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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琚初涉官场,又清高正直,根本不可能斗得过崔玉响这种老混蛋。一举一动都被对方全然掌握,尤其是金陵梦的老鸨。

若他聪明狠辣,为保林春澹的身份不被授人以柄,就应该第一时间将老鸨保护控制起来,亦或者即刻杀掉以绝后患。

但他太过年轻,根本没有接触过类似的事情。

所以,老鸨落入崔玉响手中,甚至没来得及给她用刑。她刚入崔府的暗牢,便吓得哆哆嗦嗦,一口气全招了。

即使林琚让她闭嘴,但什么秘密等抵得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入崔府不过半刻钟,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太监王海将从宫中取出的宫女画像放到老鸨面前,她颤巍巍点头,指认道:“是她,就是她。”

及此,一切都明了。崔玉响懒洋洋地坐在高位上,招招手,吩咐侍卫将老鸨带下去好生看管。

自己则是掀起眼皮看向一旁的王海,饶有趣味地问:“那十三娘的孩子是谁。”

他一点也不害怕,依旧从容淡定。只是有点好奇,当年他亲眼看着先皇后送入帝陵,她孩子胎死腹中……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至于这个侥幸活下来的皇子,崔玉响神情轻蔑,眉心的红痣十分妖异。

再杀一回便是。

不想,王海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他犹豫半晌,才颤巍巍答道:“正是林敬廉要送给您那个庶子,林春澹。”

闻言,就连崔玉响都愣了几秒。

那,就不用杀了。

他压着眉尾,稠丽容颜中笑意渐浓。掀起殷红的唇,似笑非笑地重复:“谁,林春澹,林春澹?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漆黑眼眸中变化莫测,却依旧时刻地透着一股扭曲的阴鸷。

林春澹竟然皇后台氏的孩子?

崔玉响忽地大笑起来。眸中的阴冷、玩味逐渐转变成一种激动和兴奋。他太兴奋了,甚至浑身都轻轻地颤栗起来。

老天爷实在垂帘他。他正犹豫着,该挑选哪位成为未来的君主。皇帝剩余的儿子,要么轻贱,要么蠢笨,要么野心勃勃却自视清高,哪个都不配成为他的君主。

可就在此刻,上天便赐予了他如此一个宝物,一个漂亮的、他感兴趣许久的宝物。

少年既诱人又美丽。他是皇后台氏的儿子,身份高贵,而且他不够聪明,很好掌控……若是捧他做了君主,便可将他按在龙椅上肆意的亲吻玩弄。

崔玉响光是想想,便觉得浑身烧了起来。他几乎等待不了了,轻咬舔舐着自己的下唇,像是在等待猎杀的毒蛇,目光炙热又扭曲。

林春澹是他完美的君主,这是个完美的法子。待他将其捧上皇位,天下也是他的,美人亦是他的。

男人眯起眼睛,看向旁边惶恐至极的王海,冷笑着说,“将那老鸨控制住,谁若敢走漏半个风声,我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是!”

王海慌乱道。

因为他知道,这个扒了他的皮可不是形容词,而是实打实的。

心脏砰砰乱跳,他半晌才敢抬头,小声道:“可林琚那边……”

崔玉响不屑道,“他,他定是最守口如瓶的那个。”

他容色轻挑,敛眉轻嗤了一声。

之前这个林琚便为林春澹大打出手,此番得到了这么隐秘的消息,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禀报圣上,显然是心有顾虑。

显然,他最顾虑的一定是他庶弟的安危。

他真的很爱这个“弟弟”啊。

男人笑容愈发阴毒起来,“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都有些好奇,这份“兄弟之情”到底能深到什么地步了。

……

暮色四合,谢庭玄端着食盒推门,进了卧房。

少年手腕被捆着,已经侧躺着睡了过去。

中午时有人进来给他送饭,但林春澹心里憋着气,一口都不吃,让他们全都出去,不准进来。

然后趁着无人之时,一直坚持地啃着革带,想要揭开它。但这革带实在太过结实,他累得牙都酸了,还是纹丝未动。

只能叹气着放弃,目光忧虑地看着床上的帷帐,显然仍在担心魏泱他们。

他心里有事,睡眠便浅,谢庭玄已经尽力轻手轻脚,但推开木门时,那轻轻发出的“吱呀声”还是惊醒了他。

见到是谢庭玄,他很气恼地转过身子,拿屁股对着他。

显然是不想搭理他。

谢庭玄在床边坐下,一边替他解手腕上的革带,一边凑近吻他的耳垂,轻声诱哄:“一天没吃饭了,我带了你最爱吃的菜,吃点吧。”

耳垂上麻麻痒痒的,林春澹往里面躲,像只闹脾气的小猫咪。很不客气地说:“不饿,见到你就饱了。”

反正不放他出去,他是不会吃东西的。

谢庭玄这个王八蛋,有种就饿死他。

话音未落,肚子却十分不给他面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

男人一声低笑。

林春澹的面颊顿时烧了起来,适逢谢庭玄已经将他腕上的革带解开,轻轻吻着他的指尖,揉着他微微发红的手腕。

少年赶紧抓住时机,掀开被子便将自己裹了进去,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脑袋都没露一点。

微微使力,便一骨碌滚到了床的最里面。

从锦被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但没什么好气儿:“你滚,我不想见到你。”

从谢庭玄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他可爱至极。

天底下有谁生气了,不想见到别人,竟是把自己卷得像蚕宝宝一样。

他眸色渐深,面色缓和了不少。起身上床,轻而易举地将这个逃避的蚕宝宝捞了出来。

修长手掌在锦被间探索着,只轻柔地袭击少年敏感的部位。

没一会儿,一个脸颊红扑扑的、神色懵懵的林春澹便自己出现了。

他眼尾泛红,眸中闷得水光点点,却要装作凶狠的样子。

恨恨地盯着谢庭玄,骂道:“你这个混蛋,快滚。”

第56章 快点滚出去 可这巴掌对谢庭玄来说…………

但林春澹的怒骂实在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纵然这么骂谢庭玄, 对方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的改变,甚至幽邃眼底所潜藏着的痴迷还有所加深。

男人用修长手指轻轻拨开他脸侧的发丝,捧起他柔软的脸颊, 直勾勾地盯着。

明明是正常无比的对话,却让他念得格外缠绵:“不滚, 要呆在你身旁。”

林春澹被他那眼神盯得有些发毛。

他想要反抗, 但因为将自己完全裹在被子里, 反而动弹不得, 只能由着男人上下其手。

他想要躲避那灼热的视线, 却因为被捧着脸, 只能被迫与其对视。

谢庭玄那张放大的俊脸展现在他面前,他一如往日俊美,冷淡如月。但那双漆黑眼瞳中所波荡的炙热却令他心惊。

就好像狂热的信徒看见自己的神明, 漆黑的瞳仁里满满地倒映着他。

但又不单单是信徒,信徒是不会想要侵占自己的神明的。可谢庭玄眼中, 除了炙热还有无尽的爱欲。虽然他穿着衣服,却总有种被审视看透, 完全扒光的错觉。

让他想起来之前,床榻欢愉间……

林春澹睫毛微颤, 吞咽口水, 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切的思绪便被炙热的吻所吞没。

温热的薄唇覆上来。与以往有所不同, 如同狂风暴雨, 急切,又极具侵略性,似乎要将他吞吃入腹。

“混……唔唔。”林春澹刚骂了一个字, 剩下的话便被完全吞掉了。他想要反抗,但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只能予取予求。

欲哭无泪,心想自己这个蠢货,是怎么想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这下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对,他才不蠢。

都是谢庭玄这个混蛋太阴了!趁人之危,什么狗屁的君子,活脱脱一个……一个流氓。

他心里有气,不想搭理谢庭玄。但被男人抱在怀中时,乌木沉香也随之席卷而来。这是种好闻的香,更是谢庭玄身上常年会有的香气,他曾经无数次沉醉在这种味道里,无论是吻中,还是床榻之上。

那香气,几乎将他完全笼罩。他一闻,便有些动摇。

但这次,男人怎么亲都亲不够。一边用薄唇碾过少年柔软的唇,一边用密不透风的吻将他完全罩住,一刻不平,似乎是想这么天荒地老地吻下去。

可正是他占有欲的过分显露,反而让林春澹瞬间清醒过来。

虽然手脚都被束缚住了,但林春澹还可以咬他嘛。

少年原本就被这过分猛烈的攻势吻得头晕目眩,此刻可算是能够报仇了。毫不留情地咬谢庭玄的唇,直至两个人唇间都有鲜血的味道弥漫开。

巧的是,林春澹早晨刚刚咬过他一回,此次又咬,还是同一个地方。

而谢庭玄虽不怕疼,却怕染得他满嘴都是血味,只能不得已松开他。

少年蓄势待发,赶忙一骨碌滚到了床里面,从锦被里解放出来。他衣衫微微散落,露出莹白的锁骨来,肩头或深或浅地还散落着暧昧的红痕。

他丝毫没注意到,反而坐直身体,轻轻地用袖子擦拭着自己的唇。因为过分浓烈的亲吻,浅樱色的唇也已经变成了深樱色,充血饱胀着,一眼就能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

神色矜骄,林春澹冷笑着说:“谢庭玄,你这个好色的王八蛋,谁准你亲我的。”

说完,似乎不过瘾一般,又泄愤般补了一句:“咬死你。”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个样子究竟有多么危险,也没注意到男人的目光有多么幽深。

谢庭玄几乎克制不住自己。

因为,少年肩膀上的红痕是他留下的,少年红肿的唇也是他亲的。此时此刻,他只想……只想将这个得意的小骗子堵在角落,覆上一层暧昧的红痕。

再将他按在床上,彻夜不停。

但他还是没有。

谢庭玄虽然有些疯了,但他最在意的还是林春澹。纵然情|欲上头,纵然心绪压抑,急迫地想将少年占为己有。

可他还记得,林春澹到现在都没有吃饭。

他原本就瘦,还没怎么养胖呢,谢庭玄很担心他的身体。

于是,暂且将所有阴暗下流的想法压在心中。伸出长臂,将林春澹复而捞了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贴在他耳边,温热匀长的吐息声声。逼得林春澹浑身绷紧,耳尖滚烫,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淫|言浪|语。

但这次,谢庭玄只是道:“吃点东西吧。若是没胃口吃咸的,还有太子妃送来的糕点,说是东宫里新来的糕点厨子。”

说着,他一手揽着少年,一手将那装着糕点的食盒打开。里面放着的糕点都做成了花朵状,看起来很精致。

林春澹有些好奇它的味道。

但他还记得自己的“铮铮傲骨”,别过头去不受它的诱惑。冷声道:“不吃。谢庭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若非要将我留下,那你得到的一定是具尸体。”

“我要把自己饿死!”

说罢,还不忘冷酷地笑了两声。那双浅色的琥珀眼瞳中满是骨气。

可惜,若少年说他要上吊,要跳井,要撞墙,谢庭玄当然会害怕。但他这么雄赳赳地说,要把自己饿死,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谢庭玄拿出一块糕点,放在他面前晃悠,问:“真的不吃?”

林春澹想吃,他饿死了。刚刚余光还瞥见了食盒里的烧鸡。

他想吃糕点,想吃烧鸡。都怪谢庭玄这个混蛋,他只能饿着肚子。

林春澹不回答,说:“要么饿死我,要么放我走。”

他恨恨咬牙,讨厌谢庭玄这个混蛋。等他离开谢府,这辈子都不会再见这混蛋一眼,就算再喜欢,再难过也不要。

而谢庭玄放下糕点,又揽着他的腰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他贴着少年的耳朵,仿佛能勘破人心一般,低声喃喃:“可把你放走,你便不会见我了。”

林春澹哽住。

因为他真是这么想的。

心脏莫名跳得更急,浅色瞳仁微微颤抖,他移开目光,沉默着没反驳。

谢庭玄的目光完全凝在他身上,他耳后的红痣上。他痴迷地用手指抚摸,“你什么都要带走,你连那只猫都没忘。”

“却独独不带上我。”

说这话时,他很是心机,故意用唇擦过少年的耳垂,他知道林春澹那里最为敏感。感受到少年脊背在他怀中轻颤,才满意地敛目,喃喃道:“怎么可以这样呢?春澹,坏孩子。”

他埋怨。

听得林春澹无言以对,他觉得谢庭玄真的精神失常了。

他抿了抿唇,很是无情道:“因为我要逃跑,为的就是躲你,不想见你。带上你还跑什么?”

“那你想见谁。”谢庭玄的眸色晦暗了些。

林春澹总觉得这句话有点酸。他微微弯眸笑了,有些得意:“见谁都行,反正不想见你。”

随即,揽着他的腰收紧了许多。

少年心想,他都这么说了,谢庭玄就算是泥人也该生气了吧?生气了正好,要么气得拂袖离去,要么把他扫地出门。

他全然没有想到,其实还有第三种报复的办法……

但谢庭玄的脾气确实好。被他这么挑衅,也只是面色微沉,一点火也没发。就好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继续劝他吃饭。

林春澹觉得他粘人又烦人。

可谢庭玄开出了一个让他拒绝不了的条件。他说:“你好好吃饭,我便将那两个人放出府去。”

他不想在林春澹面前提起那个令他妒火焚烧的人,而且非常心机。他骗林春澹,明明已经让席凌将那两人丢出去,却故意用这样的方式引诱要挟他。

少年愣了几秒,果然动摇。

一是他的确担心魏泱和叶昭的安危,二是他真的饿了……他微微蹙眉,心中犹豫:感觉不吃饭这个法子不够好。

这事可是谢庭玄的错,他为什么要用不吃饭折磨自己?不好不好,还是换个法子吧。

林春澹微微眯眼,偷瞥了一眼谢庭玄,准备借坡下驴。轻咳两声,又问了一遍:“真的?”

谢庭玄点头。

“不准骗我。”

少年终于过了心里的那一关。他随意勾勾手,示意谢庭玄将糕点递给他,模样有些高傲。

男人不仅照做,还贴心地帮他拿来筷子,将食盒里的菜悉数摆好。

但林春澹将糕点塞到嘴里,便开始表演翻脸不认人。他推拒谢庭玄,说:“一边去,不要抱着我。”

他坐在谢庭玄怀里,总是很小心翼翼,还怕坐得太满会引起不必要的事情。

可谢庭玄怎会让他如愿,他好容易才能和少年紧紧相贴,分毫、片刻都不想离开。

看着林春澹嚼嚼嚼的腮帮子,唇边带笑,便那么亲了一下,说:“不要。”

两人鼻尖相抵,他凝望着少年漂亮的眼眸,刻意引诱:“春澹大人,我留下伺候您。”

谁都有虚荣心,尤其是林春澹,他最受不了这个。他看着谢庭玄对他示弱,心里自然也隐秘地涌上满足感。

他没再拒绝,只是冷着脸,和:“只能伺候我吃饭,别妄想其他的。”

然后微微低头,就着谢庭玄的手,喝了一口他递来的茶水。

……

林春澹还是太年轻了。当谢庭玄用伺候这种词的时候,他就应该觉察到不对劲了,可惜酒足饭饱,完全将自己敏锐的直觉抛去了九霄云外。

他吃完饭,就想回床上躺着。

结果,怒斥让谢庭玄松开他的时候。

对方分毫不让,反而抱紧了他,原本还规规矩矩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托住了他。

缓缓摩挲着,揉捏着,力道不轻不重,但偏偏能让少年浑身都紧张起来。

“想做。”

他在林春澹耳边,用的词特别涩|情。

少年炸毛,说:“不要!趁我发怒之前,快点滚出去。”

但他能如何发怒呢,他的怒气就像小猫挠的一样,顶多扇谢庭玄一巴掌。

可这巴掌对谢庭玄来说……都说不准,是惩罚还是恩赐。

谢庭玄却攥紧他的指尖,清冷眉眼间欲色满满。他实在卑劣,在这种时刻威逼利诱。

也是欺骗。

他明明已经将魏泱和叶昭放出去了,却为了得到少年,撒谎骗他,逼他接受自己:“你乖一点,我便放过那两个人。”

林春澹愣住,桃花眼微微瞪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琥珀色的眼瞳颤动着,他咬紧唇,一脸愤怒:“你骗我,刚刚不是说好了……”

谢庭玄的目光冷静到残忍。他凝目,低头望着少年,声音也很冷:“你也骗过我,不是吗?”

林春澹哽住。

他的确无言以对。

第57章 镣铐就是镣铐 “春澹,他能让你这么爽……

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

就算他欺骗过谢庭玄, 也绝不能成为对方威胁强迫他的理由。

少年眸色很冷,漂亮的浅唇吐出的话语分毫不让,“对啊, 我是骗过你。可我已经道歉了,已经将那些金银财宝都还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是要卸了我一条腿一条胳膊, 才能罢休吗?”

他是撒谎了, 可谢庭玄做的更过分。他胁迫他、囚禁他……谁又能说谁呢,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垂目, 敛去眼底一片气恼。故意说:“那你动手吧, 卸掉我的腿,记得把我丢出府。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这话足够将谢庭玄气得头晕。

他抓住林春澹的手,明明是他控制着、胁迫着对方。可偏偏也是他卑微如尘地乞求, 他气得肩膀抖如筛糠,连睫毛都颤。

却还压抑着怒气, 按着少年的肩膀,嗓音低哑, 每一个字都是艰难挤出来的:“你宁愿断胳膊断腿,也不想呆在我身边?”

林春澹不看他, 拒绝沟通。

谢庭玄盯着他紧抿的唇。往日他只觉得这双唇好亲至极, 现在却只觉得可恨。

明明那么美味,那么会说甜言蜜语,为什么此刻却是沉默……继续骗他啊, 哪怕一句呢?

灯火摇曳熹微, 男人敛起浓长眼睫,在眼底投射下一层阴翳。

他生气,他愤怒, 他觉得可恨。可到底恨谁呢?他舍不得恨林春澹,更舍不得恨那双日思夜想的唇……

只能恨魏泱,不要脸的第三者。是他打搅了这场幻梦,全部是他的错。

眸光晃动,却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他抚上少年的脸,有些病态地亲吻、重复:“你心里真的,没有我吗?”

林春澹脸颊被他手心的薄茧刺得微微不舒适,却因为觉得累,不想回答。

他心里有他。可在对峙之时说出来,亦是于事无补。说出来,谢庭玄就会放他走吗,这样谢庭玄便能停止这些癫狂的举动吗?

谁都清楚,不可能。

上位者天然占据上风,他以为他和谢庭玄会是平等的。可巨大的身份差距之下,谢庭玄可以对他做任何的事情。今日的事情说开了,下次呢,每一次的怀疑,都要用囚禁这种方法吗。

如果他真的不爱谢庭玄了呢,他连离开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太恐怖了……这不是爱,林春澹只觉得害怕,只觉得吓人。

少年倔强地不让泪水流出,声音略哑:“别再发疯了。”

他抬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烛光微微晃动,映得泪光点点。今夜首次,带着哭腔地撒娇,却是为了求他放过自己。

“谢庭玄,你放过我好不好。”

是意料中的回答,亦是意料之外的绝情。谢庭玄却越来越理智,他的心不再慌乱,反而变得坚如磐石。

眸光幽深如夜,眉眼冷峻,他吻去少年眼角的泪珠,温情脉脉,话语却无情:“绝不可能。”

他凝望着少年,字字喃语:“是你先招惹我的。”

“是你先说爱我的。”

“那你,就应该永远呆在我身边。”

一句又一句,让林春澹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直到谢庭玄拿出那串修复好的红玉手串,他整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

这是林春澹的东西,谢庭玄就算是当强盗,也必不可能还给魏泱。只是他倒还有些礼节,明明直接抢走,却还是强买强卖,塞给了魏泱一大兜银两。

而林春澹一见这红玉手串,顿时炸毛:“它怎么会在你这?”

这的确是他的东西。是魏泱前往朔州之前,他特意塞给对方的。

当时,他听别人说玉能够护人平安。可他一穷二白,哪里买得起玉,便将他娘亲唯一留下的这个红玉手串给了魏泱。

此刻出现在谢庭玄手中,只有一种可能。

少年呼吸微微急促,声音和瞳仁一样颤抖,“你,抢来的?”

男人眉眼疏冷,未曾流露半分心虚,反而理直气壮,“你送给他的,我自然要抢。”

霸道得,不讲先来后到的道理。

他刻意将红玉手串塞进林春澹手中,又将其佩戴在腕间。一面吻他指尖,一面痴迷地抬头,清冷眼瞳中散发着炙热的光,“现在,你将它送给我了。”

别人有的,他也有了。

林春澹攥紧了手。他好像发觉了什么,咬紧唇,颤抖着发问:“谢庭玄,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庭玄解开他的衣带,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在担心他,对吗?”

林春澹不言,他拉紧自己的衣带,想要逃出男人的怀抱。但仍是失败,谢庭玄知道他的敏感点在哪,从衣摆探进去,他便浑身发软,化成了一滩水。

他在进攻,声音里却极具醋意:“你在想他吗,你就这么喜欢他?”

少年被他玩弄得泪眼朦胧,浑身反骨都立起来了。他特别想大声反刺回去,对,我就是喜欢他。把谢庭玄也逼疯。

但他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不想魏泱无辜地被牵扯进来。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倔强道:“不喜欢他……”

谢庭玄停下动作,薄唇绷着。深邃眸光轻轻颤动,眼底浮现一丝希冀。

可林春澹的下句话,令这一刻的后悔犹疑都化成了泡沫,他说:“更不会喜欢你。对你全然利用而已,别再强求,啊……松开,混蛋。”

话未说完,尾音便颤着扬起来,少年隐忍再三还是发出了那种令人心潮澎湃的颤声。

是谢庭玄。

他听到这绝情的话,试图用别的手段来证明少年在说假话。

男人凝视着他耳后的红痣,敛住眸底波动的欲色,低哑开口,说出下流话:“不诚实,你的身体明明很喜欢我。忘了吗,一次又一次。忘了吗,第一回是你主动的。”

林春澹被他弄得薄汗涔涔,蹙着眉,双目失神,浅色眼瞳里的欲望都搅在一处。肩膀轻轻地颤抖着,谢庭玄说的是真的,这种事上他的确没办法抵抗。

但他不想承认,也不想让谢庭玄得意。所以他宁愿咬破唇,尝到铁锈的味道,让自己清醒过来,也要扳回一局。

他故意揭露残忍的真相,说:“是啊,可那又怎样。谢庭玄,你还不懂吗,那晚出现在客房的就算不是你,我也会和他上——”

话未说完,又被打断。

谢庭玄根本不给他说出绝情话的机会,直接用炙热的吻吞掉了最后不堪的字眼。他一边亲吻少年,一边调整着位置。

少年原本就是背对着,坐在他怀中的。

几乎很轻易地,就着这个姿势占有了他。

鲜血的铁锈味弥漫在两人唇间,倔强到只会说出绝情话的浅色樱唇完全被封住。他想躲,不仅躲不开,就连刚刚还清醒十分的眼瞳也被弄得失去焦距。

太,实在太……后面的话,林春澹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承认。

谢庭玄真的,很不要脸。

攻城掠地,两处皆失。少年只能咬他,但谢庭玄铁了心不放开,薄唇嘶嘶地发疼也不停下。

只是愈发恶劣,弄得林春澹没力气再咬他,才缓缓松开。

此刻的少年好看得惊心动魄,唇边沾着点点血迹,发丝微湿,雪颊却氤氲着明显的潮红。那双眼瞳,既被情欲熏染得勾人,又夹杂着不肯屈服的光点。

转了个身。他更承受不住,只能抿着唇,不让声音漫出来,颤抖着说:“你、你这个王八蛋。”

谢庭玄亲吻他唇上的血迹,珍重地品味、咽下,才缓缓地喘息,几乎与他的步调同频,既猛烈又克制。

控制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林春澹。

他声音低哑,撩起少年颊边被汗水浸湿的乌发,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每寸肌肤都烧得滚烫。

“春澹,他能让你这么爽吗?”

妒火烧得男人理智全无,他一边心满意足地享受着少年的美好,却又一边用这样下流话,掩饰自己心底的不甘与嫉妒。

但这话实在混账,甚至算是折辱。林春澹被他深深地占有。听到这话时,脊背绷紧着,羞耻地闭上了眼。

因为他喜欢魏泱很久很久了,在他还没有欲望的时刻便对他心生仰慕。这种喜欢并不涉及任何的情|欲,他甚至从来没想过亲吻对方的,遑论别的……

他只是想呆在身边,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都是开心的。

可谢庭玄偏偏这么说,让他觉得自己心里特别难受。鼻尖微酸,他眼尾泛泪,带着哭腔地说:“不准提别人,谢庭玄,你就会欺负我。”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林春澹自己都没指望对方会因此心软。他只是有些委屈,伪装的坚强有些撑不住了。

可谢庭玄停下了动作。

他捞起少年,看着他脸上委屈的神情,心瞬间变得柔软起来。不管不顾地,抑制着欲望停下了动作,“别哭。”

用吻安抚少年,“是我太卑劣,我欺负你。不做了,我抱你去沐浴。”

他抱紧林春澹,静静地聆听着对方的心脏。他闭上眼,将脸埋在少年发间。遮住的是他最惶恐、最害怕的事情,他说:“别讨厌我。”

林春澹被他这举动,弄得不上不下的。他心里痒痒的,毕竟精神再怎么不愿,身体的欲望是真的,没开始时,尚且能抵制住。

哪有一半时,突然结束的。

谢庭玄这个蠢货,这个笨蛋。他怎么能这么蠢呢,他怎么能忍住呢?

明明,还很那个呢。感受着他怦然的心跳,身体的灼热……林春澹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故意这样,就是为了让他低头。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谢庭玄竟然真的要松开,抱他去沐浴。

感受着周遭的变化,林春澹头皮发麻,身体里的热意更盛。他慌乱地止住对方的动作,睁开眼,轻轻喘息着,说出了一句让他后悔的话:“你是不是不行?”

画面僵住。

林春澹似乎看见,谢庭玄的冰山脸崩塌了一瞬。他神情先是阴沉,紧接着又变成癫狂般的痴迷。

顿感不妙,赶紧说:“我瞎说的。算了,去沐浴吧,我累了。”

欲望尚且能够忍受,大不了泡会凉水儿。但这种走向……林春澹第一次想把自己的嘴给缝上。

而男人像是很满意少年的做法似的,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灼热。漆黑眼瞳慢慢地倒映着他,声音里带着丝丝的愉悦:“不,要好好证明。”

要身体力行地证明。

……

这一夜实在太过漫长,到后面林春澹已经不知道今夕何年何月了,直到被抱到池中清洗时,还被弄得头皮发麻。

最要命的是,昏昏沉沉地要睡着时,谢庭玄终于结束了。只是被抱回卧房时,只听见咔嚓一声,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触碰到他的脚腕。

但他实在太累了,艰难地掀起眼皮,也只隐约窥见男人坐在他脚边。

正盯着他的小腿?

他看不清谢庭玄的脸色,却好像模糊地看清他眼底波动着的兴奋。

在,兴奋什么?

少年迷糊地想着,但最后还是没抵住困意的侵蚀,带着这个想法睡了过去。

直至第二天早晨,他看见自己脚腕上缠着的镣铐才明白,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都不知道是谢庭玄动作太快,还是早有预谋。他昨日早晨才逃跑,结果晚上便被纯金打造的镣铐戴在了脚腕上。

不得不说,这个镣铐的确好看。是金子做的,上面镶嵌着昂贵的宝石和珍珠,里面还包裹了一层白色兔毛,如果不是末端链接着金锁链,甚至像是一个精致的脚链。

但镣铐就是镣铐,做得再好看也是自欺欺人,是用来锁住囚禁他的。林春澹气得要死,把床边放着的碗筷花瓶全砸了,只留了颜桢给他带来的糕点。

他恩怨分明,是谢庭玄讨厌,他不会因此迁怒颜桢姐姐带来的糕点。更何况,这糕点还尤其好吃。

“王八蛋!”少年一边咬着糕点,一边试图用手拽开那个镣铐。

但,虽然它很细,可却尤其结实,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挣脱。

屋外候着的下人听见动静,赶紧叫来了席凌。

隔着卧房的门,林春澹听出了席凌的声音,压着火气,平静地问他:“魏泱和叶昭,还在谢府里吗?”

谢庭玄最好别骗他。

席凌恭敬道:“他们安好。昨日下午,小人便照着郎君的吩咐,将魏少将军和叶小姐放出府了。”

林春澹这才松了口气。

但慢慢地,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昨天下午就放出府了,那昨晚谢庭玄还那么骗他?

“王八蛋。”少年暗暗磨牙,“自己嘴里就没句实话,竟然还怪我骗他。有病,疯子,赶紧……”去死吧。

后面一句,理应接的是那三个字。

但林春澹舌头顿了又顿,还是没能这么狠心地咒骂让他去死。

他只是不想在谢庭玄身边,不想再继续下去,有些话还是骂不出口。就算气急败坏,也骂不出口。

至于到底为什么这样想,林春澹长呼一口气,不想去思考,也不愿意去思考。他现在冷静下来,只是支着脑袋,任由思绪乱糟糟地流过,不断地思考。

到底该怎么,逃出谢府。

*

赏花宴,林琚没有见到林春澹。回到府中之后,他一面要思索到底如何才能见到林春澹,告诉他有关身世的秘密。

一面又要应对那道赐婚圣旨。

命运实在太残酷了,他满心满眼装着的少年,却被陛下赐给旁人,而他却要做撰写婚书的人。

林琚饱读诗书,文采尤其斐然,但面对这道赐婚圣旨,一句话说不出,一滴墨也落不下。他只能先拖着,因为一旦拒绝,这项任务便会由旁人接手,赐婚的圣旨会即刻而下……他想过后果。

但他同时也知道,是自己害得少年落到如此地步。就算失去官帽,他必须这么做。

谢府大门紧闭,任由他如何递入帖子,谢庭玄都不让他见少年一面。

而在他将婚书拖了半个月之后,圣上终于勃然大怒。他将林琚叫到殿内痛骂了好久,说他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林琚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差点将圣旨中那个少年的身世全盘托出。

可崔玉响也在御前,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替他求情:“许是林大人有什么隐情呢?”

他含着笑,丹凤眼高高在上地望向他时,满是轻蔑。

却用引导式的话语问询:“林琚啊,你可是今年新中的探花郎。咱可不会信你写不出一篇婚书啊。”

他微微勾唇,薄唇红得像是鲜血染红的。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你要,好好地讲给圣上听呀。”

林琚身体微颤,攥紧了官服的袖子。

崔玉响,知道些什么?他又想干什么?

第58章 赐婚 祝他早日阳|痿

若有若无的, 林琚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抬目,正好撞见崔玉响那勾唇浅笑,姿态闲适的模样。

崔玉响知道些什么?还是伪装, 想要诈取些什么消息。林琚的思绪一时纷乱如麻。

但绕来绕去,始终还是忌惮惧怕崔玉响, 怕他知道了春澹的身世, 会对其不利。纵然圣上也在场, 可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几率, 林琚都不敢去赌。

他抿紧薄唇, 垂首俯身, 向高高在上的帝王的告罪:“是微臣浅薄无用,请陛下惩处。”

而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并未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毕竟林琚是崔玉响举荐到礼部的,替他求情也极为正常。

他原本非常生气。觉得林琚身为当朝探花, 竟连一封婚书都无法撰写,传出去岂非贻笑大方?

但此刻看着殿中跪着的青年, 笔挺的脊背。他突然就想起,殿试之上, 他当时那种自信又孤傲的神态。引经据典时、展望天下时,衣袖带风, 眉目恣意。

与如今的模样, 相去甚远。

“罢了,罚去半年俸禄,好好思过。”帝王叹了口气, 终是对年轻人仁慈些。

等到臣僚尽退, 他看向一直陪侍的太监,“其实,这林琚倒是个可造之材。之前在国子监时, 他倒是做的不错。只是自从到了礼部后,变得有些郁郁萎靡。”

当年皇帝还未登基时,太监袁嘉便一直服侍左右,忠心耿耿。他浸淫官场多年,对形势看得清楚。

闻言,笑着回答帝王:“林大人年纪尚轻,又无显赫出身,自然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并非旁人,而是陛下怜惜。”

林琚倒向崔党,皇帝其实并不奇怪。

只是他的功名并非全靠崔玉响,后者控制科场是真,但林琚的真才实学也是真的。而最终捧他做探花郎的权力,始终在最高统治者手中。

帝王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清楚,只是下棋需要更多的耐心。像林琚这种棋子虽然好用,但也数不胜数,他的去留只能全凭自己的造化。

“也许吧。”

……

林琚并不算蠢,今日皇帝面前崔玉响赤裸裸的试探,让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始终无法进入谢府,见不到林春澹,所以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马车驶出宫城的过程中,一番推敲之后,他最终选定了当前唯一值得信任之人——太子陈嶷。

太子品性温和,就算林春澹的身世有误,他也未必会迁怒对方。更重要的是,林春澹是他的胞弟,他对先皇后之死耿耿于怀,又三番四次地下令寻找早已胎死腹中的“公主”。

血浓于水,一定是有真心在其中的。亲生的兄长,至少比崔玉响和谢庭玄都靠谱太多。

他人微言轻,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高位的太子。

林琚慌忙掀开马车帘子,对车夫道:“不回府了,去东宫。”

车夫惊讶地问:“郎君,您确定现在就去东宫?”

心里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浓烈,林琚赶紧点头,吩咐车夫快些。

但,马车还没行驶多久,他又猛地掀开帘子,吩咐车夫:“算了,调转方向回去,我要面圣。”

彼时已然日暮,天边泛着淡淡的黄色。此时要紧急面圣,那得是多重要的事情呢?

林琚心绪纷乱,刚刚坐回马车之后,左右思量后又觉得不妥。万一太子的纯良是伪装的呢?万一太子不相信呢?更何况,他是崔玉响一手提拔的臣子,太子会相信他吗?

加之兄弟阋墙之事不在少数,他还是觉得此事告知陛下更为稳妥。无论从哪个方面,陛下至少不会苛待失散多年的幼子。

还是速速面圣,将此事禀报陛下为好。

许久之后,马车终于停下。林琚掀开车帘一角,却发觉不对,周遭的建筑分明不是在宫门前。

他攥紧袖子,愤怒地质问车夫为何没将他送回宫门。

却听一声慢悠悠的声音:“林大人。急什么。”

天空已经完全被浸染成紫黑色,只余一角的天际残留着夕阳的余晖,晕成血色。

幽光浮动中,林琚看见崔玉响那张白得过分的俊脸,殷红的唇勾着,仿佛今夜最后未湮灭的暮光。

他笑得阴毒,笑得坦然。高高在上地嘲笑林琚的天真。

“林琚啊林琚,我派人跟了你半个月,又怎会让你有机会呢。无论是太子还是陛下,你一个都休想见到。”

“我的林大人,这么好的秘密,您怎能独享呢。”

林琚被五花大绑着押进了崔府。

再见到崔玉响时,他正斜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佛珠。

林琚心里唾骂他,罪大恶极之人竟也学着别人礼佛?

王海拉长了嗓子,狗仗人势地冷嗤:“没规矩,见到九千岁还不跪下行礼。”

他没跪,反而死死盯着崔玉响,清俊的脸上满是愤怒,脖子都气红了。咬牙切齿地说:“你跟踪我?你既然——”

话未说完,便被旁边的王海狠狠地踹了一脚。巨大的疼痛使他栽倒在地,额角冷汗淋漓,但依然坚持用那种满是恨意的目光盯着崔玉响。

但他的恨意,犹如飘在江面上的浮萍,没有一丝力量。反而能够激起崔玉响心底扭曲的快感,他最喜欢观摩别人的恨了。

最喜欢看见,那种恨意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他挑了挑眉,很是理直气壮地询问:“难道就因为我差点害死皇子,你就不选我吗?”

“早知道,就不同你说了。”崔玉响叹了口气,看似安抚道,“你完全可以相信我。虽然当年我害得先皇后一尸两命,但那不是因为不认识春澹吗?如若我知道皇后肚中的小皇子是这样可爱,我一定不会杀他的。”

他骗林琚的。虽然现在有些惋惜,虽然现在占有少年的欲望胜过了杀他。但换成十七年前的掌固崔玉响,他还是会动手。

会毫不留情地弄死对方。

一路从深宫底层爬起,崔玉响玩权弄势,从来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林琚闻言,死死地咬紧牙。像只守卫巢穴的猎犬。虽然趴跪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身子,但还是用最冷的神情和语气说:“不准、不准肖想他。春澹是皇子,是殿下,你不配。”

崔玉响神色倏然发冷,阴沉得要命。眉心的那颗红痣极其惹眼,他扯着残忍的笑容,问他:“怎么,只兴你林大人觊觎,不准旁人想一想了。”

林琚面色微白。他太年轻,提及心底隐秘的爱恋就如同炸了毛的猫,简直要跳起来为自己辩解:“你胡说。”

原先对方只是猜测个七七八八,但他这种反应几乎等于不打自招。

崔玉响放下佛珠,终于低目瞧他,冷笑着说:“那你在奔走些什么。从前便为他同薛曙打架,那还能勉强说是兄弟之情。如今呢,忠君忠国?”

“得了吧。”

他欣赏着林琚被戳穿后寸寸变得苍白的脸色,尖酸的话语如恶魔般:“林琚,你才是最不堪的。从前觊觎你的庶弟,如今又觊觎——”

刻意拉长了语调,眼波流转,“你的殿下。”

林琚原本还在挣扎,听闻之后却如轰然倒塌的石像,彻底瘫在地板上。他闭上眼,形似受辱,却颤着声辩解:“因他心动心,太过正常。”

他的春澹,他的殿下,配得上世上所有美好的词语。他是荒原上肆意生长的野草,不屈又动人。他是高悬在天上的明月,却又会对他微笑。

当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时,怦然心动,怦然心跳……他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深刻,只知他此生都没这么爱过一个人。

崔玉响看着他的模样,眼中不屑,只觉得林琚彻底疯了。

林春澹再好,也只是皮囊完美,性格有趣而已。何至于如此痴迷?

男人嗤笑了一声,贵为皇子,也终是他的玩物。

他指节轻轻地叩了下软榻上的扶手,坐起身子。装作一副惊奇的模样,夸张地说:“你这话倒是说的对,我也喜欢春澹啊。怎么样,不如你我合作吧。”

林琚警觉地抿了下唇。

理智和直觉都告诉他,绝不能和这个毒夫合作。

但崔玉响变脸的速度比他回答的速度还要快。

男人的神情一瞬变冷,他阴恻恻地笑起来,撑着下巴饶有趣味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地掩藏吧,我绝不可能让你再见到太子或者陛下。至于林春澹,他可以继续在谢府里当他的男妾,不对,再过几日便是男妻了……”

“我倒是无所谓了,就是想起一桩有趣的事。当日他爬上谢庭玄的床是为了活命,是谁害得他如此呢?”

“是为了谁的青云路呢。”

幽暗的烛光下,崔玉响神情晦暗,字字诛心。

林琚眼瞳紧缩,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衣摆。

用力到腕骨凸起的地步,手指的边缘泛白。

半晌,就如同曾经那样。

他卸了力道,闭上眼,无力地想。

还是没得选。

*

大半月间,林春澹想尽了办法,还是没能想到如何逃出谢府。

现在的谢庭玄防他就跟防贼一样,只有在府中的时候,才会解开他脚腕上的镣铐,让他出门活动。还要时时贴着,他连侦查地形都做不到。

起先,趁着酷暑难消。谢庭玄还带着他去山中避暑,只是阵仗太大,专门看管他的暗卫都足足有十几个。

他还没走出院落一步,行踪便被全部暴露。他砸东西,骂谢庭玄是个疯子,问他能不能放过自己。

但对方始终没有一丝不耐烦,当然也不会应允。只是每夜都狠狠地缠着他,问他到底为什么要逃。

林春澹自然实话实说,说他是个疯子,没人想和疯子呆在一起。

他们沉默,他们争吵……

晚上却又要同睡一床,接受无尽缠绕着两人的情|欲。心里是真的复杂纠结,身体却也真的诚实地爽到。

少年只能眼尾通红地骂谢庭玄是个王八蛋。

祝他早日阳|痿。

*

可惜,谢庭玄依旧很强,夜夜都能翻来覆去地弄他。

更可恨的是,他用尽手段也要将林春澹困在身边。

皇恩浩荡,远在宫中的皇帝是传说中的人物。

林春澹没想到首次接受皇恩,却是亲手接下——

对自己的禁锢。

他听着太监宣读圣旨时拉长的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其中的主角。

少年手腕都颤抖起来,因为他明白这个赐婚圣旨意味着什么。

他咬紧了牙,在心中怒骂谢庭玄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竟然,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第59章 比起嫁给狗 谢庭玄真|色,他用脚蹭他……

惩处陈秉一事上, 谢庭玄是退让再三的。不过,他的确料事如神,辅国大将军果然为了这唯一的外孙让出部分权柄, 只为陈秉不被迁出皇家玉牒,废为庶人。

帝王龙心大悦。他再气恼陈秉, 对方依旧是他的儿子, 若真废为庶人, 他心里也是不舒服的。而谢庭玄此举一石二鸟, 既保全了他的儿子, 还削弱了外戚秦氏的势力。

所以, 不仅如约送去赐婚圣旨,还额外奖赏了许多金银。而且,他对这桩婚事是极为满意的。可一方面顾及体面, 又觉得林春澹门第太低,有些辱没谢庭玄。

按例, 奖赏朝臣可通过封他的妻子为诰命夫人。但想了又想,总不能封林春澹一个男子做诰命夫人, 便加官进爵,赠他为六品虚官。

虽无实职, 但到底不再是草民了。

赐婚圣旨, 令林春澹非常恼火。但他同时又是一个现实可爱的人,接过皇帝为他加官进爵的圣旨时,眼睛禁不住亮了几分。

少年看着那圣旨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后面写着赐予六品衔位。对于他来说, 这是天大的殊荣。

他不懂虚官是什么,却知晓他那个耀武扬威的王八蛋爹也没有他的官位高欸。从前旁人都看不起他,府里的兄弟都嫌弃他是不受宠爱的庶子。

后来, 所有的人也都因他的出身看不起他。因为真的受尽冷眼、遭人厌弃,才会明白权力有多么重要。

纵然微不足道,纵然只是个虚官,但亦是为数不多值得他开心的事情。

桃花眼亮亮的,一遍遍地念着上面的字,嘴角晃悠悠地翘起,笑容甜蜜极了。

“林春澹,朝散大夫,嘿嘿,我现在是朝散大夫了。”

他虽然不懂朝散大夫是个什么意思,但这是他自从出逃失败后,最高兴的一回了。

但偏偏有人,非要趁着他开心的时候惹他生气。

谢庭玄送走宣旨的袁嘉,看着少年还站在廊下傻乐。

盛夏已过,初秋刚至。气爽秋高,橙黄橘绿,暖洋洋的秋光落在林春澹的眉眼间,仿佛镀上了一层圣光。

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地盛着少年独有的俏皮狡黠。

微漾的浅色樱唇,只让人觉得格外好亲。

冷淡俊美的眉眼顿时融化成无尽的温软,男人满心满眼只能装着少年一个人。他刻意放轻脚步,冷不丁地来到少年身后,低声问:“很开心吗?”

犹如幽魂般的动作,是害怕少年发觉。他知道,如果不这样,林春澹听见声音的第一秒便会想方设法地远离他。

现在也是一样的,林春澹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揽在腰间的手臂拦住,被迫投入身后之人的怀中。

是被谢庭玄全然笼罩住的感觉。

他嘴角一秒垂下去,没好气地冷嘲热讽:“本来还不错,可一见到你就不高兴了。”

狗屁谢庭玄,王八蛋谢庭玄,竟然求圣上赐婚。御笔亲封的成亲,他还怎么逃?

揽在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谢庭玄眸色波动,对他撒气的话充耳不闻。或者说,就算听到了,也能做到毫无波澜。

强求的是他,卑劣的是他,被骂几句又如何,只要林春澹依旧在他身边就好。

只是,一想到他们就要成亲了……人生三大喜事,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谢庭玄性子冷淡高傲,就算是为首的金榜题名,他也没有丝毫激动可言。

他对待任何事都是淡淡的。

可洞房花烛夜,他一想到自己要同林春澹成亲,林春澹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心底的激动几分无法抑制。

“可是,我好开心。”

谢庭玄按着林春澹的肩膀,让两人面对着相视。疏冷容颜,如冰雪消融般,露出丝丝克制的喜悦。他那么温柔地望着少年,眼底一片缠绵之色。

紧紧相拥时,林春澹的心跳也随之变得有些雀跃起来。视线相撞,他几乎无可躲避地望进那双幽深的眼瞳中。

那种眼神,就好像在说,你有没有一点开心。

你有没有一点爱我呢。

有没有呢?

其实少年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在想什么。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愤怒,他应该痛恨禁锢自己的谢庭玄。

可这样距离相近着,两颗心脏紧紧地贴着,看着这样喜悦的谢庭玄,他好像说不出任何的绝情话。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到底是如何想的……林春澹蹙起眉,眼中波光浮动,细碎的光落在他脸颊上,闪得他视线模糊起来。

影影绰绰地看见,谢庭玄吻了下来。

这是个情不自禁的吻,少年的理智告诉自己,他不能这样轻易地原谅谢庭玄,也不能轻易地妥协。但他假意推他的手臂却软绵绵的,他完全沉醉在了这个吻中。

乌木沉香的味道是那么静谧,谢庭玄温热的薄唇扫过他的唇瓣时,那种麻麻痒痒的感觉令他欲罢不能。

天地寂静,恍若只剩下两人而已,耳边只是轰鸣的心跳声。林春澹几乎都要忘了,横在两人中间的裂缝。

可当两人都气喘吁吁地相拥时,他听见男人恍惚病态一般的呢喃,“春澹,做我的妻子,永远呆在我身边。”

林春澹脊背发麻,猛地惊醒过来。

浓长的睫翼轻轻颤抖,他看见的是温情脉脉的眼眸后面,藏着的癫狂痴迷。想起他亲手给自己戴上的镣铐,更想起他每时每刻、无时无刻不令人胆战心惊的占有和偏执。

就如此刻一样,他依旧被牢牢地控制着。

少年低眸,看向自己手中的圣旨。他看着上面写在自己名字后面的朝散大夫,突然不觉得开心了,反而有些胆战心惊。

它不是蜜糖,它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他喘/息/急促起来,喃喃道:“封我为朝散大夫,赐我荣耀,都是为了让我成为一个更加好看的礼品,赠送给你,成为你的妻子。”

“并不是因为我,光荣的是你谢庭玄。而我还是那个微不足道的林春澹。”

这一刻,林春澹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

他眼皮浅薄,差点被小恩小惠迷惑。因为他自幼时便渴望着,能不能也成为一个略有权势,略有地位的人呢,至少不要再被那么看轻了,至少不要被别人砸雪球,被骂是妓生子了。

西山寺中,他曾说过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想当个很尊贵的人。

所以他差点被迷惑,差点忘了这微不足道的利益之后,他要付出什么。

更发现,他太过轻贱,所以人人都能主宰他的命运。从林敬廉开始,到谢庭玄结束,他的灵魂从一个囚牢踏入了另外一个囚牢。

他看着手中的圣旨,刚刚还对它爱不释手,此刻却轻轻放手,任由它掉落在地。他的眼泪直往下流,他哑着声音说:“从来都不由我选。”

看向谢庭玄,眼尾通红,攥紧了他的衣襟。声音委屈:“我无人在意,我卑微轻贱,所以人人都可以替我选。谢庭玄,其实我应该感谢你的,你只是不让我出府,却又好好待我。我若落在崔玉响手中,现在估计早就是枯骨一具了的。对吗?”

谢庭玄凝目望着少年,他流泪,他心也跟着疼。他想起那个秘密,那个身世之谜……

他知道林春澹并不卑微轻贱,他也知道只要将林春澹的身份告诉太子,他便会成为尊贵的高位者。

可代价是,他将永远无法再让少年待在自己身边。

他太自私太卑劣了。他可以为林春澹去死,却不能容忍活着的时候,林春澹不在他的身边。

可他望着少年那双含泪的眼瞳,听着他委屈撒娇的声音,灵魂仿佛分割成了两边。

好的在说,你明明知道春澹此刻有多么伤心痛苦,你不该再隐瞒下去。

但自私偏执的那个似乎更是真实的他:若你将身世的秘密全盘托出,你将再也不能拥有他了。他原本就恨你欺骗你,有了权力后又怎么会再见你一眼?

你要看着他和别的男人甜甜蜜蜜吗?

这种抉择几乎要将谢庭玄撕裂成两半。

他垂目,浓长眼睫也垂着,遮住眼底波涛汹涌的偏执。他吻去少年的眼泪,低声安慰:“不要乱想,你从不卑微轻贱。”

林春澹攀住他,用那双泪光点点的眼眸看向他。他可怜巴巴地问,“那你,能不能让我选一回。”

谢庭玄神色倏然变冷,似有所感般,知道他要选什么。

侧目不言。

过了一会儿,才冷淡地说:“你可以选。但只能选,呆在我身边。”

王八蛋,他就知道这招没用!

少年咬紧了牙关,彻底不演了。

他撒泼打滚,哭着大骂谢庭玄是只狗,把他囚禁在府中,根本不把他当成人看。还要娶他做老婆,他才不要当谢庭玄的老婆了。

“我嫁给狗,都不嫁给你。”林春澹凶狠地骂道。

谢庭玄掰着他的脸,神色没有丝毫的波澜,“狗也不准嫁,只准嫁给我。”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林春澹气疯了。

虽然很缺德,但守在院外的席凌和其他侍卫,还是忍不住笑了好几声。

林春澹大骂谢庭玄是王八蛋,谢庭玄只会平静帮他擦干眼泪。等他哭累了,抱着他回卧房,进行一项名为白日宣|淫的活动。

谢庭玄越来越变态了,每次做那事时,都要把床边的镣铐给他戴上。然后一边欺压他,一边吻他被禁锢着的脚踝。

而且次数愈发频繁,林春澹总觉得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死在床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夜里,趁谢庭玄睡着的时候。他费力地扒开抱着他的男人,不忘趁机泄愤,用脚踢了踢他,没好气儿道:“快点把脚铐松开,我要去如厕。”

谢庭玄睁眼,闻言先是下意识伸手,将少年重新搂在怀中。

直到后者忍无可忍地说:“我要尿裤子里了,能不能快点?”

他这才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钥匙,弯腰摸索着替他解开脚铐。林春澹也是个坏心眼,他借着微亮的月光,低头看着谢庭玄艰难地摸索着、替他开锁。

故意晃悠自己的脚。

每每当谢庭玄快要找准锁眼的时候,他就故意晃悠到一边,让他继续找。而且咬着唇,漂亮的桃花眸里满是促狭,慢慢地、慢慢地用脚凑近谢庭玄的下巴。

他故意这么折辱谢庭玄。

可没想到,脚腕被重重地握住。谢庭玄跪在他脚边,抬头望向他时,那双幽邃的眼瞳里闪烁着的炙热。

虽然光线很暗,但林春澹却能看见,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随即变得浓稠起来:“别再动了。”

寝衣很薄,他很轻易地发现了男人不同寻常的地方。

林春澹脸颊瞬间变得滚烫,不敢动弹了。移开眼睛,心脏怦怦地乱跳起来。

谢庭玄真色,他用脚蹭他的下巴,也能……

同时心里也很生气,因为他又少了一个报复的办法。

扇谢庭玄巴掌,他也不生气。用脚蹭谢庭玄,他反而更冲动。

寂静的夜里,脚铐“咔嚓”一声打开,林春澹赶忙收回脚。

男人眼中划过丝丝遗憾,指腹暧昧地摩挲着他的脚腕,直待少年气愤地又重复一句:“我真的要尿床上了。”

这才松开,让他去了。

如厕的地方在外间,林春澹原本是准备借着这个时候好好地观察一下外面,看看能不能趁着晚上逃跑。

但可惜的是,外面守卫很多。谢庭玄喜静,往日是不让侍卫在院中守夜的。所以这些护卫全都是用来蹲他的。

林春澹难得清静,他苦思冥想,先是确定这次逃跑肯定不能再让魏泱他们搀合进来。

太危险了,谢庭玄不会杀他,但不意味着他不会杀别人啊。

而且这次可是皇帝赐婚,他逃跑的话那就是抗旨,估计要连累家人。所以最好不能把别人牵扯进来,至于他的家人……

无所谓啦,都是林敬廉那个老东西活该的。

还是得靠自己。林春澹暗自点头,赞同道,而且要智取。

要慢慢来,不能再和谢庭玄对着干了。

他现在心里只剩下逃跑这一件事,人也就彻底地冷静下来了。

回到被窝时,便带着初秋的寒凉钻进了谢庭玄的怀里。

就和从前一样,放软了声音撒娇:“我想清楚了,比起嫁给狗,我还是想嫁给你。”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地内涵谢庭玄。

他蹭了蹭谢庭玄,像只嗷呜嗷呜的小犬,“理我嘛理我嘛。”

谢庭玄满是倦意地睁开眼,搂紧少年,还以为他突然这么乖巧,自己是在梦里。

就看见林春澹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他是有目的,有所求的。

“所以,能不能把脚铐丢掉,不要再锁我了。我真的,不会再逃跑了。”

他一撒娇,谢庭玄脑中只剩下纵容二字。

“好。”

然后,就看见了少年惊喜的眼眸,他眨眨眼,语气甜得像蜜一样,“谢庭玄,我最爱你了。”

前后的态度转变太快,谢庭玄知道其中必定有诈。

但他不想深究,还是纵容。

只要,肯用心骗他就好,欺骗的爱亦是爱。

*

皇帝为谢庭玄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满京都在传。明面上,众人就算不顾念谢庭玄,也不敢僭越帝王。

但暗地里,无人不嘲笑谢庭玄疯了。竟然要娶一个低贱的男妾为妻?

年龄稍长些的,说远在兖州的谢泊这下可算是吃瘪了,引以为傲的嫡长子竟然要娶一个低贱的男妾。之前还说要将连襟袁家的女儿许配给谢庭玄呢。

这世道可是太无常了。

尤其是崔党众人,欢喜得要命。可有人欢喜有人忧,远在荣王府的薛曙听了这个消息,心都要碎了,喝完酒后在王府里鬼哭狼嚎了好几日。

但最终忍住,没去谢府。因为他记得西山寺里,少年虔诚的目光,他以为林春澹现在一定特别开心。

所以他没有卑劣地打扰。

只是特别懊恼,哭喊着说:“谢庭玄当时怎么就撑过来了呢?”

气得他爹拿鞭子直抽他。

另一个伤心的就是林琚了。他急得冒火,却又受制于崔玉响,根本没办法将林春澹的身世捅出去。

他每日被崔玉响的人监视着,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去求崔玉响,问他们到底要何时行动。

崔玉响笑笑,说:“身世总要让皇子殿下先知晓吧。现下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将你弄进谢府去。你只能再耐心地等一等,趁着他俩大婚时混进去。”

林琚也不是傻子,他奇怪地问:“为何不能直接告诉陛下。”

崔玉响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但他说:“万一春澹不想恢复身份呢?”

林琚愣住。

关心则乱,他太在意林春澹,竟然相信了崔玉响的这番说辞。

实际上,男人含笑的眼神落在青年身上时,心里想的是:

既然情深义重的,他就做个好人,总要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吧。

第60章 成婚 “我好想,杀了他。”

谢庭玄虽然知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但赐婚圣旨甫一颁布,他便极快地拟定了婚期,定在了季秋的十月中旬。

按理说, 筹备婚礼长了需要一两年,短了也得三四个月。如今距离十月中旬已不到两个月, 实在太过仓促。

因为魏泱原本该在八月中旬时出发, 赴朔州任职, 但他似乎是因为放心不下林春澹, 特意向皇帝求了恩典, 暂时留在京中, 任职御前侍卫。

谢庭玄唯恐,夜长梦多。只能一面筹备婚礼事宜,一面加强了谢府的守卫, 确保任何人都不能混进府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一切都平静得很, 什么都没发生。赐婚的事情传到兖州,谢氏全族上下皆是震惊不已, 尤其是他父亲谢泊,听到此事之后当场气晕过去。

紧接着一病不起, 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席凌收到袁令仪寄来的信件, 便礼节性地询问了一句:“郎君,您要不要派人去兖州看看家主?”

意料之中,谢庭玄听闻后面色毫无波澜, 冷淡道:“他气性大, 就让他继续气着。省得病好了,入京找所有人的麻烦。”

“是。”席凌应答后,又问, “喜服已经制定完毕,今日就能送到春澹少爷那里供他试穿。”

闻言,男人眸光微动,起身道:“将喜服送到卧房,我亲自去。”

秋风凉爽,林春澹时不时就爱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话本。他到的时候,少年怀里还坐了一个超级大胖猫。

雪白雪白的,正一边踩奶一边夹着嗓子叫,喵喵喵的。

谢庭玄靠近,不动声色地拎起善念,将它丢到旁边,顺势给少年洗脑:“它天天草丛里窜来窜去的,一身的毛。”

林春澹还能不知道他什么德行。琥珀色眼瞳中染着点点促狭,合上话本,轻哼了一声。

抬目,瞥了他一眼,问:“干什么?”

虽然那日他决定伺机而动,不再和谢庭玄对着干,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恃宠而骄这话是真的。

对喜欢的人总是骄纵一点,他面对谢庭玄,总是想蹬鼻子赏脸,根本做不到从前那种逆来顺受的样子了。

只能偶尔高兴的时候,才给男人一点好脸色。

“婚服做好了,下人刚刚送过来。”

说着,顺便伸手将窝在躺椅里的少年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林春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他原本不想多说些什么,也不想试穿。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他又不想嫁给谢庭玄,还盘算着能不能趁着婚礼人多逃跑。

所以对婚服只有一点要求,那就是轻便,这样才能方便逃跑。

但当男人的目光凝在他身上时,他隐隐感觉到了一种渴求。

他垂下眼,还是没狠下心拒绝,随口应了句:“那就试试吧。”

随意的一句话,却足以令谢庭玄满足。他珍惜地亲了亲少年的唇角,目光灼热。

林春澹却禁不住地,目光躲闪。

他心里闷闷的。

不想再当骗子,却又不得不骗。

……

大婚前一夜,谢府灯火整夜未熄,新房内燃着红彤彤的花烛,每一对都由婢女专门照看,确保它们燃了一整夜。但不巧的是,虽然故意提前了婚期,但今年冷得快,十月中旬便下起了第一场雪。

等到清晨时,雪白已经覆盖了整片府邸,也衬得府里屋檐上挂着的红绸红灯笼更加耀眼。

谢庭玄平素不喜张扬,但偏偏在成婚这件事上,用了最大的规格,两人特殊,简化了接亲的环节,却没少排场。派专人特意在府外沿路一条街,尽洒金箔金纸银钱,只为了获得众人的祝贺。

这是场特殊的婚礼,没有接亲,也没有两方的亲戚长辈。拜堂的吉时在傍晚,下午时才到了寥寥的宾客,太子在列,谢庭玄的同僚也在列,其余的全被挡在门外。

唯有一个厚脸皮的薛曙,攀着陈嶷的胳膊叫了好多声表哥,叫得陈嶷都快烦死了,才勉强混了进来。

谢庭玄一身朱色婚服,头束紫金玉冠,华丽繁复的服饰反而衬得他容姿绝世,清冷矜贵。面对薛曙,他神色淡淡,但眼中的蔑视和冷漠一如既往。

“我与薛世子,似乎没什么交情。”

“又不是来看你的。”薛曙冷嗤 一声,将礼金和贺礼交给门房,他倒真是来贺新婚的。

他看着谢庭玄身上的婚服,又想到即将和他成亲的人是林春澹。心里都快嫉妒疯了,恨不得当场将此男打昏,换上衣服即刻取而代之。

忍不住碎碎念道,“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就这么挂念,这么喜欢。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薛曙正说着,旁边的陈嶷听不下去了,赶紧把这个祖宗拉走。

以至于谢庭玄蹙眉,脸色很冷,却没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

“跪在殿里求了那么久,连佛祖都心软了。”

闻言,陈嶷愣了一下,拉着他站定,蹙眉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跟春澹,怎么回事。”

薛曙瞬间闭上了嘴。

他和陈嶷虽然算是表兄弟的关系,但隔了好几辈,只能算他狗急跳墙,胡乱攀亲。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就是,认识的关系呗。还有……”

他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招了:“我喜欢他呗。”

陈嶷一阵眼晕,他指着薛曙不知道该说什么。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会带他进来。

但事已如此,他只能将薛曙拉到一边,沉着声音嘱咐道:“不管如何,今日他要嫁的人是庭玄,这是陛下亲赐的婚约,你绝不可胡闹。”

薛曙骄傲的眉眼间浮现几缕落寞,他罕见地懂事,说:“我知道,不会的。”

当然,并不是因为惧怕谢庭玄,也不是惧怕皇帝。他是个闹翻天的主儿,若知道林春澹不愿意嫁给谢庭玄,他就算当场掉脑袋也非得把心上人带走不可。

只是他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记得少年在西山寺时,对谢庭玄的深情和对他的薄情。

想到这,他艰难地扯了扯唇角,说:“他心里只有谢庭玄,当时我已看得透彻了,不会自取其辱的。”

更何况,薛曙心底还是希望林春澹开心。

陈嶷疑惑,这两人到底是怎么有联系的。想起刚刚薛曙说的跪在殿里……那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正想问个清楚时。

林春澹终于出现。吉时已到,他要和谢庭玄拜堂成亲了。

因他不是女子,所以没有戴红盖头。而是戴了一件繁复华丽的额冠,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好看的下巴和唇。

缠金花枝状的额冠,镶嵌着宝石东珠。珠串连缀覆面,碰撞敲击时隐隐能听见清脆的声音。

在烛火高照时,在傍晚时,在夜空再次飘起雪花时,走向谢庭玄。

可薛曙影影绰绰看见的,是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仅仅一瞬,却足以让他看得双眼发直,僵硬在原地。

他还想多看几眼,但目光再次贪婪地扫过时。

只能望见那双饱满红润的唇,像是涂了唇脂一般,泛着盈盈的水光。每一处都令他移不开眼,衣领里漏出的那截脖颈更是令其心潮澎湃、心猿意马。

太漂亮,太艳丽,是比平日更加惊心动魄般的美貌,如果不是他要嫁给旁的男人。薛曙一定会当即跪下来,吻少年的指尖。

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都奉献给他。

可惜,他是嫁给旁人……意识到这个,薛曙瞬间感觉有一盆冷水浇在了头顶。他心里落寞,眼里不甘,憋了又憋,最后竟然憋出眼泪来。

就是还强撑着,只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准它落下来。

直到听见司仪的声音,“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两人的父母都不在,也没什么拜的必要。便由赐婚的帝王充当高堂,只是皇帝没来,由身边的宦官代行。

“夫妻对拜——”

站在众人簇拥间的两人,穿着同样的朱色婚服,抬目望向对方时,都看见了双方眼中映着的盈盈烛光。

飞雪落下,落在他们的眉眼间,剔透得仿佛能拨开迷雾重重的表象,看见对方的心。

骤风发出呜声,吹得烛火晃动,一瞬明灭,一瞬模糊。

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金箔彩纸伴着雪花落下,在一片欢笑声中,他们夫妻交拜,永结同心。

彼时,暗夜里倏地爆出一道蓝色火花,惊雷般的声音直上云霄,在空中爆出万朵银花来,散做满天星子,不消多时,便如流星般向四下坠落,但新的银花又层层叠叠地绽开。

倒映在河面,连水里的鱼也惊得四散。

漫天烟火点亮了少年的眼瞳,他抬目愣愣地看向谢庭玄,对方也在凝望着他。

薄唇轻张,说了句什么。

烟花声遮盖了一切,林春澹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心脏却砰砰跳了起来,他看着谢庭玄那张疏冷俊美的容颜。

后知后觉地,知道了那被遮掩住的话语是什么——

短短的三个字,简单易懂,并不难猜。

“我爱你。”

那他呢?

林春澹眸光微颤,抿唇,不知如何回答。

但到了这个地步,谢庭玄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已经能熟练地自我欺骗,自我解读,他只要林春澹在他身边就好。

烟火未散,在热闹喜庆的氛围中,一对新人被宾客推挤着送入了洞房。

只有两个人没动。

一是陈嶷,另一个是薛曙。

中庭处,雪下得更大了。陈嶷看向薛曙的眼神,有几分复杂。

因为烟花爆开的声音,同样也遮住了薛曙难堪的哭声。此刻人流散尽,他才敢拿下挡着脸的手,哭个痛快。

下雪的长安冷极,他哭着呼出的灼热气息都化作了一层层的白汽。骄纵肆意了半辈子的薛世子首遭哭得这么丢人。

他抹抹眼泪,看向旁边的陈嶷,咬牙道:“这下好了,我真没机会了。”

薛曙年岁尚小,不过十八出头。陈嶷能拍拍他的肩膀,随口安慰了两句。问起了更关心的事情,“之前你说的什么殿中下跪是怎么回事?”

林春澹之前交代过席凌不许告诉别人。却忘了还有个当事人。

薛世子微微平复了下心情,像是找到了倾诉者一样。开口道:“就是之前谢庭玄病重的时候。下着那么大的雨,春澹不管不顾的,要从京城走到西山寺,我拗不过他,便带他去了。谁知道,他竟在西山寺的大殿中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求佛祖让谢庭玄醒过来。衣服全湿了,也不愿意换下,还不吃饭……妈的,谢庭玄到底有什么好的。”

临了,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陈嶷听完,满心都只剩下震惊的情绪。他没有想到,林春澹竟然还做过这样的事情,殿中跪了一天一夜,乞求神佛……谢庭玄一定是他很重视的人。

可陈嶷总觉得,今日的少年似乎并不算开心。

是因为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暂时无暇顾及。叫上薛曙,拉他去内堂用膳。

但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别处,陈嶷顺着他看去,雪地里空落落地落着几个脚印,那群人已经走了过去。

他思索了一下,道:“那是聚庆斋的杂役,来制作婚宴的。”

“哦?”

薛世子收回目光,微微眯眼,狐疑道,“总感觉刚刚过去那个人,有些眼熟。”

*

窗外一轮冷月,细细的碎雪随着风飘进来,卷入满地冷意。侍女赶忙关上窗户,便退了出去。

洞房内,满屋的红烛光线跃动 ,随即回归寂静,将整个房间映成温暖的红色,氛围暧昧又温馨。

喝过了合卺酒,接下来的是结发礼。夫妻二人互相剪下对方的少许头发,挽成合髻,放在锦囊里交给新娘保存,以示丝缕绾扣,永结同好。

陪侍的司仪还在等,两人凑近,互相取下一缕头发放入司仪手中。

司仪将它挽成髻,塞入了锦囊中。但看着面前的两个新郎,一时犹豫着不知道该交给谁才好。

谢庭玄知道林春澹不想嫁给自己,自然不会想着收下锦囊。他敛目,正欲开口时,却被身旁的少年抢先了一步:“给我吧。”

林春澹接过锦囊,塞进了衣袖中。

司仪这才畅快地笑了,一面随旁边的侍女嬷嬷往他们身上撒铜钱,一面说着吉祥话。

然后才纷纷退下。

红烛高照,洞房之中只剩下两人而已。谢庭玄婚服上精致的金线刺绣闪烁着烛火的微光,与少年婚服上的交相辉映,仿佛两人也融在一处了。

林春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也映衬着暧昧的火光,满眼都是他。

谢庭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掀起少年额冠上带着的珠帘,轻轻地吻了他一下,语气格外轻柔:“我们喝了合卺酒,结发为夫妻,永远是一体。”

男人眼里的炙热爱意与痴迷,几乎能将林春澹淹没。他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平时尚且要贴着、紧挨着少年,何况是此时此刻呢。

林春澹穿着婚服与他成亲,林春澹此生此世都是他谢庭玄的妻子了。

只能是他的。

只会是他的。

春光正好,满屋的红烛都变成了爱欲的催化剂,在外清高自持的君子,于他毕生不可失去的少年面前只会化作欲望的奴隶,满是侵略性地将少年按在床上亲吻。

红纱缠绵,锦被柔软。

席凌在卧房外等得有些急了,小声提醒道:“郎君,宾客们都等着呢。”

林春澹晕乎乎地推了推谢庭玄,示意他不要再闹了。却被反手握住,按在床上,以五指紧握的姿势。

直至他索取完毕,看着少年的被吻得饱胀,泛着靡靡之色时,冷淡的眉眼间才弥漫开餍足的意味。

他亲了亲林春澹被捉住的指尖,哑着声音说:“我去去就来。”

“好。”少年罕见地主动,竟然勾住他的脖颈,笑眼盈盈地说了句,“我等你。”

谢庭玄愣了一秒。

随即,漆黑的眼睛中浮现丝丝惊喜,就像是黑暗之中行进的人看到了曙光一样,眼底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他亲了亲少年的唇角。

忽地听见一声,“谢庭玄,我爱你。”

被林春澹反抱住,他完全愣住,受宠若惊般的怔愣。

少年抱着他的感觉很奇特,很柔软的感觉,很心动的感觉,他疑惑询问的话更令他开心:“今晚的烟火也很美。可我记得城内是不能随意放烟花的。”

那场烟火,自然是谢庭玄向帝王求来的恩典。但此刻,他顾不得什么了,低头凝望着少年时,依稀可见眼底波动的涟漪。

霜眉冷目间,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这种感觉,像冰雪融化时从高山流下那涓涓雪水。

窗外大雪纷飞,他自搂紧自己的明月,说:“我也爱你,春澹。”

是佛祖怜悯,还是神灵垂帘?

……

木门吱呀,谢庭玄出了新房,朝着宾客用膳的厅堂走去。天冷,府内备了好酒,温热之后喝进肚中,一下子便温暖起来。

他还未至内间,便听里面薛曙鬼哭狼嚎的声音。后者伤心得够呛,以酒疗伤,喝得烂醉发起了酒疯。

见新郎官进来,还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的。幸好谢宰辅这会儿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只赶紧让府中侍卫将他带走,送回荣王府去。

别在这碍眼。

谢庭玄不是喜形于色的人,但熟悉他的陈嶷却能从他只有三分冷的俊脸上,看出他今日心情不错。

刚揶揄了他两句,便见侍卫凑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谢庭玄脸色倏然变沉。

手指骨节凸起,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

林春澹目送着男人出门。

眼中不自觉地落下一滴泪来,他赶紧擦去,喃喃道:“窗户没关紧吗,眼里进沙子了。”

手里紧握的,始终是一张字条。

是林琚的字据,他竟然混进府里来了,要带他走。虽然不明白他怎么混进来的,但现下是最好的机会了。侍卫暗卫们都在前厅喝酒,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少年赶紧将碍事的额冠摘下来,他来不及换衣服,只能这么先跑出去在说。起身时,那个放着他和谢庭玄头发的锦囊掉了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忍心,还是塞进袖子里带走了。

舍不得,却又必须做抉择。今夜的那句我爱你,并不是假的,是他唯一的真心话。

算是,临别的赠礼,至少告诉自己。

他并非全然是个骗子,他也动了真感情。

经历了这么多,其实他还是喜欢谢庭玄。但他不能被困在谢庭玄身边,从前谢府对他是家,可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

他发现谢庭玄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控制着他的去留。

这是不公平的。

林春澹是个小人,比起爱谢庭玄来说,他还是更爱自己。曾经,他可以下意识地陪着谢庭玄跳下悬崖,却不能容忍活着的时候被剥夺自由。

他说过,想自己选一次。

但命运似乎也不垂帘他……

打开卧房的门,漫天大雪映着谢庭玄冷色容颜。

“你要去哪。”

男人立在廊下。

他缓慢地掀起眼皮,眸底一片寂灭如尘。

“果然,神明是不会垂帘我的。”

“你又要逃,明明刚刚说过爱我……到底为什么呢,春澹。”

“这次,是谁蛊惑的你。”

骤风漫处,雪粒席卷,冰冰凉凉地打在少年的脸上。

他看见谢庭玄兀自弯唇笑了,周身恍若被鬼气侵蚀一般,被包裹着,像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厉鬼。

“不说我也知道,是林琚吧。”

他的声音好轻,飘散在雪地里。

“我好想,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