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逃逸的河流
重逢和别离这两个词似乎长久以来都在被捆绑销售,人们在重逢时畏惧别离,又在别离时期待相聚,盼望在语言与行动中寻找慰藉,来以此渡过当下难捱,孤单的时光,给未来画上一个圆满无缺的符号。
但或许很多时候你所认为的不得已,其实只是有心人的刻意为之,所谓重逢欢聚,归根结底就只是留在原地无法抽身之人的美好幻想。
即使有朝一日再见,也不过是隔着条警戒线遥遥相望,做最熟悉的陌生人。
手机屏幕里的推送内容在此刻赶巧到如同某种不详预言,林延述指尖滑动,对此博文点击不感兴趣。
此时,距离阮湘去见阮甄已经过去了足足三十五分钟。
原本急袭的雨势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势微,林延述的目光也从岔道的入口处不自觉地挪向逼仄的单元楼内,直到阮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
女生往常总是一派娴静的面容少见地沾染上几分伤郁,她眉眼恹恹垂下,整个人的精力距离来时被蹉跎大半。
看见林延述,阮湘快步走出地面覆盖的阴影面积,语气低沉:“和我预料的无差,我被她拒绝了。”
又一次。
其实这么多年来,从阮甄对阮湘一直漠不关心的态度就可以猜出这次交谈的大致结局,只是他们都不死心,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赶赴刑场,一定要亲眼看到那把铡刀从头上降落,死得既惨烈又解脱。
林延述眼中的怜惜近乎化为实质,安慰道:“没关系,即使结果不尽人意,但你已经做到尽你所能的最好了。我猜你应该不会只得到一个答案就离开,关于阿姨这件事,你有想好具体的处理方法吗?”
林延述一向懂她,阮湘唇瓣微抿,唇珠紧绷到泛白。
许久,她才开口:她比我想象中过得还要更加可怜,可恨。那个家又脏又小,臭气扑鼻,说是垃圾站老鼠洞也不为过,可即使这样她也还是那么爱陈承毅。林延述,这次和我妈的交谈算是让我彻底明白了,她已经无药可救,往后我也不会再对她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但见到她如今过得这么凄惨,虽然知道是她活该,可我心里却也很痛苦。一再次见到她,童年的那些回忆就反复拉扯着我脑海里的那根筋,吵得我头痛欲裂。我不得不承认,我根本做不到就这么看着她被陈承毅继续刻薄下去……”
“所以呢?”林延述问。
阮湘语气挫败,对自己的心软也十分无可奈何:“我们商量过了,以后我会每个月给她支付三千块赡养费来换得陈承毅从此不再骚扰我,陈承毅也同意了这个条件。不过我跟他说的赡养费只有两千,至于多出的一千块钱我妈是选择自己留下,还是交给陈承毅就看她自己的想法了。除此之外,除非我妈离世,否则,我应该不会和他们再有任何瓜葛。”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阮湘垂下眼睑,低声道:“林延述,你骂我吧。”
“骂你干嘛?”林延述费解,“我女朋友有情有义,我感动还来不及。”
他字音加重,正色道:“好了阮同学,别再露出这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既然说开,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也不要再有任何心理负担。毕竟阿姨是生你养你的人,你做出的选择情有可原,只要日后你所做的一切对得起你自己,这就够了。”
阮湘低低应声好,长埋在地面的视线终于缓缓抬起,抖落些负面情绪。
雨水渐停,街边的叶片弓身甩去水润。
林延述收起伞,抖落水珠,水痕溅入泥潭,把荡起的涟漪变成一片片密集鱼鳞,庇护着身下的大地。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默契地保持着同样的行进速度。
只是突然,林延述先一步停下脚步。
他像是忽然想起,又仿佛早有筹谋般问道:“阮湘,其实我蛮好奇件事。”
“你说。”
“如果有天在我身上也发生了类似于阿姨这种会让你陷入困境的两难情况,你会选择丢下我吗?”
阮湘回过头,看不出神情:“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
“如果真的再次遇到这种情况,其实我会想让我自己做出对我最有益,也最轻松的选择。”女生的语气疏淡却又无比认真,“但你和我心里都知道,我绝对放不下你。”
“林延述,你对我而言已经是心里最特别的存在,所以即使真的会出现这种情况,即使未来比当下还要痛苦百倍,我也会再次决然地踏入这条淹没我的河流,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和你共同承担一切。”
就像你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会坚定地守在我身边一样。
见林延述神色怔然,阮湘笑道:“干嘛这个表情,不会是感动坏了吧?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算什么盟友,不过这种事你自己脑补有个结果暗爽一下就得了,真要是敢让我这么为难……”
阮湘冷笑一声,眼神危险。
得到饱含真心的答案,林延述心情大好,蹬鼻子上脸道:“万一我不仅做了,还十恶不赦呢?”
“我对你还挺放心的,所以没有万一。”阮湘叹口气,“讲出来真怕你太得意,你知道吗,吴桉她们可一直把你当作完美男友的模板。”
林延述得了夸奖,尾巴差点摇到天上:“实不相瞒,之前听到过。”
“好啊你,居然敢偷听我讲电话!”
“明鉴,我是不小心听到的好吗。别皱着张脸了,阮同学。”林延述两步跨回到女生身边,语气真挚,“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让你陷入到两难的选择当中。”
“还记得我跟你告白时说的话吗,你可以把我当做是你的佩剑,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为你披荆斩棘,如果哪天你不再需要我了也可以将我丢下,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不会易主。”
“这么有奉献精神啊。”阮湘尾音微扬。
“当然。为你,我心甘情愿。”
阮湘向来听不得这种肉麻话,捂着胸口“噫”一声:“你点到为止得了,再说多真有点恶心。”
伴着冷漠尾音,空气中弥漫着的温馨氛围顿时如泡泡骤碎一地,融入泥水,再起不能。
说好的女生都喜欢听情话呢?林延述分外无语:“阮同学,我怎么一点也看不见你的浪漫细胞?”
他眼神狐疑起来:“不对,你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早就被生活磋磨没了。”阮湘强调,“本人不信花言巧语,只看实际行动。”
“好,那我会用行动让你安心。”
“嗯。”阮湘说:“我相信你。”
长久以来的困扰终于落下帷幕,归于平静,陈承毅这次倒是信守承诺,拿到钱便真的就没再来骚扰过阮湘,让后者余后一年多的生活总算是回到了少忧少虑的生活当中。
_
春去秋来连番二载,又一轮新年来临之际,林延述和阮湘赶着元旦上午去超市采购。
迟辰他们临时要过来玩,家里东西太少,就算是每人自带食材也需要再出门一趟。
超市人满为患,两人推着小推车被堵在过道半天出不去,手机从口袋里不停传来震动,林延述顶着阮湘犀利的眼神从她手里抢回两瓶咖啡豆放进购物车,接通电话。
来电者是有段日子没联系过的林成责,他没有任何寒暄,照旧上来直奔主题,提出让林延述带着阮湘回家过年,话里话外有催着两人早点把婚事定下的意思。
其实25年年初时林成责就提过这事,只不过当时一方面因为阮湘家里原因,另一方面因为自己的胆怯,林延述果断选择了拒绝。
林成责落了面子却居然也没有多说什么,林延述本以为他是决心不再过问自己的事情,却没想到男人依旧贴写在心。
一年过去林延述也丝毫没有改变想法,关于他的家庭,他一直希望阮湘知道的越少越好。
想也不想地再次交出拒绝回答,林成责勃然大怒,隔着听筒一顿输出,只是这次林延述没有再像年少时期的自己那般颓丧失落,只是垂下眼,面无情绪地把玩着手中的捏捏乐。
见他许久都在沉默,电话那头再开口时,声音变成了柳薇。
女人嗓音温柔,低声问道:“小述,到底是你不愿意带阮湘回来,还是人家根本就不想见我们呀?”
一瞬间,极强的力道把水凝胶挤压到近乎从PVC袋里生生崩裂出来,林延述呼吸一凝,手背青筋突起,直接挂断了电话。
见他整个人神情冷然,阮湘把手里的罐装糖果放进购物车,笑着问道:“怎么啦,接个电话表情跟天塌了似的。”
柳薇太懂拿捏林延述的命门,轻而易举就扎穿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男人回过神来看向阮湘,不可抑制地微微敛眸,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刚刚的通话内容。
不过他并没有把话语往订婚方面引导,只是说林成责和柳薇想见一见她。
长年累月的挫败感让林延述很难真正对自己建立起自信,在柳薇那里没有勇气说出口的答案,他想在阮湘这里亲耳听到,寻求一份安心。
讲完,林延述首先补充:“你不用感到负担,不想去就不去,反正我已经拒绝过我爸了。”
“你拒绝这么快干嘛?”
阮湘说:“我觉得可以见啊,纵使你们关系不太愉快,但毕竟咱们谈了这么多年恋爱,总要让你父母稍微了解我一些。”
“那?”
“你再打一个电话,就说过年咱们会一起回去。”
阮湘没想太多,只觉得这是能了解到林延述淤青事件真相的好契机,边说边拽着男人挤向保健品区:“以防万一,礼盒我们现在就准备好。”
“你认真的?”林延述眸光一亮,却又忍不住有些忐忑。
“不然呢,不就见个家长而已,难道你担心你家里人会不喜欢我?”
“我倒从没担心过这个。”林延述语气笃定,“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我知道。”阮湘回过头,嘴角浮出两个梨涡,“这句话你已经对我说过很多次了,男朋友。”
“可是我的家庭你也清楚,阮湘,我还是担心……”
“没有可是。”阮湘打断林延述未说出口的话语,帮他建立在爱中看清自己的自信。
“我是愿意的,林延述。”她一字一句,微笑道:“不是为了你我才愿意,而是因为你,我会愿意。”
会愿意接受你家庭里不完美的痕迹;会愿意接受日后可能会遇到的冷漠与尴尬境地;会愿意陪着失落的你一起站在阳台边吹冰冷到要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晚风;会愿意接受你的一切,包括你最厌恶的那一部分自己。
因为是你。
所以,我愿意。
……
风过林梢,跨年夜当晚,整条街道一片喜气洋洋,客厅电视里放着热闹的元旦晚会,窗外烟花爆竹齐燃,亮如白昼。
迟辰洗完菜,见林延述半天不进厨房反而坐在沙发上摸鱼,本准备抓他滚进来当苦力,却发现林延述正在照CAD做室内模型。
他一看那房间的大概设计架构就猜到是阮湘喜欢的类型,长年累月积累的经验让迟辰立刻转身欲跑,但却还是慢上一步,被满脸得意的林延述硬拽住询问道:“怪了,迟辰,你怎么知道我在设计我和阮湘新家的装修,你又是怎么知道初二阮湘就要跟我回去见家长的?”
迟辰:……我他爹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这样,满脸无语的迟辰被林延述硬生生困在原地听了三十分钟的甜蜜爱情故事,恶心的胃口尽失,晚饭没吃两口就放下筷子干喝酒,直言林延述这人简直越活越脑残。
一旁的周韵筝全程冷笑,时不时丢个犀利的白眼翻过去。
她和迟辰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建立起了恋爱关系,不过没到一个月便因为遇事互不相让,性格不合光速分手,属于背地里会接前任穷困潦倒孤苦无依一辈子的死敌类型。
两人之前还说得上是个欢喜冤家,经此一役,欢喜没了,实实在在成了冤家。
眼看距离2026年还差最后三十分钟,屋外的烟火光芒更盛,人声鼎沸。
收拾完餐桌,几人套上羽绒服,兴冲冲地跑去小区门口广场放鞭炮。
仙女棒闪烁的火光似蒲公英羽絮般在指尖徘徊跳动,阮湘对着冯嘉瑶手机镜头画了个爱心,配合地比出个耶。
冯嘉瑶本职工作清闲,这两年在兼职写小说,连写五本后灵感枯竭严重,又被编辑催稿催得想死,天天缠着阮湘要她讲点跟林延述的日常,出来放个鞭炮也不忘让阮湘给她点画面感,顺带着又采访道:“你和林延述今年什么安排,快给我分享点素材。”
“没什么安排,该怎么过怎么过。”
周韵筝八卦起来:“你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就没想着订婚?”
“没。”阮湘神色如常,“我个人对订婚以及结婚完全没想法,感觉就这么谈着恋爱也挺好的,林延述的话不太清楚,也没听他主动提过。”
“他居然没跟你主动提过?”周韵筝不可思议,“林延述看起来很恨嫁啊。”
“谁知道呢。”女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冯嘉瑶问:“那林延述要是跟你求婚呢,不会还没有想法吧?”
闻言,阮湘把手中燃灭的仙女棒扔进垃圾桶:“我感觉……我应该不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冯嘉瑶“啊”了声,但也表示理解。
阮湘不想再多说此事,转移开话题:“唉,最近我们大老板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工作忙得简直喘不上气,再年轻有干劲也陪他拼不动了。我和林延述今年打算抽空休假去海边玩段时间,等回来带纪念品给你们。”
“好啊好啊,你们记得多搞点浪漫,到时候我好抄袭,不对,借鉴给我小说的女男主。”
说完,冯嘉瑶叹了口气,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一想到我已经断更三天就淡淡的想死。”
“大过年的,不说晦气的字。”阮湘拎起串鞭炮,“走啦,林延述他们等半天了。”
“什么时候来的?这两人属鬼的吗,我都没看见他们。”
周韵筝无奈道:“冯嘉瑶,刚刚说得不是你?”
冯嘉瑶迅速捂住嘴巴:“不说了,真不说了,哎呀别打我头行不行,你把我灵感都打没了……湘湘,你看她!!”
阮湘勾着嘴角,毫无怜悯之心:“你活该。”
时间在欢声笑语里行走飞快,在几人的打打闹闹中,广场上的巨幕投影仪撤掉新春祝福广告,迎来最后的倒计时。
25年即将结束,人群喧闹,四周尽是惬意地言笑嘻怡。
零点来临瞬间,上千成排鞭炮齐鸣,炸开出朦胧白汽,似雾似云,把人群的欢呼声送至天空顶端。
阮湘侧过头,在方圆数百人中看向身旁的林延述,笑意盈盈道:“男朋友,新年快乐!26年有什么新年愿望需要我帮忙实现的吗?”
“还真的有。”望着满地落红,林延述收回眼神,专注地看向女生,微笑道:“我打算长长久久地赖在你身边,阮湘,你愿意吗?”
你会,愿意吗?
彼时繁星与烟火融合在静谧夜空,红色灯笼高挂树梢,随风轻摇,渗透月光。
望进彼此瞳孔的那刻,那份日渐浓厚的情愫无声蔓延,萦绕心脏。
如果是他的话,答案其实早就明了了,不是吗?
于是阮湘踮起脚尖,悄悄在林延述唇边落下一吻,笑意明朗。
她说:“我愿意。”
……
阮湘记事簿:
2026年1月1日。
新年愿望很简单,希望在意的人都能健康,幸福,万事遂顺就好。
第112章 我离不开你
大年初二那天,阮湘早早叫醒林延述,积极地收拾东西准备去见他家人。林延述兴致不高不低,按着手里的捏捏乐,看着女生忙来忙去地一套套换衣服,眼神宠溺。
到达林家时,柳薇正在跟保姆准备中午的饭菜,她知道阮湘今天过来,特意早早起床煲汤,准备做几道拿手好菜。
阮湘各方面都很符合柳薇的眼缘与对未来儿媳的期望,没过一会儿她就笑盈盈地拿出个玉镯要套在阮湘手腕。
阮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求救般把目光转向一直抱臂坐在角落的林延述,后者望了眼那镯子,口型道:“收下吧,不是什么传家宝。”
阮湘这才松口气,顺从地戴上那手镯。
距离中午饭点不差太久,柳薇赶着去烧菜,林延述领着阮湘在林家四处闲转,介绍环境。
别墅内的基本格局均大差不差,阮湘边走边问,目光打量,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试图从林延述寥寥几语的讲述中拼出他童年的场景。
虽然男人绝口不提,但她想知道的事情会自己去查。
途径二楼一扇质朴,低调的褐色木门,林延述步伐猛然加快,避之不及地拉着阮湘往前走去。
他语气里有着刻意压抑后的平静,介绍道:“这是我爸的书房,这个时间段他在练字,很多年的习惯了,雷打不动,估计午饭时候才能见到他。”
“没关系,正好我也有点紧张。”阮湘小声说:“带我去你房间看看吧。”
林延述犹豫一秒,应了声好,带着阮湘走去一楼地理位置最边缘的房间。
推开房门的那刻,阮湘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哪家样板间。
室内的所有陈设基本只有黑白灰三个色调,布置的虽干净无瑕,但却规整到毫无生活痕迹。床单净无褶皱,桌面空无一物,床头的书架一眼看去尽是密密麻麻的各科竞赛书籍,如果不拉开窗帘,整个房间沉闷压抑,拒不见光,犹如布满苔藓的枯井。
走进房间,阮湘指尖拂去台灯灯盏的一层薄灰,眼帘低垂。
在他们的家里,林延述的房间与眼前这个完全大相径庭。
虽然室内摆放的东西依旧不多,但色调温馨明亮,整体闲适柔软。林延述在下班途中经常会买花和她一起修剪花枝装点房间,闲来无事淘些绝版书,回家定时点盏香薰,总而言之,是个蛮有生活情调的男人。
所以一时间,阮湘很难将面前这个房间的主人设定为林延述。
他一直以来不予袒露的那一面似乎就犹如这个房间,让阮湘既陌生又熟悉,在忐忑中忍不住走向最黑暗的深处。
“阮湘。”
清冽嗓音打破探究,男人用身体挡住阮湘视线,低声道:“我们出去吧,好久没回来了,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带你去别处转转。”
“不要。”阮湘推开碍事的林延述,自顾自走进房间,目光游移在每一处一角。
她随手抽出本竞赛书,看到里面夹杂的奖状,速翻几页:“你小时候参加的比赛还真多,都是你爸妈逼你报名的?”
“不是,我自己报名的。”
阮湘抬起眼皮:“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天天躲我妈怀里撒娇呢,你进取心还真是从小强到大。”
林延述唇角微勾,不置可否,笑意不达眼底。
此刻,整个房间在阮湘眼里就如一张案件梳理图,她仔细地挨个探查,不放过任何藏在平静无波下的疑点。
角落里,一块黑布高高覆盖眼前,映衬出个巨大的长方形,阮湘猛然揭下后发现只是面全身镜而已,“切”了一声又盖回去。
林延述这人虽然偶尔有些小自恋,但出乎意料的半点不爱照镜子,就连在家里他的房间也没有这样生活必需品。
“看吧,我就说了很无趣,这里没有你想要的。”
阮湘不听,顶着林延述的劝阻又掀开一尾窗帘。
这次倒是有个可深入线索,阮湘注意到窗帘背后的部分墙皮斑驳脱落,墙体黑似焚烧痕迹,但旁敲侧击半天林延述也不给个正经回复,气得阮湘忍不住直掐他。
林延述兴致缺缺地将阮湘向外推去,无奈道:“一个房间而已,没什么好研究的,庭院外种的德国鸢尾你不是一直想看吗,现在去吧。”
见他实在抗拒,阮湘只得应好。
她探察半天,可除了数不清的疑点外一无所获。
但客观来讲,林延述有无心结和秘密其实并不会影响到阮湘,毕竟前者离不开她,也从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抑郁情绪,她完全可以佯装无事,粉饰太平,心安理得地享受林延述伪装出的完美。
但她爱他,又因爱是两个人之间的尊重、平等、付出,所以她想分担林延述身上的痛苦,消解掉这段困扰着他的阴翳。
可惜直到目前为止,她都无能为力。
一直到午饭,阮湘才强撑着打起精神。
柳薇最后上桌,端着盘清炒菠菜放在林延述面前,言笑晏晏:“小述,妈看你最近瘦了不少,我跟王姨特意做了你们爱吃的菜,这么久不回家,你和湘湘多吃点,别客气。”
桌上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卖相极佳,只是看一眼就让人胃口大开,但在阮湘记忆中这些菜林延述却并不爱吃。
特别是这盘被柳薇刻意放在林延述面前的菠菜,他更是厌恶到宁愿倒掉也不会主动去尝一口。
虽然他们一家人的关系并不和睦,但今天她来了,柳薇显然也有意做出副母慈子孝的场面,按理说不可能会把林延述讨厌的菜品特意放在他面前。
并且,阮湘还注意到柳薇刚刚说得是“你们爱吃的菜”,那就说明林延述在他们面前一直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喜欢吃菠菜的人,且从始至终没被任何人发现他的反感。
只是道菜而已,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在这个家特立独行又怎样,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
阮湘抿了下唇,看向林延述。
在柳薇温和审视的目光中,林延述眼睫轻颤,面无表情地夹起了一片菠菜。
正当他打算将菠菜放进盘里的瞬间,阮湘却突然笑着开口道:“阿姨做得饭好香啊,我最喜欢吃菠菜了,林延述,你把第一口让给我好不好?”
目光交汇中,林延述眉眼怔松一瞬。
柳薇语气宠溺:“看来咱们真是一家人,都能吃到一块去。”
谈笑间,一直没说话的林桦越把目光定定放在了林延述脸上,突兀笑了一声。
见众人视线聚集在他这里,林桦越大咧咧地指尖转动圆盘,把菠菜移到自己面前,一筷子夹走大半。
见状,柳薇嗔怪地训斥他几句,跟阮湘抱歉,说这孩子让自己惯坏了,看见喜欢的就一股脑霸占,也不知道照顾别人。
话虽如此,可柳薇却没有再度转动圆盘,只是任由那盘菜停留在林桦越触手可及的位置。
林延述像是早已习惯如此,没给一个眼神,缄默地吃着饭。
林成责临时开了个视频会议,没让大家等他,等回到饭桌大家已经吃上个七七八八。
林成责倒是比阮湘想象中要好相处许多,虽然不苟言笑,但对她讲话时会把语气放得格外平和,问题拿捏收放有度,不会过于紧凑让人反感,只处在一个关心小辈的长辈位置。
和林成责聊天的过程里,阮湘一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林延述的情绪,男人状似平常,但真正的心情却早已被额角顺着林成责话语抽动的青筋所暴露,捏着筷子的骨节也在二人长时间的对话中渐渐凸起到泛白。
见他们一直说个没完,林桦越似乎是听烦了,放下筷子提醒道:“爸,油腻的东西凉了吃对身体不好,你们吃完聊呗。”
闻言,林成责周身气压渐渐低下,他侧过头,沉默地凝视着林桦越。
男生在对视中很快垂下脑袋,唇线拉直成一条,夹菜的动作退化的少之又少。
五个人,一张桌子,十三道菜,筷子与勺子碰撞在白瓷碗间发出清脆声响,每一声细微的咀嚼与呼吸都清晰可闻,汤品雾气缭绕,把每个人的面庞涂抹到模糊不清。
最后小半碗汤一饮而尽,阮湘抽出纸巾擦擦嘴角,打破死寂氛围:“谢谢叔叔阿姨们的款待,好久没吃得这么满足过啦。”
“我难道饿着过你?”林延述开口,配合着活跃气氛。
阮湘“嘁”了声:“某人做得饭比不上阿姨一根手指,好好练练再说这种话吧。”
餐桌上久违地冒出几声笑音,空气再度恢复成流动状态。
林成责问:“你们感情这么好,也从大学谈到现在,知根知底,现在年纪也不算小了,打算什么时候订婚?”
下一秒,桌上除林延述外的每个人齐刷刷把眼神刺向阮湘,如同群狼环伺。
一片静寂无声中,女生手里的筷子猛然摔落在地。阮湘忙为自己的莽撞道歉,弯腰找筷子的动作迅速到有躲避意味。
“不着急。”林延述从容接下话茬,“我和阮湘打算先专注事业。”
闻言,林成责眉心紧蹙,正欲开口,耳边突然传来柳薇的剧烈咳嗽声,女人对上他的目光,给了个眼神。
再看向林延述时,林成责的目光多出几分不悦,本就冷冰冰的神情配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更显得凌厉逼人。
见势不妙,林延述迅速放下筷子,站起身,急匆匆带着阮湘要走:“爸,妈,我们吃好了,先回房休息会儿。”
可他步伐还没来得及逃离男人的视线可及之处,就被林成责的话语再一次钉嵌在原地。
“林延述。”他漠声道:“你来我书房,我跟你单独聊几句。”
阮湘愣了愣,随即懂事地说:“那我在客厅陪陪阿姨。”
林桦越打断道:“阮湘姐,你先去我哥房间歇会儿怎么样,我找妈有点事,你跟哥今晚不是住家,我一会儿要出去找朋友,没时间了。”
“那好,我先上楼。”
“嗯,谢谢阮湘姐。”
……
二楼书房内,窗帘被人拉开一隅,阳光在灰暗里撕出道裂缝,撒在柚木桌的梅花坑砚台之上。
林延述将手中的毛笔放在笔搁,敛眸看着宣纸上墨迹未干的文字。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这是刚刚林成责要他提笔写下的句子,本是庄子教人顺其自然,接受现实的一句话,在这里倒无端多了些逼迫和压制的意味。
林延述知道林成责喜爱书法,小时候为讨他欢心下过苦功夫,两行字写得苍劲有力,气韵生动,笔法精妙。
林成责目光在宣纸与林延述身上流连,语调低沉,一如既往地不捎带任何感情。
“字如其人。林延述,我这几年没再管你,你倒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狼狈不堪。”
林延述没讲话,面对林成责,沉默是他的一种对抗方式。
父子间的尴尬与生分令人窒息,堵塞空气,林成责似无知无觉,接下来的话语依旧遵循着林延述幼年的方式对他进行打击式教养。
手中的捏捏乐藏在口袋,规律地一压一松,今天阮湘也在,林延*述不想也疲于吵架,讥讽话语听多了来来回回其实也就是那一套,虽然心烦,但多少也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把话语屏蔽在大脑之外。
林成责是个自私的独裁者,不按照他设定程序行进的人与事绝不会给一丁点好脸色,更何况还是他本就不喜的林延述。
男人早就做好被言语扒层皮才能回去的准备,盯着那宣纸上的规训,嘴角浮出抹冷笑。
接近一个小时过去也没等到林延述回来,阮湘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心情随着时间的离去染上几分心焦。
她按耐不住地来到走廊,迎面正好撞见林桦越,男生黑漉漉的目光落在阮湘身上时,多出了几分好奇:“找我哥?”
“嗯。”
“不用过度担心,爸只是找他聊聊而已,他早就习惯了。”
阮湘抓到重点:“习惯什么?”
林桦越探一眼书房,语气平淡:“阮湘姐,他不说,我没胆子替他跟你坦白。”
真不愧是一家人,连打哑谜的方式都如出一辙,阮湘有点绷不住脸上硬扯出的笑容,嘴角拉平,冷淡地“哦”了声。
观察着女生的反应,林桦越犹豫片刻:“你这么护着他,怪不得我哥拿你当救命稻草。”
阮湘本就心情不好,看见林桦越这张与林延述六分相像的脸与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直言道:“你们一个个有话直说是很费劲吗,非要讲话这么弯弯绕绕的,玩脑筋急转弯呢?”
没料到看起来清纯可人的女生居然还会冷脸呛人,林桦越吃瘪,不敢多说也懒得再自讨没趣,直接回了房间。
阮湘独自站在书房门口不远处的栏杆旁,忽然很后悔今天来到林家。
因为她和林延述的拒绝,林成责最后的神情并不明朗,男人专制到令人发指,林延述现在十有八九在听他的训斥。
林延述痛苦的成因就是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阮湘本以为有自己陪着应该没什么事,却没想到林成责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给林延述留,她十分担心这次与林成责的单独交谈会让林延述刚刚好转的心理状态再度恶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思来想去,她给宋誉打去通电话,听着耳边嘟嘟——的忙音,阮湘面前的书房门突然被人从内拉开。
林延述神色如常,看见女生,露出个略显疲惫的笑容:“一会儿不见就这么想我,都追到门口了。”
阮湘往里望一眼,没看见林成责的身形,松口气,拉着林延述回房。
卧室内,阮湘坐在床面,林延述则坐在靠下位的椅子上,身量一高一低。
她想安抚林延述的情绪,更怕他会因为自己在餐桌上的刻意沉默胡思乱想。
阮湘一向对亲密之人直来直去,不做委婉,纠结过后,干脆坦白道:“抱歉,我目前还没有订婚的想法,也不想结婚。”
林延述只是说:“没关系,我知道。”
“你也清楚我家里的情况,我对婚姻早已经没什么幻想,它在我心里其实更像是一种形式的绑架,不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
阮湘观察着男人的情绪,继续道:“林延述,我知道你是个优秀的伴侣,未来也绝对会是位负责的丈夫,可我目前的确不能给出你父母一个满意的答复,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如果我以后真的想通,那么我的结婚对象只会也只能是你,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来见你的父母。”
听完这番话,林延述善解人意道:“好了阮同学,不想结就不结,你也不用刻意洗脑自己搞所谓的‘想通,结婚本来就是两个人的自愿结合,这是我们的事情,我父母那边应付应付就过去了。你爱我,我也爱你,至少对于我来说,这就够了。”
阮湘清楚林延述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他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她感动之余不禁有些愧疚。
在这段感情里仗着林延述对她无限度的包容与宠溺,她几乎从未当过退步的那一方。
林延述也从不要她委屈自己,给予充分的尊重爱护,在这份磅礴爱意下,她心中的想法不禁有些动摇。
敏锐的,林延述在女生的神情中捕捉到了这份动摇,他不愿让她为难,嗓音带笑:“其实不结婚只谈恋爱也挺好的,方便我哪天腻了随时甩掉你。”
“你要甩掉我?”
讲完这句,阮湘没再继续说话,而是朝林延述挑了下眉,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好吧,这不可能。”男人举出白旗投降,甘心情愿地承认道:“阮同学,我离不开你。”
房内的窗帘早已在最初便被阮湘拉开,驱散黑白灰混杂的阴翳,此刻阳光铺天盖地地倾洒在两人侧影之上,渡过一层温暖而又温和的淡金色光影,似梦境里最完美的乌托邦。
双眸交汇间,阮湘轻笑道:“或许,我也一样。”
……
林延述备忘录:
2026年2月18日。
生活准则很简单,去做让她开心的任何事。
第113章 笨狗摇尾巴
时至凌晨,阮湘迷迷糊糊侧过身体,习惯性地想要搂住身旁热源,她抬起的胳膊空中浮动半响,在找寻间落入了冰冷床面。
疑惑地睁开睡眼,阮湘视线聚焦,发现身旁竟然空无一人。
林延述呢?
她困顿地抬起头,眼神随着房内的光源落在了书桌的台灯旁。
这灯的光线被人贴心地调至最暗,视线逐渐走远上移,阮湘注意到林延述穿着睡衣,正静静侧坐在飘窗之上。
台灯的灰暗光线渡了层朦胧薄纱过去,男人神色冷淡,朝外的长腿屈起。他眼帘微微低垂下来,视线仔细凝落在手中布满褶皱的纸面,从中读取着信息。
见状,阮湘轻轻咳嗽一声。
听到声响,林延述迅速收纸,动作似利刃回鞘,干脆利落。
阮湘脚尖踏入拖鞋,站起身,走过去:“可以给我看看吗?”
“还不是时候,等有机会再给你看。”
林延述把纸叠好放入信封,锁进抽屉当中。
阮湘问:“这信是谁给你写的?”
“我奶奶,信是她离世之前留给我的。”
“既然这样我就不强求了。”阮湘叹口气,“这次回来你又失眠了吧。”
“不算,只是有点不太习惯而已。”
林延述伸手将阮湘揽进怀里,垂头埋在女生的肩膀处汲取暖意,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找到那份久违的平衡与安宁。
他指了指桌面上一个老旧掉漆的银色收音机,坦白道:“其实我本身是想修它的来着,但过去太多年,按钮也早就坏掉,已经修不好了。”
“这也是你奶奶留给你的遗物吗?”
“嗯。”
阮湘抬手给林延述顺了顺毛:“我有个朋友认识位中古修理店的老板,我能把它带回去试着修理一下吗?”
闻言,男人发丝在她脖颈处摩擦过去,动作像是只撒娇的大型犬:“女朋友对我真好。”
“别嘴贫了,上床睡觉。”
“遵命,阮同学。”
很快,时针在漫长流逝中渡步至凌晨四点,林延述还未睡着,他侧躺在床,敛眸看向眼前熟睡的女生。
银白月色透过窗户倾泻入房间,为目光所及之处铺上一层疏离的冷色调。
女生发丝含香,墨色长发均匀地铺在枕面。她小半个身体窝在林延述怀中,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处,呼吸浅浅,睡得很香。
林延述数着她的睫毛,嘴角不自禁弯出一个淡淡弧度。
小时候他其实很怕躺在这张床上睡觉,但却并不是怕黑怕鬼这种莫须有的东西,而是惧怕睡眠会偷走他改变的时间。
不知从何时起,他哪怕一分一秒的喘息都变成了罪恶,如果不去牺牲所有时间做一个让林成责满意的展示品,那下场便只有被人肆意丢弃,遗忘在角落。
但好在……
林延述睫毛微微颤动,垂头在阮湘额间落下绵柔一吻。
但好在。
我现在有你。
_
自上次过年去过林家后,林成责便经常会让柳薇给林延述打去电话,内容无外乎是催他回家等云云话语,后者不厌其烦,但迫于压力不得不偶尔回去。
虽然林延述每次回来都状似平常,但阮湘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还是能察觉到男人日益低沉的情绪。
思来想去,阮湘也实在搞不懂林成责想法,他既然如此厌恶林延述,那就干脆对他置之不理啊,非要把这人牢牢拴在自己身边严加看管图什么,一天天没事找事吗?
她不想放林延述一人面对这些,本想在他回家时陪同一起,可男人却把拒绝书写的清脆利落,只独自面对风暴,似乎并不想让阮湘和他们有过多接触。
收音机修好没多久,林延述抽空带着阮湘去了一趟墓园。
时节正值春夏交界,青绿藤蔓高爬在墓园的白色墙壁之上,有风吹过,把成地落叶吹成团状四处奔逃,卡在墙角,渲染出几分凄冷氛围。
工作日下午的三四点钟,墓园还没什么人,四周静谧无声。
林延述单手抱着花,另一只手拎着祭品,带着阮湘把脚步停在了一个黑色石碑面前。
石碑上贴着的胸像是一位眉目慈祥的老奶奶,她头发花白,穿着件单薄的红色中式上衣,笑容亲切和蔼,一眼看去便知道是位待人亲和的老人。
林延述把花放上去,摆好祭品,向阮湘介绍道:“这是我的奶奶。”
阮湘上前两步,站直身体,恭敬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石碑旁的栀子花正开着,阮湘起身时有风吹过,一枚花瓣在此时恰好落在她的右肩,似句无声回应。
林延述盯着照片上的老人沉默半响,目光哀伤。
阮湘静静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片刻后,林延述缓缓遮住眼底深沉,低声道:“我奶奶以前是村子里为数不多读完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她学习好,人也聪明,本来有机会来到城市,可我曾祖父却只用了半头猪两只鸡就把她嫁出去,硬生生地将她留在村子里种地,生子。”
“听说小时候她常会背着我爸走几十里的山路来到城市边缘,让我爸坐在她的肩膀上去眺望城市的高楼大厦,一起遥望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梦想。可后来我爸长大了,和我妈一起走出去,却把她给落下了,甚至奶奶现在的这个墓,还是我上初三时才被他们迁来的这里。”
“说起来够讽刺的。”林延述语气随着话语逐渐低沉,疏冷,“她辛苦操劳一生,把时间与爱都给了自己的儿孙,可最后却孤零零地独自死在病床,甚至没能看到他们一眼。这样的结局,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沉默片刻,阮湘掌心拂过林延述左肩,安抚道:“或许是因为奶奶在想着你吧,她并不想让你看见沉湎于病痛中的她,所以才会笑得这么开心。”
林延述神情一怔:“我知道她很爱我,但我从来没敢这么想过。”
“在她对你的爱里多自信一点吧。”阮湘一字一句道:“林延述,你是值得这份爱的。”
离开墓园的路上,汽车驶入隧道。
顶部路灯之间的距离远近不定,光线射入在车内浮浮沉沉,似飘摇在海浪之中。
阮湘问:“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带我来看奶奶了?”
林延述握着方向盘:“在努力试着让你了解我。”
阮湘“哼”了声:“那再多吐点我听听。”
“不急。”林延述语调轻松,“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虽然你说得没错,但按照你这个吐露心声的速度,等全部讲完我肯定就变成老太婆了。”
“你变成老太婆也没关系,不管怎样,我对你的感情不会改变。”
闻言,阮湘按下心中那份等待的焦急,吐槽道:“好恶心哦,林鼹鼠。”
林延述笑起来,揉了把女生的脑袋。
随着一路疾行,车辆逐渐驶出隧道之外,明烈天光下绿树出芽,一路从春日蜿蜒至夏。
同年夏季初,阮湘所在的公司启动了一个新的访谈节目。
她前段时间因为调理身体的缘故暂时转去幕后,做一些品牌还有公益活动的创意构思和脚本撰写。
带阮湘的师傅是这档节目的主策划人,她有意想培养阮湘,便经常带着她各个城市连轴转地出差,阮湘近来日日跟着她联系嘉宾,改策划案,选主持,忙得可谓是天昏地暗。
有次阮湘刚从淮州出差回来,一身风尘仆仆也没休息,想着早点回家给好久不见的男朋友一个惊喜。
她拎着行李,小心推开房门,却看到男人正独自一人静坐在客厅。
破旧不堪的收音机在他身旁努力运作,呲呲啦啦地放着不成句的故事,林延述眉眼恹恹,表情寂寥,指尖揉掐着一个小小的木质玩偶。
房间的灯似乎坏了,投影下来的光晕模糊,林延述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被揉成片铅灰色的虚影。
整个画面阴暗到像是篇悬疑小说的终末,阮湘心头一颤,喊他名字,林延述猛地抬起头,阴翳在瞬间藏回身体。
他把玩偶迅速放进口袋,站起身接过阮湘行李,嘴角挂上熟悉的温柔笑意:“怎么突然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你一个人拎这么重的行李箱怎么行?”
阮湘没接他的话,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我不在的时候有事发生吗,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林延述脚步一顿,掩去疲态,面上仍是露出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用担心,我只是最近加班忙有点累打个瞌睡而已,晚上想吃点什么?”
“什么也不想吃。”阮湘脸色一变,语气冷硬下来。
这段时间因为长时间工作积累的烦躁与对林延述隐瞒的不满双重叠加、扩散、膨胀,在这刻终于扒开了她一直隐忍的情绪。
“林延述,你把八月份咱们去玥海市的机票退了吧,我要加班,没时间去。”阮湘从林延述手里夺回行李,翻出电脑。
男人眼里闪过失望:“去年不是定好今年八月去海边度假,我工作推了,攻略也做好……算了,你要具体忙到什么时候?说不定运气好点还能赶上国庆的烟火大会。”
“计划赶不上变化,反正今年应该是去不了了。”阮湘直言不讳道:“就算有时间,你现在这个状态也让我一点都不想去。”
“……”
见他沉默,阮湘气结:“你现在不说话什么意思?”
林延述把手放进口袋,解释道:“我刚刚沉默不是生气,是在想说点什么能让你开心。阮湘,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真的没事,就只是加班有点累而已,别多想好不好?”
“行,你累,我不累,谁让我闲着没事爱多想。”阮湘拿过车钥匙,拎起电脑包扭头就走,“我回公司加班了,你自己好好在家休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延述语气急迫。
“随便你什么意思。”
空气中是可以杀死人的凝重,见横竖无法解释,林延述一把拉住女生手臂:“阮湘,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刚出差回来不适合疲劳驾驶,至少让我开车送你去公司行吗?”
闻言,阮湘咬住下唇,犹豫片刻,还是把钥匙放进了林延述掌心。
一直到轿车停在公司大楼下阮湘都未发一语,她推开车门拎起包扭头就走,从始至终一个眼神也没给过林延述。
只是刚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她便很快收到一条新消息。
林延述发来只小白狗把自己瘫作一团哭唧唧求饶的表情包,配文:「等你回家。」
阮湘起身走到窗边,看见轿车还停在楼下,回复道:「不回去了,别等我。」
Citrus:「没关系,我是望妻石。」
簌的一声窗帘落下,彻底关闭掉眼前所有景象,阮湘面无表情地回到工位,咬了咬牙。
即使无论怎么逼迫自己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在策划案上,阮湘实在按耐不住内心烦躁,鼠标无意义地在屏幕上乱点。
林延述这人怎么总是这样,有话不藏在心里直说能死吗?
很快,阮湘啪地合上电脑,不自觉地再次走到窗边。
此时距离她来到公司已经过去半个小时,阮湘手指拨开窗帘一隅,看见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楼下,犹如一块扎根在这里的磐石。
她实在忍无可忍,点开林延述对话框打字道:「你最好现在就滚。」
半分钟后,轿车在阮湘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许是情侣之间真的存在某种磁场联系,感觉到林延述离开自己身边,阮湘的注意力逐渐恢复集中,她一口气忙到半夜,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恢复心情。
日升月落,办公室外的亮灯逐渐一盏盏熄灭,工位上再无人声。
阮湘握着杯把,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掌心顺时针揉按腹部。
胃是情绪器官,近日的连轴转加气火攻心让阮湘刚调理好些的胃病又起死回生,不由分说地折磨起她的身体。
阮湘烦躁地从抽屉里翻出胃药囫囵吞下,指尖无意识拨弄着药瓶上的绿色便签,那上面还有林延述不久前亲笔写下的字迹:
「阮同学,用到它的时候记得立刻给我打电话。」
下唇不自觉被咬到发白,阮湘指甲用力划过便签上的字迹,起身回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丝毫不意外林延述的失眠,顶着后者炙热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放包换鞋。
大饼听见声音噌地一下从窝里钻出来,扒着阮湘的大腿疯狂摇尾巴,阮湘眼神很快从漠然转为疼爱,蹲下身把大饼搂进怀里狠搓一番。
林延述顺势也蹲在了大饼旁边,蹭宠意味明显:“阮同学,我睡不着做了粥,刚想给你送过去你就正好回来了,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阮湘没搭理他,挠了挠大饼的下巴:“饼饼,你饿不饿呀?”
“它怎么会饿,它吃得多就算了,就连二饼的剩饭它都没放过。”林延述告状道。
阮湘瞪他一眼:“问你了吗?狗叫什么。”
林延述被凶得乖乖闭嘴,蔫蔫地垂着眼,看起来分外委屈。
想起那张便签纸还有平日的琐碎日常,阮湘终归还是心软下来,没好气道:“林鼹鼠,我粥呢?做好还不赶紧给我端过来,大饼吃饱了我还饿呢。”
男人眼神在一瞬亮如篝火,欣喜道:“我现在就去!你等一下。”
望着林延述忙不迭冲进厨房的背影,阮湘莫名觉得这人背后似乎也有根毛绒绒的小狗尾巴,这根尾巴随着她的举动垂落摇摆,牵引主人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爱意与唯一性。
真是的。
阮湘低下头,指腹捏住大饼摇动的尾尖晃了晃,闷闷不乐道:“既然这么喜欢我,那就别做让我生气的事嘛。”
……
阮湘记事簿:
2026年7月18日。
不许在我生气时对我摇尾巴,更不许不对我摇尾巴。
第114章 等一个雨天
凌晨,阮湘起夜时,林延述似乎才刚刚睡着不久。
男人的眉心紧蹙,呼吸凌乱,睡得极不安稳。看到他耳边戴着的那对耳机,阮湘知道,他刚刚又失眠了。
伴着皎洁月色,阮湘悄悄帮林延述拿走耳机,放在了自己耳边。
温柔的声音霎时流进耳畔,此刻,耳机里正徐徐讲述着一个温暖的睡前童话故事。
阮湘缓缓垂下眼,望向林延述的睡颜,用手指抚平他皱起的眉间,把耳机放回在原位。
自从收音机修好后,林延述便经常会在睡前把它调台至童话故事频道,在一个个故事中入眠。
阮湘曾打趣他越活越幼稚,林延述却只是淡然一笑,说自己童心未泯,叫阮湘不要羡慕他的好心态。
可惜收音机终归还是年头太久,勉强支撑一阵后就宣告彻底报废,可林延述却因此养成了一失眠就听童话入梦的习惯,对他来说,这似乎是比褪黑素更好用的“药物。”
心口传来闷闷的不适感,阮湘起身去客厅接了杯水,站在阳台外吹风。
一直以来,林延述对她都有很多秘密。
比如为什么会撬锁,为什么腰腹上尽是淤青,为什么从不讲自己的童年,为什么失眠时要听有声故事,为什么一个人时总是露出落寞的模样。
阮湘本来觉得每个人都有秘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能分享的就把它留在心里消化,可现在这些累积起来的秘密已经在两人身边隔起了一层屏障,时间越久就越明显。
说来其实很可笑,明明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很久,林延述却还是经常给她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见过的俄罗斯套娃。
外面最大的那个永远精致漂亮,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里面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很多芯子,可越往里拆娃娃的面容就越粗糙,直到面目模糊一片。
阮湘本来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等,再忍,但兴许是最近烦心事接憧而至的缘故,起码现在,她真的有点受不了林延述的隐瞒了。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阮湘回过头,看见林延述正拿着流苏披肩向她走来,男人目光淡如潭水,眼里哪有儿半分睡意。
他把披肩盖在阮湘的肩上,静静地站在她的身侧,两人谁也没说话,遥望着前方灯火璀璨的城市。
这座城市大的太过寂寥,两颗心能够碰撞的机会少之又少,如果不是太早遇到,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会在一起,所以阮湘无比珍惜也珍视这段感情。
她开口,却没有看向林延述,语气认真:“有些事情你必须要告诉我。”
林延述手指微动,盖住阮湘的手背,把它含进手心暖热,声音平静:“其实很多次我都想和你说,可好像总是差点勇气。”
“你不信任我?”
“不是。”他斩钉截铁道。
“那到底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告诉我的?我们是情侣,是爱人,你如果对我还有隐瞒,我不知道你还能和谁倾诉?”
阮湘把手从林延述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语气冷硬:“林延述,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如果以后你还想和我在一起,那么藏在你心里的那些事情就必须要全部告诉我。”
“我会的。”林延述果断地回答完,语气又犹豫下来,“只是我也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
“你给我一个期限。”
林延述思忖片刻,问她:“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天下了大雨,当时坐在咖啡厅,你问我,如果以后我们分开怎么办?”
回忆让阮湘的语气软下几分,她慢慢地“嗯”一声,在记忆深处翻找出回答:“你说分开是违背天意的,即使真的分开,你也会再次回到我身边。”
“没错。”
林延述如获至宝地牵起阮湘掌心,将女生搂进自己的怀里。
在漫天星辰月光的见证中,阮湘听见林延述对她许诺道:“再等我一个雨天好不好?”
“阮湘,在下个雨天,我会把我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你。”
“你不许对我说谎。”
阮湘快速眨下眼,遮盖掉眼里的酸意。
“我不会骗你。”
林延述说。
因为某个失眠患者的缘故,阮湘一晚上也没能怎么睡好,天刚蒙蒙亮那会儿才再度进入梦乡。
闹钟在床头叮铃作响半分钟也无人在意,二饼“喵”一声,娴熟地跳到阮湘身上用尾巴扫她的脸。
阮湘也不睁眼,迷迷糊糊地推着脸前毛绒绒的小家伙,嘴巴里嘟囔着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呓语,身体一缩,整个人藏进了宽大的被子里。
林延述备好早餐,看见卧室床上鼓起个圆泡芙,毫不留情地掀开被子把人拉了出来。
阮湘的起床气大多数时候属于看人下菜碟,面对林延述时,她不管是脾气还有性格都要比平时娇惯许多。
“都怪你。”阮湘嗓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懒散,困得把脑袋顶在林延述肩膀,“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困成这样,快把我的睡眠时间赔给我。”
她手指愤愤戳了林延述两下,抬眸:“听到没有?”
“听到了。”林延述一把拉住又打算往下倒的女生,嗓音泛着笑意,“阮同学,能不能别撒娇了?快去洗漱吃饭,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才不吃,你做得饭难吃就算了,人怎么也这么烦?”
阮湘一下没能甩开林延述的手,反被人拉住胳膊往前一拽抱了个满怀。
“嗯,都怪我,我惹人烦,我混蛋。”林延述搂住怀里挣扎的女生,好脾气地给她顺毛,“那我做点能让你清醒的事补偿好不好?”
阮湘懒得理,她困得连思考力气也失去,只想闻着林延述身上好闻的柑橘香再睡个天昏地暗。
下一秒,腰部忽然传来阵收紧的感觉,阮湘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身体便如氢气球般腾空而起。
她怔懵地睁开眼,发现林延述居然把自己环抱了起来,后者压制住阮湘闹人的挣扎,面不改色地抱着女生一路穿过卧室,客厅,将她整个人放在了盥洗室的洗手台上。
林延述微微躬身,垂眸紧盯着面前的女生,笑道:“现在还困吗?”
大理石的温度冷不防冻得阮湘瑟缩一瞬,她推了几下林延述的胸膛,见实在推不开,把泛热的掌心撑在臀后,脚尖踢着他的小腿埋怨道:“困啊,困得要命,除非你现在把我脑袋按在洗手池里,否则清醒不了。”
“是吗?”
随着阮湘脚尖的动作,林延述眸色稍暗,放在女生身侧的指骨逐渐绷紧,泛白。
他将身体逐步缩短距离,强制地划出一个与外界泾渭分明的三角区域,完全不给女生任何逃脱的机会,眼神似抓捕猎物般描摹着她的唇形,一举一动间都散发着不可言说的侵略性与独占欲。
两具身体彼此贴近间,错乱呼吸引燃界限,阮湘腰身逃似的往后躲去,却被男人指尖一把捉住腰侧,禁锢身体。
林延述五指逐渐收紧,并拢,顺着女生身体的曲线向上游离,后者腰身在颤抖中绷直,脖颈止不住上扬,在慌乱之中撞进他眼中浓烈如墨的欲念。
呼吸骤然一窒。
瞳孔对视间,不可言说的晦涩感情一触即发。
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便已失去呼吸的自主权,阮湘被动地仰起头,闭上眼,身体紧贴在冰冷的镜面,接受着这个充满掠夺意味的吻。
窗外白云在盛大蔚蓝中漂浮,林延述墨色发丝柔擦在她额间却比天色明朗,冷热交替在前后,黑白浮现在眼前。
世界就此分明,颠倒。
她还是在闭眼,睫毛却颤,神思从昏沉混沌到融入交织,那一丝清明在亿万斯年的吻中彻底沉没,殆尽。
一吻毕,林延述唇齿又亲过女生鼻尖那颗棕色小痣,刻意将低沉呼吸落在她耳畔,嗓音散漫:“现在清醒了吧,初初。”
阮湘激灵了一下,喘息着回神,睡意全无。
她浑身因为“初初”两字恶心的鸡皮疙瘩骤起,剜了眼林延述刚准备开骂他不要脸,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延述不解她的笑点,投去个疑问的目光。
阮湘吐槽道:“林鼹鼠,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啊,接个吻耳朵都红透了。”
“我红了吗?”林延述显然不信,“亲那么多年了,不可能红。”
阮湘把头歪在墙壁上,将整个镜面暴露出来。
镜子中的男人五官冷俊,眉骨高挺,气质疏懒,一眼看去便知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类型,只是视线落在耳侧时,他的耳垂却多了两抹耐人寻味的红晕,徒增几分青涩的纯情。
阮湘抱臂“啧”了两声,语气无奈又得意:“接个吻耳朵红成这样,你真是没出息呀。”
“这说明还是亲得次数太少了。”林延述眼神落在女生唇瓣间令人遐思的水润,忍不住垂头讨吻,“你再多亲几下就有出息了。”
“滚蛋吧你。”阮湘笑骂一句,推开林延述的脑袋,“洗漱了,林延述与狗勿扰。”
一直蹲守在门口的二饼适时地“喵”了一声,矜贵走到阮湘身边蹭了蹭她的小腿,显然是打算趁机上位。
见状,心有不甘的林延述一把将二饼抱起,连人带猫齐齐闪出门外。
关上门后,他用食指轻轻刮了下怀里小猫的鼻尖,低声道:“想什么呢?猫也勿扰。”
二饼:喵喵喵??
……
林延述备忘录:
2026年7月19日。
叫初初是挺肉麻,但又舍不得扔掉这个称呼,怎么办?
第115章 说永远爱我
说来也巧,两人和好没多久后阮湘就接到公司通知,她出差的地方临时有变,改在了她和林延述计划好旅行的玥海市。
只可惜通知下来的太晚,等阮湘收到信息时林延述已经接了个新案子。
临出差前阮湘特意抽空请林延述吃饭作为道歉,虽然她当时是因为心中有气才说得那些话,但她自认这并不是随意毁约的借口。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盘在面前,阮湘退出手机里的天气预报,诚心实意地向林延述抱歉道:“等这次出差回来我一定给我们的旅行全数补上,到时候呢一切行程由我安排,你安心享受就好。”
“口说无凭。”林延述点开手机录音机,“阮同学,再说一遍给我听,我要留下证据。”
“你对我信任值也太低了点。”
林延述托腮凝着她,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实在是因为有些人上次让我伤透了心,所以不得不提防下,保护自己。”
“行行行。”阮湘对着手机听筒字字清晰道:“本人阮湘发誓,等这次出差结束后,一定在今年内和林延述完成旅行,如果违反约定就……”
阮湘看一眼林延述:“想怎么罚我?”
林延述想了下:“就罚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笑不出来,哭不出去。”
“这也算惩罚?”阮湘疑惑。
“别想的太简单,压抑情绪是件挺痛苦的事,这可是个很恐怖的惩罚。”
“那你是罚不到我咯。”阮湘说:“因为这*次我一定会说到做到,相信我。”
林延述勾勾唇:“新家已经装修的差不多了,最晚我们十月底就可以住进去。”
语毕,男人忽地收敛神色,把目光望进她瞳孔,正式道:“阮湘,我们要有家了。”
一个独属于他们的,家。
夜还亮着,高楼灯光倒映在江面绘出一座座空中楼阁,纵使清风徐来,依旧水波不兴。
阮湘侧眸,低头遥望一眼厅外江影,笑起来,温声道:“真好。”
七月末,玥海市还正处盛夏。
阳光剧烈过曝在眼前,阮湘快步打开车门,坐进副驾当中。
这次节目选定的嘉宾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很快双方便定下采访日期,一切工作结束后甚至还余下三天空闲时间。
简单吃过午餐,阮湘收到了林延述回复的信息。
Citrus:「所以你现在是等同于拥有三天假期?」
不吃湘菇:「对,你那边案子解决的怎么样了,可以抽空过来嘛?」
Citrus:「应该不行,还剩点小问题,估计要再忙个两三天。」
不吃湘菇:「那这玥海市的大好风光我就先独自享受咯。」
看着手机里阮湘发来的海边自拍,林延述勾了勾唇点击保存,抗议道:「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还笑得这么高兴?」
不吃湘菇:「就是你不在我身边我才高兴。」
海滩上,金黄沙砾在日光下化成磨平菱角的钻石,一粒粒染上和煦暖阳。
阮湘拉上窗帘,疲惫地打个哈欠,把自己丢在床上休息。
最近这段时间她忙得像个不停被人用鞭子抽打自转的陀螺,再这么超负荷下去早晚人要爆炸。
兴许是最近身心实在太过疲惫,好不容易彻底放松下来,阮湘这一觉直接从下午睡到了晚上九点。
待她再睁开眼时,外面沙滩的夜灯已经亮起,阮湘简单冲个澡,从冰箱里拿了瓶提前买好的鸡尾酒走去海滩。
月光闪耀下,银白色的沙砾默默啃食鞋底,印下一路流星尾迹。
咸湿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一尾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阮湘坐在海边,指尖拨开酒盖,轻抿一口带有涩意的柑橘甜酒。
不远处是人群的嬉闹声响,有一伙看起来似乎刚刚毕业的高中生们笑闹着在沙石间种下单枝玫瑰与扶桑,穿着白色纱裙的女生们穿插在各色花朵当中,在海浪拍打间用身形勾勒出幅绘满生机的漂漆扇来。
柑橘回甘的酒味丝丝蔓延进喉腔,阮湘收回目光,忽然无端有些想念林延述。
明明才只是几天不见而已,可望见这熙攘人群,融在这欢声笑语,阮湘突然很是希望林延述就在身边。
她低头笑了笑,拿起手机,想把这份收纳在眼底的美景与幸福给予一半过去。
电话在下一秒接通,清润声线穿透空间,降临身边。
阮湘听到林延述嗓音带笑,笃定道:“这么晚跟我打电话,我猜一下,有人应该很想我吧?”
“嗯。”阮湘又抿上一口酒,笑着说:“确实想你了,怎么办,好想现在就回去见你,可我买的飞机票在明天。”
“那就不要再等了,退票吧,阮同学。”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在你的身边。”
目光疾速向后甩离的动荡瞬间,那道再熟悉不过的清隽身影缓步闯入视线。
如同一份礼物被扯开欧根丝带,朦胧薄纱一路朝前蜿蜒,不由分说地将那份相隔千里的情意绵绵倾倒在眼前。
正装的白色衬衫袖子松松垮垮地挽在小臂之间,衣摆在一路奔波中褶皱凸显。
面前的男人耳畔贴着手机,深黑眼眸中柔意轻泛,嗓音低缓:“其实我原本挑了套很帅的衣服预备出场来着……”
林延述笑了下,无奈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就总是想再快一点跑到你的身边。”
“阮湘,我是不是有点太沉不住气了?”
“才不是的。”
远处的明月高悬,铅灰海浪翻涌上岸,水声流淌,密密拥抱沙滩。
眸光交汇间,阮湘忍不住垂眸浅笑,温声道:“林延述,我也懂这种感觉。”
夜还漫长,两人并肩坐在海岸沙滩,远处灯光泼洒在他们身上,头顶有零碎星辰灼灼地闪,阮湘垂脚踩住扑来的海浪,仿佛此刻正行驶于蔚蓝海面之上。
“不是说自己忙得走不开吗,就这么离不开我啊。”阮湘调笑道。
林延述揽住女生左肩,把人不由分说地拉进自己怀里:“我还是挺贪心的,想多创造些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
“花言巧语,肉麻。”
“我这是真心话,再说哪里肉麻了?”
“就是很肉麻嘛。”阮湘点点自己的胳膊,“你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延述笑了:“你这体质到底怎么回事,一点情话都听不了?”
“也还好啊,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格外受不了。”
“是吗,那我再试试?”
林延述清了清嗓子,正视阮湘,结果还没看过几秒就主动避开目光。
阮湘不乐意了:“你别过脸什么意思?”
林延述垂下眼,不讲话。
“问你呢?”
林延述依旧无动于衷。
阮湘捏了下他胳膊:“我生气了啊。”
“这里人太多了。”林延述突然说道。
阮湘被他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搞得云里雾里:“你在说什么呢?”
“我别过脸是因为……”林延述顿了下,坦言道:“你的嘴看起来很好亲。”
他把声音压低,跟个小狗似的黏人,凑近阮湘耳畔讲:“这里人太多,我怕我忍不住亲上去。”
温热气流拂过耳畔,激起一连串小幅度的酥麻感,痒痒的,却并不令人讨厌。
阮湘抬眸盯着林延述,忽然问道:“林延述,你爱我吗?”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林延述完全不假思索,“爱。”
“那永远爱我,能做到吗?”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阮湘此刻的眼神分外灼热,犹如烈火,在对视间引燃荒原。
每个字音重重摩擦心跳,林延述神情专注,承诺道:“当然。”
下一秒,女生仰头吻了过来。
唇间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林延述怔愣一瞬,很快,他双手揽住她的腰肢,闭上双眼,侧头加深这个直白诉说着爱意的亲吻。
呼吸交接,唇齿在窒息的前一秒终于缓缓分离,阮湘双眸湿润,额发抵住林延述额发,气喘吁吁地笑道:“这是奖励。”
不同于阮湘的渐渐平息,一吻结束,林延述的气息却在暧昧的沉默中愈发变得凌乱不堪。
他目不转睛地垂眸盯着眼前的女生,掌心紧贴住阮湘纤细的手腕不断扣紧,下压。察觉到她有挣扎的意图,林延述黑眸微眯,薄唇不由分说地紧贴住柔软之地细细蹭吮。
这人吻技一向好的欺负人,阮湘被林延述亲得浑身发软,身体一点点跌进他怀里。
氛围所致再加酒意上头让她有些情难自抑,换作平时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虽然现在周边行人寥寥无几,更不会有人注意到夜色下的他们,但阮湘还是燥得把脸整个埋进林延述颈窝里装小鸵鸟,任后者怎么诱哄也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林延述微微向后仰身,气息松懒,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她后颈:“那回酒店?”
不动脑子也知道回酒店会发生什么,女生眼尾扫了眼周边,和林延述拉开身体距离。
“不要,再坐会儿嘛。”
“好,都听你的。”林延述语气宠溺,指尖顺了顺阮湘毛乱的发丝,“阮同学,捡个海螺送给我吧。”
“行啊,你要吹响劳动的号角?”
林延述白她一眼:“我准备找个海螺姑娘。”
阮湘冷笑,指尖在他头上叩一爆栗。
“看来你是真忘了。”林延述语气掺了点刻意营造出的委屈,“高三去水族馆那次你原本答应要送我个海螺,结果却被一个跟女朋友吵架的男生给截胡了。某人当时可是承诺过以后补给我,结果现在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林延述“啧”一声:“过分。”
说到这里,阮湘渐渐从大脑翻出零星回忆,她心虚地退后两步,跑向远处的沙滩:“我现在就去!”
林延述站起身跟上阮湘:“天这么黑,我和你一起。”
夜色朦胧中,两人一路翻过礁石。
阮湘拨起白色长裙,在沙石间找寻海螺的痕迹,林延述微笑着站在一旁,将镜头聚焦,记录日常。
手机铃声在此刻突兀响起,打破宁静,阮湘半天也一无所获,接过林延述递来的纸巾擦手,接通电话。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此时远隔千里穿透耳膜,锁住脖颈,剥夺呼吸权利。
电话那头的陈承毅语气焦急,几乎是大声朝她吼道:“阮湘,你现在立刻过来四院,你妈她出事了!”
还没等阮湘问清楚情况,陈承毅那边便已经挂断电话,怕这又是一场精心制造的骗局,阮湘心神不宁地咬住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