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延述时,林桦越坐在爸爸的肩头上想,原来要个哥哥就像要一个限量款变形金刚那么简单啊。
这时的林桦越六岁,恰好是林延述发现自己被大家讨厌了的年龄。
林延述虽然反应慢,爱神游,但他的观察力却很强,没过几天他就看出来,他心心念念许久的爸爸妈妈似乎不是很愿意和他玩耍。
某天,家里来了位很厉害的大人物,厉害到永远仰着头的林成责也要卑躬屈膝地和他讲话。
柳薇把林延述藏进玩具屋里,温柔嘱咐道:“小树,你一个人在这里玩,等下不要出来也不要说话,做得棒的话妈妈改天带你和越越去游乐园好不好呀。”
林延述乖乖地点头,独自在房间里拍皮球。
没过一会儿,他听到了林桦越在客厅里背古诗,讲英语的声音。
林桦越讲话特别好听,吐出的声音像是掰断根竹子似的清脆无比,而林延述说话则因为带有浓重口音,变得像是桶烤糊了的巧克力,脏兮兮地化在太阳底下,一身黏腻。
林桦越声音静下后,紧接着,客厅里掌声雷动。
表演完毕,林桦越去到林延述所在的玩具屋,他回来时的样子像是位打了胜仗的将军,整个人都威风凛凛。
但这位将军并没有随手关门的好习惯,林延述手里的皮球在地面轱辘两下,欢快地跑向客厅。
林延述吓得连忙冲出去抓球,明明动作已经用尽全身解数的轻,却还是被敏感又谨慎的大人们给发现。
坐在沙发上的那位男人挑了下眉,主动朝他打起招呼。
奶奶教过林延述小朋友要讲礼貌,于是他认真回复道:“叔叔好。”
听到他说话的口音,男人扯扯嘴角,好奇地看向林成责:“这孩子是谁,也是你们的小孩吗?”
林成责脸色不变,笑着说:“当然不是,这是家里保姆的孩子。”
随后他敛眸,一双鹰似的眼睛牢牢盯着林延述,锋利狠抑,后者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抱着皮球冲回了房间。
“怪不得这孩子这么黑,村里的小孩貌似都这样吧,看着还蛮让人心疼的。”望着林延述落荒而逃的背影,男人若有所思。
柳薇连忙接过话茬:“我们看他们一家可怜,孩子小小年纪就要跟妈妈分离,所以特地让保姆把自己的孩子也接过来住,正好让越越也有个玩伴。”
“是吗?”男人缓缓吐出口烟,在一片云雾缭绕中说道,“小林,我记得你跟你爱人也是从穷乡僻壤里走出来一路混到现在的,真是了不起啊,都说人穷志短,我看你们倒是恰恰相反。”
“您是把我记成老陈了。”林成责努力赔着笑脸,“我跟柳薇都是土生土长的洛城人,不然哪儿能配得上认识您啊!”
男人笑了笑,把烟按灭,不置可否。
半响,他慢条斯理道:“我倒是觉得,刚刚那个拾球的小孩更像是你们的孩子。”
见林成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男人又笑着补充道:“啊,小林,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这孩子说话的口音跟我第一次见你很像,结结巴巴还有点口齿不清,怪叫人怀念的。”
语毕,他望一眼林延述离去的方向,指尖轻扣桌面。
皮球比身体抢先一步滚进房间,林延述合上门时整个人禁不住发抖起来,他记得这个眼神!
村里的小朋友说讨厌他时露出的都是这个眼神!
跌坐在地上,林延述忽然*很是无助。
难道他要被爸爸讨厌了吗?怎么办,他不想被人讨厌。
当天晚上,林成责大发雷霆。
第二天,家里多了位负责每天教林延述学习普通话的老师。林成责定下的要求严格,他随时回来提问,只要读音不标准就会失去吃晚饭的资格。
林延述虽然有心想学好,但这么多年的说话习惯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那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处于饥肠辘辘的状态,被迫承受着众人厌恶的目光。
又一次提问效果十分不理想,林成责铁青着脸把本子狠狠摔在玻璃茶几之上。
林延述吓得浑身一抖,听见他呵斥道:“林延述,你也真是够蠢的!你是我儿子吗,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笨如猪的孩子?!”
当天晚上自然还是没能吃饭,林延述窝在床上蒙着被子,一个人偷偷地咬着嘴唇掉眼泪。
他最近已经很少再发过呆了,但是由于之前的习惯导致他注意力很难集中,常常学着学着就忍不住跑神。
他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把小小的身体缩成个丸子,忽然好想好想奶奶。林延述知道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不欢迎他,爸爸妈妈工作忙也从来不是为了给他买好多的蛋糕。
他好害怕,好抱歉,他不想饿肚子,不想被爸爸妈妈讨厌,可是普通话真的好难,他学不会,他没办法变成优秀的小朋友。
讨人喜欢真的太难了。
林延述的泪水一滴滴晕进枕套,整个侧脸滑进湖底,朦胧中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日月无光。
屋外忽然传来阵窸窸窣窣地声响,林延述猛然回神,汗毛乍起,脑袋里瞬间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恐怖故事。
他吓得瑟瑟发抖,连眼泪也忘记流,于是连忙闭起眼睛,想象自己在奶奶的怀抱当中。
奶奶会温柔地轻抚着他的背脊,给他讲许多的睡前故事,林延述努力回忆奶奶讲话的语调,轻轻念诵着故事安慰自己不要害怕。
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了。
“哥哥,你在说话吗?”
耳边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林延述差点尖叫出声,掀开被子一角,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他看到了林桦越满是好奇的目光。
“你为什么,在我,房间。”为了保证每个字音都尽量标准,林延述说话变得一卡一卡,像个年久失修的小机器人。
林桦越故意学他:“我,睡不,着。你刚刚,是在,讲故事吗?我也,要听。”他学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哥,你好像个结巴啊!”
林延述生气地推了他一把,用乡音回击:“我才不是结巴!”
林桦越眼睛亮起来:“我不信,除非你讲故事给我听。”
就这样,林延述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个结巴,用乡音给林桦越讲了很久的故事听。
自此,每天晚上林桦越都要偷偷溜进林延述的房间听他给自己讲故事。
久而久之,他的说话口音逐渐被林延述带跑偏掉。
有次一家人一起吃饭,林桦越背古诗时忽然冒出几字乡音,林成责听到后勃然大怒,站起身便把好不容易吃到顿晚饭的林延述拉进房间里。
简直像电视台的魔术一样不可思议,等再出来时,林延述变得鼻青脸肿的。
他双眼哭成个红核桃,耳边嗡嗡作响,一直回放着林成责那句:“你自己学不会就算了,居然还敢带坏你弟弟!林延述,如果你再说不好普通话,你以后一辈子也不用吃饭了,蠢货没有吃饭的必要!”
很不巧,第二天林延述在客厅朗诵古诗时,那位大人物突然再次来访。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林延述,又看了眼急急忙忙赶回来的林成责,低声问道:“这孩子怎么被打成这样?”
林成责露出副痛惜的表情,心疼至极道:“孩子不爱学习,保姆平常又管他管得严。这是不学好被发现了,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可不能打孩子哦。”男人走到林延述面前揉了揉他的脑袋,“小林啊,我发现这孩子现在说话还是和你有点像。”
他笑眯眯道:“不过不是像以前的你,是像现在的你。”
夜晚,等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时,林延述又被林成责拖去了房间。
这次林成责的魔术手变动在了林延述的腰腹之间,因为这里既能让他长教训,又不会轻易地被人发现。
从房间踉踉跄跄走出来时,林延述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这次倒不是因为疼的,疼他受得了,他受不了的是林成责朝他伸出手时,他竟然以为爸爸是要搂着自己的腰把他抱在他的肩头之上。
自那后,掐腰就成了林成责最常对林延述做出的亲密举动。
他对林延述讲我是因为爱你才会打你,伤口是你不够优秀的惩罚,你要看到自己身上的淤青就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耻,保留一颗对自己的批判之心。
连绵不绝的爱意围困下,逆反心理在自卫中激起荡漾。最绝望时,林延述甚至自暴自弃地想,你们讨厌我就讨厌我吧,从今天开始我也要讨厌你们!
这微弱又坚定的反抗很快起效,他和林成责柳薇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聪明的林桦越为了不被连坐,主动和林延述划开距离,后者在这个家变得彻底孤立无援,像是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会被风浪掀翻。
有天林延述独自缩在角落里,悄悄咬着林桦越吃不完扔在茶几上的饼干。
林桦越推门而入,怜悯地看一眼林延述,大发慈悲地告诉他:“哥哥,你奶奶要死掉了!”
饼干霎时掉落在地,摔出身体里剩余的残渣碎屑。
原来奶奶得了重病,仅剩的时日无几。
林延述眼泪决堤而出,跌跑着去找柳薇,乞求她带自己回家去见奶奶,他知道跟林成责是说不通的,只能祈祷妈妈能对他有片刻温情。
柳薇笑了笑,弯下身子,这是她第一次平视林延述,正视自己的这个笨小孩。
可下一秒,女人却猛然换了脸色,低声恐吓道:“小树,妈妈也想带你去见奶奶,但你表现的实在太差了,爸爸对你很失望。这样,你要是能这段时间把课业成绩提上去,把礼仪学好普通话讲好,我就去跟爸爸聊聊带你见奶奶的事情。”
“要是,努力后,学得,还不够,好呢?”林延述听到自己颤抖着声音问道。
柳薇微笑着说:“那就说明你蠢到无药可救了。没用的人,不配提任何要求。”
冷酷的话语在林延述脸上狠狠扇去一掌,他再也无话可说,回到房间开始拼命学习。
坦白来讲,林延述其实并不算笨,他在学习路上最大的难题就是注意力难以集中,常常一不小心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往往缓过神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但是走神比起说是林延述天生自带的缺陷,倒不如说这是他一种自我疗愈的方式。
在走神时他的身心可以暂时屏蔽所有伤痛,让他可以在这个压抑的家庭里得到片刻喘息机会。
可是现在没有用了,因为他根本就不配去喘息。
林延述开始痛恨自己的走神,他狠下心,往自己脸上狠狠扇去一掌,口腔顺流出道道血丝,灼烧的疼痛感让他得以时刻保持清醒。
看着镜子里肿胀的脸,林延述猛然想到自己还要去见奶奶,绝对不能让奶奶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她会心疼的。
极度慌乱中,林延述开始学着林成责那样用指尖死死掐住腰腹。
爸爸真聪明啊,他忍着泪想,果然伤在这里,除了自己谁都看不到
以前都是他不够努力,不够好,但以后不会是了。
以后,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可以被允许去见奶奶的小孩。
终于有天,伤痕累累的林延述总算拿到一次让林成责柳薇勉强满意的分数。他们说话算话,如约在第二天带着林延述回到老家。
彼时冬日里阳光盛放,树枝垂落,枯槁成白骨那样一支支横搁在房顶中央,随风摇晃。
十岁的林延述兴奋地冲进屋子,却只看到高高的红木桌上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黑白遗照。
而照片上是奶奶和蔼的笑。
原来奶奶早就死了。
她死在了林延述埋头苦读,剖开自己的那些天里。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心口不宣的秘密。
但却从没人告诉过他。
……
林延述备忘录:
2011年12月26日。
为什么要骗我?明明努力也不会有好结果。
第67章 从这里开始
已经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林延述只记得场景的最后是他拽着林成责的手,绝望地嘶吼着质问他,为什么连奶奶的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而面对他的悲痛欲绝,林成责只是面无情绪地凝视着林延述濒临崩溃的模样。
他难得没有选择训斥自己的这个笨小孩,而是语气平静地叙述事实:“林延述,你哪来的胆子怪我?没能见到你奶奶的最后一面,这显而易见是你自己的原因。”
“如果你不偷懒,如果你听话,如果你聪明一点也不会现在才被我们带回老家。你要是觉得自己很委屈就掀开你的衣服好好看看,是你的愚蠢与懒惰才害得你奶奶临死前都没能见到她最疼爱的孙子,直到现在你居然还依旧寻找借口,不知羞耻!”
话语是针,一根根刺入毛孔,密密麻麻地将他钉穿在原地,死不超生。
林延述被林成责的话语扇得哑口无言,他直觉他说得好像不对,但又真的无法反驳。
林成责甩开林延述的手,强硬地钳制着他的脑袋让他低头,直到后者脖颈弯出一个磨灭尊严,俯首称臣的乖顺角度才继续开口:“你是时候该清楚你是个多么糟糕的小孩了,谁给你的胆子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和你妈妈已经足够包容你了,你现在的痛苦都是你贪玩应得的代价!”
重压之下,林延述被男人宽厚温暖的掌心按得跪在地上。
他浑身打颤,寒毛竖立,心如刀割,五脏六腑搅在一起,痛苦地嘶喊着,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没有资格哭。”林成责面容肃穆,冷静地捂死林延述唇瓣,堵住生命的氧气。
“现在这个情况都是你咎由自取,不识时务。林延述,眼泪是废物企图得到别人怜悯的产物。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段时间在偷懒吗,现在你很痛吧?痛就对了,痛才会让你长记性让你改变,这是我给你上的一节大课,它叫做自作自受,学进去是对你好。”
“林延述,你记住,我是为你好。”
“还有,从今天开始别让我再看到你掉一滴眼泪,不然你奶奶以后的祭日我绝不会再带你回来。这是你的第二节课,它叫做坚强,你能做到的,对吧?”
窒息中,林延述额角青筋根根凸起,竭尽全力点头。
等林成责再松开手时,他拼命仰起下颚,大口大口将冰冷空气吸进灼烧肺部,唯恐眼泪会再次因为痛苦掉落。
他看到天花板的房梁上有只蜘蛛正在辛勤地织网,密密麻麻的白线包裹住他的身体,而他的眼泪逐渐结痂,永远凝固在眼眶。
大课上完,林成责和柳薇没再多待,很快便去往了这段时间帮忙照顾林延述爷爷的隔壁邻居家。
临走前,柳薇帮林延述升起了房间里的火炉。
她低下头,温声道:“你在这里跟奶奶说会儿话吧,晚上我们来接你回家。”
林延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复柳薇,他的思绪久违地再次飘到了天上,随着云一点点走远,涣散。
没过多久,一道声音把他从云端拉回现实,落地成粉身碎骨的形状。
林延述往门外看去,发现来者是位邻居家的姐姐。这个姐姐和奶奶关系很好,以前常常来家里蹭饭,偶尔还会给他带些弹珠溜溜球一类的小玩具。
姐姐面容哀伤,拿给林延述一封信和一个收音机,告诉他这是奶奶走前让她帮忙转交给林延述的东西。
她心疼地望着林延述,轻声道:“小树,别太难过了,一切都会过去的,想哭就哭,眼泪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林延述只是摇头,语气无比坚定:“我不哭。”
几乎是竭尽全力才把“我不能哭”的能字删除,在此刻胁迫比爱更有威力,眼泪被震慑,逃无可逃。
他眯起泛着晶莹的眼眶,笑着请求道:“姐姐,可以帮我把奶奶的照片拿下来吗,我想抱抱她,这里太冷了。”
姐姐走后,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
地面逐渐被白色侵袭,盐粒成霜,原本茂密的树林变成枯枝败叶,天空灰败无光。
林延述缩在破旧到掉皮的沙发,抱着奶奶的遗像失神地望着远方。火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比雪砸在地上的声音还要吵闹。
这雪太吵了,林延述想,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听不到奶奶温柔的叮咛,偶尔让人烦躁的唠叨,听不到她每天深夜里饱含着爱意讲出的故事,都怪这雪下得太吵了。
红肿的手指在失温中冻到屈曲也成难题,林延述费力地拿出藏在口袋的信封,珍重地读着奶奶在终末时没能对他说出的话语。
奶奶在以前上过学校,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清晰利落,她临终写道:
亲爱的小树,奶奶最近有些想你。
几次拨电话给你时你爸爸总是说你在忙,我听到后很替你高兴,我知道小树从来不是个贪玩的小孩,你一定是在城市里交到了很多的朋友。你过得好不好呀?有没有按时吃饭?个子肯定又长高了吧!你走时爸爸没让你拿走的东西,别担心,奶奶都给你藏在衣柜里了,别听你爸他乱说,那些玩具才不是垃圾,是我和小树的宝藏。
上次在麦田堆,奶奶记得你说你想要好多好多的爱,多到吃不完也用不完,奶奶要恭喜你,你现在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虽然奶奶没能成为见证者看到我们小树脸上满是笑容的模样,可只要想到你是幸福的,奶奶就很开心。
你爸爸的脾气不是很好,如果他否定了你,你不要难过。奶奶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完美的,不要过分苛责自己,任何时候,任何样子的你,都是奶奶眼中独一无二,最珍贵的小孩。
跟你说个秘密,其实你修改生日愿望的那天,奶奶也替你许了个愿望。奶奶的愿望是,希望我们小树能成为被很多人爱着的小孩。
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吧,爱能包容所有的不完美,就像奶奶爱着你,你爱着奶奶一样。
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星星吧,奶奶会在星星上,看到你长成大树的模样。
目光落至终点,林延述抖着唇把纸张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奶奶的余温,融入她温暖的怀抱。
一向痴傻的爷爷像是在此刻感受到了什么,慢慢地朝林延述伸出手,似乎是示意他来到自己身旁。
林延述踉跄着脚步狂冲,身体摔趴在地上就四肢并用地爬跑过去。他紧紧扑抱住爷爷干瘦的大腿,终于,泣不成声。
真的真的再不能压抑,所有的情绪在此刻爆炸开来,冲撞充斥在他幼小的身体,凌迟剔骨,泣血锥心。
“爷爷!”他满眼猩红,崩溃地哭吼道,“我没有奶奶了!我再也没有奶奶了!”
他没有奶奶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爱他了。
爷爷不说话,目光呆滞地落在地面,把这一眼镌刻成尊不会哭更不会笑的塑像。
一片寂静中,林延述浑身哆嗦着拿出那个小小的收音机,调台播放到他以前最爱听的童话频道。
温柔女声酷似奶奶的声音,正在讲述着《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
火柴的灯光灭掉,小女孩从美梦回到现实。
现实是什么?现实是一片冰天雪地,饥饿困苦,被人憎恶厌弃的目光,而想象中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虚妄的镜花水月,是根本抓不住也绝碰不到的海市蜃楼。
原来奶奶一直在骗他,林延述用手背狠狠擦去泪水,绝望地想,他的愿望从来就没有实现,奶奶的也一样。
外面的世界变得一片洁白,寒风吹进屋里,熄灭火炉里的剩余热量。
林延述目光向外凝去,发现雪停了,风声不再呼啸,可他还是什么也听不到。
四周一片万籁俱寂。
_
回家后,林延述因为抗拒学习,被林成责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
久违地再次感受到温暖,是因为林成责和柳薇带着林桦越去了游乐园。
那天家里只有他独自一人,屋外下了大雨,林延述缩在房间的飘窗上听收音机里放出的故事。
城堡里的王子说话间突然混入声猫叫,林延述愣了下,找到声源,打开窗户,看到草坪上有只小猫正躲在树下哀哀惨叫。
小猫脏兮兮的,没人要也无家可归,林延述觉得它可怜的和自己如出一辙,恻隐之心流淌,便想把它接到自己的房间。
但他房间的门早被人反锁,根本就出不去,于是林延述灵机一动,翻出了之前怕饿肚子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火腿肠。
林延述把火腿肠掰成小块,一点点朝外扔去,小猫的戒备心不重,竟也真的一步步被引诱着从窗户跳了进来。
林延述连忙拿床单擦干净它脏污的身体,把仅剩的零食全部拿出和它分享,也不管这猫到底爱不爱吃,愿不愿要。
小猫小口小口地啃完火腿肠,伸出舌尖,舔了舔林延述的手背,似乎在表达感谢。
看到小猫示好的行为,林延述小心翼翼地握住它的爪子,垂下眼睑,轻声道:“你不讨厌我吗?”
小猫扬起脑袋,“喵”了声,像是在回应一样。
于是林延述如释重负地扬起唇角,把它藏进身体里,抚摸着它身上柔软的皮毛,感动道:“小猫小猫,谢谢你不讨厌我,即使我这么糟糕,你也还是不讨厌我。”
终于,雨停了。
空气中一时间尽是泥土氤氲的潮湿味道,小猫从窗户里跳出去,稳稳当当落在草坪之上。它歪着脑袋对林延述喵喵地叫着,似乎是在喊他一起出来玩耍。
林延述跪在飘窗旁,抓着防盗栏杆摇了摇头,语气失落:“我出不去,我被关在这里了。”
小猫歪着脑袋又看了看他,很快,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林延述用力敲响房间大门,他拼命地对着门外的林成责喊出自己的决心,为了他这位来之不易的朋友。
之后的每日,林延述都在废寝忘食的学习中充实自己,急切地盼望着踏出房门再见到小猫的那天。
时间转瞬从指缝里溜走,等林延述终于得以走出房间再次见到那只猫咪时,它已经比初见时长大许多,浑身也变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阳光馨香。
“看来你在这里混得不错。”林延述揉揉它的脑袋,双眼含笑。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这样,我就放心了。”
每天,林延述只要一放学都会悄悄从房间里带着吃的跑出来和小猫玩耍,他的举动从来没被发现过,因为这个家里很少会有人注意他。
可有次放学,林延述发现无论怎么呼唤也再见不到小猫,他四处慌张寻找,从下午一直找到了太阳逐渐下山,黄昏洒满大地。
夕阳西下,满身疲惫的林延述垂着脑袋往家里走去,耳边却忽然听到声熟悉的猫叫。
他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惊喜地别过头,终于,在邻居家的窗台内看到了那只小猫。
此刻,小猫正站在窗户旁边,静静地望着远处狼狈不堪的林延述。
窗户被锁死了,没有任何打开的余地,于是林延述只能慢慢靠近它,小心地伸出手,隔着冷冰冰的窗户去摸它光亮的皮毛,柔软的身体。
直到小猫的主人走近,那是个漂亮的女人。
女人打开窗户,抱起小猫,脸上满是温柔笑意,她问道:“小朋友,你也觉得我的小猫很可爱吗?”
林延述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怔怔点点头,心脏在此刻被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颤到作响。
原来他搞错了。
原来只有他是孤身一人,不被爱着的啊。
那天后,林延述再也没去找过那只猫。
不久,从国外出差回来的林成责给林延述带回来一个教具,俄罗斯套娃。
听完林成责的那些封闭自己的言论后,林延述独自一人呆坐在书桌旁。
收音机里今天讲述的故事是《匹诺曹》。
林延述觉得,奶奶就是那个撒谎的匹诺曹。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爱他全部的模样,更不会包容他的不完美,奶奶一直在骗他,而他现在不想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林延述对镜漠然掀开自己的衣服,他瘦小的腰腹上满是青红交加的伤痕,这些都是他丑陋的缺点,藏在衣物下面令人憎恶的本体。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能够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树苗,他就是根在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泛黄草叶,苟且偷生,不被任何人需要。
但他其实可以改变自己的,不是吗?
林延述看着距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套娃,慢慢伸出手去,他掌心一阵颤抖,身体却逐渐松散下来。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套娃的刹那,林延述猛然缩回了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收音机直接关掉,而后站起身把它丢进抽屉里迅速锁死,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快到近乎像是在逃避。
如今的林延述已然清楚,如果他想被人喜欢,得到认可的目光,拥有被爱的可能性,那么他就要从林桦越的反义词变成林桦越的近义词。
只要他能够改变,幸福或许就触手可及。
于是林延述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般紧紧握住最小的那个面目模糊的套娃。
肌肤与它相贴的那刻,林延述感觉自己的掌心一阵灼烧,全身的血液逐渐沸腾起来。
他曾在一本童话书上看到过,说找到俄罗斯套娃里面最小的一个娃娃,并把心愿说给它听,愿望就会实现。
童话都是骗人的,这点林延述很清楚。
他觉得自己幼稚又很荒唐,但还是义无反顾地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下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愿望。
不要再让我继续当林延述了。
只要我不再是我,那么不管我成为谁都好。
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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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脱胎成另一个自己,林延述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
成长对他而言就是身体里被迫凝结出的血痂,他用指甲扣去丑陋,在漫长发痒疼痛的过程中看它长出新的粉嫩血肉,然后装作无事地对所有人展示。
在这两年里,林延述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观察。他观察学校里讨人喜欢的同学是什么样子,拙劣地改变自己,模仿着他们。
在家里,林延述事事顺着林成责柳薇的心思。他们想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凡事力求做到最好。
如果有一点失误和偏差,他甚至会赶在林成责之前抢先主动去惩罚自己,但即使这样,林延述也基本没有得到过林成责和柳薇满意的目光。
他们还是不爱他,不会满意他,不管他做得有多好。
但林延述的改变也并不算完全无用功,他们对他的态度多少还是改变了些,偶尔林成责会和他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给林桦越买玩具时顺带给他也稍上一份。
虽然那随意的态度就像丢给听话的小狗一根骨头,但也足以让林延述感动许久,体会到被爱着的感觉。
假面一旦戴上就再难撕掉。林延述每日麻痹着自己,起码无论怎样他现在的生活已经比以前好上很多,至少他不会被饿肚子,不会被反锁到房间里,不用成为保姆的儿子。
渴求的东西如若再多,就是他太贪心了。
在林延述的不懈努力下,他们一家人之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能称得上温情的片段。
有次林桦越闹着学轮滑,林成责给他买轮滑鞋时也顺手给林延述买了一双,当做他这段时间表现不错的奖励。
那天下午,林延述和林桦越在家里的院子试着学习独立滑行。
柳薇帮两人戴好护膝和安全帽,笑意盈盈地坐在一旁喝茶,看着他俩玩耍。
林桦越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一会儿便可以来去自如。林延述不想输给他,也学着脱手去滑,可还没滑出几步就摔了个脸朝地。
他痛不可忍的滑稽模样把柳薇和林桦越逗得哈哈大笑,林延述不想当他们眼中的小丑,固执地一次次想要独自爬起,而后又狠狠摔落在地。
直到一道身影缓缓覆盖在他身体。
林延述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发现林成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他既慌张又手足无措,本想再一次尝试着独立站起,却又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林延述呆呆地看着林成责,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愚笨的行为。
可出乎意料的,林成责却只是朝他伸出了手。
林延述紧盯着靠近自己身体的那双手,本能地瑟缩一下,闭上双眼。
瞧见他这胆怯的模样,林成责无奈地笑道:“不是起不来吗?来,拉住爸爸的手,爸爸扶你起来。”
闻言,林延述不可置信地睁开双眼,瞳孔中闪过星点微光。
男人的掌心比想象中更加温暖宽厚,终于,林延述凭借着爸爸的力量再一次站了起来。
林成责拉着他的小手往前走去,声线低沉又温柔,醇厚似玉露琼浆:“走吧,我们追上弟弟。”
林桦越扭过头做了个鬼脸,笑着喊道:“爸爸和哥哥才追不上我!”
“是吗?那你等着瞧!”
那个明亮的午后,林成责高大的身影紧紧拉住林延述的手带他不停地向前滑行,他们穿过庭院、草坪、前厅,肆意滑过阳光倾泻的每个角落。
轮滑鞋滑不动的地方,林成责就用双手拖起林延述的腋下带着他往前跑去,被他举起的瞬间,林延述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一只像林桦越那样无忧无虑的鸟。
可以在爸爸的爱护下,毫无顾虑地飞向远方。
林延述情不自禁地抬头仰望着林成责带着慈爱笑意的面庞,心中在此刻挂起一片风铃,叮铃作响。
那一刻,林延述想,这就是他梦想中最幸福的模样。
他的改变,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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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小学生涯当中,林延述都没有朋友。
大家知道他孤僻,不爱和他在一起玩。虽然他性格已经改变,但同学们都有了自己固定的人际圈子,林延述很难再插入进去。
但课余活动时偶尔会有游戏缺人的同学喊上他,让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听着近在咫尺的欢声笑语,林延述更加确定,原本的他是被所有人彻底否定的失败品。
小学毕业后,林延述下定决心要彻底和过去的自己永别,而他也做到了,原本的林延述被他关在内心的枷锁中封死,再也不见天日。
初中刚开学不久,林延述凭借显赫家世,优异成绩和引人注目的外貌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对象,人际关系交往也从找朋友变成了选朋友。
但林延述却只喜悦了几天,而后铺天盖地袭来的是无穷尽也的胆战心惊,他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久而久之,他看到那些人投来的羡艳眼神甚至会想要作呕。
林延述生理性的反感,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更讨厌只有这样的自己才能被人喜欢,所以他干脆放弃结交朋友,反正只要他把什么都做到最好就够了。
什么都拥有后他自然可以选择从生活里剔除什么,就像林成责剔除原本的他一样。
最可笑的是,他发现如今他的冷脸和漠不关心的态度反而获得了更多人的青睐,多么讽刺而又可笑。
他居然是位如此幸福的扮演者啊。
某天,班里重新排座位,林延述的同桌调换成了位身形瘦高的男生。
那男生拎着书包在教室门口和一位女人讲话,他们似乎在争吵什么,男生急赤白脸地说了半天,最终还是屈服在女人的重压之下,满脸厌烦地朝林延述走来。
他踢开凳子的瞬间,凳腿划过地面发出尖锐呼叫。
林延述写字的动作一顿,淡淡乜他一眼。
这人林延述记得,叫迟辰。
初中的迟辰是班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每天上课睡觉的时间比林延述熬夜学习的时间还长,但饶是如此,每次期末成绩却依旧能跟他咬得只差几分。
他模样帅气,性格开朗讨喜,日常朋友众多,班里各项选举都是名列前茅的对象。
在讨人喜欢这项林延述一直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中,迟辰和林桦越一样,是属于典型的“天赋型”选手。
两人平常没什么交集,井水不犯河水,林延述不明白迟辰突然找他要做什么,也懒得猜,继续写题。
迟辰回头看了眼为他加油打气的女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沉默几秒,他无可奈何地敲了敲林延述的桌子,硬巴巴道:“喂,我们交个朋友。”
说是交朋友,迟辰的语气却更像是挑衅约架,林延述没搭理他。
似乎也觉得尴尬,迟辰没再说话,但却直愣愣地站在林延述身边动着怪异的口型,直到教室门口的女人满意离开。
确定女人走远后,迟辰立马表情转换,他将书包一把扔在桌面,漫不经心道:“你不理我刚好,正巧我也挺讨厌你的,刚刚是我妈非要让我找你交朋友,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意外的,原本垂眸写题的林延述听到这句话却忽然来了兴趣。
他抬起眼皮,认真地打量起迟辰:“你为什么讨厌我?”
迟辰觉得这人简直神经病,听见别人讨厌他还能笑这么开心。
他懒得认真完成控制狂老妈的交朋友任务,故意把话说得难听许多:“因为你这种好学生很无聊,每天过得像个完成任务的假人,挺装也挺没意思,了无生气。”
迟辰说完这番话*,已经做好了跟旁边这位三好学生打一架,或者听他哭哭啼啼告老师的准备。可他没想到的是,一向待人冷漠疏离的林延述居然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他平静、分外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我是林延述,双木林,延续的延,讲述的述。”
迟辰看他一眼,没握他的手,难以理解他的脑回路:“有什么好介绍的,又不是不认识你。”
在那天,林延述有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时间像被打蛋器打发的奶油,迅速地膨胀起来,虚化回忆里所有部分。
中考结束后,林延述被洛城一中高价挖走。
林成责和柳薇曾向他许诺,如果他能如愿考上洛城一中就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
两人说话算数,在拿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时主动询问林延述的愿望是什么?
林延述想了想,对他们说:“你们可以给我买个蛋糕吗?”
“今天是你生日?”林成责问。
林延述摇了摇头。
今天当然不是他的生日,只是他很想吃蛋糕,想吃从童年开始就一直缺失的那块生日蛋糕,爸爸妈妈亲手买给他的生日蛋糕。
那个不用再委曲求全地分给别人,只为得到片刻虚假友谊的生日蛋糕。
很快,蛋糕送达,林成责出手阔气,买了个足足三层高的蛋糕,也不管林延述是否能吃得完。
林延述刀尖切开精致蛋糕,把它送进嘴里的瞬间忽然很想落泪,那刻奶奶说给他童年的话终于不再是空话,而是一个可以被期待的“事实”。
很快,上完家教课的林桦越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在看到蛋糕时双眼放光。
他扫视一圈客厅,不满地嘟囔道:“哥,我还没下课呢,你居然不等我自己先吃,也太自私了!”
林延述身形挡住蛋糕,语义明确:“这是我的蛋糕,我一个人的,为什么要等你?”
林桦越没再接林延述的话,而是可怜兮兮地看了柳薇一眼。
柳薇熟练地劝道:“小树,给你弟弟也切一块嘛,专门买的大蛋糕就是想着让你们兄弟俩一起吃,不要不懂事。”
闻言,林延述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可这是我辛辛苦苦才实现的愿望,我不想分享给他。”
林成责懒得再听他多说,直接下命令道:“林延述,你的愿望已经达成了。我现在要你分一块蛋糕给弟弟,这是我的要求,别废话,现在给我照做!”
男人冷酷的话语扇在耳畔,林延述垂下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地震。
最后,他只得,也只能屈服道:“对不起,林桦越,是我太小气了。”
接着,林延述在三人围猎的目光中,缓缓地拿起刀柄,被迫切下了原本只属于他一人的蛋糕。
蛋糕被放在盘子里送至林桦越的嘴边,他笑着说这蛋糕好甜,于是林成责和柳薇也笑了。
他们疼爱的目光追逐在林桦越身上,慈爱道:“喜欢就多吃点,不够爸爸妈妈再给你买。”
这幕映入林延述的眼底,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苦,他咬牙咽下嘴里那甜到发腻的奶油,感觉像是在吞下破碎的玻璃渣。
他们一家三口将这幸福的圆围得坚固又戒备森严,林延述退让一步,又退一步,直到他脚步被逼停在悬崖周边。
破天荒的,林成责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多少有点过分,林桦越走后,他补偿性地给林延述转了八万块钱,打发他想吃什么自己去买,并淡淡地说了句:“你这次做得还可以。”
林延述拿着这钱,神情变得尴尬又无措,听到林成责的这句话时,兴奋与痛苦交杂。
他好不容易为自己做好的心理建设在瞬间崩塌,他可悲地发现,就因为这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因为那天林成责在玩轮滑时拉住了他的手,他便因此恨不起来他了。
林延述的情绪在一瞬变得愤怒又悲凉,他几乎是愤恨地想,如果那天林成责没拉起他的手就好了。
如果他那天没有拉着他的手向前走,没有把他托举在身前让他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翔,或许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恨他了。
林延述从这刻开始讨厌蛋糕,也只能讨厌蛋糕。他不敢去恨林成责和柳薇,这样他的改变就毫无意义,不管怎样,他总要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和那片刻温情。
同时他也不死心地在赌,赌那一丝一毫拥有爱的可能性。
晚上,林延述为了排解烦闷不堪的心情,独自漫步在离家不远的江边。
天色沉暗,路灯亮起,散发着明亮光晕。
林延述站在江边,低头望向江面上自己的倒影。不知从何时起,他倒影的面容变得冷漠而又锐利,似乎不近一点人情。
他想起收音机里曾经讲过一个故事,说雨水可以洗涤所有罪恶,原谅一切隐瞒,叫人重获新生,于是林延述突然很希望现在能下一场倾盆大雨,让雨水洗涤掉这道虚伪身形,冲刷走这片面目模糊的自己。
可天不下雨,于是他弯腰拾起石头,行为再不似幼年那般让石头变成蜻蜓飞跃江波,而是变成子弹、刺刀、弓箭,奋力朝水波中那道永远完美的身影刺杀过去。
扑通一声,涟漪四起,水波中面容化为扭曲景象振动不停,似要索命,林延述深吸一口气,倒退一步,扭头决然朝上游跑去。
他发现他杀不了他,更割不开他,他跟着自己,他变成自己,他占据自己,他好像就是自己,不对,不对!那他到底是谁?!那谁才是真正的他?!
不对,不对,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对,不对,是他的存在没有意义。
这样想,好像终于对了。
林延述慢下脚步,迷茫又麻木地沿着护栏朝前走去,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根本没有任何地方可去。
就在这时,他视线稍远处忽然闯进一位女生,她拖着一只脚跌撞前行,浑身带着乌云,踉跄着脚步朝林延述的方向跑去。
她步伐诡异到令人惊奇,像是末日片里的青白丧尸,痛苦而又挣扎。
见此,林延述缓缓停下脚步,观望着她前行。
很快,那女生体力不支,腿一软便摔倒在地。
林延述动了恻隐之心,几步跑过去想将女生扶起,只是还没赶到,后者便倔强地独自爬了起来。
在灯光的映照下,林延述看到女生腿间尽是鲜血淤青和可怖伤疤,穿着的帆布鞋更是浸染的满是鲜红血迹。
他忍不住蹙起眉,关怀道:“需要帮忙吗?”
闻言,女生忽然顿下了脚步。
她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林延述,眼底死寂,整个人像是张燃烧殆尽的白纸,落入地面时只余下残存的灰烬。
她音色冷冰冰的,婉言谢绝道:“谢谢,但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
于是林延述就这么站在原地,望着她朝向有光亮的地方跌撞前行,靠自己的努力拨开阴翳。
本以为这就是场擦肩而过的交集,却不想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林延述又遇到了那位女生。
彼时她正站在演讲台上方代表新生演讲,清风拂过,吹动少女的如墨发丝,她纤细身体藏在宽大校服之间,唇角梨涡若隐若现,似一颗长在枝头最高处的青桔,干净而又青涩,完全看不出初遇时的狼狈与灰败。
那天的天气很热,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将所有人闷在里面。
林延述顶着热辣的阳光,抬起头,听到她说:“就这么往前走吧,即使是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关系,因为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我们都已足够勇敢。”
于是他难得好奇地喊了下身旁的迟辰,抬眸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迟辰扫了眼演讲台:“阮湘,咱们班的,就军训没来的那个。”
“怎么?”他打趣道,“你个万年铁树开花了,居然找我问女生名字。”
“没有。”林延述语气淡淡,眼神再次望向演讲台上的女生,“我只是之前见过她而已。”
一切,从这里开始。
……
阮湘记事簿:
2016年9月1日。
讨厌演讲,好想把学校炸了。
第68章 轨道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结果出来时,林延述独自站在操场排名榜前查找自己的名次。
他习惯性地看向第一名的位置,却发现林延述三字此刻正死死抓着第二名的尾翼,摇摇欲坠。往日他稳坐的位置被后来者居上,而那个替换林延述成为第一的名字,叫做阮湘。
来看榜的同学逐渐越积越多,林延述逆着人群想要出去,后颈却突然被块硬物砸过骨骼。他扭过头,看见身后站着位清清落落的漂亮女生。
女生揉着额头,朝他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人太多了。”
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声声叫嚷,冯嘉瑶踮着脚往里张望,大喊道:“湘湘!你看到排名了嘛,我是第几?!”
四周同学的声音就像是遇水则发的海洋生物球,一个个膨胀起来,把冯嘉瑶的话语挤得干干净净。
阮湘站在人群的最里面,听不大清,只能无奈地“啊”一声。
林延述乜她一眼,替冯嘉瑶重复道:“她问你看到排名了吗,她是第几?”
阮湘没承他的情,抬眸盯着面前的男生:“好,我知道了,你能先让一下吗?”
“让不了。”林延述语气也很无奈,“路被堵死了。”
两人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平常在班里的交集不多,属于见面连招呼也不打的陌生关系,此刻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阮湘垂下眼“哦”一声,站在原地等人群散去。
林延述也没再讲话,两人面对着面,又同时背过身,谁也不去看谁一眼。
待人群逐渐散开,林延述快步走出,女生跟在他身后像条灵活的尾巴,一溜烟便离开了这里。
晚自习放学后,林延述因为找老师问题多留了一会儿,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
路边人烟稀少,他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耳尖地听到似乎有人在旁边争吵。
朝着声音源头望去,林延述看到一辆黑色宾利突兀地停在路边,有位中年男人穿着挺阔得体的西装,正拧着眉头站在车旁。
他周身有被岁月沉淀过的痕迹,眉目清润儒雅,可说话声音却大到聒噪,几乎像是在叫嚷那般。
男人面前站着的女生穿着一中校服,林延述通过那张素白的侧脸很快确认下来,这位女生是和他同班的阮湘。
虽然无意偷听,但他朦朦胧胧中还是听到了几句话,其中还夹杂着“暴力”“给我回去”“受伤”这样的字眼。
林延述直觉这样听墙角很不礼貌,但现在这个情况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拿出蓝牙耳机,手动屏蔽一切噪音。
待两人的身影在视线彻底消失,林延述才推着自行车走到路边。他长腿一支打算骑车回家,身后却突兀传来道冷冰冰的女声。
林延述回过头,发现是本该离开的阮湘。
女生双手抱臂,语气不善:“你听到了多少?”
林延述顿了下:“抱歉,但我可以当做没听到。”
阮湘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没有必要,她眼神冷漠地打量面前的男生片刻,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林延述骑上车,往与她相反的方向离去。
沿途的风景拉成残影飞速驶过,望着前方的车道,林延述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阮湘。
他在江边初见女生时,她就像个拼命竖起所有锋利的刺猬,用尖锐的长矛去刺穿任何抵挡她前行的障碍,可她在班里时,却又仿佛变成了朵悠悠白云,松弛、闲散,每个部分都是副软绵绵可以包容一切的温和姿态。
虽然偶尔会流露些疏离感,但整体而言,在班里的阮湘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女生。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林延述原本都要质疑那场在江边的初见是自己的幻觉或是认错了人。
直到刚刚,他看见女生那个分外冷漠的眼神。
现在的林延述可以十分确定,他是班里为数不多见过这位阮同学“真面目”的人。
到家时,月亮挂在枝头已经许久,把成绩单和排名表递给林成责签字的那刻,林延述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男人将成绩单踩在脚底,碾灭根烟头似的碾灭他,眉目绷直道:“你高中才上了多久成绩就跌得这么厉害,按你这个速度发展,报志愿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要给你填职业学校了?”
“是我的错,我懈怠了,期末我会回到第一给您看的。”
“你要是做不到呢?”
“那我去死行吗?”
林延述本就心有不甘,又遇到林成责的冷嘲热讽,一时冲动说出这句疯狂的气话便瞬间后悔,但想收回却已为时已晚。
闻言,男人嗤笑一声,把成绩单踢到林延述面前,冷冷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他愣了几秒,垂下头,没有说话。
书房里,橡皮一次次蹭擦过成绩单上的鞋印,林延述用力到指尖泛红,可还是无论如何擦不去那斑驳痕迹。
柳薇推门进来,在男生桌子旁放了杯温热的牛奶。
她刚刚听到父子俩的对话,语气轻柔:“小述,你要是这次期末能考回第一,今年我和你爸就跟你一起留在家里过年。”
以往新年林成责和柳薇都是飞到国外和林桦越一起度过,只把他留在家里。听到许诺,林延述停下手中动作,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
“嗯。”女人强调道,“我说话算话。”
柳薇走后,林延述将牛奶替换成了咖啡放在书桌。
一摞摞的学习资料如山般沉重堆积在眼前,林延述之所以失眠严重,一部分是压力大造成的精神衰弱,还有一部分是他从初中开始就不停地酗咖啡挑灯夜读。
林延述是聪明的,但却不完全靠天赋,他的每次成绩都是他无数次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辛苦得来的成果。
他不会轻易拱手让人,同时,也绝不允许自己再次失败。
期中成绩下来后,班里的位置重新安排。
陈柯青有意把林延述和阮湘放在一起,盼望两人能在“厮杀”中相互进步。
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男生,女生微咬下唇,笔身在指尖转了一圈,烦闷心情溢于言表。林延述也没打招呼,拉开凳子做题,主打一个井水不犯河水。
课间,班长张依琳来收家长签字的成绩单。
阮湘从抽屉里摸索出纸张,熟练地朝她撒娇:“依琳,我忘记让家长签名了,自己签一个可以吗?我仿得还蛮像,陈太肯定看不出来。”
张依琳不疑有她:“仅此一次。”
听到这话,林延述也学着阮湘在成绩单上签下了家长名字。
看着男生那张灰扑扑的成绩单,张依琳有些苦恼:“你的家长签名呢,怎么也要仿写?”
“成绩单忘学校了。”
他话说得言简意赅,张依琳拿这两位年级前二也没什么办法,只得统一收好成绩单交去办公室。
阮湘写着题,忽然开口,语句针对:“成绩单要是忘学校了怎么会那么脏,甚至还有鞋印的痕迹,总不能是有人嫉妒你第二名的好成绩吧?”
女生语气一改往日,字如冰珠,林延述知道,她是在报复昨天的“偷听”。
他笔尖稍顿,冷冷反击:“能考到年级第一的人应该不会忘记让家长签名吧。除非,她是故意的。”
闻言,阮湘突然起身,面无表情道:“麻烦让下。”
“干什么?”
“接水。”
那天之后,两人关系更加剑拔弩张,针锋相对,每次考试都在暗暗较劲,轮流踢对方下第一,成绩一出就互相挑衅内涵,直接把对彼此的不屑写在了明面上。
因此,班级里也逐渐有了两人不和的传闻。
不过大多数人都觉得两人不和是因为成绩之争,毕竟一女一男的年级前二,两人的好胜心还都颇强,如若发展不出友情,很大可能就是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无声比拼。
后来分学习小组时,两人恰好又是一组,被陈柯青请求共同帮扶因为父母离异而成绩一落千丈的男同学符渝。
得知这个消息,阮湘主动找到林延述,表明自己没空。
闻言,男生蓦地掀起眼皮:“你的意思是把他交给我一个人?”
“我可以帮他画重点。”
“画重点?”林延述喉咙里发出声不轻不重的冷笑,“你别在这里模糊重点了,你知道他需要的是人文关怀和心理疏导。”
阮湘有些头疼,语气烦躁:“别人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来上学又不是来当幼师的。”
“所以你没空跟我也没关系。”林延述面无表情道,“这项作业是陈太布置给你和我的,烦也忍着,别想开溜。”
见商量不来,阮湘为此烦闷了好几天。
她实在不能理解只是父母离异有什么好自甘堕落的,她妈爸但凡能离异,她绝对要出门买串鞭炮庆祝个三天三夜。
不过恰好符渝也十分抵触这个被老师刻意安排的帮扶行为,每次都绞尽脑汁想办法开溜,倒也给阮湘节省了不少时间。
又一次围堵符渝失败后,林延述无奈地靠在楼梯间墙角,仰头望向站在上半层的女生。
阮湘微微气喘,把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她脚步踉跄,扶着栏杆一步步走到林延述身边,和他并肩靠在冰冷墙壁之上。
下午的阳光顺着窗户的缝隙洒落在楼梯间内,凝聚成一道又一道的光线,将他们的身影逐渐拉长、编织在一起,紧紧相依。
阮湘望着前方,语气有不解,也有无法掩饰的愤懑。
“林延述。”
她说:“我不明白。”
“你还有不明白的事情?”男生来了兴趣。
阮湘“嗯”一声,说不出现在究竟什么心情:“我不明白他究竟怎么想的,父母再值得依赖也只能陪伴他人生当中的一段道路,到站就要下车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人生的火车上上下下,发生丁点事情就要主动脱轨的列车只会害死所有人,更何况他的父母还只是不在同个车厢而已。”
“人不应该把自己看的最重要吗?”阮湘语气逐渐加重,“这样下去他会一无所有的,反正都没有感情了为什么不好聚好散?大家都放过彼此,不强迫、不将就,不好吗?”
听着女生铿锵有力的话语,林延述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他想或许他跟符渝其实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把逃避放在了行动上,一个将逃避按在心里,命令体内这辆伪装正常的火车继续茫然前行。
即使他也不知终点会在哪里。
“你说得倒是轻松,但总有些感情是没办法轻易放开手的。”林延述语气淡淡,却夹杂了些对自己的无言嘲弄。
“不是的。”
阮湘斩钉截铁地反驳他道:“我认为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手段,自己幻想着所谓未来不敢前进,但真走出一步就会发现,根本就没有感情是无法被抛开的,也没有任何痛苦是无法被时间磨平棱角的。
“林延述,你不是也学过吗,当断则断,不受其乱,当断不断,必受其难。”
闻言,男生自嘲地勾起嘴角,阮湘的话语大刀阔斧劈在他身上,让他几欲想逃:“阮同学,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和你一样勇敢,有些人宁愿长痛也有绝不想斩断的感情,难道这也有错吗?”
“起码我无法认同这种观点。”阮湘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我长久地去经历痛苦,如果有,那我要短痛,绝不长痛。”
“我会抛开、斩断所有阻碍我、影响我前进的感情与事物,把我人生的火车开到我想要的终点。”
语毕,阮湘决然地踏出脚步。
她扶着栏杆,强忍着脚底的疼痛慢慢朝上走去,每一步虽走得艰难,但却又无比坦然、坚定。
望着女生向上攀登的背影,林延述心脏的跳动声忽然在此刻震耳欲聋,似火车进站前最后的鸣笛,经久不息。
之后,两人又对符渝实施了几次抓捕行动,见这人铁了心要混吃等死便也再懒得管他的闲事,毕竟前途和未来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既然他非要往弯道上冲,两人也没必要牺牲自己赶路的时间去帮他回归正道。
不过因为那天楼梯口的敞开心扉,阮湘和林延述的关系比最开始时微妙的好了一些。
临近期末,林延述誊抄着黑板上的笔记,因为女生老是对他爱搭不理的态度,好奇道:“阮湘,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冷漠,就因为我之前无意间听到了你家里的事情?”
“不是啊。”女生将书翻到下一页,语气懒散,“我只是懒得装善解人意了。”
见林延述目光诧异,阮湘扬唇轻笑,但这笑却不是平常那种社交礼仪需要,而是她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有趣。
“反正你也见过我私下的样子,我还装什么,给你材料嘲讽我很假吗。”
接着,女生话锋一转,反问他道:“你干嘛要问我这种问题,我还以为你会很清楚答案。”
“明明你比我装多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林延述笔尖失控地从试题上狠狠划过,拉出一道刺眼痕迹。
他视线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你的眼神看起来总是很疲惫,随便聊聊而已。”
“我发现你总是喜欢拉我下水。”
“因为我总觉得你和我还蛮像的。”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林延述说,“请你专注自身,别总盯着你旁边男同学的眼睛。”
“是吗?”阮湘熟练地反唇相讥,“你同桌的女同学懒得理你,所以也请你不要对她有这么多的好奇心。”
对视间,两人在对方的瞳孔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个自己和所有人眼里的大相径庭,却又无比清晰。
这次,他们的关系似乎真的变好了一些。
因为他们捕捉到了彼此的那一丝微小却同频的,相似性。
……
林延述备忘录:
2016年12月25日。
她说得话大多数还挺有道理。
第69章 交织
期末总成绩下来时,林延述如愿重回全年级第一,阮湘和他只差两分,他算是险中求胜。
拿着成绩单回到家时,林延述看到柳薇正在给林桦越随手买的一颗仙人掌浇水。
仙人掌耐干旱,连续几个月不用浇水生命力也依旧旺盛,但柳薇却格外把它放在心上,总是过几天就忍不住用手指淋上几滴,可在她的精心呵护下,这仙人掌反而被养得越来越蔫头蔫脑,近乎直不起腰。
林延述快步走到女人身边,将成绩单递了过去。
柳薇抬起眼皮,从上到下审视林延述一番,满意道:“这次考得不错,我就知道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能成功。”
林延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过年……”
“当然是咱们一家人一起过。”柳薇笑着打断他的话,“正好越越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跟着我们去接机。”
林延述“嗯”一声,缓缓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落寞神色。
怪不得柳薇会答应和他一起过年,原来是林桦越今年愿意纡尊降贵地回来。
林延述自我开解道,算了,起码他总算是得到了父母的认可,这让他犹如一潭死水的情绪稍稍泛起了些波澜,灰暗的人生总算不再是毫无盼望。
过年前,家里进行大扫除,林延述不喜欢让别人动自己的东西,便没让保姆收拾他的房间。他独自整理旧物,却意外找到了奶奶小时候留给他的收音机。
时隔多年,这部收音机已经布满灰尘,和岁月一起老化。林延述用指腹揩去脏污,忽然想到了奶奶在信里给他写下的那句话。
爱能包容所有的不完美。
他喉咙里发出声短促的讥笑,像在嘲讽当年天真的自己。
林延述面无表情地按下收音机按钮,奇迹般的,收音机竟然发出了几声喑哑不成句的话语,只是很快就偃旗息鼓,彻底宣告报废。
林延述没有按下关机键,而是把它擦干净后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上,和他倒扣的童年照紧挨在一起。
去接机的当天,林桦越不知为何忽然反悔,说什么都不愿意回国,在视频通话中喊林成责和柳薇赶紧来海外陪他。
林延述拿水时正巧路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屏幕里,林桦越正大发慈悲地宣布道:可以,你们来的时候带上我哥,咱们一起过个年也不是不行。
闻言,林延述指甲轻轻地扣过杯身,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回到了房间。
林桦越的话就像是道圣旨,原本的精心计划和布置因为主角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被全部推翻。
望着房间里自己精心布置过的装饰,林延述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身心俱疲。
他麻木地看着林成责和柳薇收拾行李,主动断尾选择了留在家中,放弃了他辛苦许久才得来的机会,即使这次他们愿意带他一起。
林延述很清楚,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有些事,强求不来。
接机变成了送机,临走前,柳薇难得拥抱了下林延述,嘱咐他道:“自己一个人在家不能只顾着玩,成绩开学也不能丢。你沈叔叔家的孩子可是跟他许诺下次成绩必定会超过你,你可别像以前那样再给我们丢人了。”
林延述点点头,看向林成责。
男人依然对他视若无睹,埋头处理公务,只在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望着飞机划过天际,林延述只感觉头脑眩晕的厉害,他身体紧贴住冰冷墙面,如枯叶般一点点滑落在地。
其实他早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为了学习常常熬到通宵,再加上失眠严重,注意力高度集中,平常也不怎么认真吃饭,整个人暴瘦了一圈。
林延述近乎是拖着一口气在柳薇和林成责面前呈现出他的最佳状态,现在两人离开了,他自由了,解放了,但也近乎走向了绝望。
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从前他努力变好,不惜丢弃自己,只为了得到他们的“爱”与呵护,但现在林延述已然清楚,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因为不管他做得有多好,他是林延述就是原罪。
在过年前那天大扫除时,林延述曾在废物间无意看到了林成责丢掉的随笔,他拾起拿在掌心,看到破旧泛黄的笔记本里藏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一划都写满了男人的傲气与不甘。
原来林成责之所以如此讨厌林延述,是因为后者实在太像最初刚来到城市的自己。
当时的林成责和柳薇带着满腔热血想要做出一番天地,却因为外乡人的身份受尽嘲讽委屈,凭白多走了无数条岔路。
他们看见林延述就像是看到了过去那个自卑受尽白眼的自己,林延述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他们,即使现在他们穿上了名贵的衣服,骨子里却还是有脱不掉的自卑,流着不属于这里的血。
而他们每一次对林延述发出的警告,胁迫他进行的改变都是对过去的自己施展的一场刺杀。
你要完美到没有缺点,表里如一,做人上人,然后永远提心吊胆的生活,这样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们不止把话说给林延述听,更讲给自己听。
从前林延述不懂,现在他懂,所以更加无助崩溃,林成责和柳薇抹杀他们的过去,也肆无忌惮地抹杀他,但如果他的存在只能给人带来痛苦,如果他的改变都是毫无意义,那他又是为什么还在苟延残喘?
本子应声摔落在地,吐出一角残页,林延述在原地静静地站立着,久违地发起了呆,大脑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敢再去想。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找回心跳与呼吸,脚步移动,缓缓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明亮光线顷刻间照射在他身上,林延述被刺得眯起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见光就死的鬼魂,身体正一点点在烈日下灰飞烟灭。
他叫住正在收拾行李的柳薇,竭尽全力地扬起微笑,低声道:“算了妈,过年我还是不跟你们一起过去了。”
“你们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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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无人,只余一片死寂。
新年的当晚,林延述孤身坐在空旷的沙发旁。男生面前放着盘凉掉的速冻水饺,电视里春晚的音量被他调至最大,仿佛这样就可以变得喧嚣,温暖。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外面有烟花爆竹声轰鸣在耳畔,四周一片红彤彤的热闹景象,林延述却毫无兴趣,甚至隐隐感到恐惧。
恐惧在这万家灯火通明时,他却只能独自静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把白炽灯开到最亮,将电视声音播到最大,而后食之无味地吃着一份速冻水饺。
望着墙上的钟表,林延述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刷着ins,又一年准时在国内时间十二点整看到了林桦越晒出的一家三口合照。
瞧着照片里三人露出的幸福笑意,林延述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很狼狈,总是在摇尾乞怜地求爱却什么也得不到。林延述简直都要怜悯起自己,怎么会有人这么失败啊?
他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他存在的价值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他不被任何人爱,也不被任何人需要,他和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任何联系。
窗外的人声喧闹,整座房子像一座囚笼困住了林延述,可他是为了那一丁点的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锁进来的。
干脆是时候说话算话了,林延述想,就像阮湘说的那样,长痛不如短痛,早死早超生。
他一向是个执行能力很强的人,这个念头出现后的半个小时,林延述便开始着手准备自我了结的事情。
事实上他之前也曾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都由于畏惧和那点微乎其微的希望努力顽强*地坚持了下去。
现在希望总算尽数破灭,而他也终于可以获得解脱。
林延述毫无波动地整理用物,临走前带上了奶奶留给他的收音机去到顶楼。
楼顶的风很大,几乎是呼啸在耳畔,但林延述的内心却十分宁静,宁静到只有死寂。
在他这将近十六年的短暂人生中,林延述认为他只对不起奶奶。因为自己食言了,奶奶应该是看不到他长成能够遮天蔽日的大树了。
动作果断地爬上天台的最外缘,林延述半只脚掌悬在空中,漠然地望着地面,神情冷漠到几乎冷酷。他一向对自己够狠。
人群如蚂蚁般在地面来回爬动,他们成群结队,伸出触角互相召唤着彼此。
可他却并不与这个世界同频。
死到临头,林延述悲哀地发现他居然没什么要说的,更没有想留给这个世界的,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舍不得他的人。
也不知道林成责和柳薇听到他的死讯后,会不会愿意提前回国给他送上最后一程,留下滴鳄鱼的眼泪。他们会为他感到痛苦吗?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吗?应该蛮难吧,或许更多的是感到解脱也说不定。
林延述喘了口气,赶走脑海里混乱的想法,默默地想,如果一定要留下一句遗言,他会想告诉所有人,今夜的烟花真的很美。
片刻后,林延述缓慢地直起身,闭上眼,双臂逐渐绷直。
就在他决定下跃的千钧一发之际,放在他脚边的收音机突然发出了刺刺拉拉的嘈杂响声,像是在竭尽全力地拼命呼喊着他不要放弃生命。
于是林延述的动作犹豫了一秒,而就在他停顿的这一秒中,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疯狂响动。
两种声音交织混杂在耳畔,用力拖拽着他的身体向后跌去,林延述漠然睁眼,拿出手机,视线聚焦在来电通知上。
屏幕显示联系人——阮湘。
他犹豫再三,明明是想拒绝,却不知为何在按下去的瞬间又误点成了接通。
看着脚下的万丈高楼,林延述声音沙哑,疲惫不堪道:“有事吗?”
下一秒,手机那头传来了女生颤抖的声音,她似乎已经濒临绝望,声嘶力竭地向他哀求道:“林延述,你能不能来帮帮我啊!”
林延述,你能不能来帮帮我啊!
这句话,在此刻接通了他与整个世界的联系。
_
气喘吁吁地赶到目的地时,林延述远远望见阮湘正搂着一个血淋淋的女人躲在桥底。
女生的语气已经不似刚刚那么无助彷徨,变得和平常并无两样,但她颤抖的手,和看见林延述时眼中徒然有光的模样还是充分暴露了她惶恐的内心。
林延述拿出手机便要打120,却被阮湘迅速拒绝,准确来说,是被她怀里虚弱的女人拒绝。
血淋淋的女人轻轻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林延述听不太清。
阮湘听到她说得话,把下唇咬得发白。最后,她请求林延述帮忙去前面的路牌处等一位叫沈蝶的女医生,她会帮忙治疗这个女人。
林延述答应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向阮湘。
女生发丝凌乱地散在脑后,身体靠在灰渍渍的墙面,原本柔白的脸上尽是脏污的痕迹,可眼神却无比清亮,似乎永远不会有什么事情可以把她击垮。
林延述猛然发觉自己很少看到过阮湘脆弱的模样,她就像是被风吹动的旗帜,尽管狼狈却从不投降,更不允许自己坠落。
没过多久,那位叫沈蝶的女医生很快赶到,三人合力将阮湘怀里的女人抬到她的车上。
这时林延述才得知,原来这个女人是阮湘的妈妈,阮甄。
几人抵达沈蝶的诊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左右,好在阮甄的实际伤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但因为过度疲劳再加上精神压力与身体的痛楚,女人很快便陷入了昏迷当中。
阮湘也受了些伤,但沈蝶无暇顾及她,拿了点药让林延述帮忙处理。
看着女生胳膊上青紫的痕迹与伤口,林延述眉心紧蹙,拿起棉签帮她上药。
阮湘垂着眼,在棉签即将碰到她伤口的那刻突然喊停,她从林延述手里夺过棉签,自己快速涂抹在血淋淋的伤口之间。
女生下手很重,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痛意,棉签与肌肤的每一次接触都带走数不清的暗红色血迹。
待一切处理完毕,阮湘带着林延述来到了诊所对面的江边散心。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和阮甄共处一室。
彼时路灯散发着朦胧光晕,光芒温柔地泼洒在地,江面无波无澜,倒映出半弯镰刀月亮。
阮湘把双臂搁在护栏上,目光放空。
过了会儿,她侧过头,认真地向林延述说道:“今天谢谢你了,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是最开始打不通沈医生的电话,无奈之下只得跟你求助,算我欠你次人情。”
闻言,林延述思忖片刻:“阮湘,我可以冒昧地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我想知道今天晚上,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生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阮湘表情略略有些惊讶。
两人虽然是同桌,但平日关系却实在算不上熟络,贸然询问对方的家事很不礼貌,林延述不是低情商的人,按理说不应该会轻易冒犯她的界限。
她一时间没明白他的用意。
相较于阮湘的不解疑惑,林延述倒是神色如常,他是故意问出这句话的。
在这一刻,他很确定,他想和阮湘产生联系。
这是他最后自救的手段,也是唯一一次,他只为自己而作的决定。
……
林延述备忘录:
2017年1月28日。
我居然也会被人需要,荒谬之中竟然有些可笑。
第70章 盟友
兴许是感激,也兴许是想还人情,更或许是感受到了林延述身上的同类气息,阮湘目视他片刻,移开目光,简略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爸爸陈承毅是家暴凤凰男,妈妈阮甄是恋爱脑大小姐,她跟家里属于单方面断绝关系的状态,结果却在除夕夜被名为父亲的男人硬拽回了家。
喝醉后,陈承毅发酒疯对阮甄拳打脚踢,家里的管家将男人拦住,她则趁乱把没什么意识的阮甄给带了出来。
阮湘全程叙述时的语气平静,好像不是在讲自己的家庭,而是一个狗血的三流故事。
望着女生的神情,林延述忽然理解那时在楼道里阮湘为什么能够面不改色的说出那些话了。
瞥见他的眼神,阮湘音色渐冷:“我并不觉得我很惨,相反,我生活的还蛮自由与随心所欲,所以你最好别可怜我,林延述,你要是敢可怜我,我一定会让你觉得你比我更加可怜。”
“想多了。”林延述自嘲地勾起嘴角,笑声轻蔑,“我压根没有资格可怜你。”
瞧见他这份落寞神色,阮湘反问道:“你呢?你又是有什么故事才会在大年夜的晚上有空来帮我的忙?”
林延述抹去原因,只说自己从小因为没跟父母在一起生活所以跟家里的关系不太好,矛盾严重到不可调和,因此才一个人待着。
见自己说完许久阮湘都一言不发,林延述眼神扫过去:“你连做样子安慰我下都懒的吗?好歹我刚刚也帮了你。”
“没什么好说的。”阮湘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字。
发完信息,她指着诊所,嗓音里带着点儿说不明的情绪:“林延述,如果我今天晚上不管她,我现在也不会沦落至此,如果你能无视你父母对你的情感绑架,你现在也不会这么痛苦。”
“归根结底,我们都属于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闻言,林延述眉眼轻轻垂下。
很多时候他都是自己在抨击惩罚自己,想尽办法把受到的伤害合理化,却很少去想其实他可以主动规避这些伤害。
在小时候,林延述也曾想过逃。可他的人生轨道就像是马戏团里那头被人驯养的小象,幼时被锁链紧紧拴住四肢,稍有逃离的想法都会接受到严厉惩罚。在这样畸形的环境下,哪怕他身体逐渐长大,哪怕锁链已经无法再拴住他,他也胆怯地再不敢朝前迈出一步,将自己围困在这片方寸之地。
如今这把锁不锁在他的身体上,林延述却把自己锁在了心灵里,失去了逃离的勇气。
没过多久,两辆出租停在两人的面前。
“时间不早了。”阮湘说,“今天的事麻烦你了,早点回去吧,再见。”
林延述望一眼诊所:“那你妈妈怎么办?”
“我发消息告诉陈承毅诊所的地址了,明天他酒醒后会来接她。”
瞧见林延述难掩震惊的目光,阮湘自嘲地勾起嘴角:“她压根不需要我,所以我就不做多管闲事的烂好人了。”
“是不是听起来很自私,我居然丢下了我的妈妈让她独自受苦,我无所谓别人怎么想,当下我只要自己舒心就够了。”
阮湘语气淡然,劝告他道:“林延述,我建议你也自私一点,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把爱多分给自己,少期望别人。”
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掌心握住冰冷的车门把时,林延述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敲响了阮湘的车窗。
女生摇下车窗,问道:“还有事吗?”
“有。”林延述说,“阮湘,我们交个朋友?”
“朋友。”阮湘咬嚼这个词语,嘴角挂起个若有似无的笑。
她盯着面前的男生,认真道:“林延述,我们好像不适合当朋友,更适合当盟友。”
互相扶持,各取所需的盟友。
闻言,林延述莞尔:“你说得有道理,我们的确更适合当盟友,那阮同学,我们现在算是盟友了吗?”
片刻后,阮湘刚犹豫地伸出手,指尖便在下一秒被男生紧紧握住。
掌心相交的那刻,两人掌间的暖意都传递给了彼此,对视间,他们猜测以后的生活或许不会再是独自抵御一切的孤军奋战,而是,并肩而行。
林延述走后,车辆缓缓启动。
阮湘偏过头,望着在视线中逐渐远去消失的诊所,握住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到青白一片。
明明都决定再也不要管阮甄了,她却还是一时冲动地将女人带了出来,结果就是再次被她毫不留情的伤害,被怒骂多管闲事。
其实刚刚在江边的那些话,比起讲给林延述听,阮湘更多的是在警告自己。
她已经被阮甄害得够惨了,脚底直到现在只要剧烈运动都还会隐隐作痛,她到底还有什么好舍不得这份亲情的?
阮湘很确定,如果她的心不能彻底狠下去,抛开这个随时随地会牵引她情绪的母亲,她日后便一定会被她拽入泥潭之中,直至泯灭。
疲惫感丝丝缕缕地传入身体抑制住呼吸频率,阮湘轻轻地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神瞄到一小片流光溢彩的烟花正在夜空中盛放。
今夜的烟花真美啊。
她缓缓垂下眼,轻声告诫自己道:“再自私一点吧阮湘,把你仅剩不多的爱,全都分给自己吧。”
_
过完年后,阮湘被邀请去到吴管家朋友的咖啡书屋帮忙。
虽然离家之后陈承毅作为补偿给了她一大笔钱,但往后生活用钱的地方只多不少,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阮湘并不想动用这笔钱。
因为是熟人的缘故,阮湘在咖啡书屋的工作十分轻松简单,日常需要做的便只有插花。
店里一共摆放了十五张棕色方桌,一桌一个花瓶,阮湘需要每天早晨去花鸟市场选购新鲜的花朵,而后趁着中午店里人流稀少时来更换花瓶里的枯枝即可。
阮甄是插花的高手,在阮湘小时候常常带她学习插花,教她修身养性,陶冶情操,治愈焦躁的情绪。
阮湘的审美跟着她提升,又耐得下性子,插花的构图和留白都给人无尽想象的余地,作品经常得到身边人的赞扬。
吴管家心疼她在外边自己一个人,因此在阮湘放假时主动邀请她来朋友的店里帮忙插花来赚取些零用钱。
中午,阮湘来到店里把每桌的花瓶收回,细心处理掉了原本枯萎的花枝。
四下无人,咖啡书屋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门上风铃“叮铃”作响,光线撒入进这片空间时,一位身形清俊的男生踏着光源走进店里,落座窗边。
放下书包后,他来前台点了杯意式浓缩。
听到过分熟悉的声音,阮湘停下手中动作,向前方看去。
视线投落到男生脸上的瞬间,她瞳孔不禁微微睁大,倒是没想到在这里居然也能遇见林延述。
林延述显然并没察觉到一旁的女生,点完单便去到书架挑选书籍。
帮忙把咖啡端去时,阮湘顺便和他打了声招呼。
林延述表情略略有些讶异,指尖不自然地摩挲了下书页,故作冷淡地问道:“你在这里打工?”
阮湘“嗯”了声:“我在帮店里插花。”
两人自从那日新年夜分别后就再也没有互相联系过对方,他们彼此也都不是什么热情话多的人,随便的寒暄几句过后便很快去忙各自的事情。
阮湘坐回到位置继续插花,林延述心思有些乱,合上书本,将目光投落在她身上。
女生目光柔软,手中掐着枝纯白的山茶花插进玉壶春瓶之中。
四周万籁俱寂,窗边的阳光就这样径直洒在她身上,倒像是她自己散发出的闪烁微光。
林延述移开眼,喝下苦涩的咖啡。
他和阮湘今天的见面其实并不是偶遇,而是他的早有预谋,只不过在今天林延述才做好万全准备,鼓起勇气推开了这扇大门和她见面。
正值中午,员工们大多数都已经休息,店里只有林延述一位顾客。
阮湘修剪完花枝,顺手把他喝完的咖啡杯收回。
看着空空的杯底,阮湘实在是好奇:“你是怎么喝下意式浓缩的,没味觉吗?”
林延述把书页向后翻,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阮湘“切”了声:“你价值观还真是够封建的。”
林延述倒是没撒谎,他喝咖啡从不品醇香的尾韵,选意式浓缩就是单纯觉得它够苦,够提神醒脑,能帮他更好的集中精神。
来摆放更换好的花瓶时,阮湘和林延述对视一眼,顺手在他的桌子上放下了一块方糖。
林延述收下糖,礼貌地向她道声谢,阮湘没说什么,把花瓶摆放整齐后收拾东西离开了书屋。
到家不久,她忽然收到位陌生联系人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一张照片,点开来是阮甄恬淡的睡颜。
阮湘骂了句虚伪,熟练地把陈承毅的新账号迅速拉黑,心里却不由得放心许多。
隔天阮湘来到书屋时再次遇见了林延述,后者依旧是点一杯意式浓缩,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看书写题。
这人放假也要每天学习的内卷行为让阮湘心中顿时涌出几分危机感,于是偶尔阮湘会在插完花时拿上书本坐在林延述的一旁阅读。
两人也不交流,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当中,但每次林延述点意式时,阮湘都会在花瓶的旁边放下一块方糖当做那天他来帮忙的感谢。
再后来,林延述会主动找阮湘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一起研究题目,有时候是向她了解花的名字。
久而久之两人也不再尬聊,偶尔互帮互助地写几道题,时不时嘲讽对方几句,关系比普通的盟友要亲近许多。
临开学的前一天,阮湘向老板辞去插花的工作,作为客人和林延述一起在店里看书。
林延述没点意式浓缩,但她却依旧带着一块方糖给他。
今天花瓶里的花枝被新来的员工替换成了兰花,阮湘闻到花香,翻阅着手里的诗集,想到了陶渊明的那句“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她看向身旁的男生,好奇道:“林延述,你的名字是引用诗句起的吗?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就联想到了一句诗。”
闻言,林延述掀起眼皮,语气沉沉:“你想到的是杜甫的夏夜叹吧,昊天出华月,茂林延疏光。”
一直以来,林延述都不太喜欢他的名字,因为前半句有着永远压他一头难以超越的桦越。
可出乎意料的,面前的女生却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指向了窗外枝繁叶茂的大树:“是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冬日的天空总是沉寂的过早,月亮镶嵌在天空之中如同夜明珠般散发微光,而那从林缝间漏下的皎洁月光疏疏落落,似一场冬日的残雪。
“林延述。”
阮湘忽而微笑起来,对他说道:“我很喜欢你的名字,它很好听。”
……
林延述备忘录:
2017年2月6日。
原来我的名字可以不是捆绑在一起比较的“昊天出桦越,茂林延疏光”,而是只属于我的“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