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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哪了?

想想也正常,谢庭玄自小就是贵公子, 斯文有礼的那一类。但薛曙可是满京闻名的纨绔,打不过倒也正常, 就是挽尊的方式有些搞笑。

他看着谢庭玄,走近了点。盯着他脸上的淤青看了许久, 才移开目光, 慢吞吞道:“既然没打赢,就走吧,不然过两天薛曙逮着你再打一顿, 本殿下可不会拉偏架。”

毕竟, 谢庭玄才是插足的那个人。

“没输。”谢庭玄抿唇,漆黑眼眸盯着他看,认真地重复道, “我赢了。”

少年表情狐疑,还是不信。

不远处候着的仆从流着冷汗,讪讪开口道,“殿下,中午的时候荣王府便来人将薛世子抬回去了 。”

抬回去了?

林春澹眼皮跳得更猛烈,他问仆从,却不善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伤的多重。”

“估计几天都下不来床。”

秦王殿下:“……”

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屏退下人后,他踮起脚一把攥紧了谢庭玄的衣襟,冷笑着说,“你怎么好意思的。不是说当外室吗,怎么还殴打起苦主了?”

少年个子实在不算高,踮脚是想要和他平视,这样比较有威慑力。

但这样也会导致他站不稳,晃悠悠的。男人微微用点力气,便能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揽入怀中,垂眼,慢慢贴近他的面庞。

眸色深邃,哑着声音问:“胜利者不应该有奖励吗。”

林春澹撇开眼,嘁了一声,只让他松开他。

“薛曙不是苦主。”谢庭玄搂他搂得更紧,淡淡解释,“他曾经也觊觎过殿下,只是太蠢找不到机会。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不欠他的。”

林春澹神色复杂,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因为他的逻辑好像真没啥问题,毕竟薛曙当时真的想光明正大地撬墙角。

只是没撬到而已。

秦王殿下撇撇嘴,有些不满。

他本来想用插足这种道德困境逼退谢庭玄,却没想到人家自有一套打法。看样子,这招也是没用了。

只能命令男人赶紧松开他。

谢庭玄克制地吻了下他的脸颊,当做自己的奖励,才将他放开。

林春澹故意嫌弃地擦了擦被他亲过的地方,又想到了什么,脸颊鼓起,显得气呼呼的。

他眯起桃花眼,一脸怀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西山寺,又跟踪监视我?”

男人摇头,说是猜到的。殿下心里很乱,要做抉择,应该是会在西山寺的。

话音未落,林春澹神色瞬间变冷。

浅色瞳孔缩着,微微抿唇,声音中满是试探:“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他心里乱的。

就连跟着来的下人都不清楚他是来干嘛的。

谢庭玄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一样。缓缓开口:“因为我最了解。”

西方的天空,落日一寸寸沉入地平线,直至晚霞完全消散。男人的眼底深沉得,如同身后一望无垠的黑夜。

但长夜未明,他眼瞳中的炙热却寸寸灼烧起来,凝望着少年。

林春澹看得呆住,便被他牵住了手,五指相扣。

谢庭玄的声音温柔缱绻,眼中却是过分的痴迷,让人脊背发寒般,“崔玉响的引诱,林琚的死,十七年前的宫廷旧事,殿下没办法坐视不理。”

相扣的那只手,攥得更紧。

林春澹的瞳仁剧烈地震颤。因为谢庭玄确实聪明,他人在江南却对京中发生的事一清二楚,猜得也十分准确。

随之,他心里变得不安起来。

因为他下定决心要去做这件事。可按照谢庭玄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如果他将此事告知陈嶷。

那他绝对做不成了。

于是,强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淡声斥责:“胡说。”

“看来殿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谢庭玄凑近,盯着他震颤的瞳仁,漆黑的眼睛里微微浮现丝丝笑意。

单手扶着他的下巴,慢慢地说,“在面对崔玉响时,殿下不能这样好懂。不能惧怕,不能后退。要高高在上,要蔑视他,记得他是跪在你脚边的奴才。还有……”

少年昂着头,琥珀般的眸中波光粼粼,蹙眉问了句,“你会告密吗?”

这声疑问落下时,天完全黑了,只有大殿里的烛灯远远地映着两人的身影。

万籁俱静中,他听见谢庭玄说,“我会害怕。”

光线太暗,林春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一个吻落在他的唇上,带着乌木沉香的味道。

短暂的吻,蜻蜓点水般,像羽毛拂过水面,什么都没留下。

他的睫毛轻轻抖了下,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

便看见男人跪在他的脚边,臣服地吻他的指尖。

“我不会阻挠殿下。”

谢庭玄抬目看过来时,脸上还带着伤痕,眉骨处的淤青显得他戾气四溢,眼底的痴迷疯魔几乎要沸腾出来。

“因为殿下永远是对的。”

因为失去过,所以不会再重蹈覆辙。所以无论林春澹要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因为他是,至死不渝的信徒。

……

林春澹意识到,谢庭玄似乎真的有所改变。

但他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眸色复杂地看着对方。沉默了许久,才道:“谢庭玄,无论你做什么都没办法改变。”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失去,就很难弥补回来。他不想向承诺谢庭玄任何东西,也根本不想为他改变现状。

因为相处的时间太短,因为不想去赌,更因为他有重要的事情去做。

但男人跪在他脚边,眉目依旧平静。

微风拂过,他的声音很轻,“不需要殿下任何承诺。”

“只要能见到殿下就好。”

闻言,少年的心脏悄悄地震颤了一下,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明明知道不该这么干的,却还是微微俯身,将掌心贴在谢庭玄的脸侧。

静静地感受着他的温度。

当晚,谢庭玄替他披上大麾后,却没有再缠着他回秦王府的事。而是和他道别,说江南出了事,要回去一趟。

秦王殿下闻言,只是冷哼了一声,说:“巴不得你快点滚。”

谢庭玄眉眼温和,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的脸颊顿时烧得绯红。

恨不得掐死他,大叫道谁要你帮忙了,想的倒美。

然后让他赶紧滚蛋。

但坐上马车之后,林春澹却又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掀开车帘,问前面的仆从,谢庭玄的马车朝着哪个方向去了。

仆从应答之后。

他更加疑惑,因为那个方向的官道并不是前往江南的……而是通往长安东北方向的州县,最近的是雍州。

谢庭玄撒谎?可何必骗他呢,除却那个原因之外。

林春澹敛眸,目光变得冷幽。

或许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林春澹想要扳倒崔玉响,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顺势而为。

崔玉响想扶他继位,但他既非嫡长又非贤能,没有强大的外戚帮衬。若想得位,定然要使用一些不当手段。

也只有这种方法,才能逼得奸邪的老狐狸最快速度地露出尾巴。

于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林春澹来到了他从前最惧怕的地方。

崔玉响的府邸。

下人提前通传过,眉心红痣的男人正站在府前静候他的到来。薄唇殷红,俊脸上满是笑意,眼底却不见丝毫的温度。

先是恭迎他进府,而后又亲自撑伞,只是那双凤眼依旧如毒蛇般阴鸷,紧紧盯着他看时,仿佛能听见蛇吐信子的丝丝声。

雨滴垂坠着落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意外有几滴扑入伞下,卷成水珠落在秦王殿下雪白的脸颊上。

晶莹剔透的。

奸臣眼神幽深,总觉得它是甜的,很想尝尝它的味道。

但只是指腹落在少年的脸上,便引得对方谨慎起来,那双浅珀色的眼瞳里满是紧张。

还夹杂着丝丝掩盖不住的厌恶。

崔玉响却很受用,他当着秦王殿下的面,将那滴水珠送到唇边,意有所指地舔舐干净。

望着高高在上的少年,眼底满是雀跃。

声音却阴恻恻的:“是甜的。”

短短一句话,却足以令林春澹浑身炸开,寒毛耸立。

这种感觉,就好像被蟒蛇缠上一样。他说的甜不是水珠,而是他。是在散发危险的信号,他想吃了他……

但,在仇恨面前,恐惧又算是什么呢?

他想起从前受过的苦,想起每个黑夜里孤独又无助的自己。

这一切都是因为谁?是谁将他害到那种地步。

他攥紧了手,身体里像是燃着一团火,情绪地渐渐地,诡异地平静下来。

惧怕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想起谢庭玄的话,慢慢地,清澈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汪深水。

然后抬手,毫无征兆地,扇了男人一巴掌。

清脆的掌掴声响彻庭中。

林春澹淡淡收回手,轻蔑地凝视着,眉眼冷意渗人:“九千岁若是学不会尊重二字,你我也没有合作的必要。”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令周遭寂静无比,连伺候的下人都不敢发出一点呼吸声。

崔玉响的脸色由晴转阴,眼底阴翳,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但慢慢地,他像是咂摸到什么滋味一样。

轻轻地抚上自己发热的左脸,笑了一声,勾着唇问:“殿下用的什么熏香,可真好闻。”

触及到少年满是冷意的眼神,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眼底兴味更浓。

屏退众人,他饶有趣味地说:“合作,殿下真的想登上那个位置?”

男人眼神阴鸷,寸寸落在他身上,恨不得将他剥光般的审视。

林春澹不是傻子,他看出来了。他也知道崔玉响老奸巨猾,他前面拒绝得那么决绝,此刻突然要合作,就显得过分怪异。

而且,崔玉响费尽心机,就算他现在再次拒绝,对方也不会放弃。

他冷笑一声,故意误导:“没兴趣。本殿下说的合作,是要你告知我林琚死亡的真相。”

这句话正中崔玉响下怀,也和他预料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条好吃的鱼终于上钩了。崔玉响表情变得缓和起来,笑着问:“可既是合作,殿下准备给我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秦王蹙眉问。

崔玉响又笑,问:“我想要的,殿下不一定会给。”

他俯首,轻轻喃语:“而且,林琚的死太无聊了。比起这个,殿下应该对另一桩事更感兴趣。”

伞下,男人容颜稠丽,却晦暗无比。眉心红痣鲜艳,仿佛是黑夜里幻化而成的妖鬼。

“譬如,台皇后究竟是被谁害死的。”

第77章 困兽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被谁害死的?

是被你崔玉响和秦献容害死的。

少年内心再次燃起复仇的火焰, 却很好地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却没有显露出半分。

那双浅淡的眼睛中,冷幽幽的, 他颤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问:“我的母后, 是被谁害死的。”

“是秦献容, 陈秉的母亲。她无法容忍皇后再生下一个嫡子了。她想当皇后, 她想大权独揽啊。”崔玉响叹息着, 毫无愧疚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甚至大言不惭地说, “这个女人实在太恶毒了, 殿下想报仇吗。”

话音未落,面前的少年喃喃地重复秦献容的名字。浅色瞳仁紧紧凝着,蹙眉很痛苦的样子。

急促的呼吸声, 他纤长的睫毛颤动起来,挂着几滴晶莹的泪水来。

泪盈盈地抬头, 看着男人,神情脆弱至极, 像是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玉像。

崔玉响笑容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林春澹的肩膀抖了两下, 摔入他的怀中。

他身体瞬间僵住。

怀中的少年身体温热热的, 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度。躲在他怀里时,声音呜咽,“别动, 我腿软了。”

崔玉响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的呼吸变得浓重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少年的耳后,那里的皮肤被乌色长发衬得雪白,有着两颗小小的红痣。

再往下, 是玉色的修长脖颈。

幸福来得太快,他几乎无法呼吸。

只是吞咽着口水,贪婪地扫视少年的后颈,好像一只手便能折断般,很想摸一摸……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秦王殿下神态幽冷。

但仅一瞬便彻底消失,他抓紧男人的袖子,慢慢抬目时已经恢复了刚刚的样子。少年的神情看起来很无助,很好欺骗的样子,“我该怎么复仇呢。”

可怜巴巴的。

而这也是崔玉响期待的答案。他本就准备用台皇后的死,利用少年对秦贵妃的仇恨,将他也拖入这无边的阿鼻地狱里。

但他的笑容却凝结住。

因为看见了林春澹的眼睛。

漂亮的眼瞳是浅淡的,琉璃般的通透,仿佛落着永不熄灭的月光。此刻水润盈盈,却泛着痛苦和无助。

这是他所期待的,但为何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堪。

因为他想起了元贞四年的雪夜,隔着几道门,仍旧能听见女人痛苦的呼喊,一遍遍地说,我的孩子不能死。

我孩子不能死……

最后,她死去时,连眼睛都没有闭上。她是谁害死的,她的孩子又是谁害死的?

他心里很清楚,雪夜的宫道有多么泥泞,冷风呼呼地吹。他跪在贵妃面前,笑容谄媚地说自己完成了任务。

崔玉响杀过很多人,他明白这个世界原本就很残酷,宫城更是充斥着尔虞我诈,原本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桥段。所以他要尊重自己的生命,就必须亲手碾碎对方。

无论是毒死、勒死还是亲手割断对方的脖颈,血溅满身。

他都没有犹豫过。

但此刻,毒蛇看着少年那双痛苦的眼睛,阴冷的眼睛波动着,生平第一次有些后悔。

或许……

或许什么呢?

崔玉响如梦初醒,陡然回过神来。

再次看向怀中的少年,神色却更加难堪,因为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一种陌生而奇怪的情绪如野草疯长,很快淹没了他。

他垂着眼,忽地想起林琚跪在面前时那痛苦中又隐藏着欢愉的表情。

那一句,“因他心动,太过正常。”

他狭长阴沉的凤眼犹如深潭,紧紧地盯着林春澹,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一边又在心底质问自己:

到底有什么好的。

良久,笑了两声,不自觉地收紧手臂,揽住少年的腰。

眼底跃动着诡异的光,笑着引诱:“殿下,只要您听话。”

崔玉响像是蛰伏在洞中数日的毒蛇,初初接触到温暖柔软的东西,便忍不住用下巴轻轻去蹭少年的耳朵。

啊,好暖,好软。

但这阴冷的感觉令林春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他浑身发寒,恨不得当即将他千刀万剐,却还是克制住自己,只是冷着脸推开了男人。

抬头看着男人阴狠的面容,他心里抖了一下。

面上却还是装作嫌恶的样子,抿着唇,冷淡道:“我刚刚只是没站稳。”

又补了一句,“你别妄想。”

不想,九千岁秾丽的眉眼却微微弯了起来,“殿下还真是无情,用完了微臣就随意丢弃。微臣好伤心啊。”

他装作一副很伤心的样子,但唇边笑意却愈发浓重起来。

因为这条鱼终于上钩了。

尤其是……崔玉响看着少年脸上藏不住的厌恶,内心却更加激动起来,他几乎已经能够看到,等到破除一切阻碍的那天。

他将林春澹困在身下,肆意玩弄,那副不甘又屈从的模样。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藏在袖中的手臂颤栗着,毒蛇一般的目光肆意扫过少年,他舔了舔殷红的唇,敛目遮住眼中的满意之色。

指节轻轻地叩着伞柄,漫不经心地想:漂亮、冲动却又不够聪明,这样的林春澹才更适合他。

台皇后的死算什么,他有把握能瞒这个笨笨的孩子一辈子。

只要扶林春澹上位,这天下是他的。

高高在上的君王,也是他的。

“不过,微臣被殿下利用是心甘情愿的。”

奸臣尽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只是眼底的狂热无论如何都遮不住。他顶着俊脸上那个鲜红的掌印,直勾勾地盯着林春澹,说:“微臣命人准备了殿下爱吃的糕点,咱们可以边吃边聊。”

自然,他想吃的并非只有糕点。

……

半个时辰后,崔玉响亲自将秦王殿下送上了马车。

却没人注意到,掀开车帘的瞬间,少年立刻变脸。

俊俏的脸一半隐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的冷。那是种毫不掩饰的恶心、厌倦和赤裸裸的恨。

上车后,他掐着自己的下巴催吐,用力到雪色的肌肤上都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

李福在马车外候着,不敢发一言。

不一会儿,秦王殿下才将他叫进去。

他微微抬目,便看见殿下眼尾微红,湿润润的,那是作呕后的生理反应。

但少年的神色很冰冷,一面解着外衣的扣子,一面说:“吩咐他们准备好热水,我要沐浴。还有这件衣服,丢掉,别让我再见到它。”

“是。”李福俯身跪在他脚边,替他斟了杯温茶,低声问,“殿下,您是……”

林春澹垂目看着他,半晌,冷不丁问了句:“李公公,你会将此事汇报给皇兄吗。”

李福立马磕头,坚定地诉诸自己的忠心。他既然被太子派到秦王身旁,那他便只会效忠秦王。

少年看着他,眸色晃动了半晌,才让他起来。

李福从前便是太子手下的得力干将,很有能力。他要去做的事,身边需要聪明有能力的人,所以他才选择试探李福。

前几日,他便让李福帮他做了些事情,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今天便是最后的试探。来的路上陈嶷没有派人拦他,说明李福的确可以信任。

林春澹凝着眉目,指节扣得紧紧的。终是叹了口气,“因为恶心。”

当时,他接近崔玉响,投入他的怀中,是为了掩饰自己真实的目的。因为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否则以崔玉响狡诈的性格,一定会起疑。

摇摆不定才更合理。

他擅长做这种事情,可和崔玉响相触时的那种恶心感却快要把他烧干净了。那双罪恶的手揽他的腰,接触他的衣服,就好像手上沾着的鲜血也滴在了他的身上。

血腥气恍忽弥漫着,他想起从汴州回来路上的尸山血海,想起从崔府里丢出去的那些尸体,攥紧了指节。

崔玉响打听过他的喜好,特意买了西市的那家透花酥。

他吃了一口,胃里却翻江倒海……头晕目眩,满脑只剩下作呕、恶心的两个字,指节死死地攥着,嵌入掌心,刺痛得厉害。

此刻,才缓缓张开手,看着掌心的血痕,目光幽深。

但这一趟没有白费工夫,他获得了太多的有用信息。

譬如,崔玉响选他的原因。

以及,报仇的第一步从哪开始。

李福看着少年脸上的痛苦,表情也变得颤抖起来,问:“殿下既然不想,又何必……”何必如此呢。

其实他想问的是,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林春澹摘下头顶的发冠,如鸦长发散落着垂下,昳丽容颜被遮住,神色隐匿在昏暗中。

“想要,正义吧。”

……

彼时百里之外的地界上,亦是阴雨绵绵。春雷滚滚地卷起天上的乌云,冷风喧嚣,山林间到处一片雨雾弥漫,群山连缀成片,犹如帘幕般,遮蔽住一切。

雨水穿林打叶,落在男人肩头,沾湿素衣。他戴着斗笠,只能从绰约飘荡的轻纱中瞥见那线条流畅的下颌,淡色的薄唇。

他正垂目望向山谷中,那里遥遥地传来嘈杂的人声,忽高忽低,且有种训练有素的感觉。

身旁的侍卫压低声音,答道:“密信已经递给陛下。但叛军人数实在太多,咱们是否需要筹备举措,先行镇压,确保王宫安全。”

“无碍。”

轻纱被吹拂起,一瞬露出的那双眼瞳,冷静幽深,“困兽而已。”

*

长夜将阑,天边欲晓。薄光冥冥之时,西沉的圆月被乌云遮蔽住,天又再次暗下来。

沉睡中的王城寂静到了极点,只有东风呼啸着吹过紫宸殿前的广场,宛如万鬼呜咽般。

丹凤门前。

黑夜里,盔甲摩擦的行进声格外明显,成功引起了值守侍卫的注意。他们对视一眼,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一人握紧了手中的刀,一人将旁边的宫灯扔向暗夜里。

火苗在空气中爆出烛花来,点燃了灯外面罩着的薄纸,剧烈地燃烧着。

火光映出乌压压的人群来,他们训练有素,环佩刀剑,脸上的神情狰狞又严肃。

但毫无疑问的是,每个人的眼睛里饱含着必死的勇气。

丹凤门的侍卫在看见这群人第一时间,持刀的向前冲去,拖延时间。

而扔宫灯那个则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大声呼喊道:“报——”

但他连第一个字都没说完,便被残忍地抹了脖子。他捂着鲜血直流的脖颈,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

竟然是……

三皇子殿下满身盔甲,见状残忍地笑了好几声,才抽出刀将其踢到一旁去。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迹,转身看向严阵以待的军队。

他们正拔出插在侍卫胸口的长剑,飞溅出一滩血来。

陈秉眉眼阴沉,但笑得却很意气风发。为首的将领秦方走到他面前跪下,说:“埋伏在城中的义军已经行动,城门放下,秦大将军已在京外三十里候着。”

“好,太好了,哈哈哈哈这是老天爷都在帮我陈秉!”

一行人轰隆隆地,穿过丹凤门朝着外廷的宣政殿去。

按理说,他们这支先行的军队人数足足有一百人,从王城大门一路杀到丹凤门,挺进到宣政殿,竟然还没遇到拱卫王庭的金吾卫。

顺利得有些太奇怪了。

秦方跟在陈秉旁边,寸步不离地守卫。他曾在战场呆过,隐隐有种不好的直觉,压低声音说,“殿下小心,总觉得顺利过头,有些太奇怪了。”

陈秉不屑一顾:“这是因为我们谋划周全。”

眼中贪欲满满,勾唇冷笑着说,“从父皇将我禁足,那孤冷的宫殿里,我就一直等待着这一天了。真以为只有他陈钧才能坐上这帝王宝座?”

“没有外祖父,他陈钧算什么东西!”

他面容恨得几乎扭曲起来,畅快地大叫道:“等到本殿下登上那个王座,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陈嶷,杀了林春澹,杀了陈钧所有喜欢的儿子。杀杀杀,所有忤逆本殿下的,都该去死。”

幽冷的黑夜里,陈秉的眼里只剩下不断膨胀的欲望,对至高权利的渴望已经完全将他吞没,将他变成了癫狂的疯子。

他猛地举起手中沾血的长刀,寒光凌冽。

“我陈秉才是上天选定的帝王!”

他嘶吼着,“荧惑守心,帝星西坠!我陈秉的姑外祖母乃是前朝功德皇后,外祖秦钟一生守卫边疆,忠心耿耿。如今帝王蒙蔽,我陈秉就算担着不忠不孝的罪名也要清君侧,扶社稷。”

“将士们,冲啊!”

队伍中的将士们被他所感染,纷纷举起长刀,齐声高呼,“殿下乃是真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清君侧,扶社稷!”

“清君侧,扶社稷!”

他们高呼着,举着盾牌奔跑起来,朝着皇帝所居住的紫宸殿。那里离宣政殿很近,就在它的后面。

看着这一切,陈秉越来越激动,他忍不住癫狂地大笑起来。却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他问身旁跟着的秦方,“崔玉响人呢,怎么还不出现。”

前期,崔玉响辅助他们招兵买马,练习军队,并将其藏在了雍州的太行山中。

中期,崔玉响掌管着一半的内廷太监,屡次帮助他们在皇帝眼皮子地下传递消息。

而这最后关头,崔玉响需要做的是一件事。盗取传国玉玺,为他的逼供谋反取得正当性。

不然,就算是杀了皇帝,他也无法顺利登基。一旦被质疑得位不正,整个天下都将变得动荡起来。

闻言,秦方莫名顿了一下,有些害怕,他说:“殿下,已经过了约定的事件,崔玉响却还没来……”

心里不好的直觉越来越浓烈。

但陈秉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冷笑一声,自负道:“无碍。就算没有传国玉玺又如何,只要杀了父皇,这天下就是我的!谁敢质疑,九族诛灭,血流成河。这天下就应该臣服在我陈秉脚下。”

“让开!”

他杀红了眼,大力撞开秦方后,一刀劈开宣政殿的大门。拼命逃窜的宫女和太监们被叛军锋利的刀刃剥夺了生命,倒在血泊里时,身体还在轻轻地抽搐着。

陈秉却看不到这些血,满心都只剩下宣政殿上那个镶嵌宝石东珠的龙椅。

他兴奋得肩膀都颤抖起来,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

眼中的疯魔更甚,再次高呼,“杀啊——”

领着叛军一路冲进了紫宸殿前的广场上。面对那个幽暗的宫殿,他大声喊道:“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父皇,您今夜好觉吗?”

他执着的剑尖,还在一滴滴地淌血。

彼时,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破晓只在瞬间。

殿门缓缓推开,先露出的是一截荷粉色衣袍。

少年身形修长,手执长弓,纤细的手指搭上箭矢。

锋利的箭头泛着寒光,直直地对着他的眉心。

陈秉呆愣在原地,脸色震惊又难看,连呼喊都忘了。

但那人松开眯着的那只眼,微微弯眸笑了。

浅珀色的眸子里满是玩味。

“三哥,选好自己的死法了吗?”

第78章 白夜 刺破长夜的第一束天光

天色微明, 万道霞光弥漫于东方的天空,云影氤氲,层层叠叠间, 旭日如同翻滚的火球,灼热地燃烧着。

它爬上天空, 将曙光洒向天地间。

映在玉阶之上, 橘黄色的柔光一寸寸地落在少年身上, 鲜艳夺目, 好像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浅色眼瞳中, 光影缓缓地波动着, 像一汪春水。

同样沐浴在晨光之中的,还有陈秉。他借着光线看清了少年的脸,看见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双桃花眼中弥漫的冷意与不屑。

让他瞬间想起了陈嶷, 他此生最嫉妒、最愤恨之人。

他们兄弟都是一样的讨厌,一样的贱人。

陈秉瞬间破防, 举起长剑大声呵斥道:“林春澹,既然你急着找死, 我就第一个取下你的首级祭旗。”

但与急功近利的三皇子不同,秦方在看见林春澹的第一眼便变了脸色, 不安感充斥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咬牙拦下想要冲出去的陈秉, 下令让士兵们以皇子为中心,环绕而立,将其牢牢地护在最中央。

自己则是挡在陈秉身前, 对他说:“殿下, 别再冲动了。崔玉响没来,怕是出了什么什么变故。不能再往前进了,我们护送您出王宫, 您先去和大将军汇合。”

陈秉咬紧牙,满脸不可置信。他已经完全被唾手可得的权力所冲昏了头脑,指着紫宸殿的方向,声音响亮:“父皇就在那里,只要强冲进去,杀了他,我们就赢了!”

“殿下!”

陈秉直接将刀架在了秦方的脖子上,让他的舅舅滚到一边去,不要妨碍他的成王之路。

他双眼血红,大声吼道:“冲啊,杀了林春澹的——”重重有赏!

但后面半句还没出口,一支箭矢穿破长空,擦着他的侧脸疾速飞过,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耳。

热血沸腾的话瞬间转变成了痛苦的大叫,“啊啊啊啊好疼,好疼,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刚刚还血性满满的“真龙天子”捂着他的耳朵仰面倒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仅是因为疼,更是因为那箭冲着他的脑袋而来,差一点点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箭矢穿过空气的爆破声似乎还响在他耳边。

他捂着自己一直淌血的耳朵,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得极小。

浑身都在颤抖,分明是恐惧到了极点的样子。

毕竟他是皇子,自小便处在万人之上。就算是谋反,也是别人挡在他身前,不需要经历任何的危险和害怕。

只需要,那么云淡风轻地踩着尸山走过去。

而此刻,他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原来,谋反会死的。

意识到这一点,陈秉顿时哀叫起来,哪里还管的上什么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几乎是爬着躲到秦方后面的,将几个士兵挡在周围,大声道:“护驾!护驾!不反了,不反了,本殿下不能死,不能死!啊啊啊啊舅舅保护我。”

士兵们看着他这幅丢人的样子,神情一个个变得难看起来。

这就是真龙天子?刚刚杀进丹凤门,要诛灭一切宵小的气势呢。

秦方死死咬着牙,明白这下子彻底完了。

这个蠢货……

敌人阵前,他竟然如此怕死,好不容易凝聚的军心瞬间涣散。

毕竟谁会给一个怕死鬼卖命?

叛军乱做一团,就在此时,有人轻轻地笑了。

遥在玉阶上的林春澹握着弓箭,清亮的声音传播到每一个角落,“三哥,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射术不佳……”

他抿抿唇,一脸歉意纯良,“本来是瞄准你脑袋的。不过这一次,”

少年微微笑了,继续搭箭上弓,声音宛如恶魔般,“应该不会射偏了。”

陈秉吓得乱爬,他一边捂着头躲进人群里,一边大声地说,“恶魔,你这个恶魔!”

这画面属实有些诙谐,林春澹一脸玩味地观赏了许久,才嗤笑起来。

他抬弓指向天空,将手中的箭矢射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林春澹这是何意,但陈秉总算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舒出去一半,就听秦方紧张地大叫道:“全军听令,往后撤,撤回宣政殿!”

瞬间,箭如雨下。

无数个身影从紫宸殿二层的栏杆后出现,身着金吾卫的盔甲,冰冷锋利的箭锋齐齐对准了他们。而一层的殿内也蹿出手持长刀的金吾卫,守在林春澹的身旁,拱卫着他。

叛军一边砍断天上刺来的箭矢,一边拼命地往后退,就在他们即将接触到宣政殿的殿门时,一柄长枪/刺穿纸窗,直直地将门前的叛军穿成了一串。

哀嚎声阵阵。

长枪再次抽出,殿门被一脚踹开。宣政殿早已被另一伙金吾卫包围,为首之人秦方认识。

正是刚刚升任金吾卫中郎将的魏泱。

金吾卫训练有素,在魏泱的指挥下,不到半分钟便将第一排的叛军清剿完毕。

反观陈秉,他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只顾逃命了。秦方只能揪起来他,吩咐士兵们朝东面撤,那里还有个小门。

盔甲摩擦碰撞,脚步声急促,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叛军一个一个地倒下,但等他们接近东面的小门时,那里也早就被堵住了。

“往西!”秦方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西面的角门也被缓缓关上,身穿浅绯色官服的崔玉响领着一堆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轻轻摇头,含笑道:“秦将军,别挣扎了。就算逃得出紫宸殿,这偌大的王城内,你们又能逃到哪去呢?”

“何况,秦氏的两万叛军已在西十里外伏诛,罪臣秦钟畏罪自杀。”

“父亲!”

秦钟下意识哀嚎,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笑容阴鸷的男人,几乎不敢置信……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崔玉响竟会叛变。毕竟逼宫可是他一手谋划的,筹划显露,招兵买马,传递消息。

怎么会。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玉阶上被众人簇拥的秦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癫狂大笑起来,“九千岁,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当日,陈秉犯下重罪,虽然没被废为庶人,但被幽禁宫中,夺嫡之路已经彻底走到尽头。若想扶他为帝,便只能走上逼宫谋反的道路。

他们秦家没得选。两朝的荣耀是无数族人鲜血换来的,可当今圣上早就容不得他们。从当年扶持崔玉响一个宦官弹压他们开始,便已经是要逼死他们了。更何况当今的太子陈嶷,他们没有亲缘更没有联姻,中间还搁着害死他母后的血海深仇。

纵横内外,世家大族、清流勋贵皆是他的拥趸,身边还有谢庭玄这种不可小觑的谋臣。

一旦登基,必是从清算他们秦氏开始。

但逼宫谋反是条艰险的道路,一旦失败便是千古恶名,所以他们一开始游移不定,让贵妃去求了同党的崔玉响。

对方一开始态度高傲,直至秦贵妃给了他想要的东西,才重新归顺。

这也是合理的,毕竟他与太子不和,朝代更迭之后,崔玉响亦不会有好下场。

是他说,唯有一条活路能救所有人——谋反。

秦贵妃只有陈秉一个儿子,他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所以即使他再蠢笨,再恶毒,也只能借着他的名头逼宫。

却没想到,到头来……

竟被崔玉响这个阉人耍得团团转。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们太蠢了。”秦方绝望地大笑着,看向满身轻松的崔玉响,“原来你走的是这一步。”

陈秉虽然对于他们来说,是唯一的生路。但他和崔玉响非亲非故,这个奸诈的走狗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怕是早就想好了,用他们的逼宫谋反为他新任的君王添上一道荣耀。

拨乱反正,护驾有功,歼灭叛党的荣耀。

“这一切,最不该的,就是……”

秦钟抹了自己的脖子,倒下前还喃喃地说,“利用你这个阉人。”

砸在陈秉身上时,眼睛都没有阖上,里面满是恨意。

而后者已经被吓疯了,他的外祖父死了,他的舅舅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那谁来保护他。

只能像个小孩一样,疯狂地摇晃着秦钟的身体,“你不能死,你死了本殿下怎么办。谁来保护我!他们会杀了我的,会杀了我的!”

“起来保护本殿下啊,你们这群叛徒啊啊!”

“明明是你们告诉我,我是真龙天子,我受命于天的。”

陈秉满脸都是惊恐的泪水,疯狂地大叫着。他周围的叛军已经死伤殆尽,血流成河间,还有些人有一息之力。

在生命走到最后的时刻,他们满心的恐惧。

看着那个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又愤怒又想笑。

哈哈哈哈哈,他们怎么会跟随这样的君主。

怎么会相信这样的疯子……

到最后,只有陈秉一个人还活着。之前还意气风发,满目猩红的三殿下,如今被金吾卫团团围住,捆住了手脚。

他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地嘟囔着:“我可是未来的天子,我可是皇子,谁准你们绑我的。”

听得林春澹心烦,他眼里闪着冷幽的光,从李福抱着的箭筒里抽出一支来。

直接插进了陈秉的肩胛骨,对方疼得大叫起来,鲜血飞溅着落了几滴在少年脸上。

林春澹一手拎住捆绑他的麻绳,拖着他往紫宸殿去,一边冷声骂了句:“孬种。”

陈秉叫得更剧烈了。

其实,这完全是没经过思考、下意识的动作。等到林春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陈秉拖出去几米远了。

他用手沾了下脸上的血,回忆起刚刚自己将箭插入陈秉肩胛骨的动作,瞳孔微微地缩了下。

竟然,一丝的害怕都没有。

毕竟从前,他可是连杀鸡都不敢,看到尸体和鲜血便会怕得六神无主。

恢复身份才多久,如今竟连亲手伤人都没有……半分的犹豫。

但这不是坏事。林春澹目光幽深,因为陈秉是他的敌人,是你死我活的境地。这样的事,这样杀人的罪孽,他以后还会做许多次。

绝对不能怜惜践踏自己之人。

少年抿紧唇,神情又变得坚定起来。

身后拖着的陈秉,耳朵和肩胛骨上的伤口反复撕裂,痛得他大叫起来,骂林春澹是个魔鬼。他说他从来没伤害过林春澹。

闻言,林春澹神情淡淡,还是叫了他一声三哥,“你刚刚不是还要取我的首级祭旗?”

陈秉哽住,说:“那是因为你阻拦我,我当然要杀你。”

话音未落,他自己的脸色先变得难看起来。不长的一句话先打了自己的脸。

陈秉就是这样愚蠢的人。

林春澹回目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勾唇,冷笑道:“对啊。三哥自小便是皇室中人,还不懂你死我活的道理吗?”

“成王败寇,你已经输了。”

陈秉被他轻易地挑起情绪,又再次破防。他咬紧牙,大骂道:“林春澹,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你联合崔玉响害死我,剩下的就是你和太子了……哈哈哈哈,陈嶷那个虚伪的人,见到自己百般呵护的胞弟护驾有功,满身荣耀。”

“当你的地位直逼太子时,他还会当你是他胞弟吗?”

“陈钧最爱的只有他的长子,不然为何会放任你在外流离十几年。你准备好了吗,和你最敬爱的皇兄争斗,然后同我一样,死在这里。”

林春澹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垂目,浅珀色的眼瞳里恨意弥漫,重重地踩上陈秉肩胛骨上的伤口,看着他痛苦地嚎叫。

才轻轻开口:“不会的。因为陈嶷和你不一样,我和你也不一样。”

……

另一边,宫变的消息传得遍地恐慌,满京不安。太子早已奉命抵达秦府,将其中慌忙逃窜的家眷全部捉了起来。

下人来传消息,说宫中的叛军已悉数伏诛,带头造反的陈秉已经送进紫宸殿中。

陈嶷这才松了口气,他凝着眉,问:“这就好。准备马车,孤要在王宫外候着,等圣上觐见。”

幕僚看着他温和的面容,忍了又忍,才说:“殿下,您知道今晨捉住三皇子的人是谁吗?是秦王殿下。”

“春澹?”

陈嶷神情顿时变了,他顾不得询问林春澹为何会在王宫中,而是紧张道,“他有没有受伤,这个孩子……”

幕僚焦急起来,说:“您还关心他受不受伤。殿下,逼宫一事就连您都是寅时得知的,那时秦王殿下都找到轮值的金吾卫了。现在外面都在传,他和崔玉响联手分明是……而且更巧的是,今日轮值的中郎将魏泱,正是崔玉响向陛下举荐的人。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但如今倒是……”

“虽说您和秦王殿下是同胞兄弟,但古往今来阋墙之事。”

“住口。”

陈嶷温和的面容瞬间变得很冷,他说,“谁准你妄议秦王殿下的。”

那幕僚顿时跪下磕头道,“小人知罪。”

“下去。”青年声音冷极,他说,“从今往后,不准再提及任何不利秦王殿下的谣言。他不会做那种事。”

因为他是孤的弟弟。

陈嶷说完。

再也等不及了,甚至没坐马车,而是随手牵起一匹马骑了上去,朝着王宫的地方疾驰而去。

他相信林春澹,因为血脉相连,更因为他知道少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幕僚的话突然让他想起了那日东宫内,少年红着眼问过他的话。

“已经过了十七年了,还要十七年吗?”

与流言中秦王的野心相比,他更担心……陈嶷无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衣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皇兄太无用了。”

*

迎着晨光,少年一步步将逼宫的罪人拖进了殿内。

他白玉般的脸颊上沾着点点血迹,荷粉色的衣摆也被血污浸染,像是从鲜血中开出的雪莲,容颜惊心动魄。

松开像滩烂泥般的陈秉,他掀起衣袍跪下朝皇帝汇报,“所有叛军皆以伏诛,听候陛下发落。”

说罢,缓缓抬目。

林春澹的眼睫如鸦羽,根根分明,垂遮出阴翳来。但那双眼瞳却透亮澄澈,在薄薄的眼皮下倒映出微光来。

像是黎明破晓前,刺破长夜的第一束天光。

看到这双眼睛,帝王神情微变。

却还是亲昵地唤他春澹,让他先去一旁候着。

帝王还有话要问陈秉。

林春澹起身走到殿侧,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角落里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殿内幽暗的灯火映照着那人,满身斗笠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长相来。

除了,挺高大的……

林春澹眨眨眼,撇了下唇,往旁边挪了挪。

心想着这是哪来的装货,外面又没下雨,戴着这么长的斗笠干嘛?

全身遮得这么严实。

秦王殿下悄悄地在心里吐槽完,便乖乖地站远了些,全神贯注地看向殿中央的两人。

紫宸殿寂静。

看着殿下跪着的陈秉,帝王阖眼,长长地叹息一声,“你这个孽畜,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闻言,陈秉挣扎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高座之上的帝王,双目猩红,恶狠狠地说:“陈钧,你假惺惺做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皇帝的神色变得愤怒起来,他猛地拍了下龙椅前的桌案,大声怒斥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英雄!你死了不过一条命而已,但你知道你走出这一步,害死了多少人。他们的命呢,你考虑过吗,想过吗。”

陈秉顿了一下。

紫宸殿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罕见地聪明了一次,冷笑着说:“可这不正是陛下所期望的吗?我和秦家谋反,您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除掉外祖一家了。”

帝王的神色凝滞住。

他竟无言以对。

陈秉见状,脸上露出讥嘲的表情,“毕竟在父皇心里,最重要的是江山,其次是那个女人和陈嶷。我又算什么呢……”

他说着说着,头慢慢地低下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浑身都在颤抖。

第79章 我做的够吗 可以获得殿下的宠爱吗。

“父皇只在意陈嶷, 母妃也只在意秦氏满族的荣耀。我只是夹在你们中间,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母妃总是质问我,她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 为何我还是那么不成器,为何我还是不如陈嶷。父皇也是, 不对。”

陈秉颤抖着抬眼, 看向冰冷宝座上的帝王, 他喃喃道, “陛下从不会问我, 因为陛下根本没将我当成儿子, 陛下讨厌我母妃,所以也讨厌我。”

“为什么,父皇从来都不会看我一眼呢?”

“为什么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呢?我以为那个女人死了, 陛下就会多看我们母子一眼了。可始终,陛下还是讨厌我们。”

说完, 他的精神彻底崩溃到了极点,疯狂地大叫起来。癫狂的声音响彻整个紫宸殿, 显得格外刺耳。

但皇帝只是坐在高位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等到他嗓子喊哑, 趴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 他才平静开口:“你说朕不在意你,没错,朕就是不喜欢你。可朕苛待过你吗, 陈嶷有的你都有, 你还想要什么?”

陈秉闻言,眼睛又变得血红起来,他嘶吼着说, “太子之位,父皇从来只考虑陈嶷!”

话音未落,帝王重重地拍了下桌案。他站起来,严肃的脸上满是厌恶,随手将桌案上的砚台丢下去,声音犹如雷霆之怒,“你也不看看自己配吗。”

“你这个蠢货,陈嶷做太子是因为他能担得起祖宗基业。而你呢,朕派你去汴州赈灾,你是怎么做的!”

“贪赃枉法,夜宿青楼,你有什么不敢干的。”

……

接下来便是无尽的争吵与辩驳。陈秉痛恨父母不慈,一个冷漠相待,一个只想着为家族争权夺利。而帝王觉得秦氏恶毒,他对陈秉这个儿子已经是仁慈义尽,毫无愧疚。

吵个没完。

一旁的林春澹听得悻悻,撇了下唇。陈秉再怎么说也是皇子,从出生起便是锦衣玉食,没受过一天的苦,还在这哭诉自己不要皇子的身份,只想要很多的爱。

虚伪。

真不让他当皇子了,真让他去要饭了,他叫得比谁都凶。

甚至吵着吵着,中间还涉及了他林春澹。说皇帝偏心,他明明比他年幼,却越过他封了秦王,凭什么?

皇帝气得大骂他狼心狗肺。

少年垂目,微微颤动的眼睫如鸦羽般,默默地想:陈秉就是既要又要,他获封秦王的确是无上的荣宠,可他失去的比这些多多了。

无人在意的十七年,灰暗无光的十七年,看不到未来的十七年……

他跟陈秉换,陈秉愿意吗?

讨厌的蠢货,

林春澹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不再去注意争吵中的父子两人。

而是抬头看向紫宸殿周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宫灯旁。

那里刚刚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现在却已经消失不见。

奇怪,这门在他身后,刚刚也没开过啊。

秦王殿下昂着小脸,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就连殿顶的横梁都蹦起来看了一下。

也没人。

除了……少年的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屏风。

他有些好奇,便抿了抿唇,悄步凑了上去。

结果人刚刚转过屏风,还没看清屏风后面有谁时,便被揽住腰扯了过去,只有半截衣角露在外面。

林春澹陷入了斗笠的轻纱里,被牢牢地裹住了。

他下意识想喊救命,结果第一个字都没叫出来,便被温热的大手遮住了下半张脸,呼吸陷在乌木沉香中。

抬眼,正好撞见一张熟悉的俊美容颜。

本应滚回江南的谢庭玄。

林春澹抿唇,琥珀色眼瞳中出现点点嫌弃。他想说些什么,但唇瓣先摩擦碰到了男人的掌心,感觉有些怪异。

被捂得有些呼吸不畅,赶紧瞪谢庭玄一眼,让他赶紧放开自己。

可,那道俯视着他的视线却变得更加炙热起来。

少年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么诱人。男人的手指很长,一只手便能够很轻易地包住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浅淡的桃花眼。

又因为呼吸不畅,眼尾沁出红晕来,湿润润的,却非要用这幅样子凶狠地瞪别人。

湿热的吐息搔着男人的手掌,酥麻麻的。

就好像是……

谢庭玄目光深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着,脑中只剩下一件事。

橄哭他。

不自觉地,两条手臂都用了些力气。

一边圈着少年的腰,让两人紧紧相贴。

另一个则是微微施加压力,反向令秦王殿下柔软的唇压住他的掌心,享受着那种感觉。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对撞。

放开我!

林春澹用恶狠狠的目光无声地控诉,却还是没被松开。但他也不是好惹的,直接伸手去掐谢庭玄的腰。

隔着几层衣物,温热的感觉仍然有所传递。尤其是那流畅的腹肌线条,绷着力道的情况下很硬,不直接接触,也能摸得出来。

他用力地掐了一下,果然听见上方传来男人的闷哼声。

谢庭玄松开了捂着他的脸的手,整个人却倾倒下来,顺势压着少年靠在屏风上。下巴搁置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耳鬓厮磨道,“殿下好狠的心。”

林春澹雪白的脸颊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粉,是因为刚刚被捂得有些呼吸急促,更是因为贴在他小腹处的东西。

他简直要羞耻炸了。

一扇屏风之隔,陈秉还在和皇帝争吵,又哭又闹的。

但屏风之后,昏暗的宫灯下,他却被男人压着,被迫感知到……

谢庭玄这个混蛋,怎么随时随地发情。

真是狗东西。

可偏偏他还不敢声张,若是让殿外候着的侍从发现,让皇帝和陈秉发现,他秦王殿下的脸往哪搁。

只能压低声音,凑在男人耳边骂道:“你还要不要脸?”

谢庭玄这个道貌岸然的装货,之前各种拒绝淫|色,说好的君子之风呢。不要脸到极致了,这可是紫宸殿。

斗笠下,谢庭玄没有束冠,所以乌发浓长垂散。帷幔将少年罩在里面,而长发则像是乌缎一样,好像捆住了他的手脚般,让他好像任人宰割一般。

看着格外诱人。

昏暗里,男人瞳中幽光晃动,一点点抓紧了他的手,与其五指相扣,声音低哑,“不要。要脸的话,就没法靠殿下这么近了。”

还想做更多的事情。

还想拥有更多的殿下。

浅淡的薄唇,渴望着吻上朝思暮想的樱唇,将其吻得饱胀起来,红得滴血的颜色。

却不想,林春澹屈起膝盖,挡在两人中间,隔出安全距离。

他扯下男人头上戴着的斗笠,冷笑着问,当时父皇遣送你去江南是假的?

合着你们联合起来耍我啊。

你谢庭玄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吧。

空气静寂了一瞬。

谢庭玄拿出手帕,想替他擦干净脸颊上的血痕,却被大力拍开。

秦王殿下神色很冷,他走到屏风的另一边,倚靠着道,“别碰我。”

男人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眼睫敛着,却能恰当好处地让林春澹瞥见几缕脆弱。下颌绷紧,眸色深深:“是真的。”

被放逐江南是真的,被踢出朝局也是真的。

只是江南的冬夜潮湿,他梦里心里都是林春澹。他太想见林春澹了,他太想回到林春澹身边了……

所以用尽手段。

他知道,想要重回京城就必须向帝王证明自己仍有用处。为了重回京城,为了回到林春澹的身边,他利用一切。

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从江南奔赴雍州,在太行山脉中蹲守半月,终于掌握了陈秉一党谋反证据。

千里回京,那夜冷得渗人。一路的奔波没能阻挡他,先是虔诚地沐浴更衣,而后才翻窗进了秦王殿下的卧房。

重逢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都沸腾着。

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人活着就是为了林春澹,只要林春澹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原本,谢庭玄已经掌握了陈秉谋反的全部证据,做了满盘的谋划,只要帝王下令,他便能直接将叛军扼杀在太行山中。

然后官复原位,留在京城。

但他在西山寺中看到了林春澹的眼睛。

人生所见过的最美光景莫过于此了,他错过一回,所以不想再错。

所以最后选择撒谎,在递给圣上的密信中隐藏了叛军驻地,而是密中监视,确保能助秦王殿下在紫宸殿一击必中。

“殿下,我做的够吗?”

男人的神色近乎渴求般,俯首凑近,轻轻地用脸颊蹭少年的指尖,低声引诱,“可以获得殿下的宠爱吗。”

浓墨般的眼瞳中,却荡漾着丝丝病态的痴迷,鬼气十足。

似乎只要林春澹略微动摇,他便会立刻缠上来,做尽过分的事情。

哐当一声,秦王殿下没站稳,手肘碰到了屏风,发出了明显的响动。皇帝和陈秉已经停止了争吵,前者微微抬眼,向屏风这边看来,说了句:“后面那两个,先出去候着。”

“是。”

林春澹赶紧规规矩矩站直,从屏风后走出来,和谢庭玄一起朝皇帝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身时,余光扫过殿中被绑着的陈秉。

他双目睁得极大,一向阴沉的脸色如今却只剩绝望,大声叫道:“父皇,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会老老实实呆着,您将我幽禁宫中吧,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父皇,我是您亲生的儿子啊。”

宫里的内侍围在他周围,举着的托盘上放着一条白绫……

林春澹和谢庭玄在宫殿侧门外候着时,陈秉的尖锐叫骂还没停,甚至还愈演愈烈起来。

但没一会儿,就彻底没了动静。

皇帝身边的宦官袁嘉走出来,对着他们说,“陛下今日有些乏了,不准备见任何人。秦王殿下和谢大人移步吧。”

林春澹点头,转身欲离开,却被拦住。

谢庭玄说他也想去秦王府。

林春澹冷笑,说他想的事还挺多。

“本殿下还有要事处理,你一边玩去吧。”

秦王殿下理理衣襟,轻咳了一声,就听谢庭玄的声音隔着斗笠的帷幔传过来,“殿下要去见秦献容的话,她应该已经死了。”

林春澹脸色微沉。

他的确是要去见秦献容,但经谢庭玄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崔玉响是不可能让他见到秦献容的。

攥紧了袖口,好久才平静下来。

算了,也没什么好问的,反正当年的真相已经过分明晰了。

他嗯了一声,就听谢庭玄继续道,“那殿下去忙,等晚上我再去王府里找殿下。”

林春澹:“……”

滚啊。

他正要回头,用自己新焊的铁窗户来嘲笑谢庭玄的时候,身旁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人呢?

正当他微微疑惑,蹙眉沉思的时候,便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出现一个身穿浅绯色官服的男人。

崔玉响。

望见他时,唇边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走近后,还特意拱手朝他行礼,只是目光始终不怀好意地落在他脸上。

“参见秦王殿下。”

崔玉响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巾帕。他俯身轻轻靠近,替少年擦掉脸上的那点的血迹。而后才笑着开口,“殿下做的很好,这下终于替故去的先皇后报仇了。”

林春澹没应答,只是故意问,“秦贵妃人呢,我要见她。”

崔玉响平静道,“秦献容听闻父兄去世的消息,已经在宫内悬梁自尽了。”

他垂下眼帘,静静地观察着少年的脸色,如愿在他脸上看到了愤恨与失望,唇角这才缓缓勾起满意的笑。

但又很快将弧度压得平直,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不要再担心这个了。您现在陷入了非常危险的境地,微臣真是后悔了,唉……”

第80章 千秋大业 他好像不想沉到水底了

两人离开紫宸殿, 前往秦贵妃的居住的宫殿。

途中经过僻静处时,崔玉响才再次停下。

他刻意乔装出一副失望的模样,慢慢地说, “流言纷纷,太子党的人都议论贬斥殿下, 说您忘恩负义, 竟会背叛太子转投崔党。”

静静地观察着少年脸上表情隐秘的变化, 见对方不着痕迹地咬了下唇……凤眼变得愈发微深。

殷红的唇间溢出一声叹气, 俯身替秦王殿下挽去颊边一缕碎发。

道:“可微臣知道, 殿下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殿下只是想替亡母复仇而已,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呢?”

林春澹攥紧手指,声音闷闷的, “皇兄不会信的。”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狠毒辣, 眉间的那颗红痣像极了鲜血浇成的。

他惯会玩弄人心,像是一条色彩鲜艳的毒蛇, 只需略施小计,便能用谎言迷惑人心, 然后将其拖回巢穴里一点点吃掉。

轻轻牵住了少年腰间的玉带, 语调暧昧,言语却冷酷,“是殿下的心太软。帝王家一向如此, 陈秉为了权力甚至敢逼供弑父, 更何况是兄弟呢……古往今来,有多少兄弟阋墙。历朝历代的皇位争端,哪一次不是沾满了兄弟姊妹的鲜血。”

“前朝的太子登基时, 不也是亲手刺死了自己的胞弟。那还是他母亲托孤,他亦父兄般带大的胞弟。”

“皇兄不会如此,是他亲自将我带回东宫的。”林春澹脸色很冷,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语气森然,“不准你这么说。”

但崔玉响却窥见了他眼底隐秘波动着的恐惧。

是人都会害怕。男人勾唇笑了,指腹轻轻地搭在少年手背,暧昧地摩挲着,眼睫浓密,面容阴柔美丽得像个女人。

“当真如此吗。从前太子对您好或许只是因为愧疚吧,以后呢。如今殿下居功至伟,圣上的封赏不日便会到,殿下就算并无此意……”

“风口浪尖上,太子党会放过您?”

摩挲的动作轻柔,仿佛蛇信子舔舐过一样。秦王殿下快速收回手,脸色也因他这话变得难看起来。

却见一脸奸佞之相的九千岁,掀起绯红衣袍跪在了他的面前。

秾丽的俊脸上是伪装而出的温和笑意。

“殿下太过良善,但殿下早晚会明白的,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东西不得不争。”

话音未落,虔诚地吻了下他的玉带。

再次抬目时,眼底阴鸷涌现。

“臣崔玉响愿意抛却此身性命,和殿下共成千秋大业。”

……

陈嶷的马停在宫门前,剩下的路途他得亲自走过去。

却不想经过丹凤门时,见宫道尽头的红墙掠过一道身影,素色衣衫。

风吹起斗笠,他正好看清这人的长相。

竟是谢庭玄。

陈嶷脸色微变,目光在紫宸殿和男人高大的背影中间逡巡。

最终还是选择追了上去。

*

与此同时,秦献容的寝宫内血流成河。她自缢而死,吊死在寝殿的悬梁上,宫中伺候的仆从皆殉主而亡,鲜血染红了半个宫殿。

林春澹走进去时,满宫的血腥气还未散去。魏泱正在指挥金吾卫将仆从们运走,见到他之后,拱手作揖,说他们赶来时,便已经是这样了。

唯有秦贵妃吊在悬梁上,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断断续续地留下一句话后便折颈而死了。

少年蹙眉,当着崔玉响的面问,难道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吗?

他有些事想要问清楚。

但魏泱目光沉沉,缓缓摇头,道:“没有。”

一旁的崔玉响眸色闪烁。

他装作很可惜的样子,顺势道,“虽然没了人证,但殿下可以留下来搜寻寝宫,说不定能找到别的线索。”

林春澹看似忧愁地点了点头。

但直至日暮时分,也没能查出任何的东西来。毕竟台皇后的死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

夜晚宫门会关闭,他们必须要离开宫内,只是秦王殿下神情郁郁,一副恹恹的样子。

崔玉响目光微深,心莫名地软了下。他陪在少年身侧,俯首轻轻说了句,“殿下,虽然无法得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您已经为先皇后报仇了。”

林春澹看向他,颜色偏淡的眼珠被宫灯映得犹如清透的琉璃,波光涌动。问了句,“是吗?”

他睫毛如蝶翼,展翅欲飞,又问,“崔玉响,听闻你从前做过宫中掌固,我母后是个怎样的人呢?”

是个怎样的人。

人人都说台皇后勤勉柔顺,蕙质兰心。此心澄澈,御下极好。

天空是蓝调的黑,整个宫城被照得静谧无比。

崔玉响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个蝉鸣的日暮夏夜。

他幼时家乡遭难,一路逃到京城时已经没有亲人活着了。他被人贩子卖进王宫做了太监,他年龄小,遭到了旁人的排挤。

那些老太监见他长得好看,便屡屡欺负他。一次,他半夜带着一身伤逃到僻静处,偷偷地哭,正好撞见了皇后的轿辇。

她的语气那么温柔地问他哭什么,又问他饿不饿。见他满脸淤青,便将他调到寝宫周围做轮值的太监。

那一刻,小太监觉得台皇后就和宫里传闻的一样,是天上的仙女。

后来呢,他做了什么。

崔玉响脸色微变,停下了回想。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但二十多年,王宫的这片天空似乎从未改变过,和以前一样寂静,好像将人完全吞没般的昏暗,看不见尽头。

冤魂是不会索命的,他杀过那么多人,早就印证了。但一直孤独地走在这条路上,他知道自己是漂浮不定的浮萍,早晚会沉到水底。

但这一刻,他好像不想沉到水底了……

好像在渴望着谁。

渴望着谁在身边,渴望着与谁并行。

一种陌生的情感喷薄着充斥薄情寡义者的心脏,扰得其怦怦乱跳。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看着少年,仍是恬不知耻,“微臣不记得了。但他们都说台皇后是个好人。”

林春澹没说话,垂下眼睫被映得如鸦羽般。

有些漠然地想:

那大家为什么都要杀一个好人呢?

出了宫门,魏泱以奉陛下口谕护送秦王殿下为借口,支走了崔玉响。

李福守在马车外面,林春澹才神色平静地问:“秦贵妃死前说过些什么。”

马车内的魏泱犹豫了一瞬,才开口道,“她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您。”

可能是因为某人总说做鬼了也要缠着他……林春澹听到这话时,表情连一丝的波动也没有。

反而撑着下巴,姿态散漫道,“那让她来吧,正好我还有些话想问。”

魏泱愣了一秒,问:“殿下不怕?”

少年摇摇头,然后就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昨夜未睡,今天又在宫里忙了一天,他早就快要累死了。

“世上本来就没有鬼。”秦王殿下感觉很无聊,所以便将脸搁在桌上滚来滚去的。

他的脸颊肉又很软,很轻易地被桌面挤压来挤压去,看起来手感特别好,“魏泱哥,你不会觉得这世界上有鬼吧。”

叹息道,“好笨。”

魏泱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

他并非永远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正如看见林春澹和崔玉响搀合在一起的时候,他也随波逐流地怀疑过林春澹真的像外面所说的那样……

尤其是今晨的时候,看见他一箭刺进陈秉肩胛骨里时,那平静又狠厉的神色。

但此时此刻,他看着这样的少年,心里的猜测完全打消了。

因为无论林春澹怎么样,但在他面前都还是那个孩子。

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一切都没有改变。

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回过神时,魏泱正要开口。

便见少年微微坐直,平静地看着他,“不要再问下去了。我知道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更知道你们魏家在边关驻军是什么样危险的境地。”

“所以千万别卷进来。”

因为和魏泱相识多年,他知道他骨子里只想忠君报国,并不想参与党争。

可他要做的事情一定会牵扯到党政夺嫡,纵然那只是复仇的借口,但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是演戏两个字而已。

前半生,魏泱是他的救命稻草,曾无数次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拯救回来。他是好人,更是他重要的人。刚刚升任金吾卫中郎将,即将迎娶心爱的女子,过上幸福的日子。

他不能自私地为了自己的仇恨,将他拉扯进来。

闻言,魏泱愣了一下。

看着面前的少年,觉得他似乎成长了很多。

所以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

因为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也是。

……

其实,林春澹自己也忧心忡忡的。

他虽然知道走上这条路就必定会遭遇这些事情,也必会受到旁人的猜疑,沦为忘恩负义之人。

虽然当时的犹疑和担心都是装给崔玉响看的。但一想到崔玉响说的那些话,他还是有些难过。

因为陈嶷是将他带出黑暗的人,他对他太过温柔,他对他太好,满足了他年少时对于亲人所有的幻想。

所以他禁不住地多想,害怕陈嶷真的觉得他是个贪心的小人。

如果真的讨厌他怎么办……秦王殿下叹了口气,选择躺平。

那他似乎也没办法。

因为崔玉响现在就已经在监视他。虽然手还伸不到秦王府里,但府外的眼线遍布,别说见陈嶷一面了,就连给东宫传个消息困难得要死。

所以少年恨恨的,懵懵的,反复咒骂崔玉响,甚至晚上都少吃了半碗饭。

看得李福直发愁,一直念叨着殿下吃得太少,张罗着研究明天到底要给殿下做些什么新样式。

而秦王殿下则是幽魂一般,飘着去沐浴了。

没成想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在廊下偶遇一只拦路大猫。

善念绕着他,翻来覆去地喵喵叫,不让他进屋。

少年蹲下来抱住它,轻轻挠它的下巴,好声好气地问:“怎么了,今晚是想跟我一起睡吗?”

白猫不语,只一味用脑袋蹭他的腿。

却被林春澹推开,他很冷酷地抱着双臂,说:“不行,你这个坏猫天天乱窜,还不洗澡。”

善念发出喵喵的抗议声。

林春澹用脚将它拦到一边,它再锲而不舍地围上来,仿佛想变成小蛇的形状,缠住林春澹的腿一样。

无赖的样子,像极了……

少年忍不住哼哼两声,刻意不去想那个名字。但他对这只小猫狠不下心来,只能把它抱起来,说:“行了,你可真难缠。”

然后掂量两下,说它吃得太好,又变胖了。

善念神情隐隐不满。

就在这时,林春澹突然听到寝屋后面有些异动,他绕过去一看。

一个身影从墙后面翻了进来。

林春澹:“……”

还没来得及生气,一个身影接着也翻了进来。

林春澹:“?”

这又是谁?!!