯开林延述的手,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没有醉,我很清醒。”

林延述不信,问她:“你叫什么,今年几岁?”

阮湘一板一眼地回答他:“我叫阮湘,今年26岁。”

林延述不再说话,确定面前的女生已经彻底变成了个酒蒙子,准备带她回去。

阮湘却似乎想起什么,抬眸问他:“小朋友,你几岁?”

林延述懒得出声,想把阮湘从沙滩上拉起。

见男生半天一言不发,阮湘忽然弯下腰身,配合地将整个身体往前送去。

两人在顷刻间被拉至一个略显亲密的距离,夏夜晚风之中,女生一袭长裙吹拂至白云形状,它们轻盈地飘在身后,变成对未张开的纯白翅翼。

阮湘微微抬眸,指尖勾去侧颜发丝,黑瞳漉漉,不闪不避地与林延述对视。

她眼神轻佻地打量着面前男生,用指尖强硬地挑起他的下颌,逼得林延述不得不被迫扬起头来。

半响,阮湘若有所思:“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十七岁的林延述。”

“不。”林延述面无表情地将女生的指尖从自己下颚扔走。

他侧过脸,声音冷淡,却露出截泛红耳尖:“我是两千七百二十一岁的林延述。”

“你居然活了这么久?”阮湘顿感震惊,喃喃道,“还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

海边微风阵阵,剩余的酒被林延述果断尽数没收,藏在身边。

阮湘几次抢夺无果还挨了批评,只能没事找事地望着海面发呆,可海面静寂无声,无论如何也听不到一点想要的回应。

她望着大海百无聊赖,只能找林延述继续搭话:“两千七百二十一岁的林延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男生语气淡淡:“讲。”

阮湘不紧不慢道:“其实我不是阮湘,准确来说,是我并不是十七岁的阮湘,我呢,是从未来的九年后重生回来的二十六岁的阮湘。”

似乎怕林延述不信,她还专门补了一句:“我说得都是真的,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了,你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

“你演电视剧呢?”林延述没把这话放在心里,好笑道,“那未来的阮湘,你告诉我,我们在以后是什么关系?”

“在未来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们一起考上A大,同居了好多年。”

林延述来了兴趣,似乎很是满意:“继续。”

“结果大学毕业后你这个王八蛋莫名其妙冷暴力我就算了,还被我发现脚踏两条船。”讲到这里,女生咬紧后槽牙,愤愤道,“你甚至还主动跟我提出分手,把我甩掉后对我视若无睹。”

“不可能。”林延述语气果断。

他望一眼阮湘,默默想道,如果未来阮湘真的能够和他在一起,他根本不可能会舍得出轨。

面前的女生对他来说似海中明月,天上星云,虽然看似伸手就能碰到,但也只不过是场虚妄梦境,所以她这段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见林延述不信,阮湘生起气来:“好啊,你不信是吧,那我证明给你看。”

林延述好整以暇:“你怎么证明?”

阮湘绞尽脑汁,发现似乎真的没什么办法能证明林延述出轨过她,毕竟那都是好几年后发生的事情了,现在的两人还只是单纯友好的同学关系。

半响,似乎想到什么,阮湘朝林延述勾勾手,示意后者靠近自己。

林延述微微侧身,闻到了女生身上掺杂着酒气的铃兰清香,那味道像是雪地里一支重重掩埋的薄荷清烟,淡雅中交织着不易察觉的涩苦后味,引得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触碰,甚至了解更多。

阮湘唇瓣贴至男生耳畔,轻声道:“我知道,你……然后……”

话语流入耳畔的瞬间,林延述瞳孔骤然放大,下一秒,他身体猛然退后与阮湘拉开距离,耳尖引燃着脸颊一起烧成日暮。

女生唇角梨涡若隐若现,笑得狡黠又生动,很是得意道:“你现在信了吧,林鼹鼠。”

林延述并不作答,目光戒备地盯着阮湘,思考她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如此私密的事情。

瞧见他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阮湘语气吊儿郎当:“别害羞,你哪里我没见过。”

“不过……”她顿了顿,转念一想,“十七岁的我还真没见过。”

语毕,阮湘身体比大脑先动一步,作势就要扒去林延述衬衣。

白色衣摆在抗争间被拉到笔直,林延述使劲拽回,迅速跳起来,连忙退后十米开外。

见人这就跑了,阮湘不满地大喊道:“我逗你的林鼹鼠,你!快!回!来!”

逐渐扩散的声音漂浮至空气中,随着海风渐渐传入耳畔。

林延述半信半疑地坐回来时,听见女生唉声叹气地小声嘟囔:“这么小就是纯情,没意思,要换几年后这会儿衣服都脱干净了。”

“……”

林延述恶狠狠地掐向腰腹一把,勒令自己不许再想女生话里深意。阮湘喝醉发酒疯就算了,他决不能跟她一起发疯。

如此,林延述将神情逐渐收敛的冷然起来。

男生本就长着张生人勿近的薄情脸,气质如雪如山,如今刻意伪装,棱角便更加外显。

望见他这副高峰冰寒的模样,阮湘浑身好似被冰渣刺痛,突然就有些难过。

醉意让女生的情绪转换飞快,万花筒般流连,一按便是一个飞驰在眼前的画面。

她想十七岁的林延述和二十五岁的林延述或许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说变脸就随时变脸。

竭力压下心口不住泛起的苦闷感,阮湘望着天空,慢悠悠地问道:“今晚的烟花好看吗?”

林延述还在思考阮湘刚刚的话,随口“嗯”了声:“你没亲眼看到真可惜。”

阮湘双手托腮,不知想到什么,双眼微眯,告诉他:“你不知道吧,其实在未来我们一起看过一场烟花。”

闻言,林延述疑惑地看向女生。

明月皎洁,灰云层层,大海寂静无声。

阮湘的思绪渐渐潜入过往,回忆翻开至他们的夏日海边。

“当时因为吵架,我赌气毁掉了我们旅行的约定,独自跑去沿海城市出差。你那时请假跑来陪我想给我惊喜,等我忙完工作时,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一起坐在沙滩边上看海。”

“大海很蓝,一望无际,晚上许多人在海滩放烟花,我们并肩坐在沙滩,抬起头看烟火在空中绽放又消失。”

林延述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通过阮湘的讲述,他大概可以构想出那幅画面。

阮湘双手环住大腿,微微侧头,语气怀念:“不过我当时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不好,看到烟火也不开心,说没有东西会是永远,可那时的你却抓紧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说那就把现在当作是我们的永远。”

“你说下一次你会放烟火给我看,说我们的爱情绝不会这样转瞬即逝,因为它在你心中并不是烟火,而是琥珀。”

静静听完阮湘讲出的这些话,林延述开心之余还有种莫名其妙的羞耻感,仿佛被人公开处刑。

“这都是我说的?”林延述问。

“嗯。”阮湘睫毛轻颤,语气笃定,“你的这些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可是你骗我了,林延述。”

下一秒,她嗓音骤然低沉下去,声声破碎在空气之中。

女生眼眶逐渐泛起湿意,似被海水淹没,湿漉漉的汇聚在瞳孔内里:“我还没有看到你许诺给我的那场烟火,你就永远离开我身边了。”

闻言,林延述呼吸一窒,猝不及防地撞进她那双含满悲伤的眸中。

阮湘难过的神情不像作假,似乎他们曾经真的有过许多浪漫瞬间。林延述几乎是不可自控地回忆起阮湘一夜之间对他突如其来的冷漠,骤降的成绩,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和对他超乎寻常的了解。

他忽然有些迷茫了。

难道现在面前的这个阮湘,真的如她所说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吗?

林延述自认一向理智,本不该相信女生醉酒时的话语,但是在这一刻,这一瞬间,这一秒,和她泪眼相撞对视的刹那,他不希望阮湘再流泪了。

哪怕让她痛苦的人并不是现在的自己。

于是林延述缓缓垂下眼睑,用指尖擦去她眼角湿痕,一字一句,情至意尽。

“阮湘。”他轻声道,“骗你的是未来的林延述,不要把我们混为一谈。”

“我和他不一样。”

“十七岁的林延述,永远不会骗你。”

大海茫茫,云层重重叠叠从上方飘过,遮住镰刀似的半弯月亮,浪潮绑它下去,只露出柔和微光。

犹如此刻,犹如幻境。

林延述看到阮湘眼睫轻颤,抖落今夜的满地月光。

海水没过沙砾蜿蜒出潮湿痕迹,在这椰林摇曳间,群星密布下,阮湘仰头看向他,于是每一次的心跳声都变成流星尾迹。

“林延述。”她喊他名字,嗓音浮沉,轻声讨要答案,“你还会再离开我吗?”

“不会。”

毫不犹豫的否定句在下一秒承接住女生那份忐忑的不确定性,伴着月色与海声,林延述长眸微垂,向她许诺道: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阮湘。”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3日。

不会骗你。

第43章 你不和我一起睡觉嘛?

醉意上涌,逐渐淹没本就恍惚的意识,阮湘身体忽地一软,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去。

林延述扶住她时,女生顺势将发丝埋进在他颈窝,汲取阔别已久的温暖气息。

她仰起头,很轻很小声地抱怨道:“林延述,你很久没这样抱过我了,我好想你。”

听到喜欢的女生就这么在自己怀里肆无忌惮地表达感情,林延述身体僵直,大脑有片刻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响,他喉结微动,伸出双手,轻轻地、试探地将掌心放在了阮湘背脊。比起拥抱,这举动更像是片树叶缓缓飘落在洁白地面,一次温柔、无声的触碰。

“你知道吗林延述。”阮湘坦白道,“其实我最开始回来是打算报复你的。”

男生轻轻地“嗯”了声:“我能感觉出来。”

“所以我对你放狠话,让你吃醋,肆意捉弄你发泄恶意,可是……可是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心烦意乱,好到我开始害怕,害怕我会再次对你动心。”

“后来我想要不然干脆不报复你了,毕竟十七岁的你是无辜的,我主动离你远一点,放过彼此,只要能避免我们最后的结局就好。”

“但是……”她神色迷茫,慢吞吞道,“即使这样,好像也很难。”

“算了,头痛,我不想了。”阮湘自暴自弃地用脑袋撞了撞林延述身体,发起脾气,“我果然还是最讨厌你。”

林延述失笑:“那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女生认真地思考片刻,因为在他怀里的缘故,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林延述耐心地纠正她:“阮同学,你这不算回答。”

夜幕深重,沙滩边的潮水逐渐退去,天空介于黑与白之间的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阮湘再次开口,林延述小心地动了下已经有些发麻的身体。

他垂下眼睑,看到女生睫毛轻颤,呼吸渐稳,早已沉沉睡去,她脸颊还泛着淡淡的薄粉,似颗丰盈荔枝,很乖,也很可爱。

林延述心里一软,笑了笑,拂去阮湘脸颊碍事的发丝。

微风渐凉,他站起身,手臂用力托起女生双腿,将她小心环抱进自己怀里。

阮湘的重量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上好多,林延述几乎不敢使力,总担心拙手拙脚的自己会让她觉得不适。

颠簸中,阮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辨认出眼前人后,她依赖地环上他的脖颈,听着他的心跳声再次沉沉睡去。

回到民宿,林延述特意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是凌晨三点,谢沉瑶估计睡得正熟,他也不便再把阮湘送回房间。

将客厅的沙发铺好,林延述轻手轻脚地给女生盖上被子,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

搅拌着杯底蜂蜜时,他忍不住开始回忆起自己和阮湘的过往。

一幕幕一件件倒映眼前,林延述猜想,如果现在的阮湘真的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那么自己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未来的阮湘,应该就是在天台碰见高主任的那次。

这样一来,她那些反常的态度和话语便都能解释的通了。

只是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会发生吗?

算了,先把她照顾好再想吧。

林延述端起蜂蜜水坐在阮湘身旁,低声将她喊醒:“起来喝点水,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女生脚尖蹬了下被子,一动不动。

林延述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她柔软脸颊:“反抗无效,必须喝。”

阮湘被他戳烦了,睁开眼,语气不爽:“给我。”

杯子握紧在掌心,女生仰起头,将甜滋滋的蜂蜜水一饮而尽。

见她喝完,林延述帮她把被子掖好:“行了,晚安。”

“不要。”

阮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双清亮水润的眼睛:“林延述,你不和我一起睡觉吗,我想你和以前一样抱着我睡。”

听到女生几乎是邀请的话语,林延述意志力与本能做起搏斗:“不可以,男女授受不亲。”

闻言,阮湘伸出只手扯他袖子,语气里有不容错辨的委屈:“可是你以前都是和我一起睡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显然,阮湘并不知道,她还在困惑为什么自己男朋友突然之间就又不让亲又不让睡的,*好烦。

半响后,她才终于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

林延述好整以暇地瞧着她:“讲。”

“你才只有十七岁,还是个小朋友,我不能带坏未成年。”语毕,阮湘合上双眼,表情是肉眼可见的不舍,“你还是赶紧滚吧,我不打算和你一起睡觉了。”

“……”

不让睡就滚,这哪里来的强盗逻辑?

很快,室内安静下来,只余钟表走过和女生浅浅呼吸的声音。

林延述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腿上盖着条毛毯,阖眸思考今晚内容的重点。

1.阮湘说她是从未来重生回来的。

2.他和阮湘在未来是情侣。

想到这里,林延述嘴角不自觉地挂起个笑容,未来的自己还蛮争气。

3.阮湘在未来遭到了自己的劈腿。

这点林延述存疑,他清楚自己有多喜欢阮湘,事情可能会存在误会。

不过这点他不着急,退一万步讲,即使未来的林延述真的劈腿了,他也有充足的时间来告诉阮湘自己跟那个该死的脑残神经病完全不一样。

4.他是阮湘的初恋。

回忆起这事,林延述如遭雷击。

阮湘说得那个出轨初恋居然真的就是自己,而他是怎么说的呢,他诅咒自己下地狱就算了,他还让阮湘永远也别喜欢自己,一辈子也别原谅自己。

靠。

林延述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看来他要尽快找机会来补救一下自己的形象了。

十七岁的林延述顿感自己十分苦命,好处一点没享受就算了,一口天降大黑锅还不由分说地直接扣他身上,砸得他根本直不起腰。

可他明明连阮同学的手都没牵过,简直比窦娥还冤。

_

清晨,和煦的阳光撒入室内,光影绰绰。

阮湘被阳光刺醒,慢悠悠地睁开眼,感到阵头痛欲裂。她起身穿上拖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有个侧影,阮湘扭过头,发现林延述正坐在沙发的另一角小憩。

男生垂着脑袋,眉头轻皱,阳光尽数倾洒在他侧颜之上,投出片赏心悦目的阴影。

顿时,昨晚发生的事情一窝蜂地涌入了阮湘的大脑,她立感大事不妙,蹑手蹑脚地打算偷溜回房。

可就在刚握住门把手的瞬间,阮湘突然听见身后有道声音分外地玩味、暧昧:“这就走了?怎么,不想约我一起睡觉了?”!!!

阮湘深吸口气,迅速调整了下表情。

她回过身,有些不敢直视林延述:“你就当我昨晚喝醉耍酒疯行吗?”

林延述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双手抱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女生:“但我怎么觉得,你昨晚说得那些话都不像在骗人。”

阮湘越是慌张语气反而越是冷静:“要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你都愿意相信,那我还说明天外星人就要来攻打地球了,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吧。”

“好啊,那我们一起逃。”

“……”阮湘分外无语,秉承着说多错多的想法迅速打开房门冲了进去。

看着女生落荒而逃的背影,林延述垂眸,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二十六岁的阮同学,也还是很可爱。

谢沉瑶被开门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语气疑问:“湘湘,我们这么早就要走了嘛?”

瞧她睡眼惺忪的样子,阮湘觉得谢沉瑶应该是没发现她一整晚都“夜不归宿”的事情。

阮湘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还早呢,你继续睡吧,我也再睡一会儿。”

谢沉瑶乖乖地“嗯”一声,并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将整个身体藏进被子里,阮湘指尖揉按着酸痛的太阳穴,自暴自弃地想道,林延述知道就知道吧,无所谓,反正他们俩的关系最多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临中午时,大家陆续起床收拾行李。

周韵筝望向大海,表情依依不舍:“我要是条美人鱼就好了,这样我和大海就不用分开了。”

周政安笑了声,转身帮谢沉瑶拉上行李箱:“这次来海边,下次去爬山怎么样?”

“又下海又爬山的,你凑山盟海誓呢。”邢知堂说,“到底什么心思,如实招来。”

“反正不是歪心思。”周政安拎起谢沉瑶的行李,低声道,“我们走吧。”

离开民宿时,林延述下意识要去接阮湘的行李,后者却早有预料般躲开一步,独自拉着箱子跑到了最前面。

他无奈地笑了下,加快速度跟上女生的脚步。

由于三天假期玩了两天半的缘故,留给众人补作业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阮湘回到家迅速把行李扔在客厅,拿出作业开始与时间赛跑,打算拿一支笔拼一个奇迹。

林延述和迟辰倒是不紧不慢,俩人甚至还抽空打了会儿篮球。

迟辰投了个漂亮的三分,瞧见林延述心不在焉的模样,问道:“想什么呢?”

男生捋了把散乱的额发,询问他的意见:“迟辰,你相信时空穿越吗?比如一个人能够从未来回到现在。”

迟辰想也不想道:“不信。”

说完,他瞥了林延述一眼:“怎么,你信?”

“嗯。”林延述拾起滚落在地上的球,在掌心转了两圈,“我信。”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10月3日。

好丢人,好丢人,好丢人……我还是杀人灭口好了,林延述你一定要多走夜路啊。

第44章 在这份“爱”里,遍体鳞伤。

洛城天气逐渐转凉,走在路上时,已经能感受到秋风刮过的冷意。

林延述拎着行李箱走到家门,映入眼帘的是被人强行撬开门锁的大门。客厅大敞,屋内虽不至于满目狼藉,却也有人翻动过的痕迹,不过好在他刚搬来没多久,房间里没什么贵重物品。

正当林延述拿出手机准备报警时,一道男人的厉声却宛若平地惊雷般骤然炸开耳畔:“林延述,你还敢回来!”

房间内,林成责拧着眉心,缓缓走至林延述面前,男人气息沉重,似一座能把人压垮的山脉,声色俱厉。

林延述瞳孔骤颤,指尖下意识划入掌心。

自从林桦越接风宴后他便再没和家里的任何人联系,林成责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见到林延述毫不欢迎的神情,林成责干脆直接将男生拽进房间,狠狠摔上大门。

铁门撞击在门框发出剧烈痛响,同时也隔绝外界的所有声音,只把两人围困在这方寸之地。

林延述没有防备,被男人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行李箱霎时摔在地板。

劈头盖脸的数落在下一秒扎进身体,林延述熟稔地低下头,站直身体,装出副谦卑模样,漠然地聆听。

很多事情,最开始都难以忍耐,但习惯就好。

林延述想,要习惯他的羞辱,习惯他愤怒时砸在腰间的棍棒,习惯拿着优异成绩去找他时却被敷衍赶走,习惯独自一人在除夕夜看林桦越在ins上晒出的全家合照。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除了他,不过也没有人想看他笑。

有些事情,习惯就好。

林延述掐住掌心,再一次告诉、告诫自己。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觉得自己大了翅膀硬了,给你报得钢琴比赛为什么不去参加?”林成责怒火中烧地吼嚷道,“你知道那天我的合作伙伴专程要去看你吗?”

哦,原来是为这事啊。

林延述忽然有点想笑,但他竭力忍住,只是抬眸打量了一眼林成责脸上劳苦的皱纹,慢条斯理道:“多讽刺,爸,我最开始还以为你是联系不上我,担心我的安危才过来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知道,谁的父亲会一言不合就撬开锁闯入儿子的家,还把房间里搞得一团乱。原来是我又让您丢了面子,您来兴师问罪的啊。”

林成责铁青着脸,瞧见林延述这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勃然大怒:“我看你真是在外面玩野了,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家!”

“回哪个家?”林延述冷冷反问,“是回林桦越霸占的那个家,还是那栋常年只有我一个人的别墅?我回去又要干什么,当个偶尔展览的摆件还是继续去做安分守己的透明人?”

见林成责被堵得哑口无言,林延述面无表情地继续陈述:“对于你们来说,有林桦越的地方就是你们的家,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你们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好!好!好!林延述,你还真是长能耐了!”

男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张望着拾起了阳台的晾衣杆,他捏着杆子的指节用力到白中泛青,下一秒,那铁杆重重地砸向林延述腰部,毫不留情。

林延述硬生生挨了这下,新伤和旧痛混在一起,疼得他面部扭曲。

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林成责的暴力就像是张铺天盖地的网,遍布于他生命缝隙的每个角落,无处可逃。

腹部传来阵阵灼烧的抽痛感,林延述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当他被林成责打完时,消失的柳薇都会迅速出现。

母亲温柔地用药水覆盖住他身上青紫交加的伤口,说你爸也是器重你,疼你才会打你。

褐色的药液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覆盖住猩红的疤痕,好像这样就能让人视而不见,视而不见这仅他可见的“爱”,仅他可见的暴力。

所以很多时候被打,林延述的第一反应从来不会是躲,哪怕他怕到全身颤抖,知道会被打到爬不起身。

因为这里面有爱啊,父母的爱锁住他的每一个四肢,在这个求爱的牢笼里,遍体鳞伤的身体让他体会到“爱”的意义。

如果没有林桦越的话,林延述想,他是会相信的。

会相信有一种家人对你的爱是厌弃的目光,永远不会满足的高要求,只要反抗就会受到的惩罚和铺天盖地的窒息。

他和林桦越既是兄弟,也是在爱里的正反比,从一个极端的鲜血淋漓爬向另一个极端的磁铁正负极。

第二棍,第三棍。

林延述痛到几乎要站不起身,恍惚中,在那个雨夜阮湘说过的话语嗡鸣在耳畔。

她说:“他们不爱你这件事,从始至终就不是你的错。”

在剧烈的疼痛中,林延述想,阮湘说得或许是对的,他根本没必要再去讨好,再委曲求全,摇尾乞怜地要他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的爱。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样的爱他得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林延述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即使灰暗的瞳孔里已经溢满泛红血丝。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你今天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可能会跟你回去,更不会再为你弹琴!”

闻言,林成责目眦欲裂:“行啊,那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混账!”

就在第四棍即将落下的瞬间,男人携满怒意的动作忽然毫无征兆地卡顿在了原地。

但这并不是他突然心软或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过激,更像是愤怒到极致,火山在濒临爆发的临界点被骤然堵住出口,火气四溢在身体里,无法消化,直至破裂。

下一秒,在林延述惊惧的目光中,林成责重重地摔倒在地,双目紧闭。

晾衣杆从男人手中掉落,翻滚着逃向远方,而林成责的身躯就像一座大山轰然坍塌在林延述面前,顷刻间,灰尘四起。

_

医院。

抢救中三个字猩红亮起,蓝色大门紧闭。

林延述半蹲在门口,身体不停颤抖,他单手掐住自己腹部,用疼痛来保持冷静,满目只余懊悔与痛苦。

身旁不时传来家属们庆幸或绝望的哭嚎声,林延述迷茫地仰起头,常常被外人夸赞聪明的大脑在此刻却变得呆钝不堪,近乎无法运转。

等到柳薇与林桦越赶来时,他才稍稍有了些力气,努力地扶着雪白的墙面站起身体。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清脆的巴掌声便在下一秒落在脸上,林延述被扇得狠狠偏过头去,口腔里一阵血腥之意。

柳薇眼眶发红,呼吸急促,怒声道:“林延述!他今天要是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瞧见这个情形,林桦越连忙搀扶着柳薇先行坐下:“妈,你先别生气,要是你再因为哥气坏身体怎么办?”

一旁的护士推开门,顾及着他们是病人家属,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声音小点,有事情去外面吵,别在医院里闹。”

“妈,对不起。”林延述把喉头那点腥甜用力咽下,踉踉跄跄地走到柳薇面前,“我不是要故意气爸的……”

“不是故意?你为什么总是不能让我们省心一点!”柳薇抖着手指指向林延述,语气发狠,“早知道有今天我还生你做什么?当时怀你的时候我就说要打掉,你爸他非不同意,现在倒好,给自己生了个祖宗出来!”

“妈!”林桦越低声道,“你这话有点过分了。”

女人的话语就像根锥子般径直刺入林延述的身体,但他现在已经很难再感觉到痛苦了,又或许痛到极致本身就是没有感觉的。

他轻轻喘着气,神色衰败,喃喃地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好在林成责当时只是气火攻心昏了过去,并没有什么大碍,很快就苏醒过来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柳薇没让林延述进去,语气冷硬地让他赶紧滚。

林延述麻木地点头,走向卫生间拿一次性纸杯漱了漱嘴,红色的血丝淋漓吐出,他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男生面色颓丧而又狼狈,像是条可怜的丧家之犬,哪里还有平时的模样。

身旁站着的小女孩怯怯地看向林延述,很快从兜里掏出颗糖,踮起脚想要递给他。

林延述注意到她胳膊上有针眼的痕迹,笑着说了句谢谢,却没有接过那颗糖。

从卫生间出来时,他不可避免地路过了林成责的病房。

透过门上透明的玻璃,林延述望到他们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坐在那里。柳薇在林成责旁边独自生着闷气,男人躺在病床上抓她的手,满脸堆着温柔的笑,让她行行好别再生气。

林桦越把削好的苹果递在柳薇面前,撒娇让她吃上一口,林成责说自己也想要,柳薇气呼呼地接过苹果,说这是儿子给我的,你想吃自己爬起来削,但最后还是心软,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喂进男人嘴里。

林延述正看得入神时,肩膀蓦地被人轻拍几下。

他扭过头,只见医院的护士正满脸狐疑地看向他,轻声问道:“您是这房病人的亲属吗?”

“我吗?”林延述顿了下,随即自嘲地笑了。

他说:“我不配是。”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3日。

如果可以,想忘记这一天。

第45章 阮同学,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昨天补完作业,阮湘又陪着阮甄聊了好一会儿,早上去学时醒得略晚,但好在王广盛已经正常上班,就在小区里面等她。

阮湘坐上车,从车窗里瞥到林延述的自行车还还停在单元楼下,怕他迟到,她好心地打了个电话过去。

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时电话才被男生接通,望着窗外的景色,阮湘问道:“你起床了吗?我看你自行车还在楼下,再不准备出发就要迟到了。”

“我请假了。”林延述嗓音低沉,有藏不住的疲惫。

听到他状态似乎不是很好,阮湘眉心微皱:“你生病了吗?现在是在家还是医院?”

怕女生担心,林延述试图打起精神:“没事,我这几天可能都不会去学校。”

很快,他开玩笑般转移起话题:“我不在的话你会想念我吗?”

“谁会想念你啊,没事我挂了,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等一下,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林延述问:“还记得你高二时送我的那两只鹦鹉吗?我把它们也带来这边了,这几天我有事不在家,它们没人喂,备用钥匙在牛奶箱里藏着,我想麻烦你照顾一下它们,方便吗?”

阮湘应道:“好,你那边确定没什么事?”

林延述语气带了点笑意:“我可是林延述诶,有什么事能难倒我?”

“臭屁。”

挂掉电话,林延述松了口气。

医院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他攥紧的指尖总算放过了腰上缠着的重重绷带,继续守在正睡觉的男人身旁。

主心骨倒下后公司的事情堆积,柳薇腾不开手,林桦越要去上学,请护工他们又不放心,柳薇便让林延述向学校请假,让他来专程照顾林成责。

看输液瓶里的药水快要滴完,林延述站起身,准备按下按钮提醒护士换药。

听到动静,阖眸歇息的林成责缓缓睁开眼,喊道:“林延述。”

林延述身体一颤,喉结滚动,回望向他:“爸,有事吗?”

“这星期内你给我搬回家。”男人的语气冷硬,发出不容拒绝的命令。

林延述低着头,不发一语。

时间疾驰,秒针哒哒走过,在死寂的空间里平添一分紧迫的慌张。

“对不起,爸,我不会搬回去的。”林延述将声音刻意放得很轻,语气似诉说又似祈求。

他祈求林成责对他真的有爱,能有片刻心软。

“我回去也是让你们心烦,我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桦越那边我也会时不时过去看他,多注意他的情况帮他尽快熟悉环境。”

“我也会做好一个儿子和哥哥的职责,不再让你们操心,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所以……”

他缓了口气:“你放我走吧。”

林成责发出声冷哼,懒得和他再吵,只是闭上眼,淡淡道:“好言相劝你不听,那你就等着日后后悔吧。”

_

夜色渐浓,教室的灯光暗下。

放学后,阮湘牢记着林延述的请求,去帮他喂家里的那两只鹦鹉。

这两只鹦鹉是高二时阮湘送给林延述的乔迁礼物,当时后者提过想要从名为“家”的囚笼里飞走,阮湘便建议他试着主动踏出一步,离开那个家庭。

后来在林延述成功搬家的那天,阮湘在花鸟市场特意挑下了这两只鹦鹉送给他,只希望男生能够得偿所愿。

打开房门,两只鹦鹉正在阳台上叽叽喳喳,阮湘凭着记忆叫道:“无拘,无束,好久不见。”

和想象中完全相反,两只鹦鹉对阮湘的温柔呼唤爱搭不理,依旧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难道记错了,不叫这个名字?

阮湘想了会儿,觉得不应该啊。虽然鹦鹉自从买给林延述后她就没再见过,但是这个名字是两人当时一起取的,寓意为无拘无束。

难道林延述又给改了不成?

微信询问过后,林延述讪讪道:“我没改名字,可能因为它俩认生,忘记你是谁了。”

阮湘没想太多,洒了把鸟食进去,又把笼子清理了一下。

临走前,她看到林延述的茶几上放着张合照。

照片上女生笑容清甜,眸似月牙,男生长身鹤立,笑容淡淡,他一手捧着奖杯,另一手则作怪地在她身后比了个兔子耳朵,青春肆意。

阮湘认出这是两人参加演讲比赛留下的合照,觉得拍得还蛮好看,正准备找林延述要张原片留作纪念,门外却忽然传来阵窸窸窣窣地响动。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站在房门处,给阮湘递了张名片。

“你是?”阮湘看着名片,有些不解。

男人露出个亲切的职业笑容:“我是原房东找来的房屋中介,他这房子急着转卖不打算出租了,让我过来拍几张照片。”

阮湘说:“可是这房子我朋友正在租住。”

“对,所以房东那边正在和他详谈,他愿意出双份违约金赔偿你朋友,事出突然,也麻烦你们理解一下。”

阮湘眉心微蹙:“你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接通电话,阮湘大致向林延述复述了下事情经过。

林延述苦笑一声:“嗯,我刚刚正在和房东谈这件事,不出意外我大概很快就要搬走了。”

“那你住哪里?”阮湘记得林延述之所以会租来这边,是因为林桦越回国霸占了本属于他的房子。

“我也不清楚,到时候再看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阮湘语气加重。

“你不用担心。”林延述独自坐在医院外的昏暗走廊,手里捏着面包,慢慢道,“我跟家里闹了点小矛盾而已。”

“难不成你爸又和你吵架了,他不同意你搬来这里逼你回去?”

听见阮湘语气似乎有些生气,林延述试图活跃气氛:“这么了解我的家庭,看来你真的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

阮湘懒得理他故作轻松的话语,字如冰珠:“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别担心我,我已经处理好了,周六补习班见。”说罢,林延述不等阮湘回应便挂掉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一阵忙音,阮湘气得闪身让出一条道,冷眼看着中介在房屋里整整拍拍。

虽然她现在和林延述没什么关系,但她总有种自己的人在外面被欺负了还不能帮他出气的憋屈感。

时间一晃到周六,阮湘到补习班时周政安已经来了有一会儿,男生手腕上戴着谢沉瑶送他的贝壳手链,正在低头做题。

瞧见阮湘进来,他慢悠悠地放下笔,打了声招呼。

阮湘扫了圈,发现林延述还没来,失望的心情溢于言表。

周政安瞧见,吃瓜道:“跟林延述又怎么了?一来就要找他。”

“没有。”阮湘语气闷闷,把书拍在桌子上,“我才懒得找他。”

这几天林延述的电话一直是无人接通的状态,阮湘也不知道他具体情况怎样,只清楚林延述又在瞒着自己事情,内心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课间休息时,徐州告诉阮湘林延述并没有跟他请假,他拨打后者的电话也是无法接通,男生似乎在故意躲着他们这群人般不见踪影。

阮湘沉思片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大概猜到为什么林延述跟她约定周六见面,却还故意爽约不跟徐州请假的原因了。

课程还没结束,阮湘便带着猜测杀回小区,径直去向林延述租住的房子。

果不其然,这人正在客厅收拾行李。

两只鹦鹉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只落在他的肩头,一只在书桌上梳理羽毛。

阮湘冷下脸站在门口,双手抱臂,就这么漠然地盯着林延述,等着看他何时能发现自己。

男生一心在整理东西,头也没抬,倒是他肩膀上那只鹦鹉率先发现了阮湘,扑棱着翅膀飞到阮湘身边,蹩脚地说道:“你好。你好。”

“我不好。”阮湘面无表情道。

听到熟悉的女声,林延述吓得瞬间一抖。

回头看到阮湘时,他莫名有种做了坏事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一扭头看到老师就在身后还盯了他半天的恐惧感。

林延述“啧”了声,露出个懊悔神情:“今天徐老师下课这么早?”

瞧他这副没料到的模样,阮湘气得差点想把书包砸在他身上:“林延述,你最好把事情给我交代的一清二楚,不然咱俩以后也别联系了,你给我爱死哪去死哪去!”

……

玻璃杯里氤氲的热气似雾似云,缓缓飘散在空气之中,阮湘坐在沙发,冷眼看着坐在她正对面的林延述,神情如审讯犯人般严肃。

见实在瞒不过阮湘,林延述只得坦白道:“三号那天我爸来这里找我,勒令我立刻搬回家不让我再住在这里,我不同意就跟他吵了几句嘴,结果没控制好脾气,说话没轻没重的,把他气晕了过去。这几天之所以没去上学是因为一直在医院照顾他,不告诉你是我的错,我怕你担心。”

闻言,阮湘冷笑一声:“你下次可以不用这么多虑,别说不接电话了,你死在外面我都不会担心。”

林延述主动认错道:“我下次不会了。阮同学,你别生气好不好?”

“你还想有下次?”

“这绝对是最后一次。”林延述迅速保证,语气真挚。

阮湘懒得跟他一般见识,问:“那你现在搬家是要搬回去?”

“不。我已经跟我爸说过了,我无论如何不会回去的。”

林延述语气是无能为力的疲惫,他自嘲地勾起嘴角,低声道:“我原本以为他可能会心软,结果当天晚上我发现他把我的银行卡给停了,再然后就是房东突然打电话跟我说着急转卖房子。我知道,他就是想把我逼得无路可走,只能灰溜溜地回家,但这次我不想再屈服了。”

阮湘对林延述父亲这种行为也很是无奈,语气放缓:“你现在没钱又不能回家,准备搬到哪里去?”

“我还有点奖学金,房东把违约金也赔给我了,我打算先去找个酒店暂住两天找个房子,空余时间看能不能找个工作赚点钱。”

“你算了吧。”阮湘说,“现在正值高三,你还是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林延述垂头,神色恹恹:“嗯,我清楚。但我宁愿辛苦点也不想再搬回去了。”

阮湘理解他的心情,也清楚林延述遭受的心理压力,更能感同身受到他此刻的难过,毕竟他们俩的原生家庭畸形的不相上下。

只是她和林延述的处理方法不同,阮湘的选择从逃避变成改变,而林延述则常是被迫妥协,认命。

既然现在林延述主动选择迈开逃离的步伐,她也想帮他一把。

沉思片刻,阮湘提议道:“要不然,你先住我这里?”

听见这话,面前的男生猛然抬头,神情像是饿了三天的小狗看见了放在嘴边的骨头,整个人顿时容光焕发,尾巴飞摇。

但细想后,林延述又觉得不太合适。

很快,他收敛神色,垂下尾巴,刻意装乖道:“阮同学,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6日。

我们这样简直是太好了。

第46章 林延述,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别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阮湘垂手给他脑袋一击,“我的意思是合租,你以为是什么?”

林延述挨下这击爆栗,理了理自己的发型,敛眸听女生详讲。

阮湘起身,拿了根笔和本子放在茶几:“我跟你合租也是有要求的。”

“一,房租的事你不用担心,每月不需要你平摊费用,但作为回报,你要在我有需求的情况下随时帮我补习,不得推脱,尽心尽力。二,这个家里的卫生全部由你负责,我要干净到一根头发丝也看不到的程度,有异议吗?”

林延述想也不想:“没有。”

“好。”阮湘拿笔写下条例,“三,你在我家住的这件事,除我们以外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迟辰。四,房子隔音不好,晚上十点以后非特殊情况最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打扰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