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无数次说过喜欢大人,曾虚情假意地勾引询问,问谢庭玄喜不喜欢他,讨不讨厌他。
但他从未这么说过,因为“好”这个字在林春澹心里有很重很重的地位。他没有感受过父母之爱,亲友之爱,所以不懂得爱这个字程度到底有多重,他也并不在乎这虚假的、宛如泡影般的爱。
可“好”这个字不一样。这世上对林春澹好的人没几个,魏泱算一个。所以他也对魏泱说过:“魏泱哥哥,你对我真好啊。”因为魏泱在他的生命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魏泱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他对林春澹的好并不是一种偏爱。因为锄强扶弱、乐于助人是他骨子里就有的品格。但那些微弱的善意,就像是黑夜里升起的点点萤火,照亮了林春澹堪称昏暗无光的人生。
从墙角上翻过的少年,带着西市那家最好吃的透花酥,送到那个瘦弱又怯懦的孩子手中。
那是林春澹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东西,很甜很香。他傻傻地想,就算是天上神仙吃的东西,也莫过于此了吧。
不止是糕点,还有昂贵的肉,还是他穿小了剩下的衣裳,通通从那个墙边扔过来。他教林春澹投壶,教林春澹打马球,教林春澹斗蛐蛐……林春澹第一次知道,活着是如此美好的事情。
他对他的好,是林春澹印在心中,数十年始终铭记的事情。因为从他的身上,他第一次感受到幸福。
就像此刻,少年依偎着谢宰辅,像只乖乖的小犬,他也感到了幸福。
谢庭玄,也对他好。虽然这人冷冰冰的,总是莫名生气,还喜欢管教他,欺负他。可谢庭玄也给他买很多很多的东西。
他呆在他的怀里,就是特别安心啊。
他喜欢这样。
这种情愫来源于哪里,又生出哪里。林春澹说不清楚,也猜不准它到底是什么。
但它应该是一种依赖,让他有些眷恋上这种美好的感觉了。
这会是喜欢吗?
“喵~~~”夹着嗓子的猫叫声悠长的传来。
谢府中只有一只猫大王,那就是称王称霸的善念。
林春澹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下思考,从男人颈间探出脑袋看过去。
只见浑身雪白的善念依旧高高竖着尾巴,迈着高傲的猫步从玉帘中走进来,异瞳明亮亮的,它喵喵地叫。
它是只小公猫,夹着嗓子叫时格外甜腻,就像现在一样,表明着它现在需要人类的爱抚。
喵子很少这样,高傲的善念就更少如此了。林春澹眼眸微亮,朝它招手,想要趁着它心情好的时候狠狠地挼一下。
但被分走了宠爱的谢宰辅不乐意了。他薄唇微绷,神色虽未变化,却依旧透出些许不爽。
又是这只狐媚子猫。
他伸出手臂,不动声色地少年捞回来,冷淡道:“很脏,不要让它靠近池边。”
“不脏的。”林春澹解释道,“前几日席凌刚刚给它洗过澡,善念身上可干净了,根本没有虱子跳蚤。”
闻言,男人虽然内心依旧很不爽,但却也没再说话,默许了此事。
而善念这只坏猫才不管这么多呢。它早就迈上通往池子的玉阶,然后轻巧地跳上了池子边缘凸起的地方,也就是林春澹两人倚着的地方。
它喵喵地叫着,林春澹想要用湿漉漉的手摸它,它却不愿意。反而走到谢庭玄身边……
踩住了他垂落在池子边缘的乌发,像是不解气般,又用肉垫碾了好几下,似是在报仇雪恨。
少年被它这高傲的小模样逗笑,说:“大人,你说善念脏,它生气报复你呢。”
谢庭玄侧目,淡淡瞥了眼那造次的雪白大猫。没说话,因为他本就不喜欢小动物。
它不是林春澹,舔着毛发撒娇卖萌的样子无法进入男人的法眼。
再夹着嗓子撒娇,对于谢庭玄来说,也只是一只讨厌的狐媚子猫而已。
“喵。”
善念有些不满了,似乎在说这个人竟然没被它的美貌所折服,真是没眼光。
竟然伸出手,邦邦地拍了谢庭玄一下。
后者脸色微黑,伸出手拎起后脖颈,无情地扔了下去。
善念再次跳了上来。
这次它转换了目标,十分自然地投入了林春澹的怀抱中。又喵了一声,只不过这次像是炫耀胜利的喵。
它的异瞳中,仿佛闪着某种得意的光芒。
而林春澹则是抱紧了它,将脸埋到了它雪白的毛里。
慢吞吞地理清了思绪:善念和谢庭玄不合,简直就像是同性相斥,因为他们一个是猫,一个像猫?
而他抱着善念的时候也很安心,也很眷恋这种感觉……难不成,他也喜欢善念?
算了,头痛,不想了。
就把谢庭玄也当做一只猫好啦!
*
残阳如血,映得天边通红。
精致奢华的小室内,昏暗的光线透过雕花四格窗照射进来。室内燃着香炉,绣金织银的皮毛地毯铺满了大半个屋子。
烟雾盘旋着而上,于金灿灿的夕阳光线中形成缭绕烟雾,也衬得斜躺在美人榻上的男人神色更加莫测。
凤眸轻敛,崔玉响饶有趣味地盯着面前的青年,道:“林琚,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他眉眼浓艳,过分漆黑的眼眸笑着盯人时,天然带着一种压迫感。如同被豺狼虎豹凝视一般,跪在地上的青年额角已沁出薄薄的汗水。
崔玉响不是什么爱惜人才的好官,他做任何事向来讲究权衡与利益交换。之所以愿意拉林琚一把,一是因为他父亲送来不少金银,二也是强迫林琚为他所用。
此番将他叫过来,便是为了交给他一项任务。陈秉那个废物前往汴州赈灾,不仅当地搅得天翻地覆,民怨沸腾,还意外染上了时疫。半夜哭爹喊娘的,传回京中简直笑掉了众人的大牙。
圣上脸色不好,当着朝臣的面发了很大的火:“汴州水灾,朕派了这么多臣子前去。结果呢,你们就将事办成这样?你们这群混账。庭玄,你去汴州一趟,替朕好好看看,这汴州的水灾到底有多难治。”
不忘补充一句:“办好了,重重有赏。”
顺理成章地,让谢庭玄领旨前往汴州赈灾。当时崔玉响也在庭上,脸色十分难看。他倒想阻止,可崔党的人去了一波又一波,结果将事办成这样。
尤其是陈秉这个废物。
怎么开得了口阻止?
也只能放弃此次用赈灾敛财之事了。还要想办法替陈秉擦屁股,将他在汴州奢靡挥霍的公银都填补回来。毕竟接下账款的人是谢庭玄,能活生生扒掉他一层皮。
而崔玉响吩咐给林琚的,便是让他趁着谢庭玄不在京中,去查先皇后之事。倒不是去查真相,而是让林琚想办法查到,有关先皇后病逝一事,太子党都知道些什么。
见林琚久久未答话,崔玉响神色冷了些。但唇间的笑容却更深,殷红的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我知道,你们读书人都仰慕姓谢的。可林琚你要想清楚,这个朝堂被划分成三派,太子党,崔党和中立派。你想当太子党,可你父亲早就投了我的麾下,他们会接纳你吗?就算你要当中立派,但前几日为了保住你的乌纱帽,我在庭上为你说话。在旁人眼中,你早就是崔党这派的奸臣了。”
闻言,林琚唇抿得更紧,眼瞳微微颤动着,清俊的脸上透着些不情愿。
“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想做个忠臣良将,想保持自己的君子傲骨?”崔玉响嗤笑一声。
淡声开口:“可你有的选吗。若非本官一路扶持,你真当自己天赋异禀,能连中三榜,登科探花?”
崔玉响的笑容十分残忍,眼睛里化不开的浓色阴暗,“你猜猜,这个科场是谁说的算?”
林琚的呼吸猛地停滞了,瞳仁瞬间紧缩。
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似乎全身的傲骨都在这一刻被打断了。
他毕生的荣耀都来源于此。身穿鲜衣,胸前佩着花团,两袖带风,打马游过长安街时,少年壮志、春风得意……数人称道、旁人艳羡的目光,落榜同窗虽遗憾却赞他文采斐然,非是池中物。
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他的铮铮傲骨。很久以来,他以为自己是人中之龙,以为自己矫矫不群。
两榜状元,是崔玉响的授意。庶弟沦为男妾,是源自要铺平他的青云路。
到头来,原是世道不平的加害者。
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崩塌了……青年眼中满是痛苦,却死死地咬住唇,不让情绪遗漏而出。
直到血肉模糊,鲜血一滴滴从唇边流下。他跪得两眼发黑,像是终于认命一般,缓缓地俯身,磕了个响头,声音微抖:“是。”
“林琚以后,定唯九千岁马首是瞻。”
崔玉响见他这幅样子,眼底耻笑,却依旧只是保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淡淡挥手,示意林琚可以离开了,“办得好,我重重有赏。”
……
谢庭玄要去汴州赈灾,很快便要动身。
而汴州如今民不聊生,灾民遍地,还伴随着时疫的发生,所以谢庭玄便没让林春澹跟着。
自从谢庭玄碰见薛曙之后,便没再叫他去过国子监。反而日日让他待在府中,他亲自教导。
谢宰辅在旁边处理公务,他便在旁边写些鬼画符,但总体来说,还是进步了许多。他之前不会写澹字,所以最先学会写的是谢庭玄的名字。
毕竟当时的场景实在太过刻骨铭心了,都要刻进他骨髓里了。
有他在旁边陪着,谢庭玄的心情倒是不错,冷冰冰的脸色有所缓和,首次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但林春澹很不爽,因为有谢庭玄在旁边看着,他再也无法偷懒睡觉,再也无法代写课业了,日日抄得手腕疼。
并且在心里彻底恨上了薛曙这个王八蛋。
肯定是他向夫子举报的,才将他害成这样!这样一个坏人,竟然还敢威胁他。哼哼,他跟狗好都不跟这种目中无人的混蛋好,呸!
少年怨念得很。幸而谢庭玄还没折磨他几天,便被圣上下旨,要去汴州赈灾。
谢庭玄一走,这谢府不就是他的天下了?
他不仅要温香软玉(善念那只坏猫)搂在怀里,还要每天吃五个透花酥、五个桃花酥、五个桂花糕,不吃晚饭,不吃早饭,只吃糕点零食。
还要每天放风筝,溜出去听曲儿,斗蛐蛐,听人说书,看杂耍。
就是不学习!
嘿嘿,谢庭玄不让他做的事,他非要趁他不在的时候通通地做一遍。
就在林春澹如此畅快地幻想时,却突然听席凌来报,说府外有人急着找他。
少年并没有什么朋友,便顺口问了句,“是谁。”
席凌颔首应答道:“他说自己名叫陆行。”
林春澹脊背微微绷直。倒不是因为他和陆行有什么,只是害怕谢庭玄知道他意图离开京城的事……
从前他不确定谢庭玄到底对他是何种态度,虽然现在也并不明了男人到底把他当什么。但他可以确定一条,那日谢庭玄凑在他耳边,喘息着呢喃的永远留下,应该不是随口的妄言。
不知道能否好聚好散的,他还是要瞒着些,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眸中的异样,起身轻轻地应了声:“是我找的算命先生,那我去瞧瞧。”
“在侧门东南角。”席凌提醒道。
说完,林春澹便脚步匆匆地前往侧门了。
而谢宰辅与太子议事完毕,正巧回府。
即将起身前往汴州赈灾,他首句询问的却并不是行李收拾得如何了,而是问席凌:“春澹呢。”
席凌答道:“林少爷去侧门了,有人到府前寻他。林少爷说,是他找的算命先生。”
临了,没等郎君询问,又补充了一句:“的确穿着道士衣裳。就是年纪太轻,像个骗子。”
谢庭玄淡淡应了声。
自从上次去了西山寺,他便发现少年似乎很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找了个算命先生也并不奇怪。
他兀自想起林春澹说过的,“我跪在寺庙里祈愿和大人永永远远在一起”。冰冷的神色稍稍缓和,浓长眼睫遮住眼底涌动的丝丝喜悦。
永远在一起吗?
这是个好愿望。
也就没再多管,只是说:“骗子便是骗子,左右骗不了几个钱,他开心便好。”
席凌颔首称是。
但又突然注意到席凌话中的“年轻”二字,冷不丁询问:“那道士相貌如何。”
席凌愣了一秒,随即道:“相貌平平,中人之姿而已。”
闻言,谢庭玄面色又缓和了些。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席凌总感觉郎君似乎是松了口气一般。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便被谢庭玄派遣去给行李装车了。
侧门。
林春澹像做贼一样,悄摸地出了侧门后,还不忘将朱色大门给关上。
陆行依旧穿着他那件破烂的道士衣裳,身后背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什么招魂幡、罗盘、黄符,一看就知道是个江湖骗子。
少年躲在侧门旁边的石狮子后,鬼鬼祟祟地朝陆行招手。
等到两人一起躲在石狮子后面时,他才压低声音询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谢府?”
陆行十分坦然道:“猜的。”
虽然林春澹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他姓林,又识得那位姓魏的少年将军。数来数去,不就那么一家嘛。
略微打听推测一下,陆行也就将他的住处猜了个七七八八。
事实证明,他确实也猜对了。
不过,陆行也不是故意要查的。他没有窥视朋友隐私的怪癖,也愿意尊重林春澹。只是事急从权,林春澹又许久没来摊上找他,所以才出此下策。
他从小包中掏出新的信件,说:“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看看这封信,是魏泱寄来的。”
林春澹有些茫然,一面将信塞进衣襟的口袋里,一面询问:“信中说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认不全字,所以也就懒得为难自己了,直接让陆行告诉他就好。
陆行微微垂目,声音很平静:“魏泱在信中说,他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姑娘。他说他没有喜欢过别人,也没和姑娘相处过,问你知不知道怎么让这个姑娘喜欢他呢。”
林春澹愣住了。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哇哇大哭。质问陆行,他一个活人,嘴中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呜呜呜,陆行正常吗?难不成他跑这么远,费了这么大劲儿,就为了告诉他魏泱有喜欢的姑娘了?
就为了让他教魏泱怎么追喜欢的姑娘吗?
魏泱这个混……但再多地,少年也不舍得骂了。
因为他自己一直都很清楚,魏泱喜欢女人,只是将他当成弟弟而已。他那么高大帅气,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迟早会遇到喜欢的女子,会娶妻生子,会度过很幸福很幸福的一生。
魏泱和他是不一样的。
林春澹知道这些。
可亲口听见魏泱有了喜欢的姑娘,心里却还是闷闷的,酸酸涩涩的。就好像,一直便摇摇欲坠的心脏被掐住了一般。
很难过。
世上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就这么喜欢旁人了……少年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道道痕迹。
林春澹声音哑哑的。他一边哭一边擦眼泪,还要抽出时间来,让陆行给他回信:“你写信告诉魏泱,我不会啊。我只会讨男人欢心呜呜……”
还是等以后魏泱喜欢上哪个男人的时候,他再忍痛教他怎么勾引男人吧。
少年动作太忙碌,导致他虽然蛮可怜的,但一套动作做下来,但透着点搞笑的意味。
陆行:“……”
下面的话,他还要不要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